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床头,想着汪维其的小公主。
我也有过这样的孩子,在肚子里,就在医学院旁边一个狭小的诊所里,活生生被医生挖了出去。
八
有好些年,我的噩梦一大半是关于那次流产手术。
不足五平方的白色房间,满是洗不净污点的白色床单上铺着一张粗糙的草纸,褪下半边裤腿掉在地上双脚搁得高高的,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手握一把大钳子准备侵入我的身体……
“不要动,好姑娘,坚持一下就完啦”医生一直轻言轻语。
可是她的手却没停过。什么东西啊?在小腹里四处转动,想要把每一块肉都吸出去。咬牙切齿也忍不住的惨痛,我大声呼叫,最后终于浑身冷汗,瘫软若泥。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汪林的脸在五公分开外俯视下来。唯一一次,听见他那么关切紧张地问我。
眼角有泪,无声地哭泣。
他扶着痛得直不身的我走出去,打个的,当时满街都还是夏利奥拓的天下。
在我爸单位宿舍大门前,他放下我说“约好去同学家打麻将的,你好好休息”。小奥拓绝尘而去,我站在铁门口,发了几分钟呆。
“汪维真,这个礼拜该你拖地板,这么脏了还不拖?”
一进家门,汪维其的狮子吼扑上来。
大三放暑假回来的她依然享受父母“远香近臭”的待遇,老爸老妈跟她回来的每一个假期一样,两眼泪汪汪地在站台上徘徊了三个小时等候她晚点的火车。到家,半夜12点,老妈还在厨房帮她煮炖鸡粉,爸在客厅看她一个接一个地吃丝娃娃。
“马不吃夜草不肥!”我在一旁恨恨地说。
汪维其上大学后开始发胖,老爸笑呵呵:“不怕得不怕得,胖点珠圆玉润更好看。”
我的胸前还只是两个“旺仔小馒头”,嫉妒地看着她的胸已经悄然耸立起来。
想着陈年旧事,终于慢慢开始踏上会见周公的路途。
“妈……”拖得长长的哭腔,“你不要走啊,不要不要我!”
我哭得撕心裂肺,仰起头,紧紧抱住两条穿黑色喇叭裤的小腿。
“滚开!你这个小私儿!”我竟只是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幼童,她痛斥。浓眉大眼素净的脸也青春得不过20岁,却皱着眉头咬牙切齿用力把我抱住她的手指掰开。
重重地跌坐在地,湿湿的泥地撞得屁股好痛。哭得声音都哑了,一次次站起身,眼泪鼻涕一起往她腿上扑去,一次次被重重地推dao在地。
“说过好多遍,不要喊我妈,喊我姐姐!死姑娘,滚开!”
再次被推dao在地前,有人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她怀中。
“你快走吧!当我没得生过你,当你没得生过她。造孽啊!” 一双黑乎乎粗糙的手抹去我脸上的泪。
拼命挣扎,哭喊着伸手妄想抓住她。她痛恨地瞪我一眼,拉起身边一个中年男人走了。
“真真!”
“恩……”勉强撑开眼皮,陆嘉声站在床边唤我。
“你眼睛怎么这样肿?是不是发炎?”
感觉撑开的眼皮火辣辣的痛,爬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有没搞错!眼睛肿得像核桃!
“发誓!就算做梦我都是对你毕恭毕敬的,我可不敢惹你在梦中把眼睛都哭肿!”老陆一边嬉皮笑脸,一边去把毛巾弄湿放进冰箱急冻室。
“今天是不是带我去看你的中学和大学?”我仰在沙发上,冰冻毛巾捂着眼睛,老陆在旁边揉着咕咕叫的肚皮。
我的中学和大学?有什么好看的?相隔一条外环城路,人行道上满种着粗大茂盛的法国梧桐,20米的距离,十三岁到二十二岁,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同样的路走了十年。
“一碗牛肉粉一碗牛肉面”示意陆嘉声先坐下,我去夹了一小碟泡菜回来,洒上糊辣椒。牛肉粉是我的至爱,再加点泡菜相佐是最美妙的。
四方桌坐了我们还有一对母女。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纹着浓黑的眉毛与眼线,穿着贵阳很流行的弹力针织T恤和紧身钉珠牛仔裤,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头发胡乱在脑后扎个马尾,满是污迹的连衣裙。
女人只要了一碗米粉,另要一个小碗,扒拉出一小半米粉给小女孩吃。
我和老陆埋首对付各自的粉面,耳边是那女人痛斥女儿的尖刻骂声。
“你这个小X姑娘,吃没得个吃相,老子养你容易得很啊,你看你看,筷子也都不稳,爪眉爪眼的,洒那么多粉出来!”
侧目看去,小女孩用的是一次性塑料碗,伏身在桌前,五个指头把筷子捏住一堆。她端起碗想喝汤,一失手,碗倾倒在桌上,米粉全部泼洒出来。
女人一抬手,“啪”一声,小女孩脸上一个红红的五爪印。她张嘴便哭,眼泪吧嗒吧嗒地下。
“哭你个死人头!今天你都不要给老子吃东西了!”
小女孩顿时大气不敢出,眼泪挂在脸上都不敢擦。女人还在骂,所有贵阳街头泼妇对骂能用上的恶毒下流字眼都被她说出来。
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抑制不住的火往上冒,我跳起来,指着她骂道:“又不是她自己哭着喊着求你生她出来的,打翻个碗好大点事情嘛?”
“老子教训我家姑娘,关你屁事啊!”女人随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小女孩背上,小女孩眼泪汪汪张着嘴看看我看看她。
“好啦好啦,两个娘娘一大早吵那样吵哦,再煮一碗就是嘛。”老板过来劝驾,老陆一把拉我坐下。
女人站起身,扯着小女孩的胳膊恨恨地离去。
“你干吗啊?最近火气这么大?”老陆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个底朝天。
我闷闷地说:“生出来又不能善待她,生她干吗啊?”
离开牛肉粉店,想把刚才的不快抛开,心里却听到梦中的自己在大喊:“妈妈,你不要走!”
回到贵阳,就开始做这些奇怪的梦,跟自己的生活没有丝毫关联,却真切得如同回忆一般。
不想这些,先尽好地主之谊吧,打的往黔灵公园去。
九
弥勒佛、地藏菩萨、观音大士、如来……
陆嘉声扯着笑嘴揽着我的包站在一旁,看我手握三柱香,煞有其事地一个殿一个殿地跪拜、叩头。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走出后门,坐在一堆废弃的石碑上喝冷饮歇息时,老陆望着参天的古松低声吟道。
“这是什么?”
“《飞狐外传》里面袁紫衣最后告别胡斐时说的话。”
“是吗?我怎么只记得胡斐说的‘救她,我和你同死!’”
“真真,天雷地火是爱,平平淡淡也是爱。”
不再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听风掠过松林的轻啸,还有不远处下山公路传来的游人喂食猴子的惊呼。一定又有人被猴子打劫了香蕉或者花生。
陆嘉声吸引我的,是他孩子气的外表之下一颗成熟世故的心。大我一岁的他本是范华同学的同乡,在姐姐姐夫安排貌似相亲的场合与我结识。
我才不喜欢纯情少男,我要的是兄长、朋友、爱人,能监督我指引我。但他又必须要有一颗童心,配合我疯癫。
弘福寺藏身青山碧松间,本是在清康熙十一年(1672年)由赤松和尚创建。沿九曲径上山蜿蜒盘旋,径旁摩崖石刻不绝,半山有一个题名岱山赵德昌书实为清朝著名书画家孙清彦代笔的“虎”字高6米余。爬过二十四拐,抵达弘福寺。寺庙殿宇雄伟,佛像庄严,石塔林立,古木参天。寺后象王岭望城台上,建有“瞰筑亭”,三字是1986年春刘海粟大师亲书。
众多信男善女沿着九曲径就开始奉献香火,如我这般,投下几文功德钱,持三柱香,磕三个头,便以为大慈大悲的菩萨会解决一切烦恼。
人有所祈求,可以跪拜菩萨,菩萨有难,却向谁哭喊去?
观望沿途几个游客跟两三只小猴子斗智斗勇,哈哈笑着向老陆指点隐卧在青松间的黔灵湖。一个穿土黄色僧衣的和尚走到我们面前:“阿弥托佛!施主可否听贫僧一言?”
陆嘉声防御性地跳到我跟前,挡住我。
心中偷笑,却也想这样的男人想嫁给他总是没错。
“女施主似被冤孽缠身,贫僧愿意为您化解。”和尚北方口音,是游方来此还是以看相为名的骗子?
手腕上这串的可是10年前弘福寺方丈惠海法师亲自为我戴上的佛珠,还有什么邪魔外道近得了我身?懒得理会这说着武侠小说对白的和尚,拉着老陆走开。
“它只是想您帮它,找寻来时路,倒不至于害您,不妨……”
和尚的话音被我们加快脚步迅速撇下。
黔灵湖的水碧绿得像渗出油的玉石,却少了以往的灵动。在人民英雄纪念碑旁的树荫下躺着,天空出奇地湛蓝。
一前一后地步入湖水中,我们那么矮小,水很快淹过我们刚刚发育的胸部。
水底凹凸不平,她一脚踩空,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她刚学会游泳,我已经在游泳学校训练了一年,教练还专门讲授过救溺水之人的技巧。
可是,本能的反应是猛地甩开她的手,愣愣地看着她在水中一沉一浮地挣扎,看着水大口大口灌进她张着呼救的嘴里。
愈挣扎,离岸愈远离我愈远。
这才发慌,大声喊救命。初夏的湖水很凉,并无几个游泳者。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跳下水,将她救起来。
我呆立一旁,看他给她做人工呼吸。
“还有气,快送医院!”
班主任要我写出生平第一份检查,父母惩罚偷偷带头下湖游泳的我跪了一晚搓衣板。
从初一下学期到初中毕业,她再不跟我说话,不跟我一起在课间买零食,不跟我一起中午羞怯地背着书包去买卫生纸,不跟我交流什么时候第一次来例假、肚子痛不痛。
李惠玲在水中挣扎的时候一定记得我见死不救。从此,我失去了第一个朋友。
初中毕业的郊游活动在阿哈水库举行。寻宝、野炊,最后是划船。
她竟然愿意跟我同船。划出去几十米,听到她惊呼:“我的帽子掉了!”
白色太阳帽就飘在我坐的船舷旁边,伸手去够,背后传来的重力将我推落水里,一支船桨死死压住我的头……
窒息。
张大嘴呼入空气,却是陆嘉声捏住我的鼻子:“该起来走了,一睡就是两个钟头。”
吃吃吃,肚子到时间就饿,真不知道人生的最大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着填满肚子。
打电话问安安以前常去的雅温食府是否还开着,陆嘉声的老板打电话来。大客户绝不能跑掉,所以他必须明天飞去北京和同事会合。
黄果树去不成啦? 他无奈地摇头说:“没关系,以后陪你回娘家的机会多的是。”
安安的接风宴变成送行宴,丁晓晓和老赵都没空出席。
老陆喝得半醉,一身臭汗。剥光衣服,拖他去洗澡。老式住房的卫生间狭小不足三个平方。指尖过处,沐浴露在他胸口串起一堆泡泡。
他抓住我的手往下一寸寸摸去,直到那坚挺的所在。我握住它 ,他一把将我搂过,紧贴着,滚烫的舌翻腾着由我的眼吻到唇。他把我抵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瓷砖的冰凉,体内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十
假寐片刻,发现陆嘉声也睁着眼。
“你只是惧怕婚姻,为什么不惧怕爱情?”
枕着他的胳臂,拨弄他胳肢窝的毛,真不怕痒啊。
“越是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越是渴望被人爱渴望好好地爱一个人,但是,一想起婚姻似乎是爱情的最终结果和最大责任,又恐慌得很。”
“什么时代了,我不认为男人要对女人负什么责任,不过,婚姻更能证明爱情的纯粹性和唯一性。”
“爱情很难是唯一的,即使是,也只能说某个阶段是。我们都曾爱过别人,都知道爱情会来也会走,只能尽力在相爱的时候好好相待吧。”
老陆也是爱过几次的人,一想起来,心里就酸溜溜。随后,又想起前几日见到那个,脑满肠肥的汪林。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眼睛禁不住湿润了。一年多来,经常各自出差,也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这样的相送过。原来我想结婚,不是要那一纸婚书,是害怕和这个男人分离。
回市区的的士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色的路面,开始想象如果听到飞机坠毁,我会不会痛哭到晕倒?然后伤心欲绝地回去收拾他的遗物? 又或者,某天他提出分手,我会不会在深夜里独自跌坐地板上一口一口地灌自己酒?
拥有比不曾得到更让人惶恐。因为,我们怕失去。
车停住,才发现我竟然让司机开到了和平路。
一群“背兜”坐在人行道上,几个捧着盒饭的在看打牌的三个,开心的笑声不断。忽然看到小虎歪着脖子斜着身子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小跑,陈妈挥着手在背后追。
快步过去拦下小虎,陈妈过来扯他耳朵:“吃中饭了,还疯哪样疯?”
她又热情地邀我上去吃饭,在路边买了几斤水果跟随他们回家。又坐在那张四方桌旁,伸手摸着磨得圆滑的边缘,记起小时候外婆用刚煮好的米饭加上猪油、酱油拌好捏成饭团,我们就坐在这桌边眼巴巴地守……
漂着几个油星的白菜豆腐汤、青椒炒油渣,一人一个煎荷包蛋显然是我来才加的菜。粗菜淡饭,现在贵阳的生活成本越来越高了,这一家三口每个月几百块钱过得真不容易。陈妈起身去添饭,我悄悄把油渣里夹着的一块小石头吐出来。
“干居民”,脑中冒出这个词。昨天饭桌上声讨那几个臭男人叫小姐的恶行时,用在夜总会洗手间听到小姐们商量今晚赚到一百块台费就要去买衣服的实例来说明“婊子无情”、好逸恶劳,莫非说道:“其实很多小姐都很可怜,家里多半是干居民,从小大杂院长大又读不进书,不当小姐还能干什么?”
陈妈不让我去洗碗,我帮小虎剥开一支香蕉,隐约又听到房中传出那个沙哑的女声。
“小虎,过来一下。”
“香香,香香”小虎扔掉香蕉,拍着手跑进去。我跟在他身后,房内仍然空无一人。
“小虎,莫乱叫。”陈妈在厨房吼他。
小虎仰着脸,对着空气傻笑,两条长长的鼻涕挂在脸上。
站到厨房门口,告诉陈妈准备告辞。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说:“等下我送你下去,我也该去做活了。”
陈妈说她接有四家人的包月,80到一百一个月不等,“多噢做不动,又不得时间管小虎。”她摇头叹息。
她叫我妈小汪,其实还比我妈小两岁。
我妈已经退休周游全国,现在贻孙为乐;她快60岁的人还在卖苦力。同一个大杂院长大的两个女人,一个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参军、提干、转业,混个副处安然退休;一个被自己饿怕的母亲嫁到贵定农村,拖着五、六的大女儿好容易折腾回城,1969年全家又被疏散下放。
这些是外婆去世后和平路拆迁,陈妈找到我家求我妈和大舅舅帮他们签个放弃房屋所有权的证明时,我妈说给我听的。
原来那个大杂院是解放前外公和两个拉黄包车的兄弟一起租下的,后来收容了好几家逃难来的人。陈妈一家下放回城后,那间外婆名下的杂物间又收拾出来给他们一家四口住。
“可怜啊,回到城里,户口也没了,拖着个痴呆儿,姑娘不争气,读不上书跟流氓混,很快又被搞大肚子。”
外婆遗下的房产,回迁后我妈和舅舅一家一套。“总不能让陈妈一家睡大街啊”兄妹俩当场就答应把那套房子让给他们。
这才想起还没告诉陈妈“围棋”生了个女儿。陈妈听我说完,又问我舅。两年前舅妈因心脏病去世后,舅舅就搬到重庆表哥家再不肯回来。
“哎呀,你们一家都是善心人,可惜你舅妈还没享几年福……”
从钱包里掏出500元塞给陈妈:“给小虎买点吃的”,夺门仓惶而逃。
十一
云岩电影院拆掉了,修起一个广场。
陆嘉声刚下飞机打电话来报平安,在广场上找个长椅坐下发呆。
“5点半在公园路‘昨日重现’等你们,有事跟你们说,拜拜。”丁晓晓的声音异常严肃。
“喂喂喂,我不知道在哪里啊?”
“打个车,小姐,司机知道。”
她刚挂断,安安就打进来:“喂,你觉得她今天说话的腔调是不是有点怪?”
那还用说,我们三个惯常嬉皮笑脸的。
反正没地方去,打车找到那家据说是“昨日重现”形象店的咖啡厅,点一壶玫瑰茶放着,斜在沙发上养神。
很有规模的一间发廊,发型师傅们都是白衬衣黑长裤、一头金色、棕色的膨卷齐肩头发,进来的客人也都个个穿着白色衣服。 我跟几个女孩白色运动服外是个黑色围裙,一边给客人捏着手指,一边偷眼看镜子里在给女客拉直头发的金发男人。他在镜子里对我挤一下眼镜,然后把脸附到女客耳边说话。
“乖……”耳边有人吹气。“下晚班自己回家,我要跟阿雄他们打牌。”
撑开半边眼皮,隐隐看到服务员在给茶壶添水。
头发猛地被人揪住,嗷嗷叫着伸手去抓那只手。
“死人头!坐一整晚揾不到两百,妈咪叫你出台你会死啊?你怎么不给我去死!”
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去。我的额头撞在“2001年9月”的挂历上。
好痛!哧牙咧嘴地睁开眼,安安卷起杂志还准备再敲我的头。
“要死啦你!小心把我敲成白痴!”
“小妹,加个杯!”她一屁股坐在对面:“都快6点了,买单的人还不来?”
中午吃的那点点东西早就消化到大西洋海底去了,招手叫服务员拿菜单,丁晓晓素着一张脸走过来。
她挨安安坐下:“中午饭都不得吃,快点东西吃。”
“一份黑椒牛柳饭、一份榨菜肉丝饭、一份尖椒牛肉饭、一份米豆腐,要点什么酒水呢?”
“不用了,快上。”丁晓晓将她挥走。
她把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长期盛装出行的她,今天不但素面朝天,还破天荒地穿件显不出她凹凸身材的宽松体恤配牛仔裤。
和安安交换一下眼神,开口问道:“您老人家传召我们有何大事?”
“我离婚了。昨天办的,上午叫他把东西搬滚出去,下午在家收拾,累惨啦。”
什么?我和安安惊得眼珠都快掉进茶杯。
她那潇洒俊朗的老公跟她同一系统,平常见到两人恩爱得很。都在高收入的垄断行业,他去年才提上中层干部,那可是年薪10万以上吃喝签单的啊,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这样都要离婚,除非她移情别恋,或者他有外遇?
根据十多年对丁晓晓的了解,她才不会玩婚外恋那种损人不利己的游戏,又是把他赶出家门,铁定是他的错?
“离婚证只花了9块钱哦。”丁晓晓看着我们两人种种猜测的表情在脸上流转。
“儿子还在上幼儿园,你就把他爹赶出家门,好可怜啊!”死安安,忘记自己前不久还在春心荡漾妄想出轨,就扮演起居委会阿姨的憨厚角色来。
“离婚拽得很啊?人家第一春还没盼到,你就要去寻找第二春了?”我装作垂头丧气地叫嚣。
“事不过三,老子不会总是最后一个晓得的人。”她咬牙切齿狠狠地说道。
原来上一次事故发生在丁晓晓做大肚婆时期,看在未出生的孩子份上,原谅他是因为老婆大肚子性欲无法满足而一时犯错。
“你以前又不说,还以为你们好得很!”安安埋怨她不够姐妹。
得了吧,谁不知道丁晓晓外柔内刚,打落牙齿都要和血吞,她会轻易诉苦?
饭没吃几口,丁晓晓要来支长城干红。
喝着喝着,她流一脸的泪。
“贵阳市好大点嘛?哪点没得个把熟人?带她到处转,还以为我不晓得?那小婆娘发给他的短信还舍不得删,还说要给他再生个女儿,一儿一女他就圆满了。”
她肯定是把杯中酒当作那对狗男女的血在喝。
安安还是为她一个星期内从发现到让他净身出户的高效率感慨:“要是我的话,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姻如此不可靠,为何还有我这样的人前赴后继想跳进去?婚姻是我们对爱情的梦想或仅仅是,一种目的?
借着酒意拨通陆嘉声的手机。
“我也想通了! 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并不是非得要一张结婚证书!”多半是陪客户在夜总会消遣,他那边嘈杂得很,我扯着嗓子大喊。
“喂?喂?太吵了听不清,回酒店给你打。”
端起酒杯,红光晃动中,安安在给丁晓晓擦眼泪。她有些慌乱了,显然没想过她那胚胎时期的暧mei情愫,某一天也会发展到这样的结局。
但凡剑,都是双刃的。
12
、
第二支红酒喝掉一半的时候,丁晓晓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趴在桌上哭诉:“你们以为我不想看在儿子份上将就过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明知道他可能刚从那个女人的床上下来,明知道那个女人张开双腿他还是会前赴后继……呜呜……你们看看我,怀孕时长的斑擦SKⅡ消也消不掉,你还没老,那边就有年轻妹妹想谋朝篡位。真真,别看小陆现在对你好,嘿嘿,男人都是一样的。”
我有些恼怒地瞪她一眼,别把男人都一竿子打好不好?心中却不由想她这种可能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她的手机响了半天,安安帮她掏出来递过去。
15分钟后,一个微胖微秃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歉意地对我们一笑:“改天请两位喝酒,晓晓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家。”
他搀着她离去。
嘘!我吹响口哨。
又学到一点:找好下家,才能不要上家。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检查一下手机是否开着,有陆嘉声凌晨两点发的信息:应酬完已太晚,怕吵你睡觉,明早打给你。
晨曦将临,房间里微微亮。
脸朝下趴在枕头上,逐个回忆刚才的梦境。自回到贵阳,几乎每天都在做奇怪的梦,如果说做梦也能做连续剧,这几天的梦境就像在演绎某个女孩的经历。
她应该也是贵阳人,被父母抛弃,做发廊小妹,跟个发型师傅去到深圳。
她是谁?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梦境?
丁晓晓被中年男人带走后,我和安安继续消灭剩下的半支红酒,数落我们共同的熟人目前的婚姻状况。
4个人离婚了。
未婚但在同居的是我,还有两个女同学自今小姑独处。也许,她们的选择才是明智。
事业有成又有点帅的,如丁晓晓的老公,喔,是前夫,大搞婚外情;不动情的,便乱xing,如我们那几个哥们,几年前就见识过他们在包房的里间将小姐“就地正法”。
男人怎么都这样?永远是下半shen蠢蠢欲动。
临走,叫了份丝娃娃。
到洗澡时,还饱胀得难受,红酒加辣椒刺激得胃有些火辣。
一边洗头,一边唱歌——
“望着你慢慢离开 宿命像潮水般
淹没我不能呼吸 漂浮在黑色的海
怎么习惯失去你的未来 怎么留住渐渐消失的云彩
骗自己爱还存在 泪水却始终不断
命中注定没有你的未来 莫失莫忘渐渐消失的空白
什么都别说 我不想懂 至少我还拥有美丽的梦
什么都别说 我真的不想懂 终于明白该放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陆嘉声跟我会分开,这首歌比较适合在告别
以后唱给自己听。
13
、
酒精的力量终于战胜一切不适,头发未干上下眼皮就打完架拥抱在一起了。
“27号,冲水。”
这个肥仔的头好重啊,托在他头底的左手酸得快撑不住。金发男人走过来贴着耳朵对我说道:“跟老板说好了,你明天就可以辞工。”
啊?一慌,左手腕啪地一声折断,肥仔的头从脖子上咔嚓掉进水池里……
“算我求你好不好?”金发男人半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越过他头顶,我看见一张倾斜的折叠矮桌,堆着几个快餐饭盒和两个未洗的盘子,地上倒着几个啤酒瓶。
“阿男哥,我就在发廊做嘛,工资都交给你。”我哭得声音沙哑。
“洗头妹一个月才几百块,我欠人家两万块,还不上要砍手砍脚啊!求求你啦!阿丽会罩着你的,只用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
镜子中的我,刚换上一身桃红色的斜肩长裙。洗手间门被推开,裸露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化点妆化点妆!”十来个跟我穿一样长裙的女孩嘻嘻浅笑,曳地长裙像一朵朵绽放的桃花,从门缝间飘走。
哇!扎住马尾的橡皮筋被一把抓下,黑色西裙衣领别着嘜耳朵戴着耳机的妈咪阿丽姐上下检查我:“头发放下来漂亮一些。”
跟在她身后下台阶,很吵很吵的迪士高音乐传来,台阶一步一步,怎么都下不完……
关门声,下楼梯的脚步声,清晨对面吴阿姨邓叔叔出去早锻炼的动静格外大。
回想半天的梦,一无所解,很想打电话去骚扰老陆,把手机丢得远远的忍住。
我看见自己,是个不足一米高的小孩,坐在草地上,望着外婆。外婆好年轻,跟我现在差不多,举着锄头在刨地。太阳好大好猛,一丝风都没有,外婆穿的一身灰白对襟衫,满头大汗的她坐在泥地上,划一根火柴,点燃一支烟。
她嘴角咬着湿漉的烟头,黑红的额头上皱纹一点一点地向两鬓蔓延。
“婆婆,婆婆……”我哭着醒过来。
外婆去世后,妈妈曾说起她小时候,外公去世,外婆一个三十来岁的寡妇拖着一对儿女,大字不识的她只能卖苦力为生。那时,师大背后还是一片农田,外婆在那里帮别人种地。
上个月,跟老板拍桌子后去万象城血拼了一下午,花掉一个半月的薪水。
跟我同样年纪的外婆,为了填饱一双儿女的嘴,在城市的最底层艰难地透支着体力。为着解乏,学会抽烟,肺癌终于在40年后夺去她的生命。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头,我在清晨的灿烂阳光下放声痛哭。
胃很难受,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临近中午陆嘉声打电话来。他建议一个人在贵阳闷得慌的话,再玩两天就去广州等他,一起看看“围棋”的BB。
不过一个星期没上班,他说得对,我过不了那种在家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的。
星期六的中午,想不出能上哪里找节目。所以,汪林打电话约我去青岩吃饭,就好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
“你父母家还是老地方吗?嗯,半小时后在楼下等你。”
卡其色短袖衬衣内衬白色圆领体恤、下身军绿色休闲裤,这样看起来他的肚子没那么突兀。
黑色帕萨特,看来他混得不错嘛,比老陆那辆皮薄馅破的千里马强多了。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奇怪地望我一眼。
“安全第一,没坐过你的车。”
“贵阳人哪个系安全带啊?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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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声明:我是《香香》的原创作者,1-11章是一位热心网友帮我转载过来的,从12章开始,由我本人继续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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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路边堆着几筐青底红尖的桃子时,忍不住叫汪林停车,跳下去选了一大袋。
倒矿泉水出来洗两个,啃一口脆生生的桃子,不知怎的,就想起外婆常说的一句:“桃饱李伤人”。
青岩镇里小小的十字路口居然还塞车,前后都是周末出游的车。把车停在古镇北口,“在哪家吃?”汪林问道。“走走看吧,那家顺眼就那家。”
有五六年没有踏上过古镇的青石板路,姜文的《寻枪》在此拍摄后,寻幽而来到游人已经把古镇变成闹市。
跟在导游小三角旗后的一队队外地游客在走马万寿宫、状元府,扶老携幼的贵阳人来此打麻将吃农家饭。
一个小孩转到“孙悟空”,守着看摊主用热糖汁浇出一个孙猴子来,舔着糖人蹦跳而去。
汪林问:“要不要一个?”
摇摇头:“不要了,先吃碗冰粉吧。”
坐在小店等候,墙上挂着蓑衣、地上堆着石磨,古镇的居民早都知道该展现什么给游客看。
送一勺凉沁的冰粉入口,看着碗中暗红的玫瑰花瓣沉浮。一向认为青岩的冰粉最好吃,只有这里的是加足真料——花生末、红枣末、葡萄干,再淋点玫瑰露,贵阳市区卖的都差远啦,深圳女人世界旁边那个小吃巷子也有卖,用浓缩果汁兑的更是淡而无味。
齿间留着玫瑰的馨香,门前一个佝偻的老头牵着两头水牛蹒跚而过。
“你的样子没变,不过神情变了很多。”汪林站在一旁看我给基督堂拍照。
简陋的小教堂里白墙上贴着毛笔写的白底黑字:正直公义。 旁边支着的黑板上彩色粉笔写着两首歌词和简谱。
“耶和华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里依靠着他就得到帮助,所以我心,我心中快乐,我必用诗歌颂赞他……”
淡淡一笑:“不是我变了,是我成熟了。”
疯狂的大学时代到花溪看他,两个人踩着单车,从贵大一口气骑到这里,然后去迎祥寺烧香许愿。
他似乎知道我想起什么:“哎呀,现在叫我骑单车,怕是一公里都骑不动了。”
瞟他一眼,酒色过度的肥大眼袋,眼睛变得浑浊。而自己,离子烫得熨贴的齐肩酒红色头发,眼睛早学会时不时咄咄逼人,放飞刀不知杀倒多少对手。
那个背着吉他、眼神深邃迷人的他,那个扎着黑色大辫子在单车上纵声大笑的她,六百年的古镇神韵依在,年少飞扬的青春早已不知去向。
一瞬间,我原谅了他。
原谅他从不懂用行动来表示爱惜,原谅他在我最绝望彷徨时候的背弃。
回忆起来的时候,我们曾经有过欢快,那我们当时也是真正爱着的吧,只是年轻,不知道该怎么爱该怎么要求爱。
只不过,现在都不爱了。
(有些青岩的照片,去年回家时拍的,不会贴这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我的相册看:ytingyun.photo.163.com)
15
青岩的猫真多,黄白黑花,多半趟在门前石板地上,蜷着身子、四脚朝天、半蹲半躺,姿态各异,却都懒洋洋地,在下午两点,阳光开始走斜的时候,任身边行人如织,安然地睡它们的午觉。
路过一间小店铺“银匠世家”,来自黔东南州凯里的苗族银匠在柜台底下敲打银链,老婆在招呼客人。挑一对叮当作响的长命百岁小银镯,准备送给外甥女。又看中一只银丝盘成的蝴蝶图案手镯,1.5厘米的宽度,手艺精湛得很。
“我送给你。”汪林拍拍我的肩,看着老板娘帮我戴在手上。
“好啊,那我不客气啦。”又选出一条银苹果缀成的手链戴在右手,双手伸到他面前:“这个我也要。”
他掏出钱包,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吃饭由我请”心里埋怨自己片刻的淘气,平白占男人这点便宜干吗呢?
15、
一盘青岩卤猪脚、一盘鸡汁豆腐、一碟炸青岩豆腐、一碗素瓜豆几乎消灭干净,两斤糯米酒我只喝了四分之一。
他最终如愿以偿娶到父母中意的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女人,也智慧地在离婚时盘剥他大半身家;我也终于表明姿态让老陆同意结婚,幸福生活一直在进行时中。
我刚失业、除了那辆破车我们无恒产,而我们对未来没有担忧。汪林似乎惊诧于我如此安于现状,也许他认为,几年的漂泊生活,我应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应该可怜巴巴等待有人拯救。
明明开头是他背弃了我,也一定希望我过得更好以减轻他的内疚,可是,暗地里,他却希望看到我离开他,天就塌掉地就蹦掉。
老陆的短信说客户是贵州老乡,要请他这个贵州女婿去吃酸汤鱼,回复中答应他周二就飞广州等他。
这次离家出走跑回贵阳,是我们认识来第一次跟他闹脾气。身边坐着个曾经指望托付终身的参照物,回想从前种种的痴缠、吵闹、斗气、伤害,才发觉 从不曾与我海誓山盟的陆嘉声同志才是值得相伴终身的人,喔,如果能有终身的话。
老赵来电话为昨天没来道歉,却听到我说过两天就走。于是,迅速组织人马。
“中午饭吃到现在,晚饭不想吃了,你们自己吃吧,告诉我吃完在哪里会合?”
将近六点,站在小山坡上的农家饭庄,山下是青岩古镇的青砖灰墙。有市场经济头脑的人家纷纷修复临街的雕龙刻凤,夹杂着的,却也不少断壁残垣。
满天晚霞忽地被扯掉,灰蒙蒙地天淅淅沥沥下起雨。
把汪林安顿在副驾上,小心翼翼把车开上青岩的街道。
做新手时,在北环上被辆人货车撞得冲向隔离带,惊声尖叫中,副驾上的陆嘉声俯过来紧紧抱住我。急打方向盘停下,惊魂未定的我刚刚分明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慌张地问他有没有受伤。
车祸后一个星期,我们决定同居。
开到甘荫塘时,暴雨下得密不透风。
打着应急灯把车停到路边,打电话叫老赵要他把活动取消。
“市区没下雨啊! 我们还在吃饭,你等雨小点再开过来。”
汪林指点我:“都司路下桥,上中华南路,就是那栋烂尾的台湾大厦背后。”
名叫“辉煌”的夜总会,该是这一两年才开张的吧,没发现什么特色,不过是又一处给人们糜乱之所。
避雨的时候汪林睡了一觉,此刻精神百倍叫来芝华士兑绿茶,恭候曾经的情敌。
5:1,3:1,越喝越疯。
头又晕乎乎,昨天的酒都还没消化。真是误交损友,老赵、安安、莫非还有他们叫来的4个朋友,个个都是不醉不归的酒鬼,一个多小时内包房就乌烟瘴气。
“谁知道又会和你,相遇在人海……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安安与汪林抢着要独唱,乘机溜去洗手间透口气。
“小X姑娘,敢跟我抢客人!”
推开门,就听见几个女的在争吵。
打湿手抹抹太阳穴,旁边洗手池前穿一身黑色吊带短裙的女人盯着我看半天:“汪老师,真的是你啊?”
听声音就是刚才骂人的“小姐”,侧头看她几秒钟,虽然她割了双眼皮、垫高了鼻子,还是认出来:“彭素芬?”
“哎哟哎哟,我们汪老师也会来这种地方啊?呵呵,忘记你好像早就当不成老师啦。”
她瘦了很多,有眼袋加黑眼圈,老得比我还快。
“哦……那么看来你是实现你中学时代的理想,有得玩又有钱赚啦。”
扭头推门出去。
嘘嗦的脚步,她竟敢跟在身后跨进包房。
她站在门口打探一番后夸张地拍着胸大叫:“汪哥!赵哥!怎么来噢也不找我?”说完贴着老赵坐下:“赵哥,穿体恤没得穿西装帅哦,上回人家帮你打的领带还好看吧?”
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摔到她脸上:“对不起,赵哥汪哥今天晚上要坐我的台。你们台费是一百是吧? 拿了钱给我滚出去!”
看到几个男人准备劝解,把眼一瞪:“是不是每次同学会你们都要找个小姐?可以啊,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老赵把钱塞在她手中,将她推出门外。
狠狠地干掉一杯2:1的芝华士。
回到贵阳以来做的那些梦算什么,这个女人,才是我的噩梦!
16
汪林有些愧疚地帮我倒一杯酸奶:“还说你成熟了,真真,都过那么久的事,别再放在心上。”
别放在心上?是不是因为今天我还活得身强力壮,就能把那件差点毁掉我一生的事像格式化硬盘一样给抹掉?
想着父母那段时间心力交瘁的模样,想着舅妈急得差点心脏病发作,最终令我愤然辞职远走深圳。
能忘掉吗?
安安坐过来,跟我碰碰杯:“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来来来,点歌唱,过两天又要把我们丢在贵阳不理了,今天可是全年级的帅哥都来坐你的台哦,还不给我高兴点!”
近距离看安安,跟用放大镜看自己一样:眼角纹理清晰的皱纹、粉底盖不住的斑点,曾经以为可以波澜不惊的一生就这样改写。
捏捏她的手,好姐妹,无论对错,永远站在身边的才是好姐妹。
“我爸妈等下要来。”汪林坐在沙发上看围棋赛。
“那,我先走吧,免得他们看到我又不高兴。”我抓起包,站到门边想换鞋。
“不准走!”他跳起来把我抓过去,推dao在沙发上。
忽明忽暗的烟头,在他指尖闪动。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卡住我脖子,另一只手快速将烟头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