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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碧华 当前章节:14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49

刽子手的手下,带一只小筐,放着铁钩、小刀。

望向头儿尔力,他把头一摇。各人会意,哦,这趟没有油水可捞,力爷也受辱,不高兴,所以,他们没有一个人,如前把小刀在砂石上磨得锋利。

用的,全是钝刀。

辰、巳时分,监刑官宣读:

“照律应剐一千二百刀。”

一千二百刀!

群众心惊胆颤,又引颈翘望。强抑的闷响和期待,令刑场一片死寂。邱永安闭目就刑。

三声炮响之后,尔力示意开始。

他道:

“因剐一千二百刀,每次只能割上很小很小的一块,我们还是用些辅助工具吧。”

手下搬出一个鱼网,覆盖在邱永安身上,再四下勒紧,令犯人的肉从每个网眼里鼓出来,纵横交错,散布均匀,——最重要的是大小一样,非常公平。

邱永安闻到一阵鱼网晒过的腥味,也许是上一位受刑者的血的味道。他听得尔力细语,遍体生寒的他耳畔一阵恶心的暖气:

“爱从哪先剐?嗄?”

他用钝刀把邱永安的头脸胸腹四肢,敲敲拍拍,这里,那里……,延搪着不下第一刀。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虐待了好一阵,突一声幺喝,先于胸前两乳动刀。接着胸膛左右,据网眼鼓起处,歌下十片指甲般大小的肉。初有血,三四十刀之后,因犯人疼极,闭气咬牙强忍,血竟倒流体内。

“咦?怎么不见出血?”群众窃窃私语,心有不甘。

尔力太有经验了,便转移方向,向小腹进军,深剐一刀,血从此洞冒涌。

手下和群众哗然一叫,才松一口气。

刀既钝,动作又慢,且不肯刺心。但邱永安一直咬舌至渗血,仍不吭一声,不喊痛,不惨叫。他的坚强,令尔力感到震怒。

若受了钱财,手势麻利,割肉的声音应是“嗤——嗤——”。但此刻钝刀在肉上拖沉磨蹭,发出“呜——呜——”的微响。

好不沉闷。

在三百六十刀之后,他决定每隔十刀,便小休一下,喝碗乌梅汁。

手下端过来。在毒日下,犯人血肉已蒸沤腥臭。冰镇过的京城名汤正好解渴。

尔力骨碌骨碌灌下几口,道:

“不够酸。加乌梅!”

甜汤变酸了,但他没喝,只衔了一口,向邱永安身上狂喷。一阵锥心刺骨的“酸疼”,他晕死过去。

为了不让犯人快死,便灌他稀粥续命。邱永安象网中一尾动弹不得的,血肉模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全身受勒,只有头部可以转动。他不停地摇着头,左右左右左右左右,艰难地摇晃,企图令痛苦减轻一点。

这样每十刀一歇,每十刀一歇的……,一直挨到黄昏,“鱼鳞细割”的肉块,全挂着一丝薄薄的皮,往下掉,又不离体,扭动还更受罪。无法摆脱。人不如兽,生不如死。

胸腹、双肩、两手、双腿、手指、足趾、脸面、眉头、背臀、手掌、脚底、嘴唇、头皮、性器……,就是不取心脏要害。

尔力道:

“你想一刀了断吗?你求我吧,我再考虑。”

邱永安一身腥红,体无完肤好肉。他双目睁得老大,连眼眶也睁裂了,怨恨至极:

“清狗!”

日落之前,尔力暴喝:

“第一千二百刀!”

这最后一到表演,才直刺心脏。

邱永安抽搐一下,双目反白,咬牙切齿,迸尽最后一点力气:

“来生定要做你的儿子!”

尔力大笑:

“你悔了吧?降了吧?来剩再伺候老子!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余景天认得他自己的笑声。是那么痛快,得意,胜利。一个刽子手战胜了顽强的犯人。来剩喊他“爹”!

他骇然:

“你是邱永安?”

他徒地忆起,爱妻曲紫妍的眼神。

是的,她是“她”:邱永安的女儿。

女儿来世上一趟,忍辱负重,同仇人上床受孕,只为一个心愿,便是“把父亲生下来”?之后她死而无憾?

不。不不不——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余景天连忙取过一柄切水果的小刀,紧握在手。——他寻仇来了,他索命来了……。先下手为强。

病床上那虚弱的十七岁少年,那令自己身败名裂,两手空空,命悬一线的爱儿,喘着微微气息:

“爸爸——我口渴,我痛!救我!”

又凄喊:

“给摇头丸!我要‘忘我’!”

余景天的心又矛盾了。

这是我的儿子,我的血脉,我的亲生骨肉呀!

父子哪有得选择?

他迷失在因果的幻觉中。她是谁?你是谁?我是谁?

“爸爸……”

16、双妹唛

在艺术中心任职Gallerry Assistant已有四个月的叶明进,对这工作渐渐适应。他与同时主要负责画廊开展前的准备,期间当值,展览完毕善后工作。他们采取轮班制,早十时至晚六时一更,近日轮到他当午十二时至晚八时收馆的那更。

本来也不注意,但每搁两三晚,便见阿婆出现,徘徊不去,似在找寻什么,他才奇怪起来。

这两星期,包氏画廊五楼展出本地首次策划的“找寻艺术”。意念新颖,神秘而有趣。展出的物件来自普罗大众,都是经过遴选的有意义纪念品,不能以金钱衡量其价值。主人的年龄由十五岁至七十多岁。

也许这次宣传做得好,所以参观的人很多,热心的还在小册子上提意见。叶明进在他桌前招呼,和售卖特刊。抬头:“阿婆,又见到你了!”

“是呀后生仔。”她的头发夹杂点银丝,细眉小眼,笑起来,眯成窄缝。叶明进直觉她十分柔顺和忍耐。

她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参观?”

他不觉得谁是“特别的”,便笑:“阿婆你最特别了。一般人都是看一遍,只有你最热心。”

“你唤我‘娇婆’吧。”她道,“我有东西展览,在那边!”

她领他到一个玻璃柜前,指着那简介:“陈桂娇,七十五岁”。展出的是双妹唛花露水。还有几行小字,是每个参观者想说的话:“这是我亲爱的人送的。至今五十年了,各散东西无音讯,我常常想念着。”

——如今你在哪儿?

叶明进便更仔细地浏览一下。招纸上两个穿旗袍的女子,梳刘海直发,依偎相拥,一个把手搁在另一个肩上,各踏鲜艳老土的高跟鞋。背景是山水小艇。注明“广生行有限公司”。

除了花露水,还有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和生发油……

——我望你别怪我!

算来,该是三十年代的“名牌”了。当年她一定很会装扮。叶明进想:烂船也有三斤钉。今日这阿婆也不难看,可见底子厚。

他知道她是一个痴情女。多难得,矢志不渝,只有电影上才出现这样的情节。

过了两天,叶明进低头吃盒饭,翻着一本有关电脑的参考书时,娇婆又来了:“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参观?”

他笑笑摇头。

“咦,你吃凤爪排骨饭?别吃这个。”

“为什么?”“我不吃的。”娇婆体贴地解释:“无益呀。那时见厨房买来一大箩,全倒在地板坑渠边,不干净,腌两腌就盖住臭味。我几十年都不吃。”

“你做厨房?”娇婆道:“我廿几岁时来香港,在仙香楼做女招待么。”

仙香楼,他没听过。女招待?咦,当年正经人家怎会抛头露面出来打工?看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那些茶客很衰,摸手摸脚,乘机揩油。”

娇婆的少女时代似乎也吸引过狂蜂浪蝶。其词若有憾焉。

“你如何对付?打他一巴掌?”“不止。”她很坚毅地撇撇嘴:“我提起水褒,用滚水渌他。……有一次,有个恶爷乘机发脾气,又恐吓出剑仔,还不是想人同他开房?我才不会这样贱!”

——幸好有人出来摆平。出道早,代赔罪。

——还陪我到胡文虎花园玩。

——买了两包泡泡糖,粉红色,有女明星相片送。我不慎吞了泡泡下肚。糟了遭了,塞住肠子了。“别怕,我陪你!”

——爱送我化妆品装扮。花露水,粉底霜,爽身粉,檀香水,雪花膏,牙粉和生发油……

“娇婆,娇婆!”

“什么?”她如梦初醒。

“你自便,我要工作。”

有参观者在入口的桌子等,他连忙过去招呼。便剩下娇婆一个想当年。

说的只是皮毛。

她无法把心事告诉一个陌生的画廊助理。小伙子职务又忙。也许只是礼貌,陪老人家聊聊天。

娇婆寂寞地走过展览厅。

展览品都是人们的珍藏。一些充满浓情蜜意,一些写着苦难折腾。旧照片。母亲送的第一只手表,战时梁票。古董。一品夫人像。邮票。首饰。石头。证书。玩具。储蓄箱。四节小指的掌印。微型手抄唐诗三百首。海难邮件。用银纸折成的菠萝。弓鞋。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双妹唛。

各人珍重自己的物件。各人珍重自己的故事。这不是什么“艺术”。到了最后,只赚得“回忆”。

陈桂娇并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亲爱的人是程妙英。

桂娇瞒住妙英出去过一次。

由表婶介绍,到威灵顿餐馆与张建国相睇。

建国想娶一个老婆,由澳门搭大舱过海。他告诉桂娇,船公司为了争取搭客,送一碗叉烧饭呢。他又说,香港不太平,又要躲日本仔了,不如过澳门揾食,公一份婆一份。有主任家,好过单身做女招待,被人欺。

桂娇也舍不得妙英,情同金兰姐妹。

“你不要嫁人!”妙英道:“女怕嫁错郎,男人都无本心。你嫁给了他,就不会那么好相与,又粗鲁有污糟。而且,可能乡下有老婆。你戴了他戒指,箍死一世。以后想同我来往,都搁重山。会当我外人了。我决定梳起。你同我一同梳起,自食其力,储几千银就同银行借钱买楼,我会写你的名的。男人都是贼!你不要嫁吧。万一你嫁人,有三长两短,再回来找我,我就变卦不理了。你想清楚,是不是我对你最好?”

妙英把她拥抱,还亲吻她。反应很大。

桂娇害怕得毛骨悚然。推开她,声音颤抖,该怎么解释?不忍一口拒绝,但又不能泥足深陷。——妙英为了陪她,连泡泡糖也肯吞下肚中!

桂娇避开她的嘴唇。她已吻过她一下,口水在她嘴边擦过。妙英万万料不到是这样的。她泄气了。那块泡泡糖结成硬块,堵塞了血脉,呼吸困难……

叶明进对常客娇婆打一个招呼:“今天——有特别的人来过呢?”

“什么?”娇婆终于等到了,声音有点变:“有没有问你问题?看过我那些东西吗?是谁?在哪儿?”

“是一群失明人士。”叶明进答:“他们来‘参观’过。也许是因为展品中有一枝盲公竹,是一位失明学生的‘信心支柱’吧。”

娇婆有点失望。

——那天妙英更失望。

妙英拎出一份礼物来。捏得很紧。

“桂娇祝你百年好喝合永结同心!”

是双妹唛花露水。

她盯住那“双妹”的图片:她俩暧昧地永不分离。省,港,澳,中国各地:上海,北平,南京,苏州,大连,长春…………

只有图画中人笑得那么春意盎然。那个瓶子,绿色的:一头猫在静夜中的眼睛。

“妙英你不要怪我!”

“不,我怎会怪你?”妙英笑:“你去嫁人吧。”

后来她慎重而又凄怆地叮嘱:“——最好不要让他亲你的嘴。我亲过!”

桂娇的脸徒地红起来,羞愧透上来,眉眼低下去。她永远都保守这秘密!

桂娇辞了工,又搬出妙英住的永吉街公寓,她过澳门,开始新生活。

她以为妙英原谅自己,放开怀抱。濒行致意:“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又空来探我。”

——妙英后来也坐大船过澳门。

她没有找她。

她抓住一瓶双妹唛花露水,在途中,跳进海里。被人发现时,船已驶得好远。也许她获救,也许没有。

桂娇没有她的音讯。

她不相信她死了。

——但,桂娇内疚,悔婚。一直不肯嫁人。

这样做是对不住建国的,他酒席都定了。只是桂娇忽然间觉得她没脸去嫁人。

都不知道是否在等妙英。奇怪。

一直到了今天。

其实她有去过扶的。就在来之前吧。

开之前,大家可取“问事表”,有红表有黑表。书记以为她取黑表求药方呢,她原来问结果。因为她等了她十几天了。对方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脱了鞋,和什跪于祖师像前,骨头硬了,有点风湿疼,不过很诚心。

手手握莲花状,以两手的中指托着丁字架,请了神,丁字架的下垂部分便在沙盘上飞快地写字。

桂娇闭上眼睛,心中念着她少女时代开始已熟悉的名儿。今天是展览最后一天了。

那书记张先生后来给她一张纸,读给她听:“阿婆,这是祖师给你的指示:”夜半渡无船,惊涛恐拍天。月斜云淡处,音讯有人传‘。“……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叶明进环视冷清的现场。“找寻艺术”又过去了。下一个展览是水彩画展。他们明天将进行拆卸,参展者凭着艺术中心所发的收据,一一取回他们的展品。

“娇婆,八点钟,关灯了。你等的爱人终于没有来。算了。”

娇婆只好转身欲去。

忽见她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她那堆珍藏的故物,丢魂失魄,灰白的脸罩上死光,如荒寺的石灯,僵在寒夜中。

“不!她来过她来过她来过!”

“什么?”

叶明进收拾杂物,遥遥望见老妇。失常地指住玻璃柜。

一切仍在,没有移动过。

“娇婆,这些柜都是上锁的,很安全。而且玻璃不碎。保安那么严密——”

“她不肯原谅我!”

娇婆簌簌地抖起来,比任何一晚苍老衰弱,万念具灰。

他不知底蕴地只走过去安慰她别执着了。

走到一半,叶明进怔住——他分明看到,那根本没可能被移动的“双妹唛”产品,所有的商标,其中一个女子的脸,被生生撕挖掉了。

只留下一个一个空洞的白痕……

17、神秘文具优惠券

「本城最昂贵的文具店!」

一天打开信箱,从一堆垃圾中见到这个宣传卡。——我以为「最昂贵」的文具店,应在纽约第五街,或者东京银座。怎会是香港铜锣湾旧区一条横街的二楼?像二楼书屋—租金比地铺便宜很多,才可经营。

铜锣湾的繁华,已是金玉其外了。今年已有很多店铺和大型百货公司纷纷结业。目前,最後冲刺的名店正进行二折减价大清货,以期促销。关门大吉。

这样的一家文——具—店?还标榜「最昂贵」?一开口便下逐客令似地。一定是无聊的戏弄邮件。

它上面又附了优惠券。

「凭券购物五折(只限一种)」

「最人气货品:胶水」

甚麽?最受欢迎的东西,是微不足道的胶水?开玩笑!

「恭喜,阁下是本店一千人当中选出的一位幸运儿……」

我没放在心上。《读者文摘》对所有收件人都说类似的话,劝你[勿失良机」。

星期天,到时代广场地库买肝酱和黑色的稞麦健康包,路过这横街。正过马路,忽地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附近。司机打开车门,我见到本城一位富豪上了二楼。

正纳闷时,又见一位红歌星,刻意穿得很低调,夹克牛仔裤,还戴了渔夫帽。

舞台上的风情和魅力不知所踪。她神情哀伤地,也闪身上了二楼。

二楼,便是那家神秘文具店的所在,

岁晚收炉,家家经营惨淡。它的顾客非富则贵?都是名人?我好奇地决定上去一看。若是黑店,我有揭秘题材。

上楼梯当儿,本城一位喜剧影帝匆匆赶过我前头。他看来满怀心事。

推开门。那个挂铃叮铃的响了。

只有一名穿著前卫黑衣黑裤,剪了IT人平头装的男子在推介货品。他比所有人都倨傲,嘴脸木然,不可一世。

店中已有好些贵客,一些是大人物,一些是专业人士,还有惯於穿著肚兜去Ball的名媛今天衣物覆盖范围是她们在「社交版」见报的十倍,几乎比包裹木乃伊还要厚重。

她说:

「我要一把割刀。」

店主(「气派」应是店主而非店员吧)说:「要割哪个部份的?」

「割手就可以了。」她强调:「他经常骂我身材假,整容效果差,不但打击我自信,好令我不敢勾引其他男人,他还打我……」

「这把吧。」他说:「例腕用,大量出血,怵目惊心。但十秒钟自行愈合。」

「我要不疼的,我付得起钱。」

那位红歌星上前:

「上回订的剪刀来货没有?」

「已有。请等等。」

「我买了削铅笔器,把爱情放进去,只削尖了,去不掉。」她抱怨。

「那个打孔机呢?」

「好一些。不过打得百孔千疮,仍是痛苦。我想一了百了。——请给我剪刀。」

「这柄剪刀很锋利,情丝一断,无法继续。」

「我想清楚了。」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对,」店主微笑:一不对头,马上剪断,把损伤减至最小。」

旁边一位女强人模样的顾客一瞧:

「大决绝了。」

她说: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合心水合眼缘的,他有千般不是,最好用橡皮擦擦掉——一部份。当然去掉坏记忆,保留好印象,欺哄一下自己,又过去了。」

「橡皮擦杀伤力大,有时不想擦掉的不免误中,不如买一瓶涂改液。」店主另有推介。

「但要费时问等它乾呢。」

「改错带吧。」他热心地。

「其实最易控制的是改错笔。」

「当然,——不过贵一点。」

女强人道:「我还要两样文具:—(一)甜言蜜语复写纸(二)狼心狗肺

碎纸机。」

「谢谢惠顾。若多买一个大型档案夹,存放你的爱情纪录,我可以给你九五

折。」

我四下浏览,看有甚麽适合白己:——

文件架、活页簿、Label贴纸、襟钉、贺卡、带模机、小夹万、大头针、尼龙绳、笔座、书立、相架、三色原子笔、钥匙扣、信封信纸、电脑清洁布、钉书机

富豪一手拈去那个钉书机。

「我要把她跟我钉在一起。」他投诉:「你跟我说万字夹、文件夹、扣针也可以,但只能欢好一段短时间,她就跑了。」

「你年纪已相当,用钉书机会出血,会痛。」

「对做得我女儿的人,得付出代价吧。」

「——不过你的女友前天来买了个拔钉器。」

「啊!她偷看了地址——]

「不,」店主说:「我们也寄宣传卡给她。」

[这是不道德的!你赚我的钱,又做她生意。吃曹操的饭,办刘备的事……」

「这不是你商场的策略吗?」

富豪语塞。

「算了,别浪费时间。有比钉书机更好的吗?」

「这超级双面胶纸有奇效。」他答:「不过二人黏结后很难分开。」

「但我要主动分合权!」他强调:「我再挑更方便的,钱不是问题!」

他在架上仔细挑选。

一位名女人来了:

「给我一副耳塞,——那小子再难人耳的话,再[哟完唱],也听不到。」

「要不要多买一架小型吸尘机?」

「好的,把那财色兼收狰狞得意的嘴脸也吸进垃圾袋中。」

「够了?」

「不,」她笑:「我还要重新开始。你推介一些,最贵的。」

「套装:——调节距离的[拉尺]、量度心胸宽窄的[量角器]、在大家脚下

划一个圆的[圆规]、计算准确的[计算机],还有[问尺]、[指南针]、[地

球仪].有了一整套装备,下回就不致遇人不淑。为了酬答,我们会附送一个[放大镜].」

「你们送上我家吧。」她满意了:「每种两三个款式,我再精选。让我看看时间表:——後天,下午三点半?」

「一定一定。不过外送多收百分之十。」店主吃定了她:「还有,改在六点

半。」

她没有机会说不。——因为她需要!

店主向那位巨星招呼:

「先生,你订的毛笔、墨砚和水彩到了,——艺术才华便是最有效的催情剂。」

「唔?」他饶有深意地:权力、金钱、名气和性能力才是,我比你清楚。

还有,我的新女友很年轻,我多要半打萤光笔。」

这个时候,我才观得空子,问:

「你们这儿最人气的胶水——」

他见是小顾客,有点不屑:

「哦——对,这种。」

「有甚麽用?」

「黏结伤口呀。」他说:「你的心受到伤害,在裂缝涂一层,乾後形成保护膜……]

还没说完,看我一眼:

「不行,你用胶水,一下子又伤了。我介绍你用这种超能胶。还有封箱胶布,肉色的,没有人发觉。」

「吓?我的心有那麽伤吗?」我不信:「要胶水就够了,而且我也可以自力复元。」

他见没甚麽赚头,便答:

「随便你。爱情胶水一瓶三万元。」

「甚麽?」

「凭优惠券五折。只限一种。」

「甚麽?」

「你来胡混吗?别碍我做生意。请便!」

18、勾魂使者

 [坚!]

身後有人唤他。阿坚听得是一把甜蜜、娇俏,令人心头酥软的,女孩的声音。

当时他正想过马路。

这是行人极度密集的旺角闹区,人群如一锅生滚及第粥那麽浓稠,刚好又转了绿灯。他们全往前急走。

阿坚站定,回头——似乎是一个短发少女。还没看得清——

楼上传来堕物声响——

阿坚的双腿没移动过——

一厚硬像电话簿,超过十五磅重,无情得像地狱的石屎块,自一幢旧楼的僭建檐篷外墙剥落,高速堕下——

人堆中,只有阿坚闻呼站定不动——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失魂落魄的阿伯,刚喝过一碗廿四味,自凉茶铺出来,还是一脸的苦。他原意往左拐弯,谁知遭阻挡窒步,失足一滑。这一滑,把阿坚推到,才一秒之间,那块时速九百六十公里的巨型石屎,把阿伯的头颅击个正著,阿伯完全不知底蕴,瘫倒在地,鲜血直冒。他的头颅爆裂,如豆腐般软弱,颈骨也折断了。瞪大了混浊的不甘的眼珠子……,鲜血四溅,阿坚的上衣也沾到几滴。他呆在当场。

是的,只一秒,石屎块夺去一命。只一秒,他竟然捡回一命。多麽幸运!

阿坚回顾,那个少女出现了。一脸迷惘。少女说:

「阿坚,你真命大!」

他勉定心神,看真这个呼唤他一声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露背小背心宽脚裤,两手戴满珠串和Bra带装饰,短发染了橙红色。她长得又漂亮又风情,声音格外动听,如果玩Line,一定迷倒所有「听众」玩家,非要约出来见一面才甘心。

令人眼前一亮。简直摄魄勾魂。

少女有点感叹:

「唉,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阿伯时运低,帮你挡了煞呢,是他的劫

数。」

「咦?你怎麽知道我名宇?」阿坚定睛向她放电。他太了解自己的「长处」了,少女们哪经得起俊朗的他,两道深情的利器?还不乖乖地成为俘虏?

活泼可人的少女脸一红,但不服输,装作若无其事:「你是新闻人物嘛,我认得你!」

又撇撇嘴:

「都没有报上登的靓仔。」

是的,阿坚上过血案头条。

痴恋了他两年的女友小如,惊悉他另结新欢,在他跟前割脉,求他回心转意。

阿坚在房中翻出新欢彤彤的卫生巾给小如掩住手腕上冒血的伤口,叫她快去打「999」报警,然後把大门关上了。小如狠狠扔掉情敌的卫生巾,哭喊着直奔二十六楼的天台——事已至此,她的私人物品都放在他房间!我那麽爱他,为了他重读中五,他竟然赶我走!

小如蘸著腕上的血在天台墙上写:

「阿坚!我恨死你!」

把二人的合照撕掉。

然後纵身一跳……

阿坚後来在小如恸哭中的父母面前,对记者表示不关他的事,他甚麽也不知道:

「你们把她自杀的事算在我帐上,我也很无辜。」

又道:「不爱一个人,勉强去骗她,岂不是更无谓?我们才十七、八岁,大家都有选择权。——只怪小如想不通。」

他所认识的一群男女中,合则来不合则去,分手就像烧完一根烟。个个都是

「无心一族」——如果那麽执著,几时才捱到二十岁?

「你几岁?」他问。

少女拨一拨橙红的短发:

「一千岁!」

又逗他。嘻嘻笑:

「你怕?——未成年不够秤?」

阿坚拈起她的头发:「染得不好。你上来西洋菜街“东京廊”找我,我帮你染,不收钱!」顺势拖住她的手。

「喂,你的女友呢?」

「一个跳楼,一个被父母带了返乡下。」阿坚耸耸肩:「两大皆空,好闷!」又问:

「上我家看VCD吧,我其麽精彩的影碟都有。」

少女斜睨著他:「你不要持靓行凶啊!」但双脚是不由自主地随他拖著手带路。

暮色中,经过一个球场,正搭了个戏棚,原来是「盂兰胜会」上演神功戏。灯火辉煌,还传来锣鼓喧嚣。一个妇人向街坊派赠券。少女随意接过两张:

「《汉武帝梦会卫夫人》?神功戏?——我从未看过,进去开开眼界!」

「唔,好老土。]

「又不用钱的,不好看便走吧。」少女嗲他:「刚认识也不迁就人家一次。」

座上满是坊众,有男女老少,全神贯注地盯住台上的老倌演出。农历七月的棚戏,只上三五天,为神鬼做功德,超度亡魂,祈求消灾平安。戏台很简陋,由竹枝搭建,踩上去会响。音效也不太好,有杂声,不过侨吹媒蚪蛴形丁!暇故且荒暌欢鹊挠槔帧?掌迫取V挥形灏延锰吊而下的三叶吊扇霍霍开动著p>他们的位子是大堂中。连赠券也编座?真奇怪。二人挤进中间。半行的观众得缩起双脚让他俩过去,有点扰攘。

阿坚不耐:「坐到中间,一会要早走也烦。」

[不会太烦的。要走就走。」

後面一个阿婆在喊:「快坐下,别挡住我们看戏:」

一个阿伯也说:

「阻住地球转,都是你累我!」

阿坚正想回头怒视这些老鬼。——才一看,阿伯好面善……再看,小如?小

如也在观众席上瞅著他微笑……

这时,开动中的吊扇,铁钩不知如何突然甩脱,三叶快速转动锋利如大刀的扇叶,由十多尺高的棚顶堕下,一边横扫狠批。轧——轧——轧——

还未及思前想後的阿坚,被扇叶一切,颈骨折断,咽喉只有半寸虚位连接,温热的血冒出,头颅歪跌,阿坚欲伸手去扶正,竟向另一边倒过去。晃摆不定……

灯光陡地熄灭,台上振耳欲聋的锣鼓寂然,绚丽的戏衣化作麻布,全场半个观

众也没有。一瞬间,像盖了棺。沉在梦底。

——那具断头的男尸是在翌日戏班准备「破台」时才被发现的。染在吊扇叶上的血已乾。苍蝇爬在微胀的肉上。

面如土色的班主向警方表示:「我们的棚刚搭好,还没“祭白虎”,班中禁忌是不能开口唱戏,昨晚又怎会招待观众?」

在纸钱和衣纸的飞灰中,香烛祭品鲜花之闲,噤声的《梦会》戏,不知是已落幕?抑或刚开场?

少女自背囊中拿出一张照片,原是阿坚和小如的合照,小如那一半已撕

掉了。勾魂使者用黑色箱头笔在阿坚的脸上打一个「X」。

——虽然中途出了岔子,

至此,

总算功德圆满了。

19、二月某夜阪急错失

去年秋天分手的。

如果在任何地方分手,譬如某一家咖啡馆、卖甜圈饼的快餐店、或者某一倏街道的拐弯处、电话亭、电动游戏机中心、图书馆…那么只要不到那个地方,最多不吃那种甜点,忘记也比较容易。男孩想。

「但分手是在阪急电车站大堂啊。」

怎么逃脱?天天都会经过。一生都舍经过……

情人节那天,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到Art Coffee喝一杯,然后到Hep Navio的「无印良品」看一阵最新型号,26型自行车,四万九千圆,银衬黑的cool.

像4`C那黑石指轮,她一直希望有一只4`C,银纯度950.比一般的925,看来更加冷。湖底水温夹杂碎冰的那种冷。——当他存好钱的时候,长发大眼睛的她

对他冷淡了。

是忽然的冷淡。

她喜欢自己多一点,男孩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不怎麽珍惜。因为自己条件好,很多女孩也喜欢啊。比较骄傲。後来,她遇上更适合的,冷淡了,半放弃。他才惊觉已经习惯了她,没有办法。二十岁的心似乎是这样的起伏不定。但不能挽回。

现在他每天学习忘记一点。自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自己的生日派对、圣诞夜、千禧年元旦、女孩成人节……,大概已忘掉了65%至70%了,连妒忌、懊悔、自责、轻视、悲哀、寂寞,也逐渐的减少了。甚至在太累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到梅田地下街2番8号的Refresh Hands做三十分钟指压,才继续功课。

令年大学毕业,他要长大了。学生时代最後一个情人节,却仍是寂寞的。妹妹约了男朋友,同学们也一双一对。自己逃出来,在阪急电车站的大堂,这个老地方。

假装在等人。消磨时间。

似乎还有人可等。

此刻,才知道身体已经退出,但思念却是顽强的。当买得起4`C指轮时,失去了她的手指。——如果一个人不必思念,他就不会受到伤害。爱没有害,思念却受不了。

枯坐了半小时,非常空洞、孤独、平凡。有些人,在节日,是没地方好去的。

好想好想身边有个女朋友,一起吃顿晚餐。

——下一个,我懂了,下一个,我一定好好对她,好好珍惜。我会紧握她的手。我的指轮要送出去。

四十五分钟又过去了。

在电视剧《灰姑娘彻夜未眠》的宣传廊柱下,人来人往。这些人都约了谁,有个去处吧。

呆在这儿的时候,对面的女孩一直也在等。

她不停地打电话。低头唱唱细语。

不特别漂亮,但年轻清爽。——男孩忽然间喜欢上短发、瘦弱、眼睛细长的一型。对於过去,他真想彻底的丢弃。

她不停地打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好像在催促一个赴约的人。真是个甜蜜痴p>的女朋友。男孩想:

「怎么开口招呼呢?——“你跟我以前的女朋友完全不一样。”这样便明确了:自己已是一个人。但她不会有其麽特别的反应吧。她眼中没有我。或者道:“可否让我说出对你的感觉後,你才去赴约?或继续等人?”——表白了,有模糊的概念,有40%至50%可能性。不说,那麽近却又太远。」

他想踏上一步,给大家一个新机会,又趔趄着没有站起来。

然後,一秒钟之後,女孩离去了。

男孩想,她有约了,我没有机会。——她终於把对方逮到了。

他依旧坐在廊柱下。在这个地方,寂寞是不显眼的,理直气壮的。潮水般的人流都不回头,也不好奇留意。

人人都有个去处了。即使在夜风中散散步。

忽然间喜欢上的女孩也错失了。

是的。

错失。

——男孩永远不知道,女孩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是这样的。

「你在哪儿?

是否同她在一起?

答我!

答我好吗?

我等你好久了,你不来吗?

你是否约了她?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

X X X

「你现在是否同他一起?

怎会“不知?”

是或不是?你答我!

令天是甚麽日子?很难回答吗?

二月十四日是甚麽日子?

现在!我想知的是现在。我不管昨天,昨天是昨天。

为甚麽不是你的问题?怎麽不关你的事?

你是我的好朋友,化妆品喱士胸罩和4`C项链都问我借。

他见你还多过我见他……」

X X X

「你说吧,你们是否在一起了?

你不爱我了吗?

你是我的男朋友呀。是我介绍你和她相识呀。你还说她牙齿不整齐……

我怎麽那麽笨?

你只是一时被引诱的是不是?

不,我不会做傻事。要做一早做了。我不会的。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不忍心答我吗?

我不会生气,你直接告诉我吧。」

X X X

「怎麽是你听的电话!

我打的是他的号码呀,

怎麽由你听?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为甚麽骗我?

我问了你一百次你都不让我知道。

我只想知道——

你……把他还给我好吗?

我很爱他,我不能失去他,他在你身边听到的。你曾经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能失去他。

他怎会同你说这种话?,他怎会对我没感觉?你有其麽“资格”代他说话?

我不信我不信!

你叫他来听!

我要他亲口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我现在上来!」

X X X

当女孩最笨最失控无援的时候,男孩还带点羡慕地望著她离开,消失在赶路的

人群之中。从此两个人不再相遇。

一秒钟的决定,也许改写了故事。

但两个故事分别作结了。

缘份就是这样。

20、夕阳杀手

 阿龙失业已经大半年。

他的朵好响:「铁胆龙」。凭一身拼劲杀出血路,扎职只花红棍。後来,以神秘面貌行走江湖。他对上一份职业是「杀手」。

九七年香港回归,经济衰退,他过大海,在澳门做买卖。那时亦算黄金时段,生意多到可以拣job,难度不高的,他不屑做,都让给其他兄弟赚些外快。九九年澳门回归,当局高姿态「镇压」……。过程如何,各位可在大小报章或电视上看到。

总之,阿龙下岗。到了二000年,加人失业大军。

他很不甘心,自己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去申请综援吗?而这个行业刀头舐血,三更穷、五更富,说时迟那时快,他竟然接不到任何order,无工可开。

这天,他在报上看到三版全版广告:

「人材争夺战」

是一间新上市的公司,招聘各方面「人材」,十分吸引:——

即时加薪

大量福利

保外培训

奖金制度

制订职业前景计划

而且年龄、性别、学历、工作经验不拘。上班时间自由。只要求「独特性格」、「一技之长」、「身手矫健」、「刻苦耐劳」、「头脑灵活」、「深人社

会」。阿龙想:「以上都是本人强项。」

他到了中环一座非常雄伟的商厦顶层见工。每日派筹365号,他的interview时间是下午四时五十二分。这公司的制度先进而人道,不必排长龙造势,只消准时报到,可见很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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