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
“这种书看多了,脑子会变得不正常的。好好吃点东西,再找些轻松愉快的书读吧!”
“但环境污染是很重大的问题呀!要知道,我们的日常生活全被污染啦,呼吸的空气、饮用的水,都不干不净。不仅是尘埃,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化学物质、致癌物质、氮氧化物和硫氧化物及汽车废气,全都是有毒的呀。”
听我这么说,香织小姐似乎想安慰我。“可是,这里是海滨呀,空气特别新鲜。”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其实海洋正是污染的重点所在,尤其是东京湾的污染特别严重,湾内的海洋生物几乎死光了。我们这边的镰仓海。由于离东京湾比较近,情况也不乐观。我原想说出海洋污染的真相,但想想还是保持沉默算了。
现代人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皮底下的东西,浑浑噩噩地活着,很少考虑全人类面临的困境。这样下去,污染的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看来,想呼吸未经污染的空气和饮用未经污染的水,只有回到一万年前的远古时代了。
当我终于从二十天的昏睡状态中醒过来时,假如眼前没有站着香织小姐,我可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光是想象这个情景,就会吓出一身冷汗。此刻,我不知道自已是否完全恢复正常了。或许我的脑子已经出现问题了吧!为了不让香织小姐嘲笑自己的窘相,我强装镇定,并努力试图与她聊天,开玩笑。
我可以算是死里逃生。因为当了二十天的植物人,原本肥胖的身体瘦得皮包骨,甚至连皮肤也变薄了,就像一张塑料薄膜或卫生纸。我将手放在眼前观察,真像高中生物实验室中见到的骨骼标本。我因此吓得毛骨悚然,神志又变得不清楚了。
我在失去知觉的期间,昏睡中总是见到奇妙的生物在我周围蠕动的景象。这梦境是死后的世界呢,还是地狱的样子?在长时间的昏睡中,我一定是被噩梦缠住了。
为我注射点滴,一口又一口地喂我流体食物,这些工作全由香织小姐独力承担,没有医生在场。或许香织小姐以前做过护士吧!她真是个不简单的人。香织这个名字,我也是从此时开始记起的。说这种话可能有点怪,我与香织小姐的关系一直以来不是很密切的吗?但由于交通事故的冲击,我暂时失忆。
在苏醒后,我完全想不起眼前这漂亮的女人是谁。不仅如此,我还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也忘了如何说话和写字。
醒来后足足过了三个星期,我才恢复全部的记忆。这真是漫长而辛苦的三周,为了追索这二十一年来的记忆,我拼命地回想、读书、记汉字、写文章……用了一切手段,终于把记忆夺回来了。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香织小姐并没有帮我(她是个优秀的护士,或许她以为这样会更有利于我的康复,所以尽管对我很关心,但除了名字之外,她对关于我的其他事则闭口不谈),我完全凭自己的力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现在想起来,那样做是对的。倘若由香织小姐告诉我全部的身世,那我一定会以为她在叙述别人的人生,我会不相信自已的名字、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有从十八岁起一直住着的这间海滨公寓……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虚假。只有凭自己的力量回忆起来的事物,才是真实的。
不过,香织小姐让我照镜子,却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每次提出照镜子的要求,她总是说还是不照镜子比较好。现在我明白原因了,因为我的样子完全像一具骸骨,照了镜子必定会给我的心灵带来巨大的震撼。所以,等脸颊多少长了点肉之后,香织小姐才拿镜子给我。面对相隔了五十天的脸,我觉得非常怀念,但又大吃一惊,难以想象自己的脸竟变成这副模样。不过,尽管样子大变,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自己的脸。
奇怪的是,当我对着镜子思考自己是哪种性格的人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体验。但除此之外,别的倒是都记起来了。例如自己是谁、住什么地方等、都一一回到自己的脑中,就好像出去上班的公寓住户,晚上都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我记得我今年二十一岁,从十八岁开始就独居在父亲所有的滨海公寓四楼的一间房子里。走到阳台,我倚靠在做工精美的金属栏杆上,海景一览无遗,右手边是江之岛,岛中央耸立着铁塔。我还记得自己进过大学,但读到第二年便退学了,在父亲的资助下,我在东京S大学法学院读了两年枯燥无味的书。
学校附近沿着私铁线建设的商业街,我住宿的单人公寓,经常光顾的咖啡店,甚至是挂在墙壁上的里特古拉夫的画,我都一一回想起来了。此外,与我们几个合得来的学生一起喝啤酒的讲师,以及经常板着脸与学生大吵大闹的教授,他们的长相也在脑中重现。
当然,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的居住环境:房间里的布置,厕所和浴室的样子。门外走廊和电梯的设备,管理员经常打蜡的地板,被走廊尽头面向江之岛的小窗射入的光线照得亮堂堂的地板,电梯门边的盆栽,搭电梯到一楼后走出的玄关大厅,大厅玻璃门外的景观,照在停车场白色水泥地上的夏日阳光……
想起这些景象,可以说是轻松愉快的。但讨厌的是,与加鸟先生发生关系的事也回忆起来了,羞耻感又袭上我的心头,使我整日闷闷不乐。
遗憾的是,这些我所熟知的生活风景,现在却难以欣赏到。事故的后遗症令我的身体,尤其是双脚难以行动。恢复意识后,身体其他部位。如双手、头部、驱干等尚能轻微活动,但下半身却无法动弹。所以我躺在床上无法翻身,更别说是起身了。
不仅如此,在恢复意识一天后,各式各样的疼痛:骨裂产生的疼痛、身体撞伤的疼痛、皮肤外伤的疼痛相继而来。除了这些疼痛之外,还有一种当时我不太明白的剧痛煎熬着我,就是在腰背大量形成的褥疮。说起来,我苏醒后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要拜褥疮的剧痛所赐呢。这种褥疮是长时间在床上昏睡时形成的,只要稍一转动身体,剧痛便钻心而来。像我这样的男人也会痛得忍不住要流出眼泪,只能像时钟的分针般慢慢移动。当然,暂时也不可能躺在床上看书了。我请香织小姐在我的颈后和腰下插入软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接下来令我烦恼的,是在女人面前不能不感到脸红的体臭。由于长时间昏睡,我的身体好像变成一块腐败的内干。
香织小姐笑着对我说:“你无法洗澡,我只能用毛巾帮你擦身体。”我听了满脸通红。想到香织小姐脱光我的衣服替我擦身体,就羞愧得想哭。我的裸体一定被她看过好多遍了。
由于无法擦到背部,难免留下污垢,所以发出讨厌的臭味,使我在香织小姐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每当她把软枕插入我的背后时。一定会闻到我的臭味,但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是不想让我难堪吧。天气变暖,容易出汗,使我备觉辛苦。
由交通事故所造成的外伤,其实在我恢复意识时大多已经痊愈。虽然不能说是重伤,但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短短二十天的昏睡期间得以恢复,可说是一个奇迹,或许是我还年轻的缘故吧。所以,外伤引起的痛楚并没有什么感觉,长时间失去意识看来也有好处。但褥疮的剧痛、长期卧床的僵化,再加上骨裂的疼痛,让我痛不欲生。
前面记载的是我在恢复记忆后想起的生活环境。很快地,我也想起自己是如何陷入这种终日躺在床上的困境的,这是比疼痛还要严重的打击。
记得那天是四月二日,正是樱花盛开的春日。早上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看起来是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午饭后,我为了散心,走出公寓大楼。越过国道,在海边的柏油路上溜达,观看海上玩冲浪运动的男孩,接着又转回大楼的方向。转到大楼后面,穿过江之电铁路,到山里散步。
与几名抱着冲浪板,步伐匆匆的年轻人擦肩而过,我遇见一位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在山里晃了一会儿,我回到公寓大楼前,此时,突然见到远方的江之岛和耸立在岛上的铁塔。江之岛虽然不太远,却好几年没有上岛登塔了,于是我起了开车去岛上看看的念头。有了这个想法,我便匆匆上楼拿了汽车钥匙,然后到停车场发动车子,沿着海边国道前往江之岛。
午后的国道照例是严重堵塞,花了将近一小时的行车时间才到达江之岛渡船码头,此时差不多快黄昏了。我踏上江之岛,在岛上优哉地转了一圈,又跑到铁塔下。太阳已完全下山,看来没有时间登上铁塔了,于是不得不折回。
路边拉客的大婶热情地招呼我到店内用餐,但我并不会去,因为我期待香织小姐晚上到我公寓来。通常三天中有二天,香织小姐会亲手为我做莱。她跟父亲住在一起,由于他们的住处离这里仅十分钟车程,所以晚餐多半是香织小姐送来,如果她不来,一定会先打电话给我。如今我已没有朋友了,所以只要电话铃响,就一定是香织小姐打来的。
当车子开到一个缓和的转角处时,对向车道突然冲来一个冒着橙色火星的物体,我一时间判断不出是什么东西,但出于闪避的本能,便慌慌张张地大幅转动方向盘。没多久,当我明白发出巨响、在路面上滑行的物体是倒地的机车时,我的车子已经冲到反方向的车道上去了。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型货车的车头,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我的耳中隐约听到巨大的刹车声,然后是某人的喊叫,稍后还能依稀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但现在仔细想来,这样的情景是任何出了交通事故的人都能想泉得到的,所以对于马上失去知觉的我来说。或许都只是事后的想象罢了。
然后,我进入长时间的昏睡状态。等我苏醒过来,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床边香织小姐的头发。我书桌的铁椅被放到了床边,而她就坐在椅子上织毛衣。或许是她刚站起来要去厕所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睁开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她往床边瞄过来时,正好与我的视线相交。但在此时,我根本记不起眼前的这个人是谁,说得更确切些,与其说分不清是谁,不如说连是人还是动物也分不清。当然,我也不明白自己是谁。香织小姐盯着我的脸,连珠炮似的问道:“你醒啦?没事了吗?知道我是谁吗?想喝水吗?”可是我的记忆尚未恢复,只能听见却不能回答。但我还记得香织小姐那时的表情,她眉头紧锁。露出担心、忧虑的神色看着我的脸。
我当然一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感觉不到褥疮与关节、肌肉等的疼痛,脑子与视野均处于朦胧状态,即使恢复意识之后,几小时内也无法开口。看来香织小姐眼里,我一定很像木乃伊吧。我的喉咙干得厉害,口中完全没有唾液,自然说不出话来。不,不如说根本不明白说话的意义。差不多有几小时的时间,我一直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香织小姐走到房间一角打电话去了。当然这也是如今做出的判断,当时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她做什么事去了。但可以肯定她那时一定是打电话给医生或父亲了。因为之后她将话筒贴在我的耳边,耳中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至于这男人说些什么,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从第二天起,我就开始与疼痛搏斗,那钻心的疼痛真难以忍受,但我还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足足有五天时间,我只是个活着,但连动植物也分不清的白痴“生物”。我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期间,我痛了就喊。饿了也喊,觉得难受还是喊,因为失去了语言能力和自尊心,唯一的表达方式就是喊了。
这种身体上的痛楚和难受持续到第五天,香织小姐发现我的精神终于回复到婴儿的程度。由于受到交通事故的冲击和长时间的昏睡,我失去了成年男子的自我感觉与语言文字能力。
此后,香织小姐成了我的妈妈,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她每天教导我读书写字。
她买了好多图画书让我阅读,内容由浅至深,这些书在发生事故前是我曾经读过的,所以我很快就记住了文字。掌握了文字很快就能写文章,效果非常好,读写能力迅速提升。仅仅三周,我的智力便跳跃式地从零岁提升至五岁、十岁、十八岁。在这期间。香织小姐要我每天看三小时电视,说这是医生硬性规定的,看的全是NHK的教育节目。最初看的是以幼儿为受众的节目,然后依次是低年级小学生、高年级小学生、国中学生、高中学生的电视节目。
就这样,从第三周开始。我快速地回忆起一切。到第三周末,我已经恢复为二十一岁的大人了。或许记忆中的某些部分仍有漏失,但应付基本的日常生活已无大碍。
第三周周末的那天,香织小姐告诉我今天是五月十四日。
靠床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她非常准确地将其逐日撕下,我在五月十日或十一日时还不太明白,但到五月十四日终于明白这个日历用途了。由此推算,可以知道我苏醒过来的日子是四月二十三日。我问香织小姐,她也说是四月二十三日,由此可见,我的数字计算能力也恢复正常了。
交通事故是四月二日发生的,据说我住了十几天医院。之后本来要转送父亲的医生朋友所经营的一家医院,但反正是昏睡,回自己家里睡,由有护理经验的香织小姐日夜照顾,效果反而更好。于是从四月十四日开始,我就一直睡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这期间,香织小姐也住在这栋公寓大楼里,给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香织小姐真是位伟大的母亲!
我的名字叫三崎陶太,在镰仓出生长大。父亲旭屋架十郎是著名的影星,说起他的名字,在日本无人不晓。老实说,父亲的名气太大,从童年时代起就给我带来很多麻烦。许多来历不明的人经常进出我家,有的甚至在我家住了下来,使我没有家的感觉。访客临走时都会照例要来看看我,仿佛把我当成了观赏动物。就算是熟悉的电影圈或演艺界人士,行动举止也与一般访客差不多,所以我对外人通常没有好感。差不多从懂事时起,我就独居在公寓里,由父亲请女人专门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父亲给我许多零用钱,所以买汽车、旅行、玩乐……是绝不缺钱的。我是家中的独子,生母在我五岁时过世。有这种境遇的孩子,活在世上往往堕落或成为一事无成的小混混。幸好我是一个没胆量的人。所以倒没有变坏。我最喜欢一个人躲在屋里读书、看电影和画画。因而失去了变坏的机会。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购买各种牌子的十六厘米放映机回家。他把不用的放映机送给我,影片则以父亲的作品为主,偶尔也有其他影片。我讨厌和朋友挤在房间里看电影,所以没跟朋友说我有放映机。事实上,我的朋友也不多。
朋友少或许跟我对女孩子不感兴趣有关吧。为什么对女孩子不感兴趣呢?那是因为镰仓与东京不同,它不过是个乡下地方。从读小学开始到今天,我还没遇到过称得上有魅力的女孩。不,这个理由或许不成立。因为父亲是有名的影星,所以从童年起,我就见惯了许多女明星和模特在家里进进出出。由于所见都是美女,在我的脑中也就未曾觉得美女有什么稀奇。
我在孩提时代就失去了母亲,所以那些美女就像比赛似的抢着照顾我、讨我欢心,我也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事。
等我渐渐长成大人,性的欲望开始苏醒。但是我始终没有以实际行动来满足这种欲望,倒是经常有女人向我积极进攻。
为了想照顾我,她们经常跑来我的公寓,谄媚地说:“啊,陶太君。你的脸长得和你爸爸一模一样,真是英俊!”但我听了无动于衷。等我肚子饿了,她们又迫不及待地把食物递到我嘴边,说:“吃东西呀、快吃东西呀。”这些举动让我感觉非常厌烦。至于镰仓的小学和初中里那些朴素的女孩子,也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身为异性,如果那些女孩头脑灵活、富有冒险精神,又能说善道。我一定会像喜欢男孩那样喜欢她们。但事实上,在我周遭完全没有这种颇富魅力的女孩,所以我还是喜欢男孩多一点。
我的童年有着丰富多彩的人生体验,这些话题对千方百计想窥探旭屋家生活的人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我不想多讲。在一般人看来,我的生活环境优越而富裕,但我却讨厌这种生活,希望彻底遗忘过去。从有这种意识开始,我便开始隐藏自己是旭屋架十郎儿子的身份,过着平淡的生活,但有时还是难免暴露身份,周围的人就会露出羡慕的目光。去朋友家时,朋友的母亲会对我嘘寒问暖,我则告诉她旭屋家的生活其实一点也不快乐,有时我也会遭到侧目和挖苦。所以在家长教学参观日,我很怕父亲的年轻情妇们来看我。现在回想起来,与父亲有关系的女人,因为觊觎父亲妻子的地位,都会露骨地向我示好,但我并不买账。算了,这些话不提也罢。
但香织小姐就不同了,我非常欣赏她。她的年纪与我相仿,最多大三四岁吧。她是父亲的第六个情妇,不,或许不止,反正我已经数不清父亲有过几个情妇了。我也弄不清她是父亲的情妇,还是已经成为父亲的妻子了。对我来说,无论香织小姐的身份是什么,都无所谓。她是个大美人,而且个性很好。对我来说,与美貌、才能、演技和法律知识这些比起来,个性好才是最重要的。她有优雅的嗓音,说话不紧不慢,落落大方。和她在一起总能让我心情平静。而且对我来说,性格优雅文静的人实在是太好了。她很聪明,很快就能理解我所说的话。这个已被污染折腾得奄奄一患的濒死世界,由于有她这样的人存在,或许还有得救。她从不相信预言家的话。我最欣赏她的,就是这种乐观的精神。
“你相信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吗?”我问道。她将涂上红色指甲油的指甲贴近嘴唇,哈哈大笑。“我完全不相信。”
她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不管是二〇〇〇年,还是二〇〇五年,这个世界都会继续存在。对于所谓的大预言,我不屑一听。”
但我倒是很相信这个预言,我担心,污染如此严重的世界,能不能撑到一九九九年七月呢?就算世界到了那时依旧存在,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样子也会与我们截然不同,着起来或许会更像动物。由于发生过核爆,人的皮肤焦黑溃烂,完全丧失认知力和思考力。至于太阳呢,即使万里无云的正午也没有光辉。所以在那时的世界,就算春天也还是一片寒冷。看似怪物的人,就在那样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最近我经常做这样的梦。那真的是梦吗?为何景象如此真实?难道是现实印象的幻觉?仔细观察幻境中的每一个角落,我清楚地看到恶心的怪物在路上蹒跚而行,我感到无比失落。
一九九九年八月以后的地球就是这幅景象吗?是不是因为发生过核战争,所以人类的外形才变得如此惨不忍睹?
抑或者这是各种污染造成的结果。现今的环境污染越来越严重。一年又一年的累积,到了一九九九年,污染到极点的毒气从空中降下,袭击人类,使人的形体产生极大的变异。我绝对相信污染导致人类灭绝的说法。当然,一个人长期坚持这种悲观看法绝非好事,所以身边有个笑我胡思乱想的人,对我来说倒是种精神救赎。毕竟香织小姐对于环境污染的知识不像我那么丰富,她虽然没有公开批评我的说法是错的,但她坚信这个世界不会改变,也不会有世界末日。有这样一个人在我身边真是再好不过了。
(中略)
五月二十六日早上九点,这天又是好天气,从阳台望出去,镰仓海面在晨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最近连着几天都是好天气,气象台的天气预报一点也靠不住。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七点半香织小姐就从隔壁过来了,向我道过早安后就开始做早餐。然后大约在八点半,我们一起吃早餐。从九点开始我有三小时看电视的时间。这是香织小姐的硬性规定,说要让我过有规律的生活。
今早醒来,我赖在床上尚未完全清醒。此时在我的意识一隅,似乎残留着某种微妙的想法,好像发出黑色光泽的沉甸甸的铁块,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十分在意。但确切的想法是什么,却又完全想不起来。我只知道这想法是怎么来的,它一定来自昨晚所做的梦。那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梦,我的心灵深受那梦的冲击,但奇怪的是,梦境的内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做好的早餐摆在餐桌上,我一面吃早餐一面仔细阅读香织小姐从玄关取回的五月二十六日的早报。差不多吃完早餐时,父亲来电话了,香织小姐跑出去,捧着电话连电话线拿到我身边,她把话筒交给我,说是我爸爸。不错,父亲每天总是在这时打电话给我。
“喂、喂。”我将话筒贴住耳朵。
“是陶太吗?今天感觉怎样?”
“挺好的。”我应道。
“精神怎样?”
“嗯,还不错。”
话筒那头传来的父亲声音,快乐而爽朗,看来他的工作一定很顺利。
“工作怎么样?”
“哦,相当顺利。”
“你那边天气如何?”
“啊,非常好,一直是晴天。北海道的风景赏心悦目,广阔的原野绿草茂密,我骑了马。下一次,想要我带你一起来北海道吗?”
“嗯,想呀。”
“我想在这里买地盖一栋度假别墅,那就任何时候都可以来了,冬天也可以滑雪呀。对,下次你和妈妈一起来吧!”
“一言为定。”我说道。
“那当然啦。”
“昨天拍了些什么呢?”
“昨天嘛,拍的是坂田君和绫骑马到我住的山中小屋拜访的场景。”
父亲去北海道拍摄外景已经一个半月了。由于电影中几乎没有北海道以外的场景。所以到五月三十日为止父亲都不可能离开北海道。香织小姐为了照顾我,就索性留在镰仓。父亲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他只能透过电话了解我们的情况。
“今天要拍哪一场戏呀?”
“今天吗?嗯,要拍绫坠马那场戏,这场面很难拍,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那可要加油啊。”
“嗯,我一定能拍出好电影来的,你好好期待吧。”父亲今天的语调让人明显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开朗,像是在演戏一样。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或许是他的职业腔调吧。
“那么,请你妈妈听电话吧。”
接下来香织小姐与父亲讲话。我因为专注于阅读报上的新闻,没听到他们通话的内容。今天报上刊载了电视剧编剧椐原一骑昨天因犯下伤害罪被东京爱宕警署逮捕的消患,还有新药资料泄密的报道。梶原一骑是我童年时最喜欢看的《明日之城》和《巨人之星》的作者,非常有名。报上说他在银座夜总会酒醉后殴打某漫画杂志社编辑,又将职业摔跤选手安东尼奥禁锢在酒店里敲诈威胁,真令人难以相信。新药泄密事件方面,继一名国立预防卫生研究所的技术官因擅自对检定审核批示工作尚未完毕的抗生素新药发出合格通知而被逮捕后,经审讯又爆出包括此人在内的数名嫌犯。竟把递交给中央药事审议会的新药申请资料卖给另一家医药公司。药品对人类而言是攸关生死之物,犯罪分子玩弄人命有如儿戏。真令人歔欷。
香织小姐讲完电话了,她放好话筒后说:“来吃饭吧。”
我差不多吃完早餐了,报纸也读完了,所以只是看着香织小姐吃饭。或许感染了父亲的兴奋,她的情绪也很高昂。因为刚与父亲通过话,我想起了关于父亲的一些往事,尤其是父亲迄今为止演过的电影。
“《一切将在今天结束》,你知道吗?”我问香织小姐。
那是一部在二十年前,在我只有一岁大的时候,由父亲主演的科幻电影。描述两个超级大国的电脑发狂了,向对方的主要城市猛射飞弹,发动毁灭性攻击。一个类似苏联的国家也向日本东京发射了飞弹,国会议事堂周围烈火熊熊,成了一座炼铁炉。父亲饰演海上自卫队的英雄,他随船出海,在太平洋巡弋。当知道东京遭到毁灭性攻击时,全体船员便投票决定,哪怕是烧成灰也要赶回东京。父亲说:“好吧,那我们就回东京。”剧情虽然简单,但在当时的日本,观众对于用真实的卡帕型火箭发射飞弹的镜头,以及使用小模型拍摄的世界各大城市被原子弹摧毁的场面很感兴趣,所以这部电影票房非常好。
但我想香织小姐不一定知道这部电影,因为我也是从父亲那里才得到将立体声宽银幕电影缩小成十六厘米的版本,然后在自己房间一个人用放映机看的。这部电影公开上映时,香织小姐不过四五岁吧,我打算给她描述这部影片的梗概。所以一开始就问她知不知道《一切在今天结束》。父亲演出这部电影时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父亲当时的演技只能说活力有余而深度不足。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出“啊”的一声,昨晚做梦的内容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但昨晚在梦中见到的事物竟然与《一切在今天结束》的内容完全相同:世界终于发生了核战争,原子弹又落到日本国土上,城市变成废墟,成为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这梦好像预见到今天我能想起父亲主演的《一切在今天结束》般,也可能是因为做梦的关系让我无意识间想起这部科幻电影吧。
当意识从想象回到现实中时,更惊奇的事发生了。香织小姐一直以来那张明亮而爽朗的面孔突然变得丑陋难看。她的眼晴睁得很大,甚至能见到视网膜上的红色微血管,鼻尖出现狮子吼叫时才会有的皱纹,嘴唇歪斜着,牙齿与牙龈外露。装着白饭的饭碗也咚地掉在小桌上,使饭粒呈扇形撒在桌面,然后跌落地板。香织小姐的表情就那样僵持着,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双颊因为充血迅速变红,在露出的牙齿间,粘着咀嚼中的饭粒。我吓得无法出声,很想问香织小姐怎么啦,但香织小姐那鬼魅般的表情实在太恐怖了。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
香织小姐一只手猛抠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按住胸部,上身向前弯曲,呻吟了好一会儿,口中的饭粒也呕出来了。
“你这小子,究竟想怎么样! ”
香织小姐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两颊和额头变得通红,就跟图画书里的红面鬼一样。一贯优雅斯文的香织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和恶劣的态度,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我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香织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那么漂亮的香织小姐,竟然换了一副丑陋的面孔,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香织小姐有这种表情,她一定是中邪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呢?一想到这里,我便浑身发抖。这一切就像恐怖电影的开场,接着一定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你这小子,为什么还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香织小姐边喊叫边站起身,她扫了一下眼前的碗碟,随手抓起自己做的炒蛋,掷向我的脸。
“啪”的一声,炒蛋击中我的额头,蛋汁流入眼中,刺痛了我的眼睛,这痛楚与香织小姐忽然的失常给我带来的打击相互作用,令我非常难过。眼前一片朦胧,我知道是流泪了。这样正好把限中的蛋汁冲掉。
“吱!吱!”
我听到像猴子般的尖利叫声,定睛一着,只见香织小姐扬起头。翻着白眼站立,她的脸色通红,双手握捧紧贴胸口,轻轻打着哆嗦,哆嗦渐渐遍及全身。
突然,香织小姐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板上。由于穿着裙子,她很不雅观地张开了双腿。嘴里发出动物般“吱吱”的惨叫。
她一定是被什么动物的灵魂附体了。
“叮咚!”就在此时,玄关门铃响了。我慌了起来,先看看坐在地板上的香织小姐。再望向门口。香织小姐完全没有要起身走向玄关的意思。她涂着粉红色口红的嘴唇流着口水,全身抽搐,一边悲呜,一边嘤嘤地哭泣着。
看来只好由我去玄关开门了。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矮小男人走进了房间。房门似乎并没有上锁。
“啊!怎么啦?”男人吃惊地说。他一定看到了香织小姐倒在地板上抽搐哭泣的样子。
“陶太君被弄到这地方来啦。喂,发生什么事了?快起来,很不像样啊。”男人说罢,伸出手试着拉香织小姐起身。
“别碰我!真讨厌!”香织小姐边哭泣边叫喊,用力甩掉那男人伸过来的手。
男人露出惊愕的表情,他决定放弃倒在地板上的香织小姐,往我身边走来。
这男人名叫加鸟,一直以来都是父亲的秘书。
“你没事吧,陶太君?”
“啊,加鸟先生。”
“看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刚刚想起我的名字似的。”
“确实很久没见了,剪过头发了?”
“嗯。”
“你没有忘记我吧?”
“哪儿的话,怎会忘记你呢。”
加鸟先生边说边靠近我,他伸出右手的中指,想要碰触我的脸颊和下巴。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对我来说,陶太君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倒是经常想来看你,只是你这边……”
“让开!”
站起身的香织小姐以迅猛之势奔来,强行挤入我与加鸟生中间。
“喂,你、你想……做什么?”
加鸟先生话未说完。香织小姐就一头撞向加鸟先生的胸口。他一个踉跄。香织小姐更加激动了,扑上前更用力地撞击加鸟先生。加鸟先生不由得往后退了退,香织小姐又抬脚猛踢加鸟先生的小腿。
“你、你这个野蛮的女人,到、到底想对我干什么?!”
加鸟先生发出哀鸣。
“野蛮又怎么了,我一看到你这种男人,就觉得恶心!”
香织小姐边骂边继续踢加鸟先生,她的脸仍然像恶鬼一般。看来。香织小姐真的中邪了。刚骂完,她又发出野猴子般“吱吱”的悲鸣,然后手脚交错,疯狂殴打加鸟先生。香织小姐完全失去人性了。她不时地叫着,对加鸟先生拳打脚踢。从她的口中还喷出尚未咽下的饭粒,脸上满是唾沫和鼻涕。
加鸟先生虽然用双手遮脸加以防护,但还是被香织小姐的拳头击中鼻粱,眼镜被打歪,鼻血也从一边鼻孔流了下来。加鸟先生终于被激怒了,他扶正眼镜,猛然抓住香织小姐的手腕。香织小姐的殴击动作被制止了,吐着大气,但两人对视着,继续维持敌对状态。
不一会儿,香织小姐再度高声尖叫,用自由的双脚猛踢对方小腿口加鸟先生放开抓住香织小姐左手腕的右手,轻握成拳,敏捷地向她的脸颊击去。没料到加鸟先生有这一招。随着“啊”的惊叫声,香织小姐跌坐在地板上。但她并不认输,迅速从地板上弹起,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抓住加鸟先生。
两人双手交握,你推我撞,呈僵持状态。没多久,香织小姐突然抬起右腿,踢向加鸟先生的胯下,然后用指甲和膝盖疯狂地攻击加鸟先生。加鸟先生松开与香织小姐纠结在一起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了香织小姐的喉咙,使劲儿箍紧。香织小姐痛苦万分,剧烈地扭动身子,发出恐怖的叫声。
“喂,安静点!”此时。突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而厚重的声音。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顿时停止互殴。不知何时,一个彪形大汉闯入我的公寓,他瞪着眼恶狠狠地扫视着香织小姐、加鸟先生和我。一时之间。我们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家像是被定了身一样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来。
“钱放在什么地方?快拿出来!”男人喝道。
他的右手举着手枪,那手枪擦得锃亮,似乎刚上过油,闪闪发光。这男人的头部像颗大葱的球状花,头发垂到眉毛,好像被水漫湿似的紧贴在额头上,口鼻处则用一大块白色方形布包裹着。而整个头部套着长筒丝袜,难怪刚才听到的声音会如此低沉厚重。
“喂。还不举起双手吗?看到这枪没有!给我并排站在那边的沙发前,就像那孩子一样。呃,钱放在哪里?”
显然,这男人是个强盗。大清早就有人上门抢劫,那是谁也想不到的。看来刚才加鸟先生进屋时没有锁上玄关的门。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强盗。由于好奇,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强盗穿着灰色工作服般的长袖厚布上衣,下半身穿了条有点脏的灯芯绒裤,裤子下面露出一双橡胶靴。
“喂,没听到我的话吗?到那边并排站好,快点!”
在强盗的催促下,加鸟先生勉强放开香织小姐,低举双乎,将身子转向强盗的方向站着。但是得到释放的香织小姐并没有举起双手,她竟然转身跑向水槽。
“喂、喂,你想做什么?给我老实点?”强盗被香织小姐的举动吓呆了。
香织小姐并不理会强盗的呼喝,她用力打开水槽下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长柄切鱼刀,用右手举起,转身面向我们站着。这时的香织小姐就如同鬼魅,不仔细看,连我也认不出她曾是那么优雅的香织小姐。她手持切鱼刀,再度发出悲鸣。
此时我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不再是香织小姐,她已经变成外星人或怪物之类的别种生物了。香织小姐继续叫喊着,然后一面大力挥刀,一面冲向加鸟先生。
“喂、喂!别动!”蒙面强盗吃了一惊。赶紧大声呼喝,他双手举枪。朝香织小姐的方向砰砰发射。
我见到强盗的双手因开枪的后坐力而震动,香织小姐身后的墙壁冒出两股白烟,立刻露出两个黑洞。墙上挂着的马特洪峰照片掉到了沙发扶手上,然后落在地板上。
这时我才明白,强盗手上的枪是真枪,我亲眼见到手枪在密闭房间内发射的强大震撼力。
但香织小姐对自己差点中了两枪竟然无动于衷,也完全没有停止殴斗的意思,她奔向举着双手、老实站着的加鸟先生,举刀砍向他的肩膀,加鸟先生急忙往旁边闪避。踉踉跄跄的香织小姐调整好姿势后,将刀横握,水平挥砍过去。
加鸟先生又避开了,一个趔趄扑倒在旁边的电话桌上。桌子一倾斜,桌面的电话就往香织小姐的脚上砸去。“当”的一声,话筒正好击中香织小姐的脚背,但她浑然不觉,继续迫砍加鸟先生。加鸟先生情急之下,使出浑身的力气将电话桌掷向香织小姐。香织小姐被砸倒在地板上,又发出尖厉的悲鸣声。
加鸟先生一面与香织小姐搏斗,一面注视着强盗的动静。
强盗则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到底在搞什么鬼呀?”加鸟先生大声呼喊,“混账!”
骂完之后,他又抬起电话桌向旁边的香织小姐横扫过去,电话桌击中香织小姐的侧腹和腰部。她惨叫一声,猛然扑倒在地上,切鱼刀也从手中飞出,骨碌碌地滚落到地板上。强盗呆若木鸡地盯着香织小姐。
加鸟先生转头,大步走向强盗。他伸出右手,毫不客气地想触摸强盗用长筒丝袜套着的脸。“危险!”我忍不住地喊起来。加鸟先生如此胆大,势必会遭强盗枪击。但不知怎么的,强盗虽然举枪对准加鸟先生,却没有扣动扳机。加鸟先生的手已经碰到套着长筒丝袜的强盗的脸了,像为他搔痒般轻抚着。
此时,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的香织小姐。用整个身体撞向加鸟先生。我的注意力因为集中在强盗和加鸟先生身上,也没看到香织小姐站起来。
“嗯!”加鸟先生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呻吟声,他缩回伸到强盗面前的右手,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侧腹。一时之间,我难以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几秒之后我立即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我低头望向地板,切鱼刀已经不见了。加鸟先生的眼镜滑落到鼻梁上,所以能清楚地看到他那睁得滚圆的眼睛。
他凝视着自己的左手,只见手掌上满是黏稠的血。加鸟先生将身子转向我这边,我看到刀子深深地插入他的侧腹,只露出刀柄。他用双手握住刀柄,慢慢地将刀拔出。
满是血污的刀刃被加鸟先生慢慢从体内拔了出来,但不知什么原因,强盗却在这时向加鸟先生开枪了。只听到“咚”的一声,加鸟先生像被风刮倒似的应声跌坐在地。加鸟先生的左手握着已经拔出的切鱼刀。令人惊讶的是,这把刀的刀刃中央已经弯曲了。
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香织小姐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双手紧按腹部,双膝跪在地板上,臀部着地,一副正坐的样子。顷刻间,她的脸痛得歪斜变形,上身向前弯曲。我禁不住惊呼起来,原来手持切鱼刀的加鸟一转身,电光石火间将刀子刺入香织小姐的腹部。
此时。又传来“砰砰”两声枪响,加鸟先生的背部立刻出现两个喷血窟窿,强盗从背后近距离对他开枪。踉踉跄跄地转了半圈后,加鸟先生不支倒地,两手无力地朝左右摊开,不久便无声无患了。他的眼镜跌落在脸旁,从背部流出的鲜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消。
强盗把手枪塞入裤袋,迅速奔向香织小姐。此时,香织小姐的身体也慢慢侧倒下去,鲜血从白色衬衫和套在外面的夏季线衫里渗出来,在她的腹部可以见到切鱼刀的刀柄。血泊慢慢扩大,葱绿色的裙子也被漫成了红色。香织小姐的脸完全没有血色,像纸一般惨白。
受到如此重大的冲击。我慌了心神,一时间也忘了害怕。
我把脚伸向地板,试图起身。
强盗单膝跪在倒地的香织小姐旁边,似乎正在检查香织小姐的伤势,但他看到我有动作,就像弹簧似的从地板上跳起来。隐约中,我看到他慌慌张张地想从兜里拿出什么东西,但不知被什么给缠住了,总也掏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取出一个金属罐子,朝我喷出白色气体。霎那间,我的鼻子受到强烈的刺激,像是被敲打了一样。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感到头晕目眩。要是距离再近一点的话,我一定会被那气体熏昏了。我赶紧屏住呼吸,把头扭向空气较新鲜的方向。
在一阵眩晕中,我看到强盗迅速转身,奔向玄关,什么东西都没拿就逃走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地板上爬起来。由于刚才被强盗喷了白色气体的关系,我的脚步踉踉跄跄,头脑也迷迷糊糊的。
我屈膝蹲在加鸟先生身边,他的背部喷涌而出大量鲜血。
已经令他全身浸在血泊当中了。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血色。显然,他已经死了。我再转向香织小姐。她的鼻子和嘴唇似乎还在微微翕动,但也已经奄奄一患。应该尽快报警!或许还来得及!我立即奔到电话前。按下一一九。呼叫铃声响了几下电话就接通了,我焦急地喊“喂、喂”,但奇怪的是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读出一串数字,而且声音好像来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