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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19

“只有以旭屋制作公司为目标了……可是他们一贯采取拒绝外界采访的方针,加上九年前的职员几乎都被遣散——香织的布局现在发生效用了——我们无法进行调查。”御手洗又喃喃自语起来,然后继续踱步。

“石冈君,你想不想再当一次小偷?”

“哦?”我吃了—惊。

“你带一把割玻璃的刀子,再度潜入稻村崎公寓。然后用手巾包住头和脸,爬入旭屋御殿的围墙。你看怎么样?”

“我讨厌做那种事。”我断然拒绝。

“藤谷君。你怎么样?”

“以我个人来说,我很愿意。但因为我是上班族,万一被警方知道,可能会被公司解雇吧。”藤谷以认真的口气说道。

“那么,只有在全日本查一查带有野边这个名字的医院了……

也有可能他只是在医院工作而已。噢,古井先生目前正在欧洲开学术会议,一个月后才回国,他输定了。但我们现在难以取得搜查令,因为我们拥有的只是妄想或空想之类的东西。如果有刑警部长听了这种说明后能马上签署搜查令,那他明天就应该要去见精神鉴定医生了。”

我们默默地听着。

“不好办哪!此案已经发生九年了,竟然没有被人揭发,可见作案者的计划之缜密和周详。石冈君,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御手洗说道。

我茫然无措。自己既拿不出办法,也不明白御手洗现在在想什么和为什么而烦恼。

“啊!等一等、等一等……”御手洗停下脚步,然后说,“如果这种不合情理的推理是正确的话,旭屋一定是住院了。但是……藤谷君,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四年间,有没有因为旭屋架十郎被送入医院或住院接受治疗而引起媒体轰动的报道呢?”

“没有这种事。如果有的话,消息和情报一定会传到我们耳中,我们也一定会全力追踪的。”

“最近,你们在旭屋御殿附近的大厦天台搭起装了望远镜头的照相机,持续监视旭屋家吧?”

“是的。”

“旭屋和香织不会不知道你们的举动吧。难道旭屋还没有死……”

“御手洗,你不是看过那照片……”我刚说了个头,御手洗不耐烦地摇摇手。

“为什么他要跑到庭园里呢?躲在屋里不是更好吗?这表示或许住院的传闻对他来说也不错。不过这也不太可能……噢,明白啦、明白啦!石冈君,本乡距离镰仓是不是很远?开车需要两三个小时吧。所以旭屋不可能去医院。这么一来,只能是护校。或者是专业护士,但专业护士不能擅离工作岗位吧。总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演员训练学校找人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我问道。

“但是这种想法太过漫无边际了,石冈君。我要找的人究竟会不会落网,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啊?”藤谷也露出茫然状。

“藤谷君,神奈川县境内有好几间护士学校,你能帮我去调查一下吗?”

“护士学校?”

“对。不是医科大学,它的可能性最多只能排在第二位。”

“护士学校……”

“就是护士训练学校啊。一九八三年五月,在某护士学校内的公布栏上可能贴着这样一条聘请兼职者的广告:‘征求身高××公分、体重××公斤上下、拥有驾驶执照、容貌端正的女性。每日往返,仅仅做读书的工作,至六月十二日或十三日,薪优……’”

藤谷听得目瞪口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御手洗用巧诈的眼神盯着藤谷,语重心长地说道:“藤谷君,我们现在正站在一起重大事件真相的入口处。如能破解这个大案,你就掌握了一宗特大新闻的第一手材料,要是发表出来,一定立刻轰动全日本,我保证你数年后必定坐上总编辑的位置。”御手洗走近藤谷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接着说:“哈哈,或许你讨厌总编辑这个压力大事情多的职位吧?”

“不不。没有这回事……”

“那么你就查一查在哪间护士学校贴出了这张征人广告。我可以肯定有女学生应征了这个职位,而且这个女学生的姓氏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是野边。我想请你尽快查清这件事。”

“好的,我明白啦。让我姑且一试吧……”

“但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确定这件事。如果这是事实的话,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调查这名女性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出生地、身份来历等情报。”

“是的。给我一两天时间,我会调查刚才你所说的内容,还有旭屋身边的情况。”

“我这边的话,再一两天时间就能写好论文了。后天黄昏,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在中华街吃饭?到时你把调查结果告诉我。假如我的想法正确的话,调查工作就会取得重大突破,事件的全貌将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么藤谷总编辑,我们后天见。”

御手洗像催促似的“逼迫”藤谷起身,然后与他握手告别。

12

松村贤策小心翼翼地从那个载着不断发声的头颅的玻璃圆筒旁边走过,从手边的一扇门跑到一间屋里。一进到里面,欢乐的音乐声迅速变大了,奇妙的、梦幻般的光景进一步扩展开来。

这是间宽广,具有古典风格的贵族式沙龙。右手边是暖炉,暖炉上方的墙壁挂着非常华丽的镶金边大镜,暖炉上的台灯则发出淡黄色光线,隐约照出宽敞的房间。阳台一侧有大型落地玻璃窗,外面被夜雾笼罩着,阳台下应该是绿草如茵的庭园。由于只有一盏照明灯,房间内呈现昏暗状态。

这究竟是哪里?松村心想。

如此宽敞的房间——面积相当于松村拥有的二室一厅公寓,连公司的接待室也没有这个房间大。但是与这间房间阴郁的氛围不协调的是,里头竟充盈着科尔·波特节奏欢快的音乐。

在房间一隅的暗处坐着一具令人不快的东西。是一个瘦到皮包骨的、全裸的人。他的头发后梳,肤色像死人般的苍白,双眼凹陷,眼瞳被剜去,只剩下两个洞穴,鼻子尖挺,双颊瘦削,皮肤下的头盖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此人好像供氧不足,气喘吁吁,嘴巴一开一闭的。他的胸部有两只干巴巴的乳房,凸出的肋骨上贴着一层皮,再下方则是塌瘪的腹部。这个皮包骨的人缓缓举起右手,好像在向松村招手似的,慢慢地站起来。松村看到此人下腹部挂着痿蔫的男性器官。

“见到了吧。”这个怪人用嘶哑的声音喃语着,好像是女性的声音。

“这个家,我的样子……你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站起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松村蓦然想起竖立在玄关大厅里的双性人雕像,顿时醒悟,原来在这里真的存在这样的人!恐惧再次从松村的脚底直蹿脑门,他一面惊呼一面向阳台外的庭园奔去。这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客厅,阳台外面是绿草如茵的庭园。

他必须从这里逃出去!一切等逃出去再说。松村奔向阳台,不由自主地跨越栏杆,飞身而下。

13

两天后。我和御手洗在中华街中段稍往里走几步的中国餐馆“翠香苑”里与藤谷会合,御手洗很喜欢这家饭馆的招牌菜——莴苣包肉末。

在大家举起啤酒干杯后,藤谷冷不防探出身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说实话,敝社不仅在东京,包括在日本全国各地都有记者常驻。大阪的记者找到了熟悉旭屋架十郎和旭屋制作公司的人,目前在大阪难波经营不动产。据他透露,镰仓山的旭屋御殿已经出售,售价在二十七亿日元左右。”

“哦!已经出售了?”看样子对御手洗来说,此事也出乎他意料之外。御手洗把已经贴近唇边的啤酒杯慢慢放到桌上。一时间陷入沉思。

“嗯,虽然出乎意料,但并非不可思议。原来如此,还是从洗涤衣物……”从御手洗的嘴中,又吐出谜一般的话语。

“你说的洗涤衣物是什么意思?”藤谷问道。

“所有的事情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如果要从头说明,很浪费时间。现在我只说一点:对旭屋和香织来说。他们所拥有的财产只剩稻村崎公寓了。为了固守这份财产,他们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御手洗露出略显恐怖的脸色,这表示他的头脑正在高速运转。

“稻村崎公寓没有出售吧?”

“好像还没有被卖出去。”藤谷回应道。

“很好,这样就合理了。”御手洗用满足的语调说道。看来在他的脑中,真相正在逐步显现,推理故事的骨架已经建构起来了。藤谷从怀中取出笔记簿。盯着御手洗,随时准备记录。

“其他方面还弄清楚了什么吗?”

“有很多呀。首先,镰仓的雪下就有一间镰仓护士学院。此外,在神奈川县境内的后横滨、户塚、辻堂、厚木、秦野、藤沢、横须贺、田原等地都有护士学校。我请记者分头调查这些护士学校,看看在一九八三年五月份时有没有出现过如你所说的奇怪的聘请兼职者的广告。”

“嗯,调查结果如何?”御手洗问道。我也向前探出身子。

“果真如此,御手洗先生。最令人吃惊的是,九间学校同时贴出相同的广告。”

“哈哈!”御手洗兴高采烈,在我背上敲了一拳,然后突然举起啤酒杯“哐当”地碰到我的杯沿。

“广告的文字如下:‘征求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体重五十公斤上下、拥有驾驶执照、容貌端正的年轻女性。工作到六月中旬,薪优。从事照顾骨折者的简单工作。’广告张贴时间约为五月三日,广告上写着联络地址和电话号码。联络人是旭屋。”

御手洗听完后雀跃不已。

“石冈君,怎么样?我已经追到凶手背后,就要进入近身搏击的阶段了。啊,藤谷先生,有没有野边这个人呢?”

“以前听人说御手洗先生有洞察一切的本事,现在我的感觉是,御手洗先生好像会变魔术。”

“过奖了。我只是绝不把任何细微的资料丢到纸篓里而己。我是个吝啬鬼,不是魔术师。”

“根据当时的记录,雪下的镰仓护士学院有一名叫野边乔子的学生应征这个兼职工作。”

这时,御手洗一如往常,十指互扣,拍着手掌。

“终于抓住狐狸尾巴了!不,正确来说是抓住女幽灵的脚了,石冈君。”

“那时候,凡是想做兼职工作的学生都必须向校务处递交申请报告,所以留下了野边乔子应聘的记录,我们实在太幸运了。”

“我有同感。我真想在校长的额头上吻一下。”

“此外,辻堂、户塚、厚木、秦野、横须贺、田原的护士学校也保存了应征学生的名册……”

“噢,那些已没有用了,藤谷君。可不可以给我一张记录用纸?不知道你有没有调查过野边乔子当时的住所,她的出生年月日、出生地等?”御手洗有点担心地问道。

“嗯,学校里有记录。野边乔子生于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住所是镰仓市小町一段×之×船入坊,出生地是北海道天盐郡幌延町幌延,最高学历为天盐高中夜间部毕业。”

“昭和三十九年出生的话,昭和五十八年应该是十九岁吧,对女性来说正是花样年华。石冈君。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藤谷先生,距离最终案件的破解已经不远了。那么,这位野边乔子有没有从护士学院毕业呢?”

“没有,中途退学了。”

“是昭和五十八年退学的吧?”

“对。应该是那一年。”

“非常好。我们可以乘风扬帆、破浪前行了,石冈君。”

“在这之后……”藤谷边翻笔记簿边说着。

“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还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杂志社在横滨的一位记者偶然在本牧的酒吧里听到一个奇怪的传闻,说是横滨第一证券公司的一个职员在三年前离奇死亡。”

“哦!离奇死亡?”御手洗的精神来了。

“说起来,这位记者也是御手洗先生的仰慕者呢,而且这件事必定是御手洗先生感兴趣的事件。他不理解死者的太太怎么不找先生商量——实在不可思议。”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一边将服务生送来的菜肴分给他们两人,一边问道。

“事件好像发生在三年前的六月二日。那个证券公司的职员名字叫松村贤策。六月二日晚上,太太在家中等他回家,但却始终不见丈夫回家。然后在凌晨一点多,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悲鸣,松村贤策从他所住的大楼某处坠落身亡。他掉到国道旁边停车场前的柏油路上,当场死亡。”

“嗯。”御手洗听得入神,忘了摆在眼前的佳肴。

“松村之前就患有神经衰弱症,经常为失眠和产生幻觉而烦恼,也在太太面前吐过苦水。但他太太觉得他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可能是因为工作过于疲劳才产生这种症状的。所以,他的死亡被认为是突发性自杀,事实上警方也是这样处理的。他没有留下遗书。由于夫妇两人没有子女,在丈夫死后,太太重新走出家门,又回到横滨的银行做事去了——婚前她好像就在那家银行工作。”

“哦哦,那么他是从何处跳下来的?”

“这就是离奇的问题了。一般认为他是从大楼的天台跳下来的,所以事件发生后,大楼管理员立刻在天台装了一人高的防自杀用的铁丝网。”

“嗯。”

“但这个‘天台跳楼说’是用排除法推导出来的。起初推测松村是从阳台上跳下来的,所以他必须进入某个房间才能去阳台跳楼。

但经过调查,住在该大楼的全部住户都说,松村那天晚上没有进入自己家。”

“那么出事当晚,大楼的所有房间都住着人吗?”

“不,也有些住户外出了。但他们的玄关门都是锁上的,所以松村无法进入。再说,松村在这栋大楼里没有一个熟人。”

“是吗?”

“于是,接下来的想法必然是,松村从天台跳楼身亡。当时人们对这样的看法绝无怀疑,因为这是很自然的结论。可是,最近大楼里有一位住户认为此事有点蹊跷。”

“什么蹊跷?”

“松村跳楼自杀的那个时间,从八楼上天台的那扇门是锁住的。

这位住户很偶然地在松村自杀的前一小时想上天台,他跑到八楼上天台的门前,发现门被锁上了。这锁是用钥匙锁上的,钥匙由大楼管理员保管,所以住户没办法自己打开。这位住户认为,既然他自己无法上天台,那么松村应该也没办法上天台。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不可思议了:松村究竟是从哪里跳楼的?难道他是从空中跳下去的吗?”

“会不会在天台门上锁之前松村就已经跑到天台了?”

“这不可能。”藤谷立即回答道,“因为松村到达江之电稻村崎车站时打电话对妻子说:‘我现在已经到稻村崎车站了。’这时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差不多也在这个时候,前面说的那个住户发现上天台的门被锁住了。显然,松村回到公寓大楼时已经是那个住户发现天台门被锁住以后的事了,所以松村绝不可能跑上天台。非常奇怪呀!御手洗先生,松村究竟是从哪里跳下去,坠落在一楼的柏油马路上的?”

“嗯……”御手洗哼起鼻音,十指紧扣的双手又抖动起来。

“你说松村到达稻村崎站后打电话回家。那他住的公寓大楼是……”我问道。

“噢,就是那栋稻村崎公寓大楼啊。”藤谷说道。

我顿时毛骨悚然。这可是怪谈。我回想起了公寓楼顶那张铁网和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

“每天晚上都是一楼的管理员负责锁的吧?”御手洗问道。

“是的。”藤谷回答。

“也就是说,这个管理员知道案件发生时并没有人在天台,但当时并没有出来澄清谣言,是吗?”

“嗯,应该是这样。”藤谷说。

“这件事太有趣啦。啊,快吃,要不然菜就凉了。”御手洗指着菜肴说道。

“这位证券公司职员的太太在没有弄清楚丈夫死亡之谜的情况下就走出家门,开始过一个人的生活了?”

“确实是这样。”

“啊,真是一位坚强的女性呀。警方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情况吗?”

“应该不知道吧。我们的记者昨晚才听到这个传闻的,本来今天要来我这里的,但因为今晚有采访任务,不来了了。不过,刚才说的传闻目前似乎也在大楼的住户间悄悄流传。”

“啊,那真是一座幽灵大楼了!”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什么?为何叫做幽灵大楼?”藤谷问道。

“嗯,我在大楼内调查时,听说有个冲浪者称这栋大楼是幽灵大楼,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刚才你所说的事已经传到外面去了。”

“啊,一定是这样。”

“去天台的门只有一扇吗?”御手洗问道。

“应该只有一扇门吧。”

“除了从那里上天台,还有没有其他上天台的方法?”

“好像没有。当时天台上只有栏杆,除非从八楼房间的阳台抛绳索套住天台的栏杆爬上去……或者乘搭直升机降落在天台上……

但松村身为一个证券公司的上班族,怎么可能这么做。何况当晚住在大楼里的人都说松村没有去过他们的房间。”

“我倒认为存在着一种上天台的可能性。”御手洗说道。

“什么可能性?”

“管理员在深夜零点五十分左右又打开了上天台的门锁。或者他把开门的钥匙交给了松村。”

“这不可能吧。听说这栋大楼的管理员非常循规蹈矩。他住在一楼的接待处兼管理员室里。接近晚上零点的时候,他先上八楼锁上去天台的门,然后再锁上包括一楼玄关玻璃门在内的五处出入口的门,做完这些工作后才睡觉。”

“如此说来,这栋大楼的门禁是以深夜零点为界?”

“应该是这样。不过,住户持有玄关玻璃门的备用钥匙,锁上玻璃门只是为了防止小偷进入。”

“住户不能从管理员那儿取得打开天台门锁的钥匙吗?”

“不能。那个想上天台的、名叫金子的住户,在发现天台门锁着之后,曾去管理员室要求管理员帮忙打开天台的门,但管理员说绝对不可以。这个管理员过着像钟表般规律的生活,他总是晚上十二点半睡觉,早上七点起床,然后穿着睡衣打开一楼大厅玄关的玻璃门,数年来一直如此。”

“那么,有没有可能从管理员室把钥匙偷出来?”

“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所有的钥匙都串在一块钥匙板上,睡觉时,管理员会把钥匙板压在枕头下。再说,松村也没有理由偷这把钥匙呀,对不对?”

“嗯,松村确实没有偷钥匙的动机。那么留下来的可能性还有两条,是不是某位住户说谎?”

“有这种可能吗?那栋公寓大楼里存在着需要说谎的住户吗?”

“假如有让松村在自己屋里的阳台跳楼的住户,此人肯定会说松村没有去过他家。”

“是吗?松村是性格内向的人,他与大楼内的住户一点儿都不熟。”

“也可以从松村坠落的地点向上追溯。因为一楼是停车场,那么对准坠落地点的上方,应该有七个房间吧?”

“对,正如你所说。因为这栋大楼是八层建筑,有七间房位于坠落地点上方。松村的坠落地点位于从东边数起的第二个房的阳台下方。那么,八楼是八〇二室的位置,七楼是七〇二室,六楼是六〇二室,以此类推接下来是五〇二室、四〇二室、三〇二室、二〇二室这样的纵向排列。”

“二〇二室或许可以排除在外。如果不是头着地的话,从二楼坠落未必会致命。”

“对,我也是这么想。松村应该是从三〇二、四〇二、五〇二、六〇二、七〇二、八〇二这六个房间中的某一间跳下楼的。到底是哪一间呢?好像猜谜一样。”藤谷说道。

我想,这确实是御手洗感兴趣的事件。

“不过,御手洗先生,能够排除在外的还不止是二〇二室。”

“哦?这话怎么说?”我情不自禁地插嘴。

“首先是八〇二室,这是我刚才提到的金子的房间,他在稻村崎开咖啡店。假如是他让松村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跳楼,他就不会说天台门锁着那些话了。所以八〇二室的嫌疑应该可以排除。

“接下来,五〇二室也可以排除嫌疑。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是松村的房间,太太一直在家里等他回来。很难想象松村的太太会说谎,由于松村之死,她目前需要辛苦工作过日子,因为松村好像没有购买人寿保险。再接下来是六〇二室,因为该室的住户外出旅游。这么一来,剩下有嫌疑的就只有三间房间:七〇二室、四〇二室、三〇二室。

“可是,这三个家庭各有两个孩子。松村自杀的时刻,虽然所有的孩子都睡着了,但有孩子的家庭会干这种勾当吗?从常识来看是不大可能的。再说,这三个家庭都没有谋杀松村的动机。第一,他们根本不认识松村;第二,松村之死,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七〇二室的主人山田,任职镰仓S银行的课长,是个严肃、认真,做事一丝不苟的人。身为以信誉为第一生命的银行中层干部,很难想象会做杀人这种事。其余两家的主人也都是踏实的上班族,都不像是做坏事的人。”

“那么,松村是否真的坠落在稻村崎公寓前的柏油路上?”

“嗯,尸体移动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根据金子的证词,他在半夜听到“咚”的一声巨响,以为国道上出了交通事故,赶紧起身走出阳台向下察看。哪知道,阳台下的柏油路上躺着松村先生,身子还在微微抽搐。”

“嗯。”御手洗到这个时候,才大口地吃着“莴苣包肉末”。

“怎么样?御手洗先生,这是不可思议的传闻吧。”藤谷问道。

“确实是有趣的事件,可以说前所未闻。”御手洗说道。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吗?”藤谷有点吃惊,“那么。先生能破解这个谜题吗?”

“只要是人做的事,就没有破解不了的谜。”

“那么,这是杀人事件吗?”

“我看不是自杀。”

“那么住户之中有犯人了……”

“这个要等到稻村崎公寓做实地调查后才可以下结论。好在我的论文已经写完,有时间来做这些事了。”

“方便的话,能让我一起参与吗?”藤谷探出身子问道。

“当然可以啦,无限欢迎。”御手洗喝了一口汤后马上回答,“不过,那是两三天以后的事,明天我们要去北海道。”

“北海道?”藤谷和我同时惊呼出声。

“是呀。为了进攻旭屋和乔子的根据地,我们要准备攻城武器。

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哈哈,看起来像夏本武扬的虾夷共和国军似的【注】。不用说,御手洗先生去哪里,我就紧跟到哪里。如果被《F》周刊炒鱿鱼的话,我正好来做先生的助手。”藤谷一本正经地说道。

【注】夏本武扬,日本幕府时代海军将领。在一八六九年率残军逃至北海道,建立虾夷共和国。后向新政府投降。

14

在从羽田飞往旭川的班机上,藤谷突然开口说道:“据说旭屋染上艾滋病了。旭屋制作公司的干部跟我的一位熟人透露了这件事。”

“哦,是吗?”我产生一种奇妙的认同感,随声附和着。

“这位透露消息的人是旭屋制作公司的元老,对旭屋的情况知之甚详。而且,这人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所以可信度很高。看来,旭屋染上艾滋病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看他那副老态。是疾病折磨的吧?”我问道。

“应该是这样,人憔悴消瘦得实在不成样子。美国影星罗克·赫德森【注】临死前,容貌也全都变了。”

【注】美国歌手,演员,一九八五年死于艾滋病。

“那么香织呢?与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又如何?”

“这个嘛,我可说不上来了,一起生活,难道不会受到感染吗?不知御手洗先生有何高见?”

“哦?什么?”御手洗好像正在闭目养神。

“关于旭屋染上艾滋病的话题呀。”

“这话题跟我没什么关系。”说完他又闭上眼睛。

“噢,我们的记者还从住户金子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藤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什么消息?”我问道。

“这消息或许与这次事件没什么关联。听金子先生说,他在昭和五十九年搬入稻村崎公寓时,这栋大厦是没有四楼的。”

“没有四楼?”我重复说道。

“嗯……不,说是没有四楼,并非表示这层楼的房间不翼而飞了。房间还是好端端存在着,只是四楼的称呼不见了,四楼叫做五楼,五楼叫做六楼。换言之,三楼上面的一层变成了五楼,也就是这栋大厦的楼层是一、二、三、五、六、七、八、九楼。”

“怎么会有这样的叫法?”我惊讶地说,“我去这栋大厦做调查时并没有这种情况。”

“业主忌讳‘四’与‘死’谐音,讨厌这个‘四’字,于是将四楼变成五楼。噢,有些医院不是也忌讳“四”和“九”字吗?所以没有带四或九的病房。”

“啊。原来如此……可是我去的时侯,已经有四楼了。”我说道。

“嗯,如今恢复了四楼,表示业主放弃了以前的做法,大概是觉得这么做没有多大的意义吧。”

“是呀。业主这么疑神疑鬼,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最后还是恢复正常的楼层叫法。事实上,只不过是改变了各房间的号码而已,以前的五〇一室现在改叫四〇一室了。听说,从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开始就更换了四楼以上的房间门牌。”

“是吗……啊!六月二日?”我不由得大声说道,“这六月二日不就是……”

“你是不是想说,更换楼层门牌的那一天,正好是松村死亡的日子?那不过只是巧合而已吧。”

藤谷说话之际,御手洗霍然起立。

“不,这绝非偶然!这是个非常重大的问题。”说完,他交抱双臂,陷入沉思。我和藤谷停止交谈,等待着御手洗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是,直到抵达旭川机场御手洗都没再开口。

我是第一次到旭川,机场看起来还很新。推开机场大厅的玻璃门来到外面,在本州未曾看过的广阔土地在眼前展开,阳光照在身上,但接触空气的双颊却有凉沁沁的感觉,让人切实感觉到自己身处北国之地。

不过,这里只是旅途的起点。我们从这里搭出租车去旭川车站,然后继续以遥远的北国尽头为目标的列车之旅。幌延在日本最北端的地稚内南面六十公里的地方,但在我这种南方人眼中,简直就是北国边陲之地了。

从飞机场到日本国铁旭川站的路途相当远,出租车开下坡道后,便在久违的田园风景中沿着直线铺设的柏油路疾驰。我在车内转头回望,只见旭川机场建在小山丘上。喷气式客机的巨大尾翼在高台上重叠显现。

路边的房屋布满尘埃。板壁被污染成灰色,看起来很陈旧,只有铝窗框在阳光照射下发出银色的光辉。从家家户户所拥有的空间来看,他们不可能附设庭园或停车场。

我觉得好像离开了日本。这种感觉与从狭窄车窗钻入的冷空气一起,给我带来置身于贫困异国的印象。已是四月下旬了,如果在东京,樱花早就谢了,进入暮春季节。但这里的空气还是凉飕飕的,见不到樱花树——或许樱花还没有开吧。

不过,到了旭川站前,大都市的印象又油然而生——高楼大厦林立,只是路上行人略少,有点像东京中野站前的样子。我们三人在车站大厦内吃了迟来的午餐,然后检票进了月台。登上往北的柴油引擎列车。车内混杂拥挤,暂时只能站立。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四人座位,刚坐下,一名刚放学、脸颊红扑扑的女学生也挤到我们的座位上。

御手洗从刚才在飞机上开始就沉默不语,陷入深度思考之中。

在车上就座后,我也不想打扰他,将视线转到窗外。观赏北国风景。

北海道的房子很有特色,基本上看不到瓦式屋顶,多数是涂上鲜红或艳蓝色的薄铁皮屋顶。而且,为了让雪容易自然掉落。屋顶的斜度颇大。路上行人很少,货车和轿车也不多见。

列车到达车站,巨大的原木在寂静的站内空地上堆得高高的,让我想起英国之旅【注】。荒凉的土地,难得一见的人影,在广阔原野上散布的农家小屋——这里与英国倒有几分相似。但两者也有根本的不同,同样是闲散的情调,英国的乡村像图画般美丽,此地则显得贫困俗气。屋顶的鲜艳色彩、廉价的薄铁皮材质、每经过小村落必见的成群广告牌……都让人感到俗不可耐。英国乡村的房屋与房屋间有非常宽敞的距离,而这里的村落,房屋都紧挨在一起。是不是因为英国不准买卖土地的缘故?但即使在德国,乡村的房屋也没有这么密集。看来,这是日本人恐惧独门独户居住的心理所造成的吧。

【注】见《黑暗坡食人树》。

当我正这么想时,周围的风景已变成原始森林。时光仿佛倒退了几百年。林中一条小河蜿蜒,没有水泥河堤,岸边草木繁衍,一直长到水中;河水则清澈见底,波光潋滟。这样美丽的自然水景在本州已无缘得见。

这里没有房屋、桥以及广告牌,未被人类污染的自然景观绝不逊于英国。遥看远处缓缓起伏的山丘,太阳正在慢慢倾斜,不禁让我回忆起童年时代见过的黄昏景色,是那样令人心旷神怡。

不久,太阳沉到山背去了,村落也越来越少,车窗外的景色慢慢被黑暗吞没,列车在黑夜中疾驰。这种深度黑暗,其实也是我久违了的自然景观,既没有街灯,也没有民居的灯光,黑暗在车窗外持续着。毕竟,日本的北疆与南部地区是大不相同的。

列车一个劲儿地往北奔驰,已不知此刻位于何处。但可以想见,我们已进入被称为“边陲”的地域,因为车内已不像在旭川发车时那样拥挤,变得空空荡荡的。显然,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去。不久,车内的广播说下一站就是幌延。

在漆黑的夜幕下,开始零零星基地见到人家的灯光。柴油列车慢慢减速,把我们送到北国边陲小站的月台上。门“哗啦”一声打开,除了我们三人,没有其他人下车。也没有人从月台上车。车站很简陋,好像是建筑工地用的预制板搭成的小屋。我们朝着这个建筑物走去,还得自己用手拉开关着的检票口玻璃门。这时,售票处旁边的门“哗”地打开,一位站务员跑出来,从我们手上收取车票。

虽然马上就到五月了,但在狭窄的车站内,石油气暖炉还开着,吐出橙色的火焰。像是候车处的地方铺了两张席子,但除了站务员和小卖部店员外,不见一个旅客的影子。

“我们先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吧。要是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可真会冻死呢。”御手洗虽然说得严重了点,但绝不是开玩笑。他用手指指站前的黑暗处,有白色的东西正在飞舞。啊!那是雪。

“马上就要五月了,怎么还在飘雪?”我说道。

看来,寻找旅社真的成为生死攸关的大事了。

“站前如果有书店,可以买一本观光导游书或地图来看看。”藤谷说完,逮住一个好像准备下班的站务员,问道,“请问,这一带有书店吗?”

小个子站务员点点头,挺起胸膛,用手指着站内一隅的小卖部。但那是卖酒菜和土产的小店,虽然角落里也摆着几本周刊杂志和文库本图书,但毕竟不是书店。

“不,我要找的不是小卖部,而是书店,是只卖书的……”藤谷不肯罢休。但站务员冷淡地说:“这里的书店只有这一间。”

我们吃惊地看着这小卖部。我们家中所拥有的书籍恐怕是这小卖部的十倍。

“唉!我们来了一个鬼地方了。”藤谷叹息道。

我抬头看着贴在检票口上方的列车时刻表,每天通过这一站的快车仅仅只有几班而已。

“必须找到旅馆!”藤谷说道。他像陪作家做取材旅行的执行编辑一样(事实上也是如此),迅速行动起来。他走到售票处的窗口,询问此地有没有饭店。

“书店没有,饭店应该有吧。”御手洗说道。

“先生,这里只有一家饭店,不如我替你们打听一下吧。”

售票处的站务员很亲切,他打电话帮我们订了饭店。我们又问如何叫出租车,他说此地只有一辆出租车在营业,不过饭店离车站很近,步行即可到达。于是我们三人肩并肩,走在这小雪飘舞的黑夜里。

柏油路面因为下了小雪而变得又湿又滑,路边简陋房屋的背阳处堆积着大块污雪,正在融化中。四月底了还下雪,对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虽然走到饭店只花了五分钟,但我们几乎已经走过了幌延主街的大半。在这条所谓的主街上,没有咖啡馆和时装店,只看到一间食堂似的饭馆,但这时已经关门。现在不过晚上八点,已没人来饭馆吃饭了。道路两边并列着乌黑的木板房,应该就是当地的民居了。

其中有一间门口挂着紫色招牌,好像是酒吧,但我们无心进入。

“御手洗先生,我肚子饿了。”藤谷说道。

“嗯,要是宾馆里也没有餐厅的话,就要饿死人了。”御手洗对吃东西没什么兴趣,随口敷衍了藤谷一下。我因为只穿着春装,有点耐不住这里的寒冷,全身微微发抖。当然,空腹可能也是发抖的原因之一吧。

饭店的名字叫北斗庄,是一栋木质结构的公寓式建筑。一进入大厅。藤谷与接待员简单交谈几句后便绝望地喊叫起来。显然,宾馆里没有附设餐厅。浴室只有一间,位于一楼,是所有旅客共用。

房间看起来盖得很结实,但隔壁的藤谷一打开电视,声浪传来,就像打开我房中的电视机一样响亮。

在房间稍事休息之后,我正想去浴室洗澡,突然传来敲门声。

藤谷一脸认真地进来,对我说街上有一间餐馆还在营业,要不要马上去填饱肚子。我欣然同意,又去叫了御手洗,三人一起外出。

根据藤谷得到的情报,幌延是一个只有两千人口的小镇,曾因位于羽幌线和宗谷本线的交会点,一度成为交通要地,因而繁荣一时,但现在又变得萧条了。

这家餐馆也很特别,它是一间非常小的日式建筑,门口的玻璃门嘎吱嘎吱往左右滑开,里面一片喧闹声,在外面小雪纷飞的路上也能听到。在店门前铺着碎石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轻型客货两用车。

店内是一个约二十张桌子的大厅,多张胶板矮桌排成两行,每张矮桌配以四个坐垫。左面那行被当地一个双颊绯红的老人和一群年轻人所占据。正面的小舞台上,卡拉OK正热烈地进行中。一位老人在台上高唱民谣风格的演歌【注】,引来席间一群半醉酒客的喝彩和口哨声。他们用木筷夹了千圆纸钞,由一人送到台上,然后跪下,毕恭毕敬地把千圆纸钞献给歌手。

【注】演歌是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一种音乐形式,是演歌师用独特的发声技巧演唱的歌曲。

送钱的人刚下台,一批中年妇女又“噔瞪噔”地冲上舞台。五名妇女排成一列,在歌手的背后跳起类似在盂兰盆会上跳的舞蹈。

不久,中年妇女们走下舞台,转而在盘腿而坐的我们的周围练习舞步。

“唉!太吵了……”藤谷摇头说道。

“这是什么店呀?”御手洗的心情倒是挺好。

“这是幌延人慰藉心灵的重要社交场所,既是迪斯科厅,又是歌厅酒店,还是餐厅和大会议场。”

不错,这是北方人特有的娱乐场所。北疆地方娱乐节目少,降雪季节更是如此,喜欢唱歌的当地人每晚聚集于此,不醉不归。我们在这里默默地吃完晚餐,然后离开。

15

第二天刚吃完早餐,藤谷就用电话预约镇上唯一的一辆出租车。藤谷的确是个年轻有为的编辑,他能调动大批记者在短时间内取得有关旭屋和旭屋制作公司的大量情报。而在旅途中他同样反应敏捷,能抓住要害,做事有条不紊。

出租车司机是叫做乡泽的白发老人。我和御手洗坐在后座。藤谷坐在副驾驶席,他让司机看了写有野边乔子住址的纸条,问道:“知道这地方吗?”

“嗯,这地方嘛……知道的。不过很远呀,在沙罗贝兹那边的山里,要去吗?”乡泽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藤谷回答。

“不,等一等。”御手洗插嘴道,“请先去天盐高中。”

“去天盐高中干什么?”藤谷转过头来问道。

“如果大老远跑到野边家,很可能发现那里不过是间无人居住的空屋,周围都是大山,起码几公里外才有民房,又不知道乔子的朋友在哪里。若那时再回过头去天盐高中查阅毕业生名册,恐怕为时已晚——到达天盐高中或许已经是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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