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樱桃青衣(短篇集/缺章版)》作者:李碧华【完结】 > 樱桃青衣.txt

过了一节车厢,又第二节。像一只庞大的怪兽。

作者:李碧华 当前章节:15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49

“素卿素卿!你等等我!”

一个男人排众追上来。

火柴又灭了。

男人马上又擦亮一根。微弱摇曳的一点红。明昧不定,男人的手有点抖。

“我?”舒娜回头望他一眼,“先生你认错人了。”她没理会,只往前行。

“素卿,你不要听七姑太来说是非,说我到石塘嘴捐灯笼底。我成天出铺头,你是知道的,哪有时间行揽?”

“你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同倩影混。你跟了第二个,人家知道我戴绿帽就该煨了。”

舒娜没好气。心想,走近这个黑洞,又遇见这个黑人,真是当黑。

火柴灭了。嚓——舒娜就着刹那的火光,望着那男人,希望他看清楚,自己不是什么“素卿”。素卿?真是恶俗之名儿。舒娜中文名是淑芳,都已经够老土——

一点红光。

舒娜见到一张模糊的俊脸,清秀斯文,官仔骨骨,头发中分拢向后。他有双焦灼、迷离的双眼。

“素卿,你跟我回去!”

“不!”

舒娜触电般尖叫。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你不要大声,我们上茶楼倾——”

“裕泰你个衰人放手!”舒娜竟然痛恨起来,用炯炯的目光逼视他,“你骗鬼吃豆腐?我是住家人,怎比那些阿姑好招待?她是麻雀仔,心事细。你当我是竹织鸭,没心肝。裕泰我死心了,你放手!”

她挣脱。人群正继续上路,擦身而过。数十米外,已见月台灯光。好像很远,好像很近。

舒娜大吃一惊。她是谁?他是谁?

她打了个寒噤。有点恍惚。只知她要走,快点走!

男人眼中掠过一抹深沉的乌云,把一点精光缓缓掩住。但很快,回复了迷人的笑容——他真的长得很俊俏,神情款款。他带点隐忍的坚决,不肯放过她:

“我都送你金镯赔罪了,当我纸扎下巴?”

“你送我金镯,却送她火钻?问问良心吧!”

“素卿,大庭广众,不要嘈。到中环了,我们到九如坊附近的得云饮茶,今晚去太平看《背解红罗》吧。”

“我不去!”

舒娜开始挣扎。她是舒娜,不是素卿……得云?她忽然记得,这间三十年代著名的茶楼已经停业了。

“来,最后一班车啦——”

舒娜的记忆在混乱中理出一根细线。早上十时三十分,什么最后一班?到哪儿?舒娜用尽力气挣扎,她的身心都在战栗。不!

她奋力推开这个痴缠的男人。一直往前跑了好一阵。急风急火,失魂落魄,跑得气喘咻咻——

终于脱离险境了。

摆脱了不知名不知年代不知前因后果的男人!

凉嗖嗖的,她一惊。是的,没有男人,但,也没有任何人。

莫名的恐惧叫她灭顶。

她的头发一根根竖起——自己到底走到什么地方来?

匆匆一念,不若回头吧。

对,往回走,走到原处,碰到刚才同车的乘客,一起觅路上地面去。舒娜掉头疾步往回走。

已经好一阵了。

沉寂,荒凉,一无所有。这是个无穷无尽的黑洞,两头俱是迷路,她究竟身在何方?

她绝望地站定。迷路!

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哭了……

突然,

嚓——

(本报专讯)某年某月某日地铁故障事件中,一名二十四岁女子于被困车厢时晕倒,送院后至今昏迷未醒……

25、恍惚的奶茶

昨天没有来。

今天她会不会来?

已经两点十七分了。过了午饭时间。不过有时她来得很晚,好像是要把工作赶完才出来吃饭,而她又很少吃“饭”。

来了来了。阿伟见到她,笑意从心底爬上了他的脸。眼睛一亮。

她的同事,三男两女,都已吃好,要走了。她才来。

阿伟马上装作很随意地招呼。

这是一家茶餐厅。在这商场,不止一家茶餐厅,也有快餐店和麦当劳。提供纯功能性,快捷省时,要求不高的食物。她光顾他们,一定是因为茶餐厅特有的奶茶吧。

“要什么?”

水牌都写着饭菜和今日介绍,视厨房买到什么新鲜的。但“茶餐”永远是:A猪扒、B鸡扒、C雪菜肉丝、D餐肉蛋——米粉或公仔面。牛油方包。火腿奄列。咖啡或茶。冻饮加二元。多士加一元。改乌冬加三元。

她如常地挑剔:

“要C餐。——不,还是改B吧。”想了又想:“有点咳嗽,都是要C。”

她说话很慢,很温文。但总是改来改去,即使天天同样的四个选择,仍得考虑再三,可见为人执著,有要求,挑拣最合心水的才肯。

阿伟撕掉他落单小本子一张又一张纸头。耐心地:

“今天是要C吗?”

她没回答,只是“唔”地点头。

阿伟把圆珠笔顺手插回他那件白色制服上衣口袋中,那儿已有几十条斑驳的蓝线,洗也洗不清。他的生活,就是那洗也洗不清的,变成灰黄色的白上衣。

她也爱穿白。白裙、白T恤、白上衣……很干净,很白。人瘦,穿白不显胖,但太瘦了点。

“又不吃饭?”阿伟搭讪;“光吃面和米粉无益的,不够营养。”

“奶茶少奶。”她只叮嘱。

阿伟笑:

“我知道啦。”

出示他的单:

“看,一早便写定了。”

又强调:

“我们的奶茶香浓,又提神……”

总是他一个人很热心地自说白话。五尺十一,得俯首逗一个冷淡的熟客闲聊,人家却目中无人。

“喂,又‘吃柠檬’啦?”

收银的肥萍带点妒恨地嘲笑他:“人家是秘书会计,,又识电脑。人望高处,谁理睬你?”

阿伟狠狠地瞪着她。口舌便给:

“再吵我强奸你!”

“够胆向你梦中情人讲!”

——不是没有欲念的。

一回她上厕所,走过湿漉漉的厨房,在女厕门外等。刚好他小便,自男厕出来,打了个照面。应该马上出去开工的,但拖拖延延,从不洗手的他竟然在水龙头下慢慢洗手。他静听斯文的她小便的声音,想像她半褪的内裤。他还卑鄙到蹲下来自木板的缝隙偷看到她的脚,忖测接着的动作……

女厕的门打开了,他面不改容,若无其事地去落单。有点面红,有点笨拙,但没有人看得出端倪。

他自水吧取奶茶,不忘再嘱:

“少奶。”

把奶茶端到她桌上,忽地泼泻了。

她皱眉。望着那个杯子。

“是漏水?我换过一杯给你。”他殷勤地,忙把只剩大半杯的奶茶端走,换一杯满满的。

她有没有男朋友?

间中,有类似同事的男人一起,但话不投机,阿伟听得一清二楚。

“改天我请你去尝尝星马的‘拉茶’,好吗?”

“我见过那些‘拉茶’,把奶茶由一个小桶自几尺高倒进另一个小桶,这样‘拉’来‘拉’去,变得不冷不热,空气那么脏,都给‘拉’到茶中去了。”

“但‘拉茶’很香滑啊,你没试过——”男同事有点不忿。

“我还是喜欢这儿的奶茶。”

阿伟顿觉她是知音。觑个空儿帮腔:

“奶茶是煲出来的好喝,我们的师傅也‘拉’一两下,贪它的冲力,但不会表演杂技一样的。”

男人不搭理,怪他多事。

但她顺着话题:

“还有那些‘飞天通菜’也像杂技呢。”

是一个相当挑剔,极有原则的女孩,一点点的不顺眼或不遂心,也不将就。这个花巧的男同事,觉得没趣,后来也没什么来往。

起码,阿伟再没见他俩共座,又放心了些

但正如肥萍道破: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呢?一个初中毕业年近廿七的茶餐厅伙计。返中班,收晚上九点。一个月连下栏计.算也才是几千元。天天低着头打工,没有位子坐。没有女朋友。

晚上八点半,忽然见到她。

“咦?还没有收工?”他冲口而出亲切地问。

“要一碗什锦面。”她没答他:“不,河粉好了。要白鱼蛋,不要咖喱。不要菲菜和猪红,怕血。”

剩下合意的是萝卜、猪皮和面筋了。 又怎算“什锦”?

他听出她声音沙哑:

“不舒服吗?”

“有点发烧,但要开OT。”算是回应了他第一个问题:“四五月,特别忙,要做年结,又要清单据,埋数。好累。”

把面端上时,他看表:

“我们收九点。不过你慢慢吃,可以等一阵。”

又做了一个出轨的动作,把辣椒油收了:

“不要吃辣。”

她要白鱼蛋,不知多惜身。但有个陌生人在病中那么体己,她微笑一下。

“住得远吗?”他问:“外面下雨。”

“南、广岛。”她一口一口细意地吃河粉:“不要紧,尾班船船开十一点多。我还有些手尾要回公司做。”

自己九点收工,好想好想送她。但又不敢。高攀不起。几番迟疑,阿伟拿一把杏色的格仔雨伞放到她桌旁。是在一堆中选中,颜色最浅的。

“这伞你用吧,我们大把,都是客人遗下的。这把颜色好些。”又道:“奶茶是送的,给你提神,不收钱。别让老板知道。”

“你真好人。”

她拎起伞,大概因为病,又大概因为阿伟自己的遐思,总觉她飘飘浮浮的像个会走的梦。

“我叫阿伟,你呢?”

“阿思。”

——是阿思?阿丝?阿C?阿施……

阿伟直觉地认定,她是思念的“思”。

这个白色的梦走远了。

目送她的背影,阿伟抑压他那发情公狗的雀跃,只是患得患失,步履轻快又沉重。万一她以后开OT,要坐尾班船,她不必孤零零了,他好希望可以送她。

他不怕她奄尖、挑剔、执著、小眉小眼、白不沾尘。——基本上,他便是为了侍候她,宠坏她,所以相识。

大雨下了一夜,庆幸借给她一把伞。

第二天,她没有来。

病了?休息也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奇怪,没有出现。糟了,是逃避吗?都恨自己急进,得罪了她?到底还是瞧不起?阿伟怅然若失,更加自卑。

直到这天,他在客人留下的报纸上,见到一段新闻——

妙龄少女割脉自杀

有她的照片!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名字是施洁贞。不是思念的“思”。她姓施。

他大吃一惊。不能反应……

下午,她的同事在窃窃私语:

“就是那晚开OT。”

“写字楼都没什么人,太危险了。”

“是在后楼梯吗?”

“被人挟持到后楼梯,好似是十九楼。被强奸——”

“受伤不轻。”

“界刂刀界刂的。不肯呀,满身血……”

“她求看更的人不要报警。”

“好羞的,当然不要报警。”

“十九楼说出来的。——他们会不张扬?怎舍得不说?全幢都知道了!”

一个文静内向的会计小姐被强奸了,歹徒逍遥法外,好事的群众把消息在茶余饭后传扬开去。心中容不得一点沙石的她,辞了工,又没脸见人,身边无人关怀,想不开……便是这样的故事。——割脉?她连猪红也不吃呢。但她“解脱”了!

这些八卦的没有切肤之痛的局外人,还在耳语:

“像她那样的性格,廿三岁了,又没有男朋友,会不会仍是——”

“啪!”一下,奶茶被用力一顿,愤怒地打翻了泻了一桌。阿伟的手紧捏着拳头。像辐射后遗症,胸中有火,苦不堪言。想把所有人痛殴,想杀人报仇。

但谁留意到他的表情?他也没有什么奇特的表情。比起来,他更是毫无相关的一个闲杂人等。

阿伟没追问,也不打听。

他但愿一无所知。但愿是被嫌弃的癞蛤蟆,不屑—顾从此失踪。任何结局,肯定比现在这个好,比这美满。就不用折磨。

“哐当!”他精神恍惚,又打破了碗碟。

不是失恋,是生离死别。

是收音机常播的热门歌,黄品源的《那么爱你为什么?》——

离开你,

是傻是对是错?

是看破?是软弱?

如果是种解脫,

为什么还有眷恋在我心窝?

那么爱你为什么?

……

——还没有开始呢?

不,也许这只是个开始。

某个晚上,失魂落魄的阿伟,默默地脱去白上衣换回自已的T恤。他把制服挂到茶餐厅后面的衣架上。旁边是一个胶桶。

阿伟赫然见到——

那把借出的杏色格仔雨伞,现在给还回来了!静静地斜倚在桶内在桶内。不知何时,她自遥远之地,

把伞还给他。

虽然迟了点,但明白了,

所以她试探地,来了吗?

26、躁狂之女

编辑先生:

你好。很对不起这封信来得很唐突,阻了你不少时间。但我觉得你们的专栏和小说都不好看,太空洞了,虚构得不精彩,不能引起读者共呜。

这里是一个真人真事的血泪史,事件好复杂,好曲折,也好痛苦。我的字体娟秀,文笔流畅,自问比很多作家还强。见那些DJ、歌星小儿科事件都可以上娱乐版头条,觉得香港人见识太浅了!

曾向人申诉,但本来已经不多的朋友更避开我。我同电视、电台联络,个个都笑看叫我报警。我去报警,前后九十四次,整区的差人都认得我,个个都笑著叫我写小锐。所以我写了一个震惊香港文坛的小说,投到贵刊。而副本也寄到六间大小出版社去。

以下是我的故事…

我是一个大学生,在广州念文学的。一个香港人包了我做二奶,每月给我三千元,收人比毕业后打工还要高。——但我不是贪钱,是真心爱他的!

后来我有了BB,用尽方法来港,才知他不过是一个货柜车司机,要我同大婆一起住。我好委屈,但为了BB没办法。大婆当我宾妹使唤。还趁我疏忽,把BB用枕头 死。赶我出街,我先生一直没有出面,也没有留我 p> 他一定是反锁自己在房中大哭,悲伤欲绝,十分痛苦了!

我吞了二十粒蓝色药九自杀,——後来送院才知是他的「伟哥」。洗胃後,我死不去。却很亢奋!为了爱他,不惜牺牲自己,我跳出这个孽网。你说我是否好伟大?

为生活我到旺角一间骨场做指压女郎。受训两星期,又天天看四十五分钟四级VCD才开工。我把大学生的证件过了胶,带在身边,给客人欣赏。但他们都拣没有学历却肯做「四、五味」的骨妹。——我知,他们面对我,有浓烈自卑感。

某次有个客要我做极其猥亵的服务,我不肯,他把我的证件撕烂(过了胶也撕得烂?他真是好凶残!),还掌掴我。

骨场中人人把我当笑话般传扬。只有一个姊妹同情我,帮我把证件修补,还裱起来。带我到她家暂住,不用工作,也不用出去接触闲杂人等。——原来她是变态的。她是同性恋,在家爱穿男装,要我提供性SM服务,比猥亵的衰男人更过份。她还恐吓我:「如果你走出这个门口,我便划花你口面,挑断你手筋脚筋,要你横尸街头!」

但我还是逃跑了。我放在她家中有三十九条不同颜色的内裤,还有个乳牛图案的胸围。衫裤鞋袜可以不要,但我大学生身份象征的证件却带来不出来,永久地变成惨痛回忆,真是文化沦落。

走前,我在她家每个角落都涂些粪便。这个报复多么高明!

从此我不再到九龙区了。

我在港岛找到一份包装杂务的工,「洗净铅华」,天天坐巴士上下班。但,怪异的事发生了,我常常听到人在背後喊我:「阿珠,你还未死吗?」

同样的事发生过六次。一次在街,两次在快餐店,两次在巴士站,还有一次在湾仔的公厕。他们滋扰我,我全不回应。这些人仍轮流地折磨我。每次坐巴士,他们都大声谈话。个个都在问:

「阿珠,你还未死吗?」

不管在任何地方,他们都仇视我,还有一个暗号,更是打呵欠。我去买饭盒,斩叉烧佬打呵欠。去买衫,售货员打呵欠。去女人街,走过哪档,哪档便有人打呵欠。去图书馆借文学书籍,管理员打呵欠。去买药、买水果、看医生、问路,… 在地铁站外派传单的人。个个打呵欠。——这是他们的阴谋!他们全都要对付我,叫我横尸街头!

我已不敢买饭盒吃了,因为闻到刺鼻的毒药味道。有一次在斋铺,我自言自语:「菜心那么青绿,一定有剧毒!你们要我死?哼,我偏偏不死!」搭台的人,一个一个,悄悄地转到别处。我可自由地享用六人桌,但那碟斋有毒,不能吃。

其实我也暂时住过在我二叔处。他七几年已来港,有个公屋单位,老婆走佬,他同女儿住。我二叔五十几岁人,在家穿背心、短裤(我偷看过他里头不穿内裤的),而且经常两三天不洗换。女儿也有十五岁了,不停打呵欠,总是穿性感睡衣出入。我猜他们一定是乱伦的。男人都是禽兽,连自己个女也不放过。我怕他们玷污我的东西,或偷走,所以在毛巾、肥皂、抽屉、衣物……上,都贴上自己的名宇,证件随身携带。怕爱滋,经常洗手,洗到雪白才放心。每晚检查房门七次,安全了才上床。

夏天时,那些楼上楼下的男人都只穿背心、短裤,好臭。有做报贩和卖菜的,还有打篮球的不穿上衣,露出两点,非常核突贱格,简直是性骚扰,所以我又去报警投诉。

渐渐,左邻右里都用噪音来对付我了。他们用槌敲打墙壁,用电钻钻地板、令天花出现裂痕。还有踢门、撞闸,把电话和Hi Fi开到最大声。一群一群师奶,一边打呵欠一边大声说笑,还在背後取笑,不时恶毒地叫:「阿珠,你还未死呀?」

这些可怕的杀人噪音,日夜从窗外传人来。我三番四次报警,他们敲打得更大声。

我已经不搭电梯了。因它经常好慢甚至不动,方便闭路电视监视我,若管理处的男人知我一个人,便会弄停了来奸杀我的。——这好比一座大棺材。我尽量不出街了,天天面壁、静修,为其么这些人仍不放过我?非要置我於死地?

我忍不住,装了一大袋粪便,涂在每家想谋害我的门日。最嘈吵的那家,份量是双倍,还顺便把他们地主香炉踢翻。

二叔父女(奸夫淫妇)把我踢出门。

之前,我曾向一个貌似李柱铭的议员哭诉,他说他有一个朋友,介绍我去。原来是个精神科医生。他竟然认为我有躁狂症、抑郁症、妄想被迫害症、强迫性精神官能症和精神分裂。——我知,他也是同谋!

终于,让我跑到大屿山一间寺庙做清洁打扫。以为逃出生天了,但这里一样是谋人寺,那些早晚课念经声音,像集体咒语,日夜喃哺地骂我:「阿珠,你还未死吗?」

好吵闹。我恨不得把耳膜捅破,我真是顶唔顺了!

编缉先生,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几位出家人走过,在偷看我,还一边打呵欠。法师打呵欠最落力了,口张得好大,里头有三只蛀牙。我在佛门清静地,也是度日如年。究竟做错了其麽?所有人都迫害我?我大哭,晕倒。

醒来时,空虚心慌的我又身在地狱了。难道要偷渡回广州过馀生吗?但我才三十几岁,是人生的转捩点。我还希望做作家重现光辉!

我的故事,可歌可泣。已写了约三万字,只是开篇而已。如果你们不刊登,损失的不是我。我要求稿费每个字二十元。

请早日示覆,约稿。

绝望之为虚妄

正与希望相同

27、眼睛

纪晓岚写的故事(清乾隆时名臣。编《四库全书》。着《阅微草堂笔记》。)

献县有个捕役叫樊长。一回与拍档一起捕捉强盗,结果强盗跳窗逃亡了。妻子走避不及,被捆起,关在拷问的地方。拍档见强盗妻子姿色不错,将她拥入怀中,正要宽衣解带。妇人害怕捱打,不敢吭声,只低头饮泣。

樊长看见了,怒骂:「谁家没有妇女?谁能保证妇女不会遭难,落入歹人之手?你若敢这样,我现在就报官整治你!」拍档震慑了,就停止了这勾当。

此刻是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时。樊长的女儿嫁作农家妇,那夜也被盗贼劫持,已经被脱去衣服,反手捆绑了。正当要被污辱之际,也有一个强盗大声喝止他们,才得以保全。时维子时,与戌时只相隔一个亥时而已。

第二天,樊长听到此事,仰而望天,──天若有眼。张口结舌。

我写的故事

(白天黑夜做些奇怪的梦。然後设法把梦变成字,卖出去。)

她拿起羽绒枕压下去。他挣扎了一阵便窒息了。最後一次缠绵之後,他如同那个羽绒枕,柔顺、舒服、无力、温暖、湿濡……。然後死去。

「最後一次。我想同你过最後一个生日。」似乎在哀求。声音却是冷冷的。 他的眼睛闪过不忍。

二人都清楚发生甚麽事。但爱情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同另一个女人先吃生日晚饭,再来找她。她笑:「我不饿。」

你来吧。好好地开心一次,便分手吧。她再把大半个身子都力压在羽绒枕上……。这家台式珍珠奶茶店是三个人合夥的。一女两男。中学同学。她跟他是一对。

中五到中七,她都是戏剧组的女主角,校花身上总是溜过很多心仪的眼睛。谁知毕业後,她考不上大学,出来工作三年。他每赶一次paper,每考一回试,过一关,二人距离又远了一点。渐渐没有共同话题。

从前,他最爱下课後赶到奶茶店,静静欣赏她忙碌的样子。她觉得有人「监视」,日子很充实。她喜欢在他睡觉时,轻吻他的眼睑,如果抖呀抖呀,那便是装睡。他曾说,你身上有珍珠奶茶的味道。像婴儿。

那天,他非常艰涩地开了口:「我把股份全送给你。──只要能力做得到,都不亏待你。」

她想不到自己将是2/3的老板。却不是他的1/2。你明明是我的,为甚麽?为甚麽?

把羽绒枕挪开,肯定他已毫无气息。便拎出一根吸管。近日也卖沙冰,入了一批特粗有趣的吸管,平常的直径有一角钱大,这个有五角钱大。她试着把他死鱼般不带一丝柔情的眼睛掀翻开,微凸,吸管盖准,用力一吸──一阵香腥的味道,眼珠子飕地顺势被吸进嘴里,如珍珠粉圆又滑又腻。舌头打个转,它在口腔中滚动。咬下去,「卜」的一声,裂涌出一泡甜水,极度甘美。骨碌吞下。夹杂了泪,独特的咸和酸,可作佐料。然後再干掉另一只。真痛快!

你看不见其他人了……。

她坐在窗台前,秋雨仍是一阵一阵的下着。夜里雨也是黑色的。天亮了,姿势没变过。

他在床上悠悠醒来。打了个寒噤。他的本分尽了,而缘份,也尽了。他静静地去梳洗,最後吻她後颈。避了嘴唇,竟然像嫖客。

她没有回头。

遥望惨灰的天空,有眼无珠,乾涩而空洞,血管冻结,深得像井,试试把手指探进去?几乎贴近後脑勺。

她甚麽也看不见。

东史郎写的故事(一个在六十年後向中国忏悔谢罪的老兵)

东史郎在廿五岁那年应召入伍,叁与侵华战役和南京大屠杀。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四日,天泛白,他们扫荡了村子,抓来五男一女绑在树上。那个女的,本来有机会逃生,可是她紧紧抱住一个廿六七岁皮肤白净的男人不肯走。她看上去廿二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爱人,因而表达炽烈的爱,不忍离去。有人拼命拉开她,她抱得更用力,不放手。

男人家里搜出两台无线电发报机,必死无疑。五个男人被刺死,被砍死、击毙。日军对这对男女很感兴趣,故意留到最後。在女人旁「嗨」一声用刺刀扎进胸膛。女人发疯地抱着他,嚎啕大哭像要吐出血来。然後,她抬起眼睛,怒目而视,眼中充斥着爱,和刻骨仇恨。她用手指着胸膛:「刺吧!」

一个普通女人俨然将军一样以巨大的威严命令着:「刺吧!」

……她的鲜血终在爱人身上流淌着。他们议论纷纷:

「支那也有了不起的女人!原来爱的力量比死更强大。」

一个说:「今天真冷啊!」

「那要不要烧一幢房子暖和暖和?」

东史郎他们在村子里放了火。接着向另一村子进发。

岸田今日子写的故事(《砂丘之女》女主角。故事撮自她的掌上小说《白色丝线》)

女人从小便喜欢女红。很有心得。父母接连着病殁,只得被温泉旅馆的远亲给收养了去,修补浴衣,替老板娘缝制漂亮的便服,因此很受大家器重。

有个男的,三十左右,不知干甚麽工作。月里二、三次呼朋引伴来洗温泉、打麻将、玩纸牌。长得说不上出众,可是女人们老爱兴奋地尖着嗓子谈论他:

「那双眼睛,不知惹过多少女人哭呢。」

都抢着要为他送料理去。

浅黑的脸上,眼睛四周像罩上一层烟雾。冷冷地彷佛笑着,残酷又叫人感到亲切。不予理睬的话,胸口儿要整个溶塌了。第一次相遇时,甚麽时候将变成他的人吧,这麽恍惚地想着,不知觉间便真的属於他。跟着男人离开旅馆栖住城市一隅。

男人似乎早有妻儿,且一出门,三个月半年不回来。

女人独住窄巷暗室,早晚与母亲遗留下来的针线为伴,在等。有过一个小女孩,男人趁她出去买东西,带到无儿女的大富人家去。怀第二胎,难得回来的男人又因细故踢倒而流产。

每回酒醒,都伏在枕边认错,说妒忌她整天抱个娃儿,又帮她用冰毛巾敷伤。望着那双眼睛,任何女人,即使是地狱深渊,也会尾随而去的。

此後她再也不能生育。男人依旧很久不回来。已经有了岁数,如烟的眼睛仍令人着魔,全身都没了力气。

过年时,一直没音讯的男人在二月初回来,但带着重病,折腾了一夜,肺炎恶化,僵死了。

她无亲无故无主意。守夜之後,她打开母亲的针线盒,迟疑了一会,选了一根白色的丝线,穿了针。

第二天,仵工发现了某些异样的地方,惊悸地盯着男人的脸庞。遗体闭着眼睛的上、下眼睑,被白色丝线紧而细密地缝合着。

28、八十七神仙壁

北宋年间,洛阳城北邙山一座破旧的古庙前,来了一批官府中人。

此庙在前朝,香火曾经鼎盛。经过岁月,墙壁坍颓,神像的全身已告剥落,壁上的画,面目模糊。

不过庙外几株苍老的松树可以见证,这冷落萧瑟的寺庙,一度客来客往,为了欣赏壁上那五圣千官八十八神仙的行列。相传是吴道子的真迹。

就连杜甫,也题诗称颂"森罗移地轴,妙觉动宫墙。五圣联龙衮,千宫列雁行。冕旖俱秀发,旌旗尽飞扬。"

时间是无情的。

多麽恒赫的作品,颜色退去,建筑崩塌,难以好好留存。

至於是谁的遗迹,也无从稽考了。一般老百姓,不问情由,还是希望出自高人手笔。

他们好事地围睹。

官差赶人:

"站开些!站开些!此庙三日内封闭,因官府决意重修。壁画重绘,此旧墙将拆掉……"

"哎,好可惜呀!都砸烂。"

"难道拎回去保存?谁会买下一道墙壁?"

老百姓都在营营耳语。

"即便富商巨贾,也只不过选取较完整一角作个记念吧。"

"东壁那麽大,西壁也那麽大!"

"——有什麽会得比填饱肚子重要呢!"

结论总是这样。

眼看文物快将不保,变成颓垣,惋惜也无用。

忽地人丛中钻出一个素色长袍,面相清奇的老人,年约六十,白发红颜。身伴随同一少年,未及弱冠,似是弟子。

老人相当陌生,不是本地人,不知来自何处。他排众而出,道:

"各位大人,我愿倾尽所有,以三百千得之,尚祈成全。他日当重绘此画,不收分文。"

买卖当然成交。

一夜之间,老人和少年,许是请了帮手,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把那两面残破的墙壁,主要是壁上的画,都搬走了。

浅紫色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疏笔点染了山水,明星已坠。

"阿元!阿元!"

老人唤醒了少年:

"我们开始吧!"

这是在深山幽谷之中的一座竹篱茅舍,老人隐居於此,久已逍遥不问世事。——也许是等待一个机缘。

他把阿元收为弟子也是机缘。

阿元是孤ㄦ,只在市集帮闲维生。有时在就鞠的园子外,给踢气球竞技或比赛的富人喝采打气,讨赏。

他天性爱绘画,没钱时以烧焦了的枝子在泥土地上画铁线画。存点小钱,买几张纸临摹。某日老人偶遇他在画驴,便拈须一笑:

"小伙子有天分,但欠点神,让我添你几笔吧。"

老人自篮子中取出色笔,添动几下,果然那驴栩栩如生,似在呼呼喷气。老人忽地飞快以朱砂一点右眼,阿元来不及一看,那头毛驴,竟破纸而出,逃得无影无踪。

阿元楞住,抬头见老人,知非凡。只觉於他亲,也不问底细,慌忙恭然下跪:

"以後请师父教我!"

老人无姓,他只道他忘了。隐士俱无前尘。阿元只晨昏尽弟子礼,潜心习艺。

今天他起晚了,主要是昨宵把一块一块的无故出现在门外的破壁砌好,搬抬得浑身酸疼。睡不到两个时辰,师父已经精神奕奕地准备动工了。

阿元也兴奋地爬起来,听从师父嘱咐。

"我先把壁画摹成纸稿送你,待得寺庙重修,便让之重现。"

——这看来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画中共八十八为神仙。

乃道教的帝君(东华和南极帝君,头上有圆光)前往朝诘天上最高统治着之队仗行列。他们居中,领着真人,仙伯,金童,玉女及部从,神将……,全体人物作节奏前进。虽是前朝故作,但衣纹稠密重叠,旌幡衣带当风飘扬,看上去总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错觉。群仙头饰裙裾,手中所持仪杖,仪态身姿,丰满华丽。帝君庄严,神将威武……

阿元见老人非常熟练地打好草稿,技艺之高,他目瞪口呆。在旁边只有侍候的份ㄦ。

但阿元天性聪颍,而且苦心孤诣,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铁线描的要诀。

神仙都工笔细描。潜心绘画,何时方可完成?

老人从容而道:

"观画,少言。"

阿元日夜对者神仙画卷,於画中人同游共息。

真美!

看上千遍都不厌。咦,有一个最美……

从老人口中,他又知道更多吴道子的故事。他是画圣,爱画者都尊崇这天人。在前朝日子,他画"地狱变相","送子天王"……他在桥旁土屋壁上画了一百匹骏马,破壁日去。他画佛像顶上圆光,以肘为支,挥臂一画,浑然天成。他把三百里嘉陵江山水尽收肚内,一日之间为玄宗宫中大同殿上重现风光。皇上爱才,下令"非有诏不得画"。他夜画"钟馗捉鬼"。他跃入山水大画中,邀游洞府不思归,人皆以为仙去……

阿元整个人浸淫於此,不知年日。

画稿亦已完成。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团,忍不住:

"师父,你是谁?"

老人不答,只提前事。

"一日我曾告你,要画活,可用朱砂点其右眼。记得吗?"

阿元一想,便问:

"若要进画中一游,又该如何?""这个……"老人沉吟一下,欲言又止。终於他闭目养神,像是听不真切,任从阿元侍立,不得要领。阿元知孟浪。

山野开始暗下来,孤星在眨着眼,顽皮而寂寞。是夜无月,老人拍拍阿元得肩头:

"阿元,你已学吴生笔,尽得其闲丽之态,我把重绘壁画的重任交托於你,望你花尽心力,使之流传。我明日将作别人间,载壁乘舟,沉之洛河。"

次日,老人於破壁,悉数矢却踪影。

阿元面对迤逦之神仙画卷,不胜欷嘘。

他着实後悔。

为什麽忍不住追问师父是谁?让这疑团永置心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是非非,何须知得太清楚?

阿元一定要完成重任,方对得住执手相教传艺的老人。

寺庙修好,墙壁一片空白。阿元终日不发一言,把前朝瑰宝重现人前。

每完成一个,就认着他们:

"威武神王。天丁力士。妙行真人。西灵玉童。太清仙伯。太丹玉女。开明童子。梵气弭罗玉女。斩魔神慧金童。紫华扶神玉女。太极丹华金童。夜灵玄妙玉女……。金童……。玉女……。金童……。玉女。"

他呕心沥血,花上三年。

青葱的日子,便於他们度过。

不是他们,是她!

她,浓黑的秀发盘了望仙髻,脸庞秀润,天真妩媚。站在东华天帝君的附近,回过头来,顾盼生姿,向人间散着五色鲜花。

阿元爱上了其中一个神仙了。

他画她时特别仔细,特别庄重。——她不是他创造的,但他令她重生。

她的衣带仿佛拂到他身上心上来。

阿元沉思了一夜。

他五内有种渴求,也有种惶惑……

当风飘扬的衣带……

为什麽是这个?为什麽不是那个?

八十八个之中,为什麽是这个?

浅薄无知的人,只能被机缘牵引,生世都没能力知悉真相。

天亮了。

阿元不辞而别。

官府中人来检视大功告成的壁画。远近的画工和文人雅士也来了,啧啧称奇,太美了!——奇怪,他们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只得八十七位神仙?再数一遍: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是八十七!

流传至今,是一点神秘的矢真吧?

29、3:02am

「铃——铃」

是凌晨3:02。徐咏雯怔仲地,犹豫地拎起听筒。

「是我。」

「不!」她惶恐地叫道:「不可能,我已换了电话号码,你究竟是谁?——」

「我是小健。」

「你不要再打来了!不要!」

她马上搁起听筒。同一时间,把电话线拔掉。

天气转凉了,夜凉如水,还似冰。徐咏雯自心底颤抖。不可能!

三个多月前,她第一次收到这个扰人清梦的无头电话。也在凌晨三时零二分。那时她没有睡,在等电话。虽然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他不会再打来的了。

潜在的渴望,令她无法人梦、生怕熟睡了,错失了和男朋友和好的机会。

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以为是志坚的来电。连洗澡也赶快,但每个晚上空等到三点钟。她十分思念他。

—她知道她见阿云多过见自己。心痛时学着喝酒,不是啤酒,是威士忌,酒不比她的心更苦,所以可以一喝1/3瓶。

她同他吵一架,冲动地:

「我们分手吧!」

「是你说的。」志坚道:「不要後悔啊!」

一说便後悔了。——他对自己不好——但只要他仍把她当作女朋友,间中伴在身边 |呖嗪退兹龋队椋伪胤研睦砘崴渌呐四亍⑹撬仙睿恢蹦岩岳碇恰?p> 思念的时候——,只记得他的温柔,总不肯想像他用同样的温柔来征服阿云。

电话响时,她兴奋得跳起。一接,还以为是男友,却是一把陌生的声音:

「你猜猜我是谁?」

不是志坚。——他把开口分手权奉送给她,事实上,他早已操纵沉默的选择权。咏雯失望得很:

「你究竟是谁?不猜。快说,否则我挂上。」

「不要不要,我只想同陌生人聊聊,因为我很闷——」

「你真无聊!」她苦笑。

「你不想同人谈谈不快乐的心事吗?在陌生人面前,我们通常比较free,不用诸多顾忌,聊完也轻松些。」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你的声音好沉,而且三点钟也不睡。——你一个人睡吗?」

「咔!」咏雯觉得这是一通色情电话。是玩Line的开场白。即时挂断。

「铃——铃——」电话再响。

「对不起,请你不要挂断。」对方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我怕骚扰了你身边的人。幸好你一样寂寞。」不等咏雯回答,焦急道:「求求你不要收线!打出很多电话,只有你没有骂我。你的号码是随手乱按的。一失去联络,再也找不到你了。」

「难道你不可以redial吗?」

「对,」对方笑:「骗不了你。我叫小健,是真名,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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