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樱桃青衣(短篇集/缺章版)》作者:李碧华【完结】 > 樱桃青衣.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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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碧华 当前章节:1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49

雨下个不停,血被冲得淡了,渗入整辆废车,融为一体。

变心的女友并没来送他最后一程。听说她搬了家,在东区。

从此他驾车兜着圈。如果你凌晨走过太古城,也许会偶遇。别上这辆的士……

6、钥匙

我的冷汗像一条条小虫,蠕蠕爬下来……。

回想最初,只不过是电话。

“铃——铃——”

电话响了。我知道又是神秘人:“喂——喂——”

果然!

我入伙才一个月,装修、搬家、整顿一切,已累得半死,还要受这种无头无尾 的电话的折腾。——我猜“她”是女人,凭我对轻微呼吸的直觉。她好像逼切地找 一个人,但有不敢开口。

不知道电话号码上手是谁。但我有时工作至午夜,实在太气恼了。终于我向电话公司要求:如果来电拒绝显示号码,一律不接听,或进入“电讯箱”留言。

其间,电讯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沉默来电,没有号码显示。这个神秘人也许觉得

没趣,就放过我了。

我自加拿大回港五年,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美术设计,包括天王歌星的CD、爱情小说,或大公司周年纪念的一系列推广计划及纪念礼品。

才从一个在股票市场惨败,需卖楼套现救急的业主手上,超低价买入这七百多尺的单位,把墙全拆掉,所有间隔打通,以强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厅和工作间。我甚至把浴缸也扔弃,改用企缸。

装修个半月下来,全屋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遗物。我把一间俗套的房子,布置成自己的安乐窝,我终于自立了。

买这房子,是阿力介绍的地产代理特别留神。我以为阿力有点“暗示”,但他没有什么,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选用的颜色,是蓝、白、灰、黑。主调很冷,但墙上挂上的,都是阿力的摄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贵,他喜欢拍“动”的东西,体育性强的,稍纵即逝的。一个男人游泳时背部如豹的肌肉、几乎撞向民居的飞机……等待。

他与我是两种人。

但我们是同类人。

一边听着LOU REED 的“PERFECT DAY ”和“SEX WITH YOUR PARENTS ”,我摊开一地试用APS 超广角相机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觉。

仍未到“死线”,所有我的心懒散得很,把罐头洋葱汤干掉,吃了一条法国面包,羊奶软芝士也报销了,瘫痪在沙发上,电视正播放世界杯。

四年前,也是世界杯的日子,我在铜锣湾的已经酒吧认识阿力。那时我刚回港不久,我们晚晚泡在一起。但这几天,我都流动电话没有他的声音。他只来看过装修两次。像局外人,而我却把他的作品都放在当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条门匙,都没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门随时让你打开”,这情形有点可笑。也可恨。

球赛在三十七度酷热的法国举行。足球无休无止地动弹不安。我在冷气间瞌睡起来。

然后我便睡着了。

如同所有前途无限的中产阶级一样,在一个“网”中工作、通讯、吃喝玩乐、睡觉。追求赏心悦目,但向往风平浪静。

我的房子简单、通透,很舒服。——我只需头脑亢奋就便成了。

忽地门铃声响起来,是邮差送来挂号信。我看看钟,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

那封信由银行寄出。

我没有存钱在银行,不是他们的客户。

银行通知我,保险箱到期了,请我去办理手续。收件人:“PAUL CHIU ”,这是我的英文名字。不过我在任何文件上,都用“赵品轩”的译名,所有我怀疑这信

不是我的。

不理它。

隔了三天,挂号信又来了,务必要我去一趟。编号是B237ZQ. 我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秘密,不需放进保险箱中。唯一家当是屋契,但做了按揭,当然不由

我保管。我回了银行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弄错了。

“没有错,赵先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依循留言通知你的。这留言是十年前所定的。”

“但我更不没有租用多保险箱,也从未交费。十年前我还在加拿大。”

“呢是赵保罗先生吗?PAUL CHIU ?”

“我不会付你十年的欠款的!”

——但,费用付过了。

我说:“我没有钥匙,又不想要保险箱中的东西。你们把它扔掉好了。”

在经理面前,我无奈地摊牌:“我不会付“爆箱”的费用,这一千元太冤枉。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寄通知信来烦我!——再说,谁会预知我新居的地址?”

他把我的身份证交回:“赵先生,身份证号码相符,这B237ZQ里头的物件请你 取回。当然你可以继续租用。”

我错了!

我不该好奇,不应该乱动“人家”的东西。叫我万劫不复。

——但我打开了那个保险箱。

有两样物件:一个黑布裹着的圆筒状包包。一个不知是宣纸抑或玉扣纸所做的 已变黄的信封。

我不知道那包包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先人的遗物?战战兢兢地掀开四角,谁知道还有一层黑布,护卫森严。一层又一层,足有四层,最后,才见是一筒菲林。是已拍了照片,但似乎一直未被冲晒出来的底片。不是我们常见的牌子,而且是“大底”,即一二零底片。现在一边很少人用这个。

不知道这“不见天日”的菲林,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光影,是令人“惊艳” 或“惊恐”,究竟是谁拍摄呢?

我更好奇了。在此刻,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带走,非把它冲晒出来不可。

至于另一个古老的信封,又轻又薄,好似是空的。我拈起,望光照一照,又一个影儿。微重。打开信封,不费劲,它已裂,是纸变质了。

一条小巧玲珑的钥匙掉下来。我接不住。太小了,落地无声,几乎还隐没在失,有点紧张,赶快用银行的厚纸信封给盛好,折了两下,放进口袋中,再拍一下,肯定它存在。

经理为我办妥退租手续,他有专业抄守,绝不多言。只是我问:“这两样物件奇怪吗?”

他笑:“顾客可在保险箱中放任何“宝物”。什么都有,千奇百怪。例如威士忌、果酱、帽子、骨灰、色情刊物、情信、死者的头发、名画、标本,其他保险箱的钥匙……。”

“这是另一个保险箱的钥匙吗?”

“不像。”他含蓄地,“不便乱猜。——多半是女人的箱子用,那么精致。”

“希望找到一个箱子给它开启。”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试过新居中所有的锁:门、窗、行李箱子、鼻烟壶、音乐盒、电脑、抽屉……,当然不适用,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它的主人。儿我也没有太多锁。

那筒黑白菲林,因是旧式,一般冲晒店不做这生意,或需时七至十天。

我回到公司,请摄影组的小李帮我赶出来。一众热情地参与这样荒唐的“侵犯”人家私隐的勾当。虽然我是被逼承受了它。

不久,我见到冲晒的效果。微粒很粗。

小李皱眉:“这菲林是不是搁了很久?都变了,药水起不了作用,你看——”

照片出来是正方形的,共十二张。但十张模糊不清,人面是一片白影,或像用手抹过不想人见到。甚至不能肯定是人像。两张仅仅见到一双白手套,是二三十年代那种绢质,有玫瑰花,花心是珠子,还饰白羽毛之类。因照片只有黑白二色,我认为是白手套,手套很长,给肘。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拈着一条白色(假定是白色)的糕点往嘴边送。旁边有搁盒子,只见一角,约摸是“斋”、“心”两个字。

小李问:“谁可猜到是什么字?什么“斋心”?”

史蒂芬对美术字体有研究:“不是‘斋心’,史‘心斋’”

阿美问:“会不会是日本OSAKA 的“心斋桥”?”她是汉奸,每年两次道日本换季。

“不。“斋”下面没有字。而‘心’太小,应是个组合的字,例如‘志’、‘意’、‘思’、‘怨’之类。”

我看到盒子另一角有“燕窝糕”。这个女人一定在吃着燕窝糕……

经了一番追查,又问电话公司,我还惊动了母亲大人。

其实,我不很愿意惊动她。

她送我上机,又接我回港。日子过去了。

但我搬出来独立生活,有一半原因,是避免她追问我和阿力的关系。——虽然 我曾安排她“无意中”遇到我同女同事一起(阿美也客串过)“澄清”作用。但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贫穷一样,是无法隐瞒的。

即使将来不是阿力。但她一双渐不过问我的感情,不提娶媳妇的敏感问题,在静夜中又在我身后稍驻的哀伤的眼睛它们却明确无奈,这是我不希望接触,却如芒刺在背的。

我不喜欢女人。——只除了母亲。

得空我会给她打电话,客气但关怀。——因关怀,常报喜不报忧。

她说:“燕窝糕‘陈意斋’最有名,是招牌货。这店有近百年历史了。”

她还告诉我:“我小时候发热,不肯吃饭,也吃过燕窝糕。当年呢外婆哄我, 算是矜贵的零食呢。”

我没吃过。

不知这个装扮得那么用心的,爱吃燕窝糕的女人是谁呢?——她不让我见到她,

但又“出现”了。她究竟是谁?是请托我做点什么事吗?我满腹疑团。

乘机把这怪事告诉阿力。

这阵子找他不容易。日间,他去了抢拍“最后的启德”;夜里,忙看世界杯。

由于赤角新机场正式启用,建立了七十三年,经历过日军炮火的启德旧机场退出历史舞台,成为陈迹。

我印象中,二十四岁在航空公司工程部工作的阿力,最漂亮的一刻,是相识不久,他带我去看他拍摄飞机。

他花了一千八百元买的接收器,可以监听机师与控制台之间的对话,所以他捕捉“巨鸟”雄姿十分准确。

每当他拍到一帧“险象环生”的照片,都像个小孩般兴奋莫名:“哗哗!我等了呢老半天了。飞得最低是这架!”

当我致电阿力时,隔着大气电波,彷有离情。

“我在一间旧楼天台‘观鸟’,”他亢奋地说,“付了业主几百元他才肯开锁让我们来拍照的——有飞机有飞机——拍完才复你。”

我听到遥远的一阵尖叫和呼喊,夹杂嘘声和唏嘘。

“呀,BAD-LANDING !”

“捉住了没有?”

“镜头给雨沾湿了——”

——他们就像是男人罹了不治之症,现在最后一刻去制造回忆的“准寡妇”。

那时是黄昏,约四点半。微雨。九八年七月五日之前,“发烧友”都走遍了机场的观望台、九龙城广场天台、酒楼或居民天台、观塘码头、鲤鱼门、飞鹅山、信号山、龙翔道……这些热点,拍摄不同角度。即使天气恶劣,也争分夺秒。——因为时间不等任何人。

启德机场贴近密集的居民,不但饱受噪音之苦,飞机抵港低飞,还在屋顶“擦过”似的,快要压近撞上了,才以“肚皮”相示。

它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之一。

——但,它要消失了,从此面目全非,轰隆的巨响不再令人厌烦、痛恨,反而

成为冷寂之前最后的怀念。一夜之间,启德关灯作别。“沉默”了,整个九龙城都因寂寞失聪。

新机场设施先进,是花费七百多亿港元兴建的“新欢”。——人是记忆的奴隶?不,人都现在自己想记得的。逝去的永远是最美好的。纵有千般不是,旧爱是难忘的。

我来不及告诉阿力我手上也有已经逝去的东西。

关上电话。

他说拍完照片才复我。——但他一直没有。

蓝天将黑未黑,招牌和光管刚亮。我竟走到皇后大道中一百九十九号地下的“陈意斋”去。原来老店在广州。一九二七年在香港成立了分店。

我买了燕窝糕。顺便也买了些杏仁饼、牛肉干、虾子扎蹄、柠檬姜、辣椒榄、薏米饼……

我知阿力晚上会到湾仔一家酒吧看世界杯。只是爱尔兰特色的酒吧。早已挤满球迷,透过84×62吋的电视大荧屏,粗口横飞,群情汹涌。

那是一个十二码罚球。

我不知他们吵什么。

一个说球证太差劲,判错了。

一个说拉扯球衣,判罚是公平的。

一个说他下了重注赌波,竟大热倒灶。

……

我很喜欢看这些球迷的发应。—— 一一都是顽童。他们开心,便大叫大跳。一下子落空,毫不掩饰地兽性大发。喜怒哀乐系于一个小小足球。

只有在这些场合,我们找到童真。——在粉饰升平的世界中逃出来,走入原始土人部落。他们的精力用不完。

阿力有时是个故意抬杠的超级顽童。世上必有些死硬的“跟白顶红”派。他们一定也不喜欢毫无新意的大热门,最恨形式一面倒,当所有人捧巴西,他们便声援

苏格兰或挪威,或克罗地亚,或法国。

这些人呢天生便爱“除强扶弱”、“劫富济贫”,做不到侠义、烈士,也得以口舌在千里之外奋勇表态。从来不肯跟风,不理时势,不看实力,不管胜负之可能性,总之,心理上打倒一切当权派,谄媚者,以及大多数群众。

阿力不相信牌面,他的“发调”只消中过一次,便会讲足一世。

我在那个乌烟瘴气的酒吧中同他厮混了大半晚。大部分时间在听他说话。

他扔给我一大叠飞机肚皮的照片,“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九龙城。

“这张最“完美”,”他指出:“有新、旧楼、大招牌、行车天桥、人群,还有客运大楼。——最精彩的是天色,好像含着眼泪。”

我见到他脸上的光辉,完全忘掉“燕窝糕”照片。——比起来,它是无地立足的“第三者”。

反而公司的同事比较关注。他们一边吃一边取笑。

“原来这些百年零食那么好吃,我们像不像古人?”

小李叫我过去看电脑显示屏?

“白手套放大,做了些效果,不很好,因为色太差。尽人事。”

他指着一些影像:“上面有个指环。这儿。指环的饰物——”

对了!

指环的饰物就是那条小巧玲珑的钥匙。——它不是钥匙,它只是装饰品,难怪世界上没有提供它开启的锁!

但是,为什么呢?我仍然没有头绪,我仍猜不透冥冥中谁给我这条钥匙。

晚上,当我听着“MAKE NO SOUND ”和“TIJUANA LADY”,进入迷幻境界,开始我的功课时,母亲大人来电。

“你吃到燕窝糕没有?”

“吃了。”我告诉她:“味道淡得像米,像忘了放糖。好了,我要工作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个盒子。”她不愿搁下电话:“是“雪姑七友”,雪姑还让小鸟停在她手背上唱歌。”

“不,他们早改装了。”

我信手拈来一看。

或许那块包裹着长条形,米白色,中间夹了些燕窝的糕点不变,——仍似一根 白色的手指饼呢。但它的盒子是橙色的渐变色,还有燕子图案。写上“老少咸宜,味淡有益,开胃补虚,滋水生津”,一点古意也没有。

“店员说,政府要登上成分、重量、食用日期。咦,还有个编号——”

“这么复杂?”

“58726 ——大概是出厂编号。现在的零食注重卫生,过期不能卖。”

“从前我们不讲究这个,好像什么也不会过期。”

我对母亲一向很心虚。所以她有点伤感,并怀疑我是邻床错换过的洋人婴儿。——她大概期待我买两盒送给她(爸爸已对我弃权),但忘本的我竟然只记得急功近利有利用价值的同事!

我不孝!

我甚至没有好好给她一个孙子抱。因为弟弟品强完成任务。

来世上一趟,为什么要为别人活?有那么多的包袱呢?

我们喜欢一个人,“喜欢”的过程已经是享受,我们心动、欢愉、望眼欲穿,

他对我们好一点就可以了。——这种“折磨”有快感。

那有一生一世呢?

而我做这设计,开了个通宵,也忘了钥匙。

门铃响。

煤气公司的职员上门超表。我正在看色板,着他自便。

“啊,你把厨房完全改掉。”

“对,上手业主的橱柜竟用橙黄色,太老套,我很少煮食,都扔掉。其实微波

炉就够了。”

他熟练的打开中间那个橱柜,记录煤气使用度数。

他笑:“用了不到十几度。”

又道:“这个铁箱子,最好改放别处。”

什么铁箱子?

我向橱柜内一看:“这个箱子不是我的。”

“难道是我故意放进来的?”

我搔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我搬来时,所有杂物全盘清理,一针一钩,都是本人设计新添,个人风格。我绝不会搁着一个奇怪的箱子那么碍眼,碍手碍脚。——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

我搬起它,不算重,但打不开,上下左右全看遍,没有锁,没有匙孔。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古旧异物有点发毛。从地面冒出来,躲在煤气表的橱柜内,非常隐秘,又带点嘲弄。我对空气说:“你不要作弄我!”

用力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它纹风不动。用脚踢它,用锤敲它,用尖硬的锥撬它……我肯定里头没有“生命”吧。

因这番蹂躏,人和铁箱子都累了。

我竭尽所能摇撼它,突然,我看见在一侧,又一排数字的齿轮,原来是密码锁。

于是,胡乱地拨动一些数字,这肯定是无效的。孤军作战的我颓然坐倒。

望向桌面上的燕窝糕。——燕窝糕,你有什么玄机?吃燕窝糕的女人,你究竟想怎样?你是谁?

58726 !它的出厂标号。

我的心念转动,急奔狂跳,58726 ,——铁箱子——打——开——了!

它打开了!

我身子反而向后一退,它像一个张大的嘴巴,同时,我的嘴巴张得比它大。

喘定片刻,我再察看这陌生的,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身处的时空的铁箱子。

一双白手套。手套已残破,瞩目的是染了些褐色的“东西”,已干,凝成硬块,是血吗?是干了的,经过岁月的血吗?那双手——不,那双手套上,竟仍套着指环,但钥匙饰物不见了。

在——我——处。

这回,真的看见有一张昏黄的照片,签了上款:「吾爱」。下款是:「燕燕一九三三」。

只是一张唱碟封套。即我如今设计相类的功课。

封套中间挖空了一个圆形,见到黑色唱蝶的中心部分。抽出来一看,它砸得崩裂了一角。即我刚此粗暴的结果。

一九三三?

灌录的主题曲,是:“断肠碑”

封套底印了歌词:(中板)

秋风秋雨撩人恨,愁城苦困断肠人。

万种凄凉,重有谁过问。

亏我长年唯有两眼泪痕。

(慢板)

忆佳人,透骨相思,忘餐废寝。……

龙凤烛,正人灯花惨遭狂风一阵,苦不得慈悲甘露,救苦救难返芳魂。

俺小生一篇恨史,正系虚徒于问。

问苍天,何必又偏偏妒忌钗群。

天呀呢既生人何必生恨,你又何必生人。

莫非是天公有意将人来胡混。

莫非是五百年前,债结今生?……

燕燕穿二十年代的旗袍,前刘海,浓妆,戴着白手套,手拈一朵玫瑰花,同手套上的珠花羽毛相辉映,要多俗艳有多俗艳。她七分脸,浅笑若无。人应不在,但头套染血……。

铁箱子中,还有一个小盒子。

这个小盒子木质,雕细花、缠枝。有个小小的锁。我拿出来,就灯光一看,赫然是以口红写上的:——「赵保罗吾爱」

PAUL CHIU——没可能!怎可能是我?

她怎么可能用这种方法来找我?

我有生以来都没见过她,没爱过女人,我根本不爱女人,不认识燕燕,不吃燕窝糕。这是一个陷阱!

这是阴谋!

拧着那条小小的,但又重得不得了的钥匙,我颤抖着。几番对不上锁孔。

我恐惧,冷汗滴下来,越来越寒,呼吸也要停顿,只要有一点异动,我一定弹跳起来,撞向天花板。我挣扎着,有极渴望知道真相,我快要知道“我是谁”了!——「喀嚓。」

7、酵素风吕

刚烤好焗好的,金黄酥脆的泡夫,空气中充斥温热,浓甜的面粉和鸡蛋芳香。再注入牛奶蛋浆加云呢拿豆的Custard……

还有,阪急车站KOBEYA KITCHEN饼店的红茶酥,炸红豆年糕,核桃甜豆酱酥饼……

黑芝麻糯米团油炸饼,甜薯樱桃批,苹果茸圈饼,香蕉冰淇淋,面包焦糖布甸,芝士黑豆包……

武田园子想:

“别管了,先吃了再算。明天再减肥!”

园子身体健康,精神充沛。圆筒状的她有133磅。若下决心运动,大概还可以保持128-130磅——但她实在懒。

女人放任地发胖,是因为没有男朋友——如果世上没有男人,女人根本毋须在乎体重。

不过,公司新来了一位男同事——他也是133磅却不显赘肉脂肪,全凭五尺八寸的身高。

武田园子知道,除了她,还有三上奈央和爱子她们,也眼前一亮。

有意中人,就特别自觉,也特别自卑。

为此,园子决心减肥。

这天她来到“风吕の乐园”。

一切都可浸泡,往身上覆盖。盐风吕,糖风吕,酒风吕,火山灰风吕,泥浆风吕。香熏,花,果,茶,菜,咖啡,中药,牛奶,热砂,乳酪……都说有奇效。

但最新兴的是“酵素风吕”。

酵素?

广告吸引了她。

走进浴室,只见两个木造成的浴槽。A和B。

服务员是两位壮硕的中年女人。话很少。递给她一条短布裤,一块毛巾里头。

女人手持铁铲,把A浴槽中的木屑扒松,成人形凹坑,着园子躺下去。然后另一个把木屑堆盖在她身上。

“是什么味道?”问她们。

“木屑混和了酵素。香吗?”

“不算。有点植物的酸味。”

女人没搭理。把木屑向她身体压实,把浴槽加热,50oC-70 oC。木的味道更浓。

酵素经处理,是活性的,产生化学变化,刺激身体。

园子开始发汗,毛孔开展,水分及古老废物大量排出。

苦热,受不了。

女人拎小毛巾过了冰水给她敷在额上,但身体仍有消耗。

园子深埋木屑中,动弹不得。她苦笑:

“十五分钟没有?时间过得好慢。”

到她被女人扒开木屑,爬起来时,一身湿淋淋,全滴进酵素浴槽中,发出更酸的味道。

下一位胖女孩已等着,循环使用。

她看到告示:“治肩痛,腰痛,性冷感,血行不良,高血压,糖尿病,肝脏病,便秘,不眠,宿醉,疲劳,美肌,消脂纤体。”

幸好有最后一项。

园子上磅,一看,咦,果然轻了一磅——什么也不必做,只是躺下睡一觉,便减去一磅?

太开心了。

“一星期来做两次吧。”女人道。

本来一星期做两次,但渐渐的按捺不住,像上瘾,天天来。指定A浴槽,天天在酵素风吕中留下新陈代谢的排泄。人人都这样去汇聚。

明显地,一天比一天纤瘦。

奈央有点妒忌地同爱子耳语:“吃特效药?抽脂?洗肠?割掉半边胃?……”

可惜新来的男同事彦央并未被园子吸引。

她纤瘦了。但苍白,疲累,渴睡。常打呵欠,有黑眼圈。

中午大家午饭时,她伏在办公桌上补一觉。

她甚至一天比一天“老”。

渴睡的她,得享一觉,十分舒服。

只是一下班,如着魔地又到“风吕の乐园”去了。

先冲身,围着毛巾到浴室,但不见服务员踪影。

AB两个浴槽中,已躺着两位客人,她们深埋木屑中,闭目享受,像回到自己家乡一样放心。

园子等了好一阵,没人招呼,而客人也无意起来。

园子无精打采地,到外边苦候。她实在太累了。打瞌睡。

但不能一天不来。她离不开这儿。

——她的元神,又一点一滴地,渗进木屑中。

那是桧木,日本三大美林之一的青森特产。树龄千年,发出幽香,十分昂贵。桧是柏科,常绿乔木,雌雄异株,春天开花。

桧木中极品是红桧。有钱人用来做棺材,棺材旁长出的灵芝是最优秀的。

AB两个浴槽中,红桧木屑窸窸微动,她们“浸泡”好了。

站起来,抹掉木屑,净身。是那两位服务员。

有没有发觉?她们一天比一天年轻,肌肤也有弹性,脸色红润。

“我还有二十七天,便成形了。”

“当然,你那个营养丰富。”

只要有人相信风吕的功能,为了减肥,甘愿付出了代价。

她们付出的是汗水,体液,精气,心思,时间和元神。愈聚愈多。

每晚,当客人离去,一切“精华”会留在炙热的酵素中,是丰盛的晚餐。

红桧的精灵急忙躺进去,尽情吸收,成为能量——她们一天一天更像人。而人,却为了懒惰,暴食和憔悴,一天一天更像木头。

终有一天,她们化作一滩油水,而棺材却复活了……

8、冷青身世之谜

钱知府端详在堂下的男子。

这个身材魁梧的年青人,相貌颇为清秀,不似一般凡夫俗子。但他的出身明明低微,不过是个药铺的夥计。

他到官府投诉。钱知府考虑了一天,才决定见见这个人。

「你姓甚名谁?」

「冷青。」

「父亲姓名?」

「冷绪。」

「母亲?」

「王氏。」

「来人有何陈诉?」

「——我是当今皇上的儿子。」

钱知府惊愕不已。

「大胆!」

「启禀知府:母亲王氏,本来是内廷的宫女。有一天,皇宫内院失火,她慌忙逃奔在外,遇到皇上,得蒙圣宠临幸——」

「一派胡言怎足信?」

冷青道:

「但这回之后,母亲怀了身孕。她一直未敢告人。嫁给冷绪,生下了我。我从父姓,改名冷青。」

「一个贫寒农户的儿子,药铺的小徒弟,凭什麼来此投诉?」

「我与朋友高继安商量以后,觉得要为自己的身世讨回一个公道。母亲已含冤受屈,哑忍廿多年,若我是天子一点骨血,理应予以妥善安排,以免沦落凡尘。」

「有何凭证?」

冷青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物。用了三层细丝汗巾包裹,层层掀开,原来是个 花兜肚,精工刺绣牡丹花蝶。已揣怀中,有点湿暖。

「此乃皇上赐予母亲的信物。」

钱知府著人呈上,验看。

不知真伪。既怕亵渎,又防受骗,以笔管挑起。如何是好?

兜肚看来细致精美,宫人贴身之物,但也不足证明是天子所赐。更难叫人信服一夕云雨之私。

只见冷青一派理直气壮之貌。他的不卑不亢,又令知府进退两难。

「冷青,你可知若有半字差错,后果堪虞?」

「欺君是死罪,我当然知道,若非事实,怎敢诓诈?何必拿一家子的性命玩耍?」

钱明逸退到后堂,再三推想,无法判断。一来事件过分唐突,小小一个知府,担待不起。「皇上的私生子」?一旦属实,便是龙种,他日可能是他主子,不可胡乱错判;但若作假,被他骗了,自己不但乌纱不保,人头亦随时下地。

时维皇佑二年(1050年),宋真宗皇帝究竟有没有他早已忘记了的荒唐承诺?由来天子都遍洒雨露,但无暇,或无心点算它们的下落。这又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被遗忘的怀孕宫女……

钱知府只好两方不能得失的虚应著办理。

以冷青为「狂人」,疯言疯语,免予治罪,从轻发落,遣送到汝州看押。衣食方面,稍加善待,亦免牢狱之苦。

但长此下去,如何善后?

总不能永远看押,成为悬案。

事件还是闹出去了。

朝廷终於得悉。

因牵涉皇上私德,亦对所遗血脉怀疑,只听几位「忠仆」意见。

「是否可滴血相验?」

「若非龙种,惊扰皇上血验,多冒犯!」

「刁民不服,到处散播谣言,后患无穷。」

「万一是真,母子如何安置?宫中后妃如何相处?」

「皇上及太子是否大费周张?」

「冷青留在民间确属不妥当——理应判他一个罪名,杜绝人们的疑惑。」

「对!冷青若果真如其所说,又怎适宜放在外面?若果妄言欺诈,就是一介匹夫,斗胆谋取天子之位,按法当判死罪!」

那是说——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他都逃不掉。

他在泥尘中成长,母亲也让另一男人睡过。一个民间俗妇,皇上眼尾不会瞅她一下,遑论接受单方面的「认祖归宗」。太不自量了。

皇帝的颜面比什麼都重要。

朝廷遂命翰林学士赵概,和铁面无私包拯审理。

后来,不知用什麼方法,审出了其中欺诈罪状。

冷青与向他推波助澜的高继安都被处死。王氏和无辜的冷绪下落不明。一了百了。

首办此案的知府钱明逸被降职,外放到蔡州。开封府推官张式、李舜元因犹豫不决也被处分,调往外地当小官,不得回乡。

此事淡出。

历史亦无详尽记载。公案中实乃小小诓诈,盖棺论定。

皇上偏好雾水姻缘,子嗣五湖四海多的是,反提供了攀附的藉口。

谁都来分皇室一杯羹?不过是一场贪婪的春梦。一切宁枉毋纵!

……

一千年过去了。

男人仍然怀疑。认不认?女人仍然被动。

——幸好世人发现了DNA。

9、惊蛰(晚上的赤足少女)

“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没定透;大你个小人手,等你有嘢都唔认输;打你个小人脚,等你成世没鞋着……”

六十岁的朱婆婆拎着一只破皮鞋,噼噼啪啪地朝一张印着个梳古装双髻的女小人画像,用力拍打。

“阿婆,你有没用力嘎?闹衰,打残这贱货!加多几钱肉紧,你把这张相也夹进去打,我加三十元给你。”

陈太的丈夫在大陆包二奶,朱婆婆接过狐狸精的相片,果然是风情万种小鸟依人,看她侧头娇笑,直叫陈太自惭形秽。岂是对手?

不过除了五十元公价外,还可多收三十元,她一开工,便遇上好客,当然更加落力。于是继续狠打:

“打你个小人胸,等你整了都穿隆;打你个小人肚,等你日日呕白泡;打你个小人嘴……”

陈太不知何时,已手持一支香,向那狐狸精的鼻眼灼上去,毁她容。叫她死去活来!

朱婆婆卷好纸小人和相片,吧金银元宝百解鸿运五通……向陈太身上扫动几圈,然后点火拜祭,扔进铁箱中。再送她一个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打小人”壮举便大功告成。

长期郁闷心事重重的大婆,怒气得到宣泄,也满意神婆够毒辣,痛快淋漓,付过八十元,轻快地离去。

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七,新历三月五日,节气上是“惊蛰”,亦称白虎日。万物逢春,一切蛇虫鼠蚁恶毒妖邪,都为旱天雷惊醒,复活出土,危害人间。十分凶猛,非打不可。

湾仔鹅颈桥底,平日也有三数位老妇,当“职业打手”打小人。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武林盛会骗水泄不通了。

来自港九各区的打手,云集桥底各据山头,有些甚至是大埔的神婆,也来分一杯羹。朱婆婆是个拾荒妇,她捡垃圾已有二十年,到了祭白虎打小人正日,便是丰收期。朱婆婆不属猪,她属牛,同董建华一样,奶本命年,犯太岁,所以她不但帮人打小人,也为自己打小人,以免撞邪遇鬼。

她同其他打手早早准备好谋生工具:一个破木箱、香炉、化宝铁箱、金银白虎和一对切成细粒的肥猪肉。祭白虎得另收十元。朱婆婆搭好神位,供奉了一炷香,两支蜡烛,择吉时(上午九时)开工。她以为自己够早了,谁知愤怒不安的苦主比她还要早。打而后快。

她刚开工,精力充沛,来客已源源不断。

接着又有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阿婆周太。周太三白眼,鼻子很尖,嘴角下弯法令深长,衣着也很光鲜,还戴了玉戒指。

她来了,不肯坐。只站着吩咐朱婆婆帮她打媳妇。她说整个过程不能比她矮,要“企硬”。周太不满媳妇夫妻太恩爱,等于“抢”了她儿子。

她也递给朱婆婆一张二人合照。时代进步了,从前打小人,只写姓名,连生辰八字也不必注明,但现在时声音影响都配合,她说:

“这是家里的狐狸精,死姣婆!她霸占我儿子,生完一个又一个。放假还去欧洲玩,迟早移民,我还有地方去吗?你帮我打谢她肚中那个,等她生不出,你保佑我儿子回心转意孝顺我……”

朱婆婆一看,道:

“相片中有你儿子,误打就不好了。”

周太忙把合照中的儿子撕下来,只专心对付媳妇。

朱婆婆比较厚道,沉吟几句咒语,不大肯点名针对。但受人钱财,虚应一下是不能避免的。打完后要把小人烧掉,经验丰富的周太喝止,她要把纸公仔放进家中地主香炉底,天天压住,压足一年才化——真是心狠手辣的布局佳妙。令人肃然起敬。

每一个来客都顺气了,舒舒服服地回家去。

到了一时,她也饿了,便给自己买个烧味双并饭加咸蛋,还要杯蜜糖参茶来润喉。一年到头,这天要叫自己吃好些。

正匆匆吃着,稍事休息,忽闻人声扰攘。一看,鹅颈桥下来了很多电视台的记者和白小姐,朱婆婆认得她是近日风头甚劲被停职的电台节目主持。但她不知她来访问,男女老少都挤着去看热闹。原来她不是访问,她是来打小人!后来又改变地方,据群众说是“城市追击”的人间“今日睇真D”在,连忙把主角送到上环水坑口才“表演”打小人云云。

晚上来的善信还在谈论白小姐烧焦马脸陈子孙根的咬牙切齿状,声容并茂平添热闹。

入夜了,朱婆婆应付来自五湖四海的怨妇,并做了整日全身运动。花甲之年,也算熬得住。此时有个男人也排队,混在八婆堆中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

“我公司有好多数据收不到,都是小人作怪。生意不好,买了大陆楼也烂尾,黑到痹。还生东西。你帮我用力些打!”

朱婆婆力气不继,但她灵机一触:

“先生,你的小人都是老狐狸老奸巨猾,有气有力,好难打。不如你自己也脱鞋一起合力打,才有效呀!”

男人一想说的也是,便加入战阵。如此一来,朱婆婆只消狠骂一顿,窿窿罅罅蛇虫鼠蚁五方小人出来,交由那个大男人去动手,本人可滥竽充数,又照收无视大元。男人打了半天才收手,比八婆还精彩。

朱婆婆回过气来,无意间瞥见一个沉默的少女,排在六个人后面。少女约莫十四五,脸容愁苦,身穿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紫色的背囊书包,在等。

朱婆婆左右一望,往后面的队伍:

“若是你们赶时间,可以光顾另一个,不用等太久。”

她是对苦候的少女说的。

男人走后,朱婆婆起来伸伸腰跺跺脚,拎起一把黑芝麻和白米向四方撒去。撒得很远,很落力。

谁知竟误中一个蹲在一边捡拾纸皮和纸盒的老妇。她看来比朱婆婆还老,有八十多岁的样子。一中招,大喊:

“大吉利是!搞到我年头黑到年尾!”

她认为意头不好,马上过来交涉大骂。打小人本已闹嚷喧嚣,还有八婆吵架,与香火辉映,群众便围过来。

警察劝架了。朱婆婆为息事宁人,便给那老妇五十元了事。若她不收,说不定自己也会被当小人打。想了一阵,老妇也袋袋平安,继续拾荒去。真是同行如敌国。但朱婆婆庆幸自己还有力气“兼职”。正所谓“争财不争气”,惊蛰又容易过去,明天打回原形,还不是一样捡垃圾?当下招呼下一位。

撒了黑芝麻,那少女仍是没改变主意,一心等她。

此时来了个大客,是以为热心代同事共十人来打小人的“受托者”。她把名单打开,又买了十份宝烛和纸小人,一个一个代打。朱婆婆见是大买卖,便乘机向后来者:

“你还会死找别人好吗?”

她一个一个依足程序处置,元宝化了一份又一份,烟火蓬蓬冒升,化作五彩,繁华阴森,交融一处。小人是打之不尽的。这世上牛鬼蛇神何其多?打死一些,春风吹又生——小人通通有“复制人”!这是朱婆婆和所有神婆对苍生最感激的地方,否则她们吃什么?

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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