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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我只求心不求佛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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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

作者:我只求心不求佛

正文

“不愿意结婚就不结,陆嘉声,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定要跟我拜堂成亲,用不着说那么多理由。”

我抓起零钱袋和钥匙,摔下门,冲到电梯口。在一楼的士多店买支老青岛,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猛灌几口。才9点多,好端端一个周五的晚上就这样破坏掉。保安巡逻经过,看我几眼,见是住客,继续前行。

我的辞职下周一正式生效。站完最后一班岗,下班的时候特意去超市买回一尾桂鱼、半斤基围虾,用高压锅迅速闷出一锅花生莲藕风爪汤,炒一盘酸辣大白菜,7点半的时候打开镇在冰桶里的干白。

“是不是知道我等一下交功课很辛苦,先做点好菜给我补身子啊?”陆嘉声换上宽身运动短裤,光着膀子跟我调笑。

“好,剥两只虾犒赏你。”

收拾完鱼骨虾壳,他出门扔掉垃圾回来洗手,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望着镜子中他的脸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向这个男人求婚,他没有欣喜地抱住我说“好”,也没有冷漠地说“不行”。

他擦干手,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皱着眉头不语。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后,终于开口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张纸并不能代表什么、保证什么。”

天啦,被无数人用烂的借口。

我只好用同样被无数人用烂的理由说:“既然有没有都无所谓,我想要,为何不能给我呢?”

他用了上千个字来描绘婚姻的不合理性和不必要性,最后做出结案陈辞:“从一开始在一起,我就没有骗过你,没有说过要和你结婚。”

我们认识一年零八个月,同居一年零五个月,一见钟情、情投意合、相亲相爱,每个月各自拿出2000元做家用,一起分担家务,一个星期做两次爱,生病的时候互相照顾,双方父母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上周末他还陪我去广州拜见了我的父母大人和姐姐姐夫。

是的,我们从来没提过“结婚”两字,而我今天却如同城中无数恨嫁的三十岁左右女人一样不可免俗地,希望这个男人娶我为妻。

喝干啤酒,顺手丢进路边垃圾桶。

他在看碟,抬头对我说:“如果你还在生气,我今晚睡沙发。”

周六快中午才爬起来,他今天仍要上班。厨房有一锅白粥,这是他的道歉?

到楼下ATM机上查询完手头10来张银行卡的余额,取出一万回家。今晚8:40飞贵阳的航班还有票,机场取票。给父母打电话:“有一个多月的休假一直没休,想回贵阳去玩几天,钥匙在的,是啦是啦,好想去吃丝娃娃、肠旺面……小陆啊,他请不了假,我一个人。”

对父母,从来都只有报喜不报忧。他们此刻正在广州,伺候着汪维真和她肚子里马上要出世的BB。

留下2000元下个月家用和一张字条说我出去旅行,6点在陆嘉声下班回家前,我已经达到深圳宝安机场。

父母一副要在广州抗战到BB断奶为止的架势,电源总闸拉下,煤气管关闭。冰箱,自然空空如也。

11点多,试着拨几个高中死党的手机,周六的晚上没那么早打烊的,迅速逮到4个人到合群路XX龙虾王会合给我接风。

女朋友这个时候是叫不出来的,多半在家伺候宝贝孩子睡觉。男朋友呢,打个电话给老婆交代一声甚至无须知会,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陪我海吃海喝到天麻麻亮。

手机一直没关。只有一条晚上7点13分发的短信:注意安全。

一大早在八点前打电话来吵人懒觉的一定只有父母。他们居然没把电话停机,执着地响了一分钟。

迷迷糊糊地跟他们恩恩啊啊,摊大饼一样倒在满是霉味的床上直睡到下午三点。

该死的陆嘉声,没有再发短信。

算啦,对着镜子里浓浓的黑眼圈,发挥一贯的阿Q本领对自己说:“你总是在挫败中成长的。”

周日的晚饭在工会附近的“民间瓦缸城”。比起深圳华发北路相隔不到100米、门口总是坐满排号人的那两家分店,贵阳这家生意也很火爆。

四男三女,高中的死党,他们彼此没见面的时间居然和我一样长。原来,我不过是给了大家一个聚会的借口。

余兴节目你们男的去吧,明天大家都要上班呢。

“少来啦,一起去,叫老公带一晚上娃娃不行啊?大家一起去开房!”

七个人分乘三辆车,两个男朋友的公车、一个女朋友的私车,先在市区兜一圈。经过小吃摊烟雾缭绕的陕西路,我问开车的安安:“金太阳是不是倒闭了?”

“你从金星回来啊?”安安侧头瞪我一眼:“我省最大的贪官案,你不看新闻的吗?”

“呵呵。差点忘了,去年的事还是前年的事啊?”

“最近在忙些啥?你们还不打算结婚吗?”

“切!”我夸张地大叫一声:“刚向他求婚被拒,所以我灰头土脸地跑回贵阳来养伤。”

“呸!”安安把烟头扔出窗外。我的这些女朋友平时都不抽烟的,只有跟我在一起时,才近墨者黑。

“少来吧你,聪明能干、风华绝代,比我们这些黄脸婆强多少倍,怕是他求婚你不肯,不想失去整座森林?也该结了,三十好几,已经是高龄产妇,到时候想生都生出来。”

我掐她脖子:“生不出来把指标让给你,你生我养。”

她儿子都上小学一年级的,真是岁月如飞刀啊。

在北京路一家夜总会楼下停好车,男人们在大堂。

开了一间大房,点歌的点歌,叫酒的叫酒。跟着服务生推车进来的,还有一个穿黑西装一脸幼稚的小男人。

他走到老友肥杨跟前,帮他把烟点燃,点头哈腰地:“杨哥,最近几天没见你,忙得很啊?辛苦辛苦,等下叫他们送个果盘过来。今天要不要叫几个小妹妹陪?”他眼角的余光分明已经把我们三个女人扫过,迅速判断出这几男几女的关系。

挤在丁晓晓身边点歌的莫非叫道:“小苹果,喊几个妹妹过来看看先。”

丁晓晓给他一记肘击:“女同学在这里,你们就不能收敛点?”

我跟安安大笑:“叫吧,有先生的话也给我们这位小姐叫一个。”

小苹果陪笑:“我们这里没有先生,要的话,可以打电话叫过来。”

丁晓晓站起身:“小苹果,快去帮这些老色鬼叫妹妹过来,不过说好先,我们帮你们挑。”

七八个二十岁左右的妹妹一下涌进来,有的嘴里在嚼口香糖,有的嘻嘻哈哈,有的低眉顺眼,都穿着一色的黑T恤、牛仔短裤或是超短裙,一看就是地摊货色。

丁晓晓挑选的四个女孩很快跟四个臭男人打得火热。

高二那年,我们七人曾经傻呼呼地在相宝山上喝酒结拜,我是老六吧,张明是老七。肥杨本比老赵小几天,因扳腕赢他故做了大哥。莫非曾经暗恋哓哓,老赵曾要我做他第一任女朋友,而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打情骂俏够了,酒也喝够了,会唱的歌也唱完。他们各自掏钱出来打发小姐走人。

妈妈们要在12点前返家,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听说汪林去年就离婚了。”张明走到门口时,回头对我说。

“哦。”转身拉住安安:“你没喝多吧?叫他们送我好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准备下楼去吃碗牛肉粉的时候,父母的电话又打来。

“和平路的房子有人想租,你去看看,钥匙隔壁陈妈家有,我们衣柜的抽屉里也有一套。”

陈妈?冷水冲醒自己才想到那是外婆的邻居,旧房拆迁改造后也还是邻居。

居然跟看房的人一起在街边问路、一起爬上7楼。

刚把钥匙插进去,隔壁的门打开。一个花白的脑袋观望片刻,站到走道对我说:“真真?你来看房子?”

陈妈跟我们一起走进去,指点各处设施:“四百块很便宜的啦。”

才400?这好歹也是两房一厅,我跟陆嘉声租的一房一厅也要1800!

看房的人还嫌贵,说这里环境嘈杂。

“那你去住中天花园好啦。”把他送出门,我打量这套我从没来过的房。

陈妈一直跟在我背后:“你家是好人啊,小刘他们每个月给我50块,有人看房的时候帮开开门,没人看的时候打扫卫生。”

反应过来小刘指的我妈妈,对她笑笑:“麻烦你哦陈妈。”

中午12点了,她热情过头地非要拉我去她家吃午饭。“你跟朋友约好的啊?没事没事,吃一点点再走嘛。”

一大碗素瓜豆、一碗水豆腐,香喷喷的辣椒蘸水,不忍心拒绝这曾经照料外婆的老人,虽然辣椒蘸水里好象有很多渣滓。

“你从深圳回来啊?我家香香前几年也在深圳哦。”

香香?一下想不起来是谁,只好问:“那她现在在哪点哦?”

“不晓得啊,鬼姑娘,也不给我们来个信。听她朋友说他们要去新加坡,不晓得现在过去没得。”

忽然想到一个人,问陈妈:“小虎呢?”

“不管他,吃饱才跑出去的,肚子饿就晓得回来。”

陈妈一家,是外婆的邻居,以前一起住在一个肮脏吵闹的小院子里,好象还有另外两家,不太记得。印象深刻的是,小虎是个年纪比我和维其都大、歪着脖子、口水滴答的痴呆儿。他们家好象还有一个女儿,很小就跟个男人跑掉。

歪在沙发上不停地换台,总算想起香香是谁。

我刚上小学不久,去看外婆,陈妈背上背着个婴儿。后来听大人说,小虎的姐姐跟人生下这个孩子就跑了,陈妈只好养着她。

香香?香香?不是陈家洛跟乾隆的争抢的公主,她只是个不知父亲是谁的私生女,在陈妈的背上长大。

那一头飘动的金发是谁?

我在给人洗头,十指用力,“重点重点”那人在叫。

手臂好酸、指头好痛。

是谁?是谁?长这么大,我只给妈妈和陆嘉声各洗过一次头,谁那么斗胆,敢叫我洗净他的三千烦恼丝?

手几时变得这么粗?早上醒来的时候凝视双手,惊讶地发现十个指头都似在水中跑过几个小时,皱皱巴巴。

他没有任何消息,忍不住发短信告诉他:安全抵达,玩得开心。

中午吃完牛肉粉准备去街上逛逛,给一场大雨赶回家。

“想你。还在生气吗?欢迎的话,我明天过来,你陪我游览湖光山色可好?”

想到这一年多的相伴,他也算是个好伴侣。心头一软,回复他:“好。起飞时给我信息接你。”

哓哓来电说下午开会不用去,请我去名典喝茶。

五月底,也有二十六七的高温。雨一停,那些推板车、挑箩筐的纷纷在人行道上现形。刚下树的枇杷、快罢市的樱桃、青幽幽的李子。贵阳本地水果四季分明,过了季,想吃也买不到。

不知从哪年开始,名典咖啡终于耐不住,开始贩卖酒水。

无论在深圳,还是在贵阳,要坚持自己的一点原则也是不易。

“有时候真羡慕你,说走就走,在外面海阔天空。”哓哓晃着秋千椅。

“少来,我还羡慕你捧着金饭碗,天天腐败。”她是公务员,奋斗十余年终于享受科级待遇。

“想学你啊,换个活法。”

“老公不要了?儿子不要了?我们活得几多艰辛,不像你可以天天在办公室骂来办事的人,我们要在客户面前装孙子,一不小心饭碗不保,跳来跳去,没有归宿。”

“哎,我们闹过一次离婚,儿子不知怎么会知道,抱着我哭不准把他爸爸赶走。”

爱情像卡布基诺?喝一口咖啡,想起不知谁唱的这句歌。

“你想搞婚外情?”她老公只有两个爱好:足球、麻将。

“下不了决心,有那么一个人……”

“得啦,有那么一个人,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幽默风趣,英俊多金,随时准备好安抚你寂寥的心。”

她幽怨地看我一眼:“你还没结婚,不懂的,结婚久了什么都不剩,唯一共同关心的只有儿子的考试成绩。”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们发展到哪一步?”

“还没什么,只是经常一起吃饭,发发短信。”她忽然羞涩地低头。

“给你几个忠告,忠言逆耳啊。第一除非他主动把婚离了等你,第二你即使离婚也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第三男人上了床可能就没兴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第四随时做好家破人散而自己一无所有的准备。”

说话间,她的手机短信不断。

“他老婆干吗的?”

“不太清楚,好象不太管家。”

“你也不太管家啊,小心你老公也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

“他才不会。”哓哓捏我的鼻子。

把她的手打下。“每个女人都有一个不解风情的老公,每个男人都有一个不理解他的老婆。”

“他叫你一起吃饭。”

摆摆手:“看你们眉目传情啊?钟点工还被我反锁在家,要回去放她。”

“明天叫上肥杨他们一起请你和你老公吃饭。”

父母家已经打扫完毕,换好床单,我在洗衣机前发呆。老公老婆?一年多来,我们从未在彼此和朋友面前这样称呼过对方。

晚上给父母汇报:“还没租出去,‘围棋’她生出来没有?没那么快?那你们急着过去干什么?小陆明天过来,我陪他到处玩玩,别管我们。”

“过两天就到预产期,广州真热。你爸激动得很呢,要做外公了。你呀,你跟小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应付完罗嗦的老妈,熄了灯躺在沙发上看下午租来的DVD。

头顶的电视在放什么演唱会,身边的吹风机在嗡鸣。嘈杂的角落,我的手还在堆满泡沫的一个头上揉搓着。一抬头,金发站在身边咬着我的耳朵说话,听不清楚他说什么,我只知道吃吃地傻笑,他的手轻轻地在我腰间掐了一把。

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怎么在沙发睡了一夜?

陆嘉声发来短信:“去机场路上。带我去吃你说的小吃。”

每次出去他要吃什么陕西凉皮的时候,我就谗他“我们的凉粉凉面都有好几种,作料都一大堆”结果是差点说得自己口水直淌。

洗完澡,摊出一堆衣服在床上,他的短信又来:“我们结婚吧!既然是你要求的,我应该满足你,因为,我爱你。但是,我还没准备好,请多给我点时间。正在登机,一小时二十分后见。”

对着穿衣镜调整胸罩,啊!右腰间一块青紫。想起沙发上的梦,这,不就是金发掐的地方吗?

打的士去龙洞堡机场,还是老行情,五十。

晚点15分钟。陆嘉声跟我的装扮一样,牛仔裤白T恤一个30升背包走出来,噫,手中还提着一个小纸箱。

南山荔枝。

“喂,你当我们贵阳是北极啊?荔枝这里也有卖。”

“刚上市的妃子笑,娘娘,看在我一片忠心的份上……”

哈哈。我们相拥着,朝出口走去。

他从来不吃飞机上供应的食物,所以我也饿着肚子等到现在,陪他一起吃牛肉粉。

加牛筋加牛杂,这家伙连舌头都要吃下去了。

“哇!深圳也有卖花溪牛肉粉啊,怎么没这个好吃?”

“这是牛骨熬的原汤,米粉是每天早上做出来。深圳卖的,汤水没有油星,米粉是干粉泡的。”

他腆着肚子坐在长沙发上,我在左侧短沙发上消灭荔枝。

“过来”他拍拍大腿。

我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脖子。

“对不起,我只是害怕婚姻,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

“深圳男人都被女人宠坏了。”我呵呵笑,站起身给他冲茶。

晚饭吃到快10点。

我知道陆嘉声的酒量,不动声色地看老赵灌他。

做了多年工程,老赵的酒量还不如我,先把自己灌趴下,嘴里还在念叨:“真真,他配不上你。”

几兄弟正想同仇敌忾对付这个北方佬,被安安拦住。“别喝了,星期五我请客再来。”

我跟陆嘉声也喝得差不多。他把我推dao在床上,把我的T恤脱到头顶,困住我的双手:“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好好打打屁股”……

“你外婆才不会管你,去我家吧!”金发一把拉住我,身后,卷帘门被拉下,哗啦啦,有人蹲在地上锁门。

我被他抵在墙角,他的舌头火热,在我嘴里翻腾,他的手正在拉开我牛仔裤的拉链,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去他腰下摸那滚烫的东西。

不要!不要!

猛然睁开眼,是忘记关掉的手机在响。

“半夜三点四十七分,生下一个女儿。”

神经病的汪维其,生孩子当大呼小叫,惨痛不已,哪有你这样半夜三更吵别人睡觉的?

我做姨妈啦?

月光透过薄薄窗纱照在床上。陆嘉声伏在我胸前,张着嘴,睡得似个孩童。

明明临睡前是我趴在他怀抱里的。

睡不着。听着陆嘉声两长一短的呼吸声,想象汪维其抱着小兔子般的女儿在喂奶。

姐姐聪明伶俐、貌美如花、成绩一流,从小到大,她都是父母的骄傲、亲戚关注的焦点。

“真真,学学你姐姐,多看看书,少出去疯。”“你看看你,期末考试平均分才70多,看看其其,科科都在95分。”

我不同,我天生是个顽童,只会让父母担忧亲戚嘲笑。

小学四年级,我因为涂改分数被妈妈罚跪搓衣板。第二天我没去学校,唯一一次逃学,却不知道走去哪里。从大南门到和平路,走进唯一认识的院落里。

外婆坐在院子里看陈妈补衣服,看到我,只是问:“其其今天没放假啊?”

其其是她的宝贝,我不是。

中午猜到我只有这个去处的妈妈赶来,在院子里用衣架抽我。

我跳着躲闪,痛哭:“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妈,不要打啊。”

有双小小的手抱住我的腿:“真真姐,不要哭,哭就不好看。”

是香香,那个从小就会看大人脸色的可怜女孩。

妈妈打够训够,消了气,抓我回家。外婆忽然抓住我的手,塞了什么东西进来。“放学去买冰棒吃。”

紧紧捏着拳头藏在衣服口袋里。

到家,妈妈去交代姐姐每天一定要盯着我上学放学,我们在一个学校,她五年级。

我偷偷跑进房间,摊开手,是一块钱。

那时外婆靠父母和大舅每月各出20元赡养。

陆嘉声拖我起床:“喂,真真,我可是来旅游的,你这个主人太不尽责。”

老天,天亮的时候我都还在睁眼发呆,怎么起得来?

怎么回事?回来休生养息,还养出重重的黑眼圈?

给姐姐打个电话恭喜半天,爸妈在旁边嚷嚷:“你们回来时先来广州”。

带老陆去甲秀楼观光喝茶。

从“城南胜迹”的牌坊下走过,先买门票带他去读甲秀楼的长联。

南明河两岸,杨柳依依。二十多年唯一不变的,是岸边对弈的闲人。楚河汉界,时光容易消磨得很。

跟他说小时候暴雨发大水,站在桥上看人用网捞上游冲来的鱼看到上课迟到。他大笑:“我要是老师,就带你们在桥边上自然课。”

摸摸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兵马俑?”

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摸鼻子嘿嘿笑道:“其实,我到大学二年级暑假回家才第一次去看。”

再买门票进翠微园。他连声叹息:“不会吧?你们在这里上小学?”楼台亭阁雕龙画凤古色古香,这个西安郊区山沟军工厂长大的可怜孩子直摇头。

不是的,我们读书的时候这里还没修复成文物保护单位。瞧,这个卖字画的地方,以前是我们的礼堂,墙角堆着稻草,据说有个女老师在这里悬梁,小学生们都不敢单独进来。我们喝茶这个地方,恩,记得是办公室,公厕旁边那房子,门口有棵丁香树姐姐的班主任一家就住那里。

靠在竹躺椅上,茶已经冲得很淡。懒洋洋地看着天空。

“从小到大,父母总在吵架打架,每次他们吵架,我和弟弟就只会抱在一起哭,一心想的就是大学毕业不用再回到那个家。”

很少听他说起他的父母。他们打过几次电话是我接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叫他听,他每次接过说不了两句就挂掉。

“问题儿童啊你是。夫妻吵闹很正常,老了就不吵了。”

他看我一眼,不说话。

“饿了吗?带你去吃小吃,我们慢慢走过去。”

落日余辉中,我们牵着手,顺着中华路走上延安路,经过百货大楼时去肯德基买两个蛋卷冰激凌边走边吃。夜市的小摊陆续开始安营扎寨。

“很吵,像东门。”手心握出汗,

要上几十串烤肉、一碗耙哨面、十个丝娃娃、一碗炒田螺、两杯绿豆冰浆,这才问他:“请了几天假?”

他辣得汗如雨下,一边学习我怎么把丝娃娃卷好浇一勺辣椒水再完好送进口中,一边回答:“只有十五天休假,要都学你辞职不干,谁来养家?”

我们各自交出家用,从不过问对方还有多少余粮。吃光用光,管他明天醒来什么样。

“那我不找工作了,在家做你的全职保姆,你养着我怎么样?”

给他倒满一杯贵州产的“绿啤”,绿幽幽的酒入口格外冰爽。

“汪维真,你要能在家里呆上两个月,我就入赘你家跟你姓。”

把田螺吮得吱吱响:“我老了嘛,拼不动,做家庭妇女也是职业啊。”

“哈哈,你?真叫你闲赋在家,你要说我辱没了你。”

撑得走不动,往北京路方向散步,边走边给他介绍绵延一公里多的合群路两边人行道的各种小吃。

贵阳人最是好吃,一个辣椒蘸水也有好几种做法来搭配不同的菜。加胡椒粉、香葱芫茜、豆腐乳、木姜子油的糊辣椒,滚油淋过香喷喷的油辣椒、和着研碎的花生芝麻的麻辣烫辣椒。

我指给他看烧烤摊,荤的素的只要能做菜的原料都能拿来烤。

“精力都放在吃上啊,难怪都说贵州人好逸恶劳。”陆嘉声感叹。

不想跟他争辩,这是事实。我们在磨房公益助学里捐助的两个失学儿童都是贵州的,家贫母亲离家出走,多病的父亲艰难抚养几个子女。

“婆婆,我要走奥,你跟公公说一声。”

婆婆背对我,在灶台前炒菜。半天,才听到她说:“家穷留不住人啊,跟你妈一样,翅膀硬就要飞。”

“婆婆,阿男哥对我好得很,我跟他去深圳,过两年赚到钱就回来接你跟公公去享福。”

“享福?不指望啦,别给我丢人现眼就是啦。”

铁铲在锅中沙沙地响,婆婆始终不肯回头。

婆婆站在灶台前,短肥的身子随着锅铲翻动的频率在左右扭动。

肚子痛得钻心,从梦中醒来尚痛得哼哼叽叽。

陆嘉声给吵醒:“是不是吃坏肚子?我送你去医院吧?”

疼痛慢慢舒缓下来,没事了。想起刚才做的梦,说给他听。

贵阳话里,外婆就是婆婆,外公就是公公。可是,我外公早在解放初就去世了,那时妈妈才上小学。我哪来的公公?不对啊,外婆明明是很瘦小的。

父母家中坚壁清野,早餐只好下楼去吃。给他要一碗少红油(辣椒油)的肠旺面,自己要素粉吩咐老板多烫点豆芽,边吃边商量带他去何处玩。

“总共就十多天,去看一眼黄果树大瀑布,其他时间就在贵阳附近转转,不要玩得太累。”他轻轻拍我的脸:“怎么搞的,放大假放得你脸色憔悴?”

是吗?明明睡足八小时才起来的,一大早我还是哈欠连天。贱命一条啊,加班加点每天睡不满六小时的时候总是精神抖擞,闲下来反而懒精无神。

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他说:“吃完我们先去个地方再找旅行社报名黄果树游。”

钥匙还在包里,打开和平路的房门,转头告诉陆嘉声旧城改造前两年外婆就去世了,从没住过她的新居。

“以前这里是什么样?”他站在窗前看楼下街道上陆续开门的店铺。

“大杂院,住着三教九流,卖菜的、扫大街的、补鞋的。”想起小时候我和姐姐住的是单位大院,每次来看外婆总是羡慕院子中小孩可以端着饭碗东家串到西家,我们必须规矩地坐在饭桌前。

“城市一改造,都一张面孔,不知道在改造中丢掉了多少自己的东西。”老陆感叹中。

“嘿嘿,你这种人就是希望穷人住在歪歪斜斜的茅草房里等着你们来观光,穷人也有住高楼的权利。”

我去敲隔壁的门。

小虎把门完全拉开,看着我呵呵傻笑。他穿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比我还矮半个头。

“陈妈陈爹在不在家?”

小虎继续傻笑。忽然听到左边半掩的房门里有歌声,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哼着“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小虎,我是隔壁的,找陈妈有事,家里还有谁在?”

“香香,香香。”小虎拍着手。

香香?她回来了?跟她说也一样。

我走到那扇门边:“香香,我是隔壁的真真姐姐,有事请你给你婆婆说一声。”

歌声突然停止。半天没有回音,轻轻推开门,十来个平方的房间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一张木质单人床,堆着花花绿绿一团被子。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照相馆里嫩黄色纱裙,描着细细的眉毛艳丽的口红。

几乎所有女孩都曾经去照过这种低俗的艺术照,我跟安安丁晓晓在高三的时候也去照过,穿着裙边黑乎乎的长纱裙,摆出一幅成熟小妇人的模样。那照片已经在大学毕业后被我们毁尸灭迹。

忍不住笑一下,忽地感到有谁冷冷地瞪我一眼。

小虎从我身后挤进门来,还在拍手说:“香香,香香。”

“这是香香的照片?”似乎很多年没见过这小女孩,长大了这么漂亮啊?

多看了照片几眼,却发现香香的大眼睛黑幽幽的,看得久了,那幽怨的眼神仿佛一把冰冷的刀,插进我的心脏。

退回狭小的客厅,堆着不成套的残旧家具。认出来一张雕花四方桌是以前外婆家里的,黑漆已经斑驳不堪。

等了半小时左右,陈妈回来。交代她有人租房不低于400就行,反正父母暂时不会回来,他们也不缺这点房租用。

“吃中饭再走吧真真?”陈妈站在小虎身边,都是一样的矮肥。

“我带朋友出去玩,不吃啦。哦,陈妈现在还在卖菜吗?”

她摇摇花白的头:“不卖罗,给几户人家做卫生,做完就走,不用耗在菜场里。”

“陈爹还好吧?”忽然关心起这户人家的状况。

“帮人家守仓库,一个月五百。”

赶紧去拉上被冷落半天的陆嘉声离开。打的在交际处附近找家旅行社报名后龙宫—黄果树瀑布—天星桥一日游,老陆嚷着中午坚决不吃米粉面条,看看11点半,打电话问安安哪有好吃的。

“到甲秀楼对面的‘维多丽亚’,他家的尖椒牛肉饭不错,请你们吃简餐。”

又打的从北奔向南。市区内十元,多年不变。不用像在深圳,每到红灯半天不变色或是塞车,心就揪得紧紧地,跟着计价表一起跳动。

在这家咖啡厅二楼找个靠窗的座,倒在绵软的大沙发上看着对面阳光下的浮玉桥人来人往,家长接了放学的小孩一路蹦蹦跳跳。

陆嘉声好奇地看着这个不是周末的中午时分,二楼的座位陆续坐满人,不少桌已经摊开扑克开始斗地主。

“真清闲啊!”他感慨万千:“是个生活的好地方,等我们赚够钱回来贵阳养老。”

米色紧身短袖针织衫、栗色西裤的安安慢条斯理出现在走道,对她挥挥手。

走到相邻两桌时,被人叫住,看样子是遇上熟人。有个男人站起身朝我这边看看,然后跟她一起走过来。

是汪林。

陆嘉声礼貌地站起身。我靠在沙发上,给他们做介绍。

我的初恋情人和我的现任男友握手坐下客套地说话。

安安分明在偷笑。我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帮陆嘉声拉直卷起来的衣领。

分明落在汪林眼中。他坐不住,站起来喃喃说“那边朋友还等我打牌,改天请你们吃饭再聊。”

他走开了。

几年不见,居然发福,头发有秃顶的趋势,皮带系在大肚子下,钱包和手机把长裤口袋塞得鼓鼓的。

这就是我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吉他王子?

安安早就赶去上班。我们一人抱个大方枕半躺在沙发上发呆,许久不曾这样放松。不必担心上班迟到看老板脸色,不去想月终提成能不能兑现。索性放肆地脱掉鞋蜷在沙发上,用陆嘉声的大腿做枕头。

老陆半眯着眼,不时用手梳理一下我的头发。

“你那个老同学又去上洗手间,哈哈,每次都要回头看你一眼。”

掐他的腿:“你几时变的这么观察入微?”

“是你的爱慕者还是老情人?”

我假装翕翕鼻子:“哪里打翻醋瓶子了?好浓的醋味啊。”

“我跟他曾经好过几天,不过他的封建父母说同姓不能通婚,棒打鸳鸯,他很快另娶他人,据说已离婚。”

“看来我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不要你,哪里轮到到我?哈哈”

满足完陆嘉声的八卦心理,不想再谈论这个汪林,他是他,跟我早就没有任何瓜葛。给老陆说起上午在陈妈家的事,“真的,我真是听到一个女的在房里唱歌才进去的。”

“会不会是楼下的人在唱?疑神疑鬼。”

“想不到小香香长大还真是个美女,美女在深圳应该都混得不错吧,我们这样的丑女人才得靠自己拼搏。”

“嘿嘿,我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也不见得长得美就过得好的,记得以前跟朋友去圣保罗喝酒,有个陪酒的女孩长得真美,眼睛幽幽地望着人,结果我们连续几个周末跑去找她喝酒。”

“好啊你,居然跑去喝花酒!”我撑起身拿方枕砸他的头。

“好多年前的事情,就是喝酒,跟她说话,她声音哑哑地听起来舒服。”

“你还想演救风尘不成?那些陪酒女孩还不就想让你们多消费点酒水。”

“半冷半暖的秋 静静熨贴你身边

默默看着流光飞舞

望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

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波缠mian

留人间几回爱 迎浮生千重变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未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伴着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放出心底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咖啡厅终于停掉那张让人耳朵起老茧的凯利金萨克斯,换了一张粤语歌。

“这是什么歌?听得人懒洋洋又好象春心荡漾。”老陆问我。

“电影《青蛇》里面的,黄沾(那个zhan 字拼音打不出来)写陈淑华唱。”我跟着轻声哼哼:“留人间几回爱,迎浮生千重变,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是缘……”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是缘就一定是劫吗?

天空忽然多出很多厚积待发的雨云,太阳不见,陈淑华的歌声嘎然停止,变成英文歌。

我们就像两条冬眠初醒的蛇,懒懒地在沙发上挺直身体,商量下一步行动。

汪维其又发短信过来吩咐我一定去看范华在她怀孕 3 个月就开始建立的网络相册,有初生宝宝的照片。想不到那看起来木衲没情趣的姐夫也跟她一起疯,还学辣妈维多莉亚露出大西瓜一样的肚皮拍照。我看过上面一张胎儿的超声波扫描,大头小身子小四肢,恐怖得像ET,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从那般怪异的模样长大的。

在咖啡厅把晚饭也解决掉,出门去寻网吧。痛骂陆嘉声没带笔记本过来,他委屈地说自己可是来度假的。

还好,不是皱巴巴的粉红小兔子样,外甥女头发浓密,看得出来眉清目秀,有乃母真传。还有父母大大人、外公外婆各自抱着小公主的幸福照,汪维其大概住院前剪成短发,肥嘟嘟的脸贴在小公主脸上。嘿嘿,过不了几个月,她就会来找我要减肥秘方。

离开空气污浊的网吧,感叹那可真是千金命啊。汪维其和范华坚持先立业再生育,如今两个知名律师家底实在不薄。

回家翻箱倒柜找出父母珍藏多年的家庭影集给陆嘉声看。

最老的照片是20世纪五十年代末爸爸刚工作和两个同事的合影,看不出来爸爸年轻时还很帅。妈妈手捧红宝书身穿肥大军服腰扎武装带的照片以前被我和汪维其嘲笑好几次,她还有好几张扎着大辫子后期加工把脸颊涂得红红的单人照,现在她的头发已经是稀疏得扎不起一把了。

我三岁,小学一年级,小学毕业,初二……给陆嘉声说明每张照片的历史背景,他羡慕地说:“你们一家人真和睦,差不多每年都照得有合影。我们家,从来没有一张全家人的合影。”

“父母的感情不应该影响下一代,他们既然不合,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那个年代,那种军工厂的环境,离婚了谁来抬得起头做人?宁愿天天打得鸡飞狗跳。”

“所以你不敢结婚?”用双手握住他的手。

“我会准备好的。”他转移话题:“你看你,每张照片都皱着眉头,为什么不笑?”

“因为几乎每张照片我穿的都是汪维其的旧衣服,我永远没她长得快,只好年年穿她的旧衣。”

老陆呵呵笑,那我揽在怀里:“好可怜,以后我负责给你买新衣服啊。看把自己说得,好象苦水里泡大的。”

“就是嘛,我是爸爸不疼妈妈不爱,有个聪明伶俐的漂亮姐姐压着我永无出头之日,还总说我是垃圾堆里拣回来的,搞得我到十岁都以为自己真不是他们亲生的。”

我竟说得有些哽咽。他觉得很好笑:“那你现在可以报仇了,等汪维其女儿两岁就告诉她是你拣回来的。”

“其实他们都对你很好的,上次去广州你妈还拉我在旁边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哼!嘴上不服气,其实青春期的叛逆阶段过后我早就慢慢懂得,父母对每个子女都是一样地爱护,只是我太过顽劣自然责骂要比汪维其多,他们太害怕我误入歧途。那年代家家都不宽裕,哪一家不是小的接着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长大?

是汪维其。我不会像小S一样对大S满心崇拜和爱护,我嫉妒她。比我长得好,比我成绩好,比我读的大学好,连初恋也是一谈到底,找到个志同道合一心以她为尊的范华,一起念书一起开创事业一起生孩子。

她不过比我大一岁半,从小到大就喜欢摆一副长姐为母的嘴脸,不准我这样不准我那样。想当年我跑到广州投奔他们,她冷冷地说:“汪维真,你真是幼稚,那么冲动把工作辞了有什么好?一个字白话听不懂,又不是重点大学毕业,你以为广州工作好找得好?”是是是,天下只有他们两公婆是英语过六级的重点大学毕业生,我只不过在一所三流师范学校混到毕业证书而已。气得我第二天一早就冲到深圳。

几天后,范华到深圳出差,找到借住在同学家的我请我吃饭,临走塞个信封给我。

没拒绝。不用猜也知道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汪维其叫他给我的钱。5000元,够我在1999年末的深圳租间单身公寓,吃得饱饱地每天去人才市场晃荡,在一个多月后找到工作。

曾经做过几次梦,梦到我倒一杯毒酒骗她喝下去,或是趁她站在阳台看风景一把将她推落……

醒来后自责怎么如此冷血,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啊,怎么会恨得做梦都想杀死她?

其实,每次梦里无论我下什么样的毒手,汪维其都平安无事。她会在喝下毒酒后把代数书扔到我面前,告诉我今天必须做完几道题;她会在头插在泥地上后缓缓拔出来站直身对阳台上的我挥挥手……

我恨她吗?不,不,我恨自己。恨自己不懂怎么聪明做人,不懂该像她一般走条平稳安康的路,却总是意气用事,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伤痛不已,还给家人带来无尽的担忧和耻辱。

做完爱,陆嘉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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