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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19

“我这就走。夫人你真的是误会了。”织田说罢起身,哈哈大笑,略显疲惫地走向玄关。看到一向明哲保身的织田这副嘴脸,富子从心底涌出愤怒。丈夫在他手下做事,怪不得会神经衰弱。

织田终于走出玄关,走廊响起了脚步声。富子十分恼火,气得全身发抖。在到处散布着坐垫的房间里,她又坐了约十分钟。外面不再传来雨声,雨似乎已停。

是不是有了孩子就好了呢?她又不自觉地想起这个问题来了。因为还年轻,或许还是没有孩子好吧?她这样自问自答。别人已身处绝境,却还要穷追猛打,真是太过分了。以为自己不仅能任意使唤手下,甚至连他们的妻子也想任意地摆布——为什么社会上到处都是这种嚣张的男人?

愤怒孕育出决心,她决心要查出丈夫的死因,起码得查明丈夫在何处,因为什么原因跳楼自杀。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绝对不需要那种臭男人的帮助,要用自己的力量来揭开真相!

她起身走向玄关,想去走廊撒一把盐【注】 。从今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为了不给那些猥琐男人有机可乘,自己必须坚强起来。

【注】驱鬼避邪之用。

玄关大门敞开着,有一块三角形的锲形木插在门底下。富子拿走锲形木,正准备关门,蓦然发现一名穿着黑色衬衫的瘦削男子,静悄悄地倚在走廊的墙上。

他稍微俯首弯腰,波浪状的黑发往后梳,双手插在裤袋里,交叉着又长又细的双腿,露出白皙的耳朵。男子好像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富子,微微拾起头,看着富子,眼神冰冷而妖艳。他的头发轻飘飘地垂在前额。好英俊潇洒的男人啊!这是富子的第一印象。真像画中人一样!在他的周围似乎飘荡着一股特别的气氛。

男子离开墙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奇特步伐,慢慢地朝富子走来。他眼中射出富有磁性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富子的脸。长长的睫毛周围,上眼睑与下眼睑微微发黑。眼瞳是棕色的,鼻梁很高,嘴唇薄而泛红,脸颊略为消瘦。富子被男子的目光一扫,瞬间感觉被催眠了一样。

男子走近富子身边,翕动嘴唇,耳语般轻声地说道:“请允许我给松村贤策先生上香。”声音如歌曲般优雅、甜美,还带着一股水果清香,扑向富子的鼻孔。

上完香,他又转向富子。富子端坐在坐垫上,向男子深深鞠躬谢礼。

“先夫生前曾承蒙您的关照吗?”富子说道。这张脸还是第一次看到,丈夫生前似乎也从未提及这名男子。

“松村先生是怎么死的?”男子没有回答富子的问题,只是低下头自言自语般问道。

多美的男人啊!富子心中再次感叹。苍白的脸,长睫毛——富子怀疑他化了妆,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女人。

啊!富子暗自吃惊,因为她发现对方垂到额际的头发、头发下面像画出来似的眉毛,以及眉毛下方的长长睫毛,都在微微地颤抖。

富子觉得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紧把视线转向阳台。月光照在阳台上,外面的雨停了,不知何时月亮也露脸了。房间里灯光暗淡,可以清楚地看到月光。

富子又回过头来,看到男子放在膝盖上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指甲上还留有泪水的痕迹。

“松村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呀。”说罢,青年抬起脸,一条泪痕残留在白皙的脸颊上。

多漂亮啊,好像外国的美男子!富子心中一直忍不住这样想。

“您丈夫的死是个谜。”男子边叹息边说道,“你准备查明真相吗?”

“是呀,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话……”富子回答着。

“如果不明不白,又怎么样呢?”

“我想先夫在九泉之下不会瞑目的。”

“即使你这么做,松村先生也不会感到欣慰的。”男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什么?”富子问道。

青年连连叹息,然后显得很不情愿地说道:“任何人都有不愿意告人的隐私。若触及其隐私,并让它曝光,谁都会不高兴。”

“可是我丈夫绝不向我隐瞒任何事情。”

“是吗?”只见那男子嘴唇一咧,露出洁白的牙齿,泪痕犹在的脸上竟漾出笑容。

“我也不对我丈夫隐瞒任何事情。”

“这是心里话吗?”男子用富有穿透力的目光盯着富子。不知为何,富子心里畏缩了一下。

“心里的想法谁也无法判断,就算是自己,也很难明白。”男子轻声说道,然后转头看着阳台上的月光,轮廓鲜明的侧脸就在富子的眼前。突然,青年霍地回头,直勾勾地凝视富子。富子觉得从对方长睫毛下射出的目光,犹如剃刀一般锐利。她无法回避这视线,心脏扑通扑通地快跳出喉咙了。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秘密,是不能向任何人诉说的秘密……”

啊!那男子的脸已经凑到眼前了。我要昏过去了!富子在心中惊呼。

“尤其是女人……”

说到这里,青年慢慢闭起眼睛,他的嘴唇似乎已凑近富子的唇边,濡湿的舌尖,开始慢慢地舔向富子的嘴唇。甜腻腻的气息。啊!富子神志要不清了。

富子心脏剧烈地跳动,牙齿相互碰触,咯咯作响。她赶紧张开嘴。趁着这一瞬间,那男子的舌头一下子滑进了富子的口中。

富子昏了过去。当她回过神来,看到男子脸部的后面是天花板,双肩有碰到坐垫的感觉。啊!自己被这名男子压倒在坐垫上。

“你在颤抖,正如我所说的……”

男子像是在暗示一般凑近富子轻声耳语,言语中充满自信。从嘴里吐出的微弱气息钻进富子的耳窝,令她颤抖得更加厉害。

“人的心中一定隐藏着秘密,是对任何人都不能说的秘密。是吧,嗯?”

青年的手指慢慢伸入富子丧服的下摆。不一会儿,他冰冷的手指触及富子的腿部肌肤。富子浑身颤抖,却完全没有反抗。

“这样的秘密,你就不会对你丈夫说……”

青年的手指缓缓滑至大腿内侧。富子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这就是对谁都不能说的秘密。你看,夫人也有这种秘密。”

青年哧哧地笑着,继续用气息“调戏”着富子的耳朵。富子快要叫出声了。

“不过你想让我来揭穿这个秘密吧?反正我已知道夫人是怎样的女人了。对吗?请你点头吧!”

富子的下巴不停哆嗦,牙齿也直打战。

“快!点头给我看。”男子在耳边喃语着。富子像中了邪似的开始频频点头。此刻,房间里充满了她激烈的喘息声,她的全身处于虚脱状态,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多可爱的人呀!我会给你极妙的享受。”

男子的手指触及富子的腿部肌肤,激烈的震荡顿时传遍她的全身。富子悲鸣一声,身体完全向后仰起。

青年用嘴堵住富子的唇,另一只手伸入她的腋下,很快就摸到乳尖。

“已经失去羞耻感了吧。”

男子在富子耳边窃窃私语,偶尔还会咬一下富子的耳垂。

“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一点也不会感到羞耻。那么,按我说的去做吧,将身体放松……”

富子感受到男子的全部体重压都在自己身上,擦在他身上的香水味甜腻腻地飘来。啊,多么令人心荡神驰的香味啊!

男子进入了富子的身体。她全身剧烈抖动,有被摩擦的感觉。她的脑子仿佛被细针刺入,产生了强烈的麻醉效果。她神志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富子回过神来,眼泪已夺眶而出,呼吸越来越沉重,但全身奔流着激烈的快感。在这一瞬间,富子醒悟到这个男人不是人类!他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但多半是人工制品,因为他没有血气,接触到的皮肤完全是冰冷的。

“你在干什么!”

男人雷鸣般的声音猛然从天而降,然后青年被粗暴地拉开。快感突然被水浇灭了,富子不免感到失落。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青年的体重从富子身上消失了。富子慌忙坐起来,拉直和服的下摆。

原来是织田又回来了。他露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疯狂殴打那名男子。男子有如一枝水仙,被织田掷到房间角落。

男子背对着她,撇腿侧身坐在地板上,似乎开始整理裤子的前面。但织田抓住他的后颈,像拎只小猫似的拉起他,然后挥拳猛击他的脸颊。男子踉跄后退,背部撞到墙壁,发出咚的响声。

“你这个色狼,在这里干什么?!”

处于高度亢奋的织田又抓住青年衣服的前襟,猛烈地左右摇动,长袖衬衫的几粒纽扣都被扯掉了。在室内光线的照射下,男子一侧的胸脯裸露出来。啊!富子倒吸一口气,几乎要惊叫出声。虽然尺码较小,但他的胸脯显然是隆起的。

“噫!”男子尖叫一声,冲出房门,向走廊逃去。

由于刚刚看到不可理解的事物,织田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他转头看了富子一眼。富子本能地再度整理衣衫,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被强行施暴的寡妇的悲哀与愤怒似乎在这瞬间迸发了出来。

织田转身跑出走廊,又去追赶那名男子了。富子想到老是坐着反而不好,于是站起身。当她开始迈步时,竟膝盖发软,差点跌倒,于是赶紧用手撑住草席。

等勉强跑出走廊,她只见织田站在电梯口,耳朵贴在手机上。他仰着头看着楼层显示板,想知道电梯已降到几楼。

“电梯正在向一楼下降,你马上到电梯口等着。这家伙是个男人,但有张女人的脸,不,或许是女人也说不定。他穿黑色套装,绝对不能让他逃走!如果抓到了,就送来五楼。”

结束了怒吼,织田看到富子。富子穿着草鞋,慢慢地在走廊上走着,向电梯方向接近。

“我的手下正好在一楼,我让他去捉那家伙。我离开时看到这家伙站在走廊上,鬼头鬼脑的,到了楼下总有点不放心,上楼一看,果然出事了。”

电梯指示灯在一楼位置亮起。稍后,指示灯上升了。

“那么,怎么处理这个家伙好呢?”织田说道。

富子真想马上从这里消失,她暗暗期盼那名男子能够成功脱身。

哐!电梯门打开了。织田的手下从里头出来,但只有他一人。织田迅速将头探入电梯。

“怎么搞的?”织田向手下怒吼。

“电梯里没有人呀。是不是中途出了电梯?”手下不高兴地说道。富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别胡扯!我明明看到楼层指示灯直接下降至一楼。”织田继续怒吼着。

“但我一直等在电梯口,电梯下到一楼打开门时,里面空无一人。”手下答道。

“你按过按钮吗?”

“没有。”

“你没有按下按钮,没人搭乘的电梯怎么会降到一楼呢?浑蛋!”织田凶巴巴地说道,“好吧,你马上搭电梯下三楼,逐户打听,问一问住户有没有见过穿黑色套装的娘娘腔男人,马上去!三楼查完后再查二楼。我去四楼看看。”

织田转过头,对富子说道:“请夫人在这里守着。”话音未落,织田从楼梯奔向四楼,他的手下则搭电梯下三楼。

富子在电梯前等了约三十分钟。她期待电梯门一开,又会见到那个美男子,但搭电梯回五楼的是织田和他的手下。

“有两位太太,好像一直站在三楼电梯前聊天,她们说没看到有人从电梯出来过。二楼和四楼住户也打听过了,都说没见过娘娘腔的男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像烟一样消失了。”从电梯出来,织田丧气地说道。

4

因为深知自己的搜查能力非常有限,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决定绝不模仿刑警独立进行调查。翌日一大早,我打电话给在户部警署担任警部的熟人丹下,说明了事情的大体情况,拜托他查一下关于旭屋架十郎一家的情况。如果真像御手洗想的那样,那么日本的天王巨星旭屋架十郎就是杀人犯了。而且,这件事应该是在九年前的一九八三年发生,离杀人案件的十五年追诉时效还差好几年。三崎陶太的文章虽然早已存在,却到现在都没有引起什么大骚动,这说明学者的世界始终是个很小的圈子。不过对曾得到御手洗协助而很早就发迹的丹下来说,这又是一起可增加其知名度的事件,所以他必定对这个话题大感兴趣。

丹下说下午给我答复。在这之前,我正好可以到文章里描写过的稻村崎的公寓大楼四周进行调查。

为了不损伤向古井教授借来的小册子,我在家中先影印了一份,然后用夹子夹住。我来到关内站,搭地下铁到横滨站,在此转乘横须贺线,一边看着影本,一边向镰仓前进。

昨晚我已大略浏览过一遍,为了加强印象,又反复多读了几次,越看越觉得这是一篇奇怪的文章。对我来说,这是陶太一边回忆噩梦内容,一边拼凑起来的文章。我不禁想起弗洛伊德分析梦境的理论。曾经有一段时期,我很迷弗洛伊德,读了他的许多著作。我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或许与读过他的书有关吧。

著名的“伊尔玛之梦”是弗洛伊德梦境分析论的出发点。而确立其分析方法论的基石,则是“少女杜拉的病例”。所谓“伊尔玛之梦”,是弗洛伊德以自己的梦为研究对象。他以惊人的能力,彻底解体和分析了自己的梦。不过,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少女杜拉病例”。一位叫杜拉的少女,从一九○○年秋开始,用了三个月时间接受弗洛伊德对她进行的精神分析治疗,从而引起了弗洛伊德的浓厚兴趣。这位少女当时只有十八岁,因复杂的人际关系而烦恼,是具有强烈歇斯底里特质的女性。

杜拉自诉呼吸困难,有神经性咳嗽以及倦怠感等症状。因为怕她自杀,父亲把她带到弗洛伊德处就医。其实,她父亲本人婚前曾感染过梅毒,因而出现麻痹症状甚至精神错乱,也接受过弗洛伊德的医治。

杜拉有许多烦恼,其中最明显的一个烦恼,是她在父亲疗养肺病的地方,被一位叫做K氏的英俊的已婚绅士亲吻和求爱。杜拉向父亲求助,要父亲向那个男人表示强烈的拒绝和抗议。父亲真的替女儿出头了,但K氏否认,说这是杜拉的妄想。杜拉知道K氏的说法后,大为恼怒。

接受治疗中的杜拉,向弗洛伊德叙说她反复做的梦:那是一个遭受火灾的梦。家中起火了,父亲站在杜拉床前,催促她起身。杜拉一骨碌起身,匆匆穿上衣服。杜拉的母亲拎着自己的首饰箱正要跑出门,父亲在后面怒吼道:“你只顾自己的珠宝,忍心看我和两个孩子烧死吗?”

弗洛伊德对杜拉说,为了解析梦的要素,希望杜拉能回想起一些她认为与梦有关的事情。杜拉回想起来的内容很杂,比如,父母亲在餐厅里曾经有过激烈的争吵,去某地旅行住在山中木屋里很担心半夜起火,与K氏散步回来后午睡,醒来时发现K氏站在床边,产生强烈的可能被他侵犯的不安感,这位K氏还送给她过昂贵的首饰箱等听了这些联想,弗洛伊德认为“首饰箱”意味着“女性的性器官”,K氏赠送首饰箱给杜拉固然是事实,但退回赠物意味杜拉内心的压抑,即杜拉十分害怕自己接受K氏诱惑的欲望。也就是说,杜拉内心虽然深爱K氏,但由于K氏有玩女人的恶习,以及父亲染上梅毒等因素,令她对男人充满不信任感。杜拉断然否定这种分析,但弗洛伊德似乎有事实为据。

读了这篇文章,我还联想到了“心理试验”。因为以前对这方面颇感兴趣,所以知道几种做法。如今还能记起的一种做法是,提出某个条件,说出眼前看到什么东西。

譬如说,假设此刻你站在山岗上,就问你看得到脚下的树吗,是什么树,有几棵;当你走下山岗时,有只动物从你眼前经过,就问你是什么动物;或者在路的前方有一堵墙挡住去路,就问你墙有多高;又或者你手边有一个陶瓶,就问你这瓶子漂亮吗,或是否破裂了,诸如此类的问题。逐一回答这些问题后,就可以拼出一个故事,根据这个故事,即可进行心理分析。

古井教授拿到我们住所来的这篇不可思议的文章,在我看来一定也属于这类文章。虽然御手洗按他的一流思维模式对这篇文章做了解释,但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有多大的可信度。即使听过他的解释之后,我仍然认为这篇文章描写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噩梦。也可以说御手洗那种冷静而富于逻辑性的分析,完全被这篇文章压倒性的幻想吞没了。

所以,这回我倒倾向古井教授的立场。正如教授所说,御手洗是为反对而反对,进行空洞的抵抗。例如,昨晚两人所遗漏的情节:急救医院变成了木板屋,里面的医生对陶太完全视而不见。这除了是梦中的情景,不可能做出其他解释。

其实御手洗本人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把自己的分析称之为“游戏”。他硬是要玩一个把幻想变成现实的游戏,仿佛成了向弗洛伊德和荣格挑战的唐吉诃德。

我读了几遍这篇文章,电车正好到达镰仓站。一上月台,和煦的春风迎面吹来。远处的屋顶周围和眼前建筑的影子里,处处可见樱花盛开,像粉红色的云。

从这里必须再搭江之电电车,但我不知道在哪一站下车。文中写着稻村崎,应该在那站下吗?我心中完全没有把握。而且那栋公寓大楼附近好像是没有车站的。不管怎样,我还是以稻村崎为目标吧,只要从车窗里看出去有类似那栋大楼的建筑物,我就下车。

文章对公寓大楼附近的景观有较详细的描写,大楼前面是国道,国道前面就是海了——冲浪爱好者一年四季都在海面上冲浪。大楼两侧分别是烤肉餐厅和海鲜餐厅。

越过江之电铁路,也就是与大楼和海洋相对的另一侧,应该有一条商业街,街上有冲浪板店、名叫“海滩”的咖啡店,以及急救医院等建筑。在这些建筑的前面有消防瞭望塔,塔的前面就是树林了。只要从窗口看到这些,我就在前面的车站下车。

可能正好处于上午交通的低峰时间吧,车厢里非常空,但我必须注意外面的景色,所以没有坐在椅子上。我靠在车门边,透过窗户密切注意窗外的情况,不仅要看右侧窗外的情况,也得看左侧窗外的情况,左右两边都得留意。

电车先后在和田冢、由此滨、长谷三个站停过车,外面的景色与文章所描述的相差甚远,我开始怀疑文章里的景色是否为三崎陶太脑中的想象。

今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车厢里的窗户差不多都打开了。我起身张望车内,车厢像娱蚣似的摆动,车子正往海岸前进。春风从窗户吹入,又从对侧窗户钻出。左侧从海上吹来的风并不潮湿。海面上的确有穿着橡皮潜水服的冲浪者,远看像黑鸟踏在栖木上漂浮着。

陆地这一边零零落落散布着樱花树。铁轨旁偶尔耸立着花朵盛开的樱树,一阵风吹来,花瓣四散。我期待花瓣飞入车厢,但未能如愿。车子钻过一条短短的隧道后,到达极乐寺站。很快地,车子又将月台抛在后面了,在左手边的窗外,终于看到海与国道缓缓靠近,这就是陶太描述的湘南国道吧。靠海一侧的车道非常拥挤,往镰仓方向则比较畅顺。

如果相信那篇文章的内容,九年前这条道路应该是满目疮痍:路面龟裂,杂草丛生,见不到一辆车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御手洗对此又作何解释呢?

在靠海的那一侧,我看到了江之岛,岛上的铁塔也清晰可见。御手洗还敢说九年前铁塔真的消失过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是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文章中还写到:出了房间,搭电梯下一楼,踏进玄关大厅,见到用土袋子堆积的摔角场。看到这个情节,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抛开常识不说,我能够从生理上理解这样的情景。在现实中虽然显得荒诞,但在梦里却是有可能发生的。陶太那种焦虑和恐惧使我瞬间产生了共鸣,莫名地激动起来。这种情景,也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吧?

如果是弗洛伊德,他又会怎么解释呢?我对荣格完全不熟悉,但我相信对于这种用土袋子堆积的摔角场、围起兜裆布的男人、在屋外步行的穿着西装的兔子等,弗洛伊德必能看出它们的意义。

前方可以见到稻村崎站的小月台了。从左右车窗望出去似乎没有类似文章中所描述的风景,但我还是准备在此下车。先在这附近转转,若找不到那样的场所,再搭江之电电车继续往前走也可以。

没有站前广场,走下月台前方的阶梯,面前就是马路。我向海岸方向走去,很快就来到塞满汽车的国道。往右一看,有一栋挂着牛角形招牌的建筑物。噢,那就是烤肉餐厅了。在餐厅后侧,耸立着一栋白色建筑,我立即向那边走去。右手边是江之电的铁轨,但在铁轨那一边似乎没有树林,虽然有几棵树,但绝不可能隐藏恐龙之类的动物。

我沿着国道走,太阳光还是像夏天那般猛烈,但不感到热,照得人很舒服。由于国道上车声隆隆,海浪的声音便完全听不到了。不过,还是不时传来海滩上年轻人的欢笑声。我也闻不到海水的气味,只有汽车排出的废气味道。

左手边,被正午阳光照得刺眼的海面一望无际。近处,有几张挂了风帆的滑水板在海面迎风漂浮;远处,则可以看到耸立着铁塔的江之岛。这些景物与文章的描述吻合,而且是惊人地一致,反而令我感到些许不自在。

我走到烤肉餐厅前,看到一个由黑色铁枝组合的烧烤炉上摆着黑色铁皿,炉子里炭火熊熊,肉香四溢。证实是烤肉餐厅后,我再向对面走去,那里果然有一栋反射着耀眼阳光的白色大楼。大楼朝海一侧凸出许多阳台,金属栏杆和上方的狭窄空间,向着海洋整齐排列,令人联想到蜂巢。

一楼是停车场,停着一大排高级轿车,但进口车并不多,几乎都是国产轿车。或许是因为靠海,担心车子生锈吧,所以住客以购买国产轿车为主。再往前走,大楼的旁边果真是一家海鲜饭店。就这样,我找到了三崎陶太所住的公寓大楼,与文章描述完全一致。

这是现实情景吗?我有点不大相信。驻足片刻之后,我慢慢回头察看,发现身后不远处就是大楼的玻璃大门。我转身走近玻璃大门,窥视里面情况,门里面是宽敞的玄关大厅,墙上贴着素陶图纹瓷砖。大厅中央竖立着一件雕刻作品,雕像的胸脯隆起,好像是一尊女性雕像,但随着视线徐徐向下,我大感震惊:五官端正的脸、隆起的胸脯,但下腹部却长着男性器官。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怔怔地凝视这尊雕像。

如果按照陶太的描述,大厅里应该搭了摔角擂台。眼前见不到电梯门,应该是在大厅尽头向右或向左拐角的地方。我正要往里走,突然发现大厅接待处内坐着一位老人,而老人此刻正好与我四目相交,使我不得不退了出来。

我在停车场前的柏油路上徘徊,一边搜寻位于大楼后面的商业街,一边想:既然公寓大楼就在眼前,三崎陶太应该就住在这栋公寓大楼的四楼吧。

我站在那里,再度眺望江之岛,铁塔依然耸立在岛上,摆出一副任凭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都不变的坚毅之姿。将目光收回至眼前的国道,靠海一侧的马路上,车子还是如蚂蚁般爬行着。陶太是在这条柏油路上见到穿短袖套头衬衫的兔子吗?现在,可以见到稀稀拉拉的行人在路上匆匆走过。

他的头脑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呢?是怎么样的问题使他写出那么奇怪的文章?显然,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能力破解个中奥秘。我能清楚说明的只有一点:通过站在文章所描述的场所实地观察,证明文章中描述的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那完全是陶太的幻觉。

我沿着公寓大楼往右转,走进大楼与海鲜饭店之间的小路。在陶太的梦境中,大楼外墙龟裂、瓷砖剥落,常春藤攀爬其上。但眼前的现实完全不是那回事。虽然经过了九年,外墙略为变黑,但瓷砖绝无剥落,看起来仍然非常整洁。由于我脚下是柏油路面,大楼的墙脚没有露土之处,所以常春藤根本没法落脚生长。在墙壁上,每一层都开了一个小窗,一楼还有门。陶太跑到大楼外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奇幻历程后,又从这扇门回到室内。

走过公寓大楼,左边是海鲜饭店的停车场。道路稍稍呈现出坡度,虽然走起来不至于喘大气,但我的步速明显减慢了。眼前就是江之电铁路的道口,因为道口略呈弯曲,路轨也多少呈弧形。过了道口,商业街就呈现在眼前。

冲浪板商店最引人注目。在大玻璃门上画着棕榈树的图案,其中一扇玻璃门开着,里面有一位蓄胡子的青年正在刨木板。冲浪板商店对面是板壁上镶着大玻璃窗的咖啡馆,伸出马路的招牌上横写着“BEACH”。道路不大宽,可勉强通过一辆车,看样子是单向行车道。现场情况与文章描述一模一样,咖啡馆前面是一栋挂着“急救诊所”招牌的白色三层水泥建筑。

如果眼前见到的景物都是真实的,那么能相信文章所写的一切吗?陶太是因为什么理由才描写那些与事实严重相悖,又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奇怪现象呢?

我很快就走过商业街,按文中的描述,这里本应是一片小树林,还有一座消防瞭望塔。但除了新建的住宅区外,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当然,这不一定表示陶太在撒谎,而是见证了长达九年的变迁。或许,近几年的建屋热潮铲平了消防瞭望塔和小树林,进而开发成了住宅区。如此看来,那篇文章里脱离现实的描写,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或许只有亲身来到此地,才能体会到那篇文章的内容是有理有据的。

我拐入住宅区,小路两边并列着外形相似的住房,房子大门也都千篇一律。看不到涂了白漆的矮木栅和长满青草的庭院,只有阻拦散步者的矮石墙冷淡地耸立着,令狭窄的小路更加狭窄了。尽管如此,这样的房子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我没有一天不向往这样的小市民生活:一出家门,走几步下坡路就可以见到大海,家里有娇妻和可爱的孩子。

沿着住宅区新造的水泥路向前走,前面又是上坡。登坡不久便看不到房子了,但也没有绿色的树林,两边都是用低矮石墙围住的四方形空地,看来不久又会建成一个类似的住宅区。登上坡顶依然不是尽头,前面还有一大片古老的住宅区。

陶太幻想的不可思议之处,不仅仅是隐藏在树林里的恐龙,还有他在徘徊踯躅间,无意中走入的像幽灵街般奇异的建筑群。所有建筑物都是黑糊糊的,虽然是晚上,但窗口见不到一盏灯,建筑物的墙壁崩塌,窗玻璃四分五裂。这样的城市,究竟在何处呢?

文章中没有提到陶太徘徊的时间,假如他长时间步行,或许有可能走到镰仓站前吧。不,不可能。这座幻想的城市不过是作者梦中黑暗的、令人不安的、怪异的城市。我自己在梦中,也曾多次梦到过这样的景境。

我决定往公寓大楼的方向折返,一回头,又看到大海。我慢慢走下坡道,心想又要去海边了。

离开新兴住宅区,又走回商业街。通过“海滩”咖啡馆门口时,我一时兴起想进去喝杯咖啡。其实我并不口渴,倒是肚子已经饿扁了,所以餐厅可能更吸引我。而且在文章中,并没有陶太进咖啡店的记载,即便进去了,恐怕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穿过国道,我又回到大楼一楼停车场前的柏油路上,然后走到玻璃门的玄关前。这一回,我毫不犹豫地推开玻璃门进入大厅,接待处戴眼镜的老人马上从小窗口里伸出头来。

简直像到医院去探访病患一样严格。一个普通公寓大楼的接待处,竟有如此忠于职守的管理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何贵干?”管理员的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打量着我。老人不客气的询问声在大厅里回响。背后的玻璃门关闭,外面的汽车声被隔绝。此时我的脑际蓦然回想起相扑者如鬣狗般的笑声。

“嗯,我想请问……这里的四楼有一位名叫三崎陶太的住户吗?”我一边侧视双性青铜雕像一边问道。

“哦?”老人发怒般地尖声问道,“你是谁呀?”

“嗯,我受人之托……”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可没有御手洗那种信口开河的本事。“三崎陶太住在这里吗?”我重复问道。

“我没听过有这个人。”老人大声说道。我想这管理员一定耳背。

“没有吗?”

“对,没有这样的住户。我连名字也没有听过。喂,你到底是谁?”老人不耐烦地说道。

“那旭屋架十郎的房间是不是在这栋公寓大楼里?”我的口气也不客气起来。

“旭屋架十郎?你的脑子有没有毛病啊?怎么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老人从接待处的小窗口中伸出头和肩膀,惊讶地说道。

“这栋公寓大楼不是旭屋架十郎拥有的吗?”

“你在胡诌些什么呀!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以上了,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能让我进去转转吗?”

“不行!不要开玩笑了!”老人叫喊道,“快出去!如果赖着不走,我只有叫保安或报警了!”

老人的口气严肃而认真,我除了退出屋外,别无他法。

回到室外喧嚣的环境中,海风迎面袭来,拂平我有些愤然的心情。我一边往海鲜饭店走去,一边思考着。

我完全不是行迹可疑的人。假如我是住户的朋友而上门拜访,又会怎样呢?那位管理员的态度有点莫名其妙,只是询问旭屋架十郎是否为大楼的所有人,三崎陶太是否为住户,值得如此生气吗?

回到大楼与海鲜饭店间的小路,为了慎重起见,我转了转大楼后门的门把。在陶太的梦境中,后门是打开的,但我握住门把,却转不开。我放弃了,决定先去烤肉餐厅填饱肚子,顺便给丹下打个电话。

走进烤肉餐厅,我在最内侧的双人餐桌坐下,向服务员订了餐后,起身跑到饭店入口旁边的电话亭。白漆木台上放着一部灰色电话机,我拨通了丹下的电话。电话亭的木窗棂也被漆成白色,透过窗玻璃可以见到耀眼的海面。冲浪好手们在波浪间若隐若现,女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此情此景使我一时忘了自己身处日本。

丹下马上接听了电话。我说我是石冈,对方说正等着我的电话呢。

“据调查,旭屋架十郎的本名是三崎嘉二郎,生于昭和七年九月二十一日,是一名电影演员。”

“对。”我点头。

“目前还在世。”

“啊,是吗?”

“他现在的住所,是位于镰仓市镰仓山的别墅,俗称‘旭屋御殿’的豪华大宅,内有泳池和网球场,房子大得不得了。他的妻子于昭和四十二年去世,现在似乎是单身。”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孩子。”丹下干脆地说道。

“不会吧。他应该有一个生于昭和三十七年的畸形儿,名叫三崎陶太。”

“会不会是领养的?”

“这我不能肯定,还是要拜托你调查一下。”

“是吗?但是我收到的资料里面,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因为他是知名的演员,会不会把畸形儿过继给附近人家了?”

“啊,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孩子就要改姓了。”

“是呀,不是将他的姓改为三崎了吗?”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陶太的童年会那么孤独呢?我心想。

“不清楚从哪一年开始,但到一九八三年为止,旭屋架十郎与一名叫做香织的女性过着如同夫妻般的生活……”

在古井教授拿来的那篇文章中,包含一篇陶太童年时代的作文。这篇作文虽然篇幅不长,但涵盖的时间范围却很广。香织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成为他的继母,至少有十年之久了吧。这么说来,香织成为陶太继母的期间,应该是从七十年代初开始,直至一九八三年。

“香织,哦,是这样吗?”丹下好像在做笔记。看来,从他那儿得不到什么重要的情报了。

“但是,这个叫香织的女人应该在一九八三年五月去世了,拜托你确认一下。还有,旭屋架十郎到一九八三年为止,身边有一个叫加鸟的秘书,这个男人也应该在一九八三年五月死亡。”

“叫加鸟吗?哦,哦……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呢?”

“不知道。”我回答道,心里大感失望。警察的调查能力与普通人没有两样,怪不得御手洗看不起警察。

“那么,丹下先生,你那边还有其他线索吗?”

“前面说过,旭屋架十郎现在还活着,不过他已全面退出演艺圈,包括电影、电视、舞台的表演工作,目前主要负责经营旭屋制作公司,以及管理遍布全国的不动产连锁物业,如高尔夫球场、酒店、公寓大厦等。据说近年来完全进入归隐状态,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

“他的健康状况不佳吗?”

“旭屋是日本电影界的传奇人物,他的一切都是谜。关于他的健康状况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已处于癌症晚期,也有人说他患了老年痴呆症,甚至还有人说他染上了艾滋病。比较可靠的说法是他正过着轮椅生活。”

“但他的年龄只有六十岁左右吧?”

“是呀,多半因疾病所致吧。另一个可能是,他曾因身为银幕美男子而享誉全国,如今老态毕现,便不愿意在大众面前出现了。”

“他住在哪里?”

“应该在镰仓山御殿吧,据说整天闷在家里。”

“那旭屋制作公司在哪?”

“位于东京涩谷和镰仓。总公司应该在镰仓吧,札幌、名古屋、大阪、福冈等地还有分公司。”

我听着丹下的汇报,突然注意到电话背后有记事簿,便把簿子拉到身前,继续问道:“你知不知道旭屋制作公司镰仓总公司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知道。你想了解吗?”

“是的。”我从笔插里拔出圆珠笔。丹下首先说了电话号码,然后是地址。“镰仓市雪下街一段四十一弄三十号……是吗?嗯,明白了。”我说道,“非常感谢你的帮忙!以后若有新的情况,请务必告诉我一声,拜托你了。”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家里的号码,向御手洗报告我这半天的行动情况和从丹下那边了解到的事。当我说到三崎陶太的公寓大楼与周边环境和文章描述基本相同时,御手洗顿感得意。说到丹下提供的资料并不多时,御手洗说警察的水平就是这样子了,不过没能进入三崎陶太的公寓倒是个遗憾。我又提议向一○四电话台咨询三崎陶太的电话,御手洗说不妨一试,但也可能号码没有在电话簿上登记。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好呢?”我问道。

“我想你再回到那栋公寓大楼做调查。”御手洗轻声说道。我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什么……还回去干吗?”

“石冈君,那栋公寓大楼是案发现场,非常重要。你吃完饭后马上再去,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潜入大楼内部做一番调查。”

“太困难啦!”我耷拉着脸,哭诉似的说道,“接待处的管理员凶得很,我怕如果强行闯入,他就会报警。”

“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我也有办法疏通当地的警察局,立刻把你从拘留所放出来。”

“别开玩笑了,我不想留案底毁了一生的前途。”

“哈哈,石冈君,你这把年纪,还想去应征做打工的小弟吗?请死了这条心吧。”

“无论怎么说,我都不想被警察抓起来。”

“这就要动脑筋、想办法了。我再重复一次,那栋公寓大楼是非常重要的地点,那里可能发生过命案,而凶手很可能就是旭屋架十郎,一切秘密都隐藏在其中。潜入大楼当然是件不容易的事,对方必定严密防御,但如果我们不深入敌人巢穴,又怎么会有收获呢?无法掌握情况,什么事也做不成。”

“请警方调查怎么样?刑警扬一扬警察手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大楼了。”

“绝对不行。警察出马就会惊动旭屋,引起他的戒心,所有对他不利的证物都会被处理掉。”

“都是九年前的事了,大楼里还会留下证物吗?”

“直接证物未必有,但在那里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的蛛丝马迹应该还存在。”

“那么就让警察申请搜查令好了……”

“石冈君,你说说看,申请哪一间房子的搜查令?我们连搜查目标都还没有弄清楚呀。再说,就凭那一篇文章,能拿到搜查令吗?看在一般人眼中,那篇文章所写的内容不过是精神病患者的妄想而已。”

对御手洗的这种看法,我在心里也非常赞同。“那么,你有信心断言那篇文章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妄想吗?”

“嗯,从各种情况来看,我都认为那篇文章是真实的。”

“无论怎么说,穿了西装的兔子在稻村崎海边漫步,恐龙在后边的树林里出没,太阳绝灭后世界变成黑夜等情节,太荒诞不经了吧。”

“石冈君,我现在很忙,不能向你详细解释。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可是这一回,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石冈君,我说可能,就一定是可能的。”

“啊,是……吗?”

御手洗这个人任何时候都信心十足。

“潜入大楼后,你把四楼每一户的名字都记下来,三楼和五楼也如法炮制。然后记住公寓大楼的名称、是几层楼的建筑物、房间的大致布局、整体外形等。接下来,访问四楼的住户……”

“哦!还要登门拜访?”

“对。你要向每一户打听一九八三年五六月间,在这栋大楼是否发生过什么可疑的事件。”

“用什么身份好呢……”

“这个嘛,假冒信用调查所就可以了。”

“但是,如何才能进入大楼呢?难道要强行闯入不成?”

“一楼不是有停车场吗?车子停到停车场之后,为了不让下车的人被雨淋湿,通常都有一扇从停车场直接通往一楼走廊的门。如果运气好,这扇门说不定没上锁。”

“是吗?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如果门锁着的话,打破一楼的窗户爬进去也可以。”

“别开玩笑了。”

“对大楼的调查工作结束之后……”

“哦!还有其他的任务吗?”

“我想请你去看一看镰仓山的旭屋御殿。它的玄关和围墙是怎样的,宅邸占地有多大,可能的话请登上附近建筑物的天台,俯瞰宅邸的整体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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