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茫然若失。
“其中甚至有追踪旭屋近三十年的记者,有一段时期与旭屋的关系非常密切,俨然成了旭屋家族一员,但这个记者也从未提到过三崎陶太。”
“那你们监视这宅邸……”
“不用说,完全没有发现屋子里住着旭屋儿子的迹象。我来监视过好几次,而且向附近人家打听旭屋家的情况,都没有听说过旭屋有儿子。”
我茫然了。夕阳正向西边的山背坠落,我交抱手臂,沉思起来。
“那么,你认识的那个跟旭屋关系密切的记者……”
“噢,那记者早就跟旭屋疏远了。大约从十年前开始,旭屋好像换了个人,他不再与那个记者联络和见面。”
“哦!是吗?”
“不止是那个记者,旭屋从那个时候开始,基本上断绝了与周围人的来往。旭屋制作公司的职员也不去找他,公共场所也再看不到他的身影。他从不离开宅邸一步,甚至在家中也多半幽居在二楼的房间,只有极偶然的情况才会坐电动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无法工作了?”
“他根本不再做事了。”藤谷说道,“完全处于隐居状态。”
“那么旭屋制作公司……”
“至于那间公司嘛,实际上已让给其他人管理了。据说从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大爱管公司的业务。旭屋担任公司的名誉顾问。公司方面每年以年薪的形式将顾问酬金转入他的银行户头。
实际上,不妨认为是公司使用他的名字而付的费用,旭屋目前大概就靠这个生活了。但旭屋衰老得很厉害,看来是活不久了,他死了之后,不知道这笔款项要怎么处理。还有这栋大宅和土地,又由谁继承呢?或许将由旭屋制作公司来管理吧。”看来,丹下得到的情报已经过时了。
“他不是有太太吗?”我问道。
“你是指香织吗?她好像一直没有入籍。”
“是吗?”
“不过,那女人是旭屋的得力助手,对外的接触、指示之类,都由她一个人处理。”
“那么,住在这屋子里的人……”
“就只有旭屋和香织两个人。”
“啊,是吗?”这真是出人意料。我以为在这栋大宅里,还应该住着旭屋制作公司的职员或保镖之类的人。
“据说,香织按照旭屋的指示对外联络,但也有可能是那女人在很多方面自作主张。说不定她已经取代了旭屋架十郎的地位。”
“哦……”
“所以我们多次来这里监视,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旭屋与外界切断了联系。外界对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生了重病,也有人说他罹患老年痴呆症,甚至有传言说他得了艾滋病。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完全没有与医生接触。他既没有去医院看病,也没见到有医生进入他的宅邸。”
“啊……”
“可是,从拍下来的照片看,旭屋确实衰老得很厉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嗯。在稻村崎有一栋稻村崎公寓,据说是旭屋的产业,你们知道此事吗?”
“是稻村崎公寓吗?”
“对。听说旭屋的儿子三崎陶太,在那栋公寓里住到一九八三年。”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是有人提起过旭屋在海滨地区拥有一栋公寓大楼……三崎也的确是旭屋的本姓……”
“旭屋的经历如何?”
“他出生于某地一户贫困之家,后来以养子身分进入以歌舞伎为生的旭屋家。他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开始舞台生涯,并娶了妻子,据说她饰演的旦角扮相极美。但不久后他的妻子去世,也有传言说是自杀。之后旭屋与家里不和,转行做电影演员,过着独立生活。
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到歌舞伎界了。”
“你所说的某地,指的是哪里?”
“这倒不是太清楚。多半是北海道一带吧,但不能肯定。要不要做进一步调查?”
“如能得到你的鼎力相助,御手洗一定会感激不尽。噢,情妇香织的经历又如何?”
“这只是传闻。听说香织是旭屋演员训练学校的学员,本来有志想成为演员,但与旭屋一见钟情……”藤谷苦笑着说道。
“那么她是哪里的人?”我心里虽然觉得现在再调查这些事情已经毫无意义,但还是继续发问。
“听说是关西人……要做进一步调查吗?”
“如果方便的话,就拜托你啦。不过,要你做与你工作无关的事,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能做御手洗先生的助手是我的荣幸。若旭屋真的藏了个儿子,那可是独家新闻了。不过,真的调查起来,或许有点难度。”
“为什么?”
“旭屋制作公司的演艺部门事实上已经破产,这也是旭屋撒手不管公司的原因。所以演员训练学校早就没了踪影,当时的职员也已散落各处。要找到了解学员时代的香织的人,恐怕不太容易。不过,我尽力而为吧,但请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明白了。这是我们事务所的电话号码和传真机号码。”我取出名片,递给藤谷。
“哦,马车道,我知道。以后或许有机会能与御手洗先生见面了。”藤谷面露喜色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调查。”我说,“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旭屋架十郎是否确实身在北海道?”
“嗯,五月二十六日吗?”藤谷将日期记在记事簿上,“记下了。可是,调查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把这天在稻村崎公寓里可能发生杀人事件,而凶手可能是旭屋的情况做了简单的描述。藤谷听了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双眼熠熠生辉,犹如矿工发现了新的矿脉一般。
“哦……那非得调查一下不可了。”
藤谷随即又补充说不可期望过高。我赶紧说调查不论有无结果都无所谓。我想,若御手洗在场也会这么说的。已经证明了香织还在世,就算得到了这些情报,也没有多大意义了。那篇文章显然是三崎陶太的妄想。古井教授的判断是正确的,御手洗显然想太多了,他有个坏习惯:往往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这使我想起过去听到的一个笑话:美国有位发明家,他发明了一台自动捕蝇机。当苍蝇飞到机器前面,机器确认后就会杀死苍蝇,然后通过输送带把苍蝇尸骸送往后方的罐中。这是一个不俗的发明,可惜这部机器有一栋房子那么大,售价也跟买一栋房子差不多,所以无人问津,最后发明家破产了。御手洗也是这样的人。其实,杀苍蝇用一把苍蝇拍就可以了。
太阳下山了,柿山开始收拾照相器材。藤谷说他们会搭出租车去镰仓站,问我是否同行,我欣然同意。柿山背着器材袋,我跟在他们后面,下楼梯走出建筑物。藤谷用公共电话叫了出租车,在车子来之前,我们三人到附近的饮食店喝茶等候。我扼要地介绍了这事件的来龙去脉。当出租车到达时,周围暮色四合,天已经黑了。
6
我疲劳不堪地回到位于马车道的家中,只见我的同居人以手腕为枕,躺卧在沙发上。他一副悠闲的样子,惹得我火冒三丈。当我正要发牢骚时,只见他脸色凝重,双眼布满血丝。他好像在思考什么事,连好友回家都没有注意。
“啊,累得我两腿发直。”我将头伸入冰箱,一边寻找啤酒一边说道。我把啤酒倒进玻璃杯中,回到沙发旁,在御手洗眼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托你的福,折腾了一天,了解到不少情况。看看这些照片吧,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说完,我把从藤谷那里借来的照片袋放在茶几上。
“照片中有你意想不到的人物,你先猜一猜吧。猜中有奖,干杯!”我向躺在沙发上但并未转过头来看我的御手洗举杯说道。我将啤酒—饮而尽,然后斟满第二杯。
“这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名人,也是你熟知的,名叫旭屋架十郎。”我边说边倒纸袋,五张照片掉落在茶几上。
“喂!快来看吧。另一个人一定会令你大吃一惊的。第一,这是个女人;第二,她也是你熟悉的人;第三,是你误以为已经死去的人。但事实上,这个人好端端地活着,今天我还与她见过面哩!
她可是位大美女哟!你要我说出她的名字吗?哈哈,她叫香织。香织还活着,所以,陶太所写的文章纯属妄想,完全不是事实。”
“哎,你啰唆什么,烦死了!”御手洗用右手搔搔乱蓬蓬的头发说道。他从沙发上坐起,双脚插入地板上的拖鞋中,右手按住额头,露出痛苦状。但不一会儿。他霍地起身。
“香织怎么啦?旭屋干了什么事啦?这些人是谁?你要是知道此刻我的脑子里在思考什么,就不会让我猜这些无聊的谜了。”御手洗说完,踉踉跄跄地穿过厅堂,“砰”地关上门,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去了。
这种情况我已经司空见惯,只好继续默默喝着啤酒。叫我一个人辛苦奔波,去镰仓做调查工作的是谁呢?既然是无聊的谜,又何必让我白忙一天呢?
我经常不能理解御手洗的所作所为。他一旦热衷于某件事,就会对我大叫大嚷“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吗”。但片刻之后,他又会失去兴趣,说“像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就让你一个人去思考吧”。
静悄悄的房间开始传出吉他的声音,由于没有接上扩音器,声音不会显得很吵。但急促的旋律显示此刻御手洗的大脑正处于狂风暴雨的状态。当御手洗的脑子开始像狂风般转动时,他的身体也会像被风吹动的树叶般,对周围事物不屑一顾。对我来说,除了喝啤酒和静静等待,别无他法。
吉他声停了,随之传来的是某些物件损坏的声音,接下来是某样东西倒地的声音。这种情况虽然也常发生,但还是会让人担心。
我站起来,走到御手洗的卧室前,用手指敲了敲门。
没有回答,只听到一阵呻吟。我试着叫他,他仍然没有应答。
我再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回答。我只好自行打开房门。御手洗倒卧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中央。口中不断发出呻吟,吉他被丢在床上。
我吃了一惊,赶紧跑到御手洗身边。单膝下跪,把俯卧着的御手洗慢慢翻过来。只见他眉头深锁,不断呻吟着。右手的手指似乎被水瓶或茶杯割伤了,不断渗出鲜血。身为凡人的我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啦?御手洗,你觉得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依然皱着眉头痛苦地呻吟着。我让御手洗继续躺在地板上,打算先打扫玻璃碎片。
当我拿来扫帚和簸箕默默清扫玻璃碎片时,居然从地板上传来了歌声。我斜眼望去,只见御手洗躺在地板上凝视空中的某一点,正在放声歌唱。这情景看得我目瞪口呆,拿着扫帚的手好像石化了一样。
“汪!”御手洗躺在地板上,突然发出狗叫声。接下来的瞬间,他好像装了弹簧的人偶似的,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一跃起身,然后对我说道:“啊。石冈君,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我无言地站着。他挨近我,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给我好好干,天就快亮了。每个人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要努力工作,例如你扫地,我写论文。但你既然扫完了,就请出去吧!门口在这儿。”他说完,便推着我的背,强行把我逐出房间。我听到身后大力关门的声音。
我把玻璃碎片倒入垃圾桶。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又拿了一瓶啤酒。其实我已经和藤谷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但看到御手洗那样子,恐怕他一整天也没吃过一片面包吧!
灌进肚里的酒精开始发生作用,一天的疲劳也开始发作。我昏昏欲睡,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御手洗洪亮的歌声吵醒,他熟知瓦格纳【注】歌剧中的歌词,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歌曲或口哨的形式从头唱到尾。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我隐隐感到头痛。不过,与御手洗这样的怪人同居,轻微头痛已是家常便饭了。要是连这种程度都无法忍受,那就没法和这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注】瓦格纳(1813—1853),德国作曲家,剧作家,指挥家,哲学家。
御手洗就坐在我眼前的沙发上,起劲地唱着德文歌。他的情绪极度亢奋,要是没有人打扰的话,恐怕会唱一个晚上吧。
“御手洗,喂,御手洗。”
正专心唱歌的御手洗看了我一眼。
“难道你忘记了吗?关于旭屋架十郎的问题……”
经我这么一提,御手洗总算停止唱歌了。正如我所料,他问道:“旭屋架十郎是谁呀?”
我提了几次,他还是记不起来。当御手洗的同伴真是不容易呀!
“还有三崎陶太呢?香织呢?”
御手洗还是神情恍惚,不知道我正说些什么。没办法,我只有从皮包中取出三崎陶太文章的影本,摆到御手洗眼前。
“这是古井先生拿来的文章。”
经我提醒,御手洗终于发出“啊”的一声。他一边翻着影本一边眯起眼,仿佛在搜索过去的记忆。看来,他的脑中仅残留着关于古井教授的记忆。
就这样,御手洗的大脑开始转动了。
“啊,是这个问题吗?我想起来了。为了此事……嗯。我倒是想去镰仓调查一番。”
“正是如此,御手洗君。”我不耐烦地说,“为了调查,我已经折腾了一天啦,现在刚回家。”
御手洗听完睁圆双眼。
“哦!那实在太好啦……”他面露赞赏的神色,似乎完全忘了是他命令我去调查的。
“那么,你了解到了什么情况?”他像往常一样,合拢双掌、挺胸腆肚地坐在沙发上。花了不少时间才进入正题,他的热身时间未免长了些。
于是,我把一整天的行程告诉御手洗。无论是听到的事。或是亲身经历的事,均无一遗漏地向他做了报告。
“怎么回事?”似乎出现了引起他兴趣的东西,御手洗中途打断了我的话。
在我介绍稻村崎公寓的情况时,御手洗插话:“面对大海,应该经常有海风吹过,为什么家家户户都装了干衣机?”他向前伸出身子。
“这个嘛,我也觉得奇怪。”
“或许是因为阳台上没有地方挂晾衣物的绳子吧。”御手洗说完陷入沉思。
“是吗?可是在天台上不是有晒衣场吗?”
“但是,楼梯并非直通天台。”
“就算那样,不是还有电梯吗……”说到这里,御手洗厌烦似的摇摇右手,打断我的话,好像在向我示意他已经了解这些情况,不用我再多说。
“这倒是个新谜题。要回答这个新问题,有好几种思考方法。”御手洗说完又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又说,“逃生楼梯的形式也很特别呀。”
“你认为逃生楼梯的构造与干衣机的存在有关吗?”
“那是当然的了,石冈君,这两者不可能没有关系。还有,住户全部都换了,不也很奇怪吗?好啦,石冈君,请继续说吧。”
于是,我又介绍了稻村崎公寓周边的情况,还有之后搭出租车去镰仓山旭屋御殿的经过。我特别提到在旭屋家门口遇到依然健在的香织,还认识了为偷拍旭屋近照而在附近埋伏的周刊记者藤谷。
另外我还传达了从藤谷那边听来的关于旭屋的情报,并说明连他们也不知道旭屋有独生子这件事。最后我提到自己向他们借了最近偷拍到的照片,上面也有香织。
“哦,香织还在世吗?”听到这个消息,御手洗也不免吃了一惊。我的内心倒是暗自高兴。
“是的。你看看这些照片。”我把五张照片递给御手洗。
“啊,这是香织吗……还有这个旭屋架十郎,应该六十岁不到吧,怎么衰老成这样?他喜欢用电动轮椅吗……”
“是的。在这栋宽敞的宅邸里只住着这位老人和他的情妇香织。
目前,旭屋的指示全由香织向外传达,或者说,香织就代表了旭屋架十郎。”
御手洗一边听我说一边点头。
“不管怎么说,香织在世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也就表示陶太的文章正如古井教授所说,纯属妄想。那件杀人案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我们怎么办?对你来说或许有点难堪,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的调查工作还要继续吗?”
御手洗把照片丢在茶几上,背靠沙发,悠悠地说道:“OK,石冈君,这是我的判断错误。如果香织没有死的话,那起杀人事件也就不成立了。看来,不用我出场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御手洗干脆地承认自己的失败,这倒是第一次。
“石冈君,你的调查工作结束了吗?”
我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毕竟香织还活着嘛,我偶然也会犯错的。”御手洗说完起身,然后穿过起居室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
“喂,御手洗,《F》周刊的记者说要替我们调查香织的过去!”
但御手洗对我的话毫不理会,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我刚开始是感到惊讶,后来则感到愤怒。我也从沙发上起身,大声喊道:“喂,御手洗,你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吗?就这样草草收兵,那我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算什么……”
听我这么说,房门突然打开了,御手洗伸出头来。
“好呀,石冈君,我就想听你说这句话。”他急忙走回来,重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怎么样,不再生气了吧?说老实话,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弃调查这件事。这是个非常有趣的事件,都已经调查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怎么可以半途而废。三崎陶太目前人在何处?加鸟到哪儿去了?在沙发上苏醒过来的双性人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些都是有趣的谜题啊!”
我默不做声。
,
“香织在世一事似乎令你受到很大的冲击。但这并没有动摇我原先的想法。应该死去的香织却还活着。不过是在这些谜题之外再多加了一个谜题罢了。”
我默默听着。的确,对御手洗来说,“挫折”这两个字是不存在的,除非他患了忧郁症。
“到处是谜呀,石冈君。三崎陶太居住的那栋公寓大楼建在海边,一天到晚海风习习,却为什么不在阳台上晾衣服,而特地在每家设置干衣机?这说明了什么呢?楼梯的构造也非常奇怪,它被分割成四楼之上和二楼至三楼两个部分,将两者连接的,是外面一道仅仅只有一层楼高的金属楼梯。
“再说,住在这栋公寓大楼里的人似乎都是一九八四年以后搬进来的。你虽然没有逐家逐户调查,但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事实。
一九八四年是那篇文章中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年。根据住户的证词,八三年至八四年间,这栋大楼做了改建。这就是说事件发生后,大楼立即进行了改建。两者的时间距离这么近,不能排除有某种因果关系。那么,大楼改建前与改建后,从里到外都有哪些变化呢?这个问题我觉得也很有调查价值。已经弄清楚的一点是:一楼始终是停车场。另外,我想那道奇妙的逃生梯和干衣机应该是八三年改建后出现的新特征吧。”
“哦,你能肯定吗?”
“一定,石冈君,我可以跟你打赌。”
“为什么要做成这样呢?”
“这又是一个谜了,石冈君。旭屋在镰仓山不是拥有宽敞豪华的御殿吗?为什么他愿意对建在海边的这栋公寓大楼投下大笔资本?要知道改建大楼要花好多钱。”御手洗交抱手臂,低头沉思。
不一会儿,他抬头继续说:“显然。这样做是为了隐藏什么。那个紧张兮兮的管理员看门看得特别紧,我想他一定是被旭屋高薪收买,在守卫着什么秘密。然后……”
御手洗再度陷入沉思,接着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想大厦的改建和住户的更换,一切安排都出自一个人的指示。如果相信你的调查,那幕后策划者一定就是香织。”
“嗯,原来如此。”我点头。很难想象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能亲自策划监督这样大的工程。
“石冈君,我想寻找在稻村崎公寓住到一九八三年的住户,哪怕找到一位也好。我们向此人询问那栋公寓大楼有何变化,也可以请此人确认奇怪的楼梯和干衣机是否早就存在。”
“嗯,明白了。但要如何寻找呢……”
“请周刊杂志的那位记者帮忙怎么样?”
“警方呢?”
我这么一说,御手洗轻轻笑了起来。
“你今天不是与丹下通过电话了吗?”
“啊……”我马上理解御手洗的意思了。看看丹下那副德行,确实难以对警方寄予厚望。
“今天已经晚了,明天上午与那位记者通个电话吧。你传话给他,如果他找到了八三年前的住户或是关于香织的新情报。我很乐意与他见面。石冈君,谜题还真的不少呢!譬如说,六十岁不到的旭屋为什么衰老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要坐轮椅过日子?为什么他要辞掉一切工作,甚至连旭屋制作公司也转手了?为什么他过着隐居的生活?一一破解这些神奇的谜团,正是我和你要做的事。”
7
我搭乘地下铁丸之内线在本乡三丁目站下车,然后走上夏目漱石和芥川龙之介徘徊过的本乡大街,向东京大学前进。春天的正午阳光明媚,街景清晰可见。左手边有一间面包店,刚烤好的面包香气四溢,飘散到街上,这是二十年没闻过的香味了。经过面包店,前面有一栋小型石砌建筑物。使我回想起数年前的英国之旅。这栋建筑物的外形设计虽然颇为刻板严肃,但也流露出几分可爱之处。
大概是战前建造的吧,窗框已经生锈,灰色花岗石上牢牢地黏附着几十年前的尘埃。这栋建筑一定是日本还在憧憬欧美、急于向西方文明进军时的作品,属于夏目漱石【注】和森欧外【注】小说中描绘的事物。
【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被称为。国民大作家”。
【注】日本作家,日本近代文学创始人之一。
我已很久没有在本乡一带漫步了,屈指一算,竟有二十年没有来过此地。显然,这一带的氛围与东京其他区域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古典知性的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古董店里,数十年前的空气在周围流动。走了没多久。已经可以看到东大校园里的树木了。以马路为界,右侧绵延着东大的石砌围墙;左侧行人道则排列着西餐厅、画廊、咖啡店、咖哩饭馆等店铺。
等交通号灯变绿,我走过斑马线,穿过类似京都名胜古迹的赤门,然后走上宽阔而笔直的柏油路,进入大学校区。
一进校门,正面耸立着古色古香的校舍。我朝玄关走去。古井教授稍早打电话给我。他要在二楼的解剖学研究室里处理一些事情,让我和御手洗在研究室附属的标本室里等他。御手洗因为要先去神田办点事,在地下铁里便与我分别,并约好中午在标本室会合,三个人一起去学生食堂吃中饭。御手洗并非东大的毕业生,但他对东大布局似乎了若指掌,解剖学研究室和标本室的位置也是御手洗告诉我的。他说穿过赤门,一直走到尽头,那座古老建筑物的三楼就是我们的会合地点。
我径自穿过建筑前呈弧形的停车廊,进入玄关,踏上昏暗的楼梯。台阶由水泥制成,所以不会吱吱作响,但周围的板壁十分陈旧。而竖立在三楼一小块空地上的铜像则给人古董般的印象。
作为日本的最高学府,由于建国不久就在此建校,所以它的一切都充满历史气息。我是第一次进入东大校舍,总体印象还算不错,周围的东西都有相当的历史价值。日本虽不算小,但像这样的场所并不多。
标本室的门也是木质的古物,门上挂着毛笔写的“解剖学研究室”的牌子;但牌子也是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我转动门把,试图打开双扇门中的右门。可能是太陈旧的缘故。左右门合不太拢。
推开右门时发出很大的声响,左边门也咔嗒咔嗒地震动。
室内颇为宽敞,里面的空气和外面走廊的一样给人凉爽的感觉,但其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气味;古老的木材和药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室内有一位个子矮小、穿白衫、戴眼睛的人。他注视着我。我赶紧自报姓名是“石冈”。他“啊”了一声,用手指指周围,示意我随便参观。看样子,古井教授事先向他打过招呼了。
左侧并排放着许多比我还高的陈列柜,柜子由四脚架支撑,看来也都是古物。这些柜子究竟从何时开始就存在了呢?显然,柜子内的展示品都是战前搜集的。听说在战争期间为了躲避战火,这些柜子被转移到东北地区。右侧是大型的玻璃柜,仔细一看,里面放的竟然是母体内的胎儿标本。娇小的女性白色胴体浸泡在福尔马林防腐液中,双手、双足和头部都被切去了,腹部被剖开。能见到里面小小的胎儿。因长期浸泡而退色的肉体,看起来宛如水中多层重叠的白丝绸。
在它左侧的柱子上,贴着几张先天性畸形儿的照片。有一张畸形儿的手背裂成两部分,仅有的两只手指呈V字形;也有类似曾经引起轰动的“彼德和特克”一对共用一副下身的畸形儿照片,像这种因分裂不完全而形成的双胞胎,听说在日本有许多。此外,双手双头体、无颚症、无口症、合耳症、单眼症……这里展示了各式各样的畸形儿。从陈列柜之间穿过,里面摆着瓶装的先天畸形儿实物标本,这使我想起数年前在美国看到的畸形儿标本——原来在日本也应有尽有。
在额头上好像生疣疮般只长一只眼睛的婴儿;被称为无脑儿的先天性缺脑的孩子,头部像气球般膨胀的孩子,嘴唇和胸部大幅裂开的孩子……都沉在瓶子底部的防腐液中,仿佛在注视着我。在凉爽的空气和远离室外嘈杂的寂静之中,我与这些畸形儿对视着。与在美国的情况不同,这一次我有充裕的时间参观。
看着这些畸形儿,奇妙的不安和紊乱的情绪在我内心交织,这种感情很难用文字表达。我想,这一定是神的错误。在这些宛如证据的标本前,我感受到强烈的震撼。
独眼儿在瓶底拖着脐带笨拙地端坐着,这样的说法或许很滑稽,但我还是想说这个独眼儿很可爱。我又觉得,这些孩子是最接近神的孩子。正因为他们是神的失败之作,所以他们才能陪在神的身边。我毫无缘由,但也毫无抗拒感地接受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我又想到了三崎陶太。如果御手洗的推论正确,他是真实存在的话,那他就是个海豹肢畸形儿了。他在活着的这三十年间,脑子里会有些什么想法?是否会怨恨父母亲和这个世界?或者他感到活着是件很美好的事?突然,我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
在畸形儿标本的最右边,展示着一具海豹肢畸形儿。根据说明的文字,这畸形儿诞生于昭和三十七年十月,正好与三崎陶太同年。
标签上面还写着这个畸形儿在假死状态下出生,医生施以人工呼吸,但他没有苏醒过来。这个从肩膀长出手的畸形儿,在福尔马林防腐液中被漂白,紧闭着苍白的眼睑。
在畸形儿标本旁边,有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头盖骨标本,明显与普通头盖骨不同——左右的宽度要比正常的头盖小很多。由金属架支撑住的头盖骨前方有一段说明文字:“小头症”二十五岁。身高一百四十二公分,体重二十九公斤的男子。双亲为表兄妹。有五兄弟,两个哥哥也是小头症,余下两人属正常。本人原在乡下家中做家务助手,后去东京成为卖艺人,表演剑舞,在喇叭节和相马中村节等场合唱歌。不能做计算之类复杂的脑力工作,连男女也无法区别。”读完之后。我忍不住交抱双臂。发出一声叹息,想象玻璃盒子中的头盖骨黏上肉、加上眼鼻后的样子,又想象这个头部特别小的矮子在杂要场里表演剑舞和小声唱歌的景象。
人是多么残忍的生物呀!对于这样悲惨的表演,为什么没有人予以谴责,反而爽快地掏钱买票观赏?我伫立在这没有人影、鸦雀无声的标本室里,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不知道此事发生在什么年代,如果自己也生活在那个年代,会不会默默地付钱观赏畸形人的表演。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呢?我不知道,或许自己也会那么做吧。
在标本前慢慢移动,室内的冷空气轻轻覆盖着我。由于房间里只有我一个参观者,我必须小心行走,才不至于发出刺耳的脚步声。
室内还有几个梅毒末期患者的脸部蜡像。由于过去的彩色摄影技术不够发达,故用蜡像代替,但上色上得好,做得惟妙惟肖,看起来与真人一模一样。
挂在柱子上的一个脸部蜡像,仅在鼻子下面有巨大的肿块,样子不算可怕。但放在陈列柜中的两个就很骇人了。其中一个脸上生着许多瘤般的淡褐色隆起,有两个隆起甚至把鼻孔部塞住了。另外一个更恐怖,整张脸变成了黑红色,呈现所谓的橡皮肿现象。这说明脸部已经溃疡,隆起使鼻部变形,挤开嘴唇。从口中喷出红色的泡沫,就好像从火山口喷出的岩浆。脸的一半像固结的熔岩般赤红。
干燥部分则变成黄色,有一只眼睛已完全溃烂。
此外,陈列柜中还展示了因梅毒而糜烂的阴部和臀部模型,还有麻疯病患的脸部模型。我不敢正视,只是匆匆一瞥便往前走。但前面又出现瓶装的性病患者的标本。这使我联想到从大正年代开始至昭和年间频频举办的卫生博览会,渐渐觉得不舒服起来。
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全身都是刺青的人皮,说明文字写着这张皮的主人享年七十七岁,生前是浅草的木匠师傅。
下面的玻璃柜里陈列着木乃伊,这些木乃伊都是江户时代的日本人,有好几具。木乃伊呈现盘脚打坐般奇怪的姿势。原来,江户时代埋葬尸体采用坐棺,故尸体以这样的姿势僵化。木乃伊头部绾着发髻,看来是个城里人,月代【注】清晰可见,个子很小。由于是干尸,难以想象立直后会是什么样子,身高或许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吧。
【注】江户时代的男子把前额至头顶中部的头发剃成半月形,故称为“月代”。
江户时代的人也许就是这样。眼前的木乃伊带来了真实感,这些小小的人,绾着发髻,穿着和服,曾经活跃在那个时代。以前在图画和电影中看到江户时代的生活。总觉得没有真实感,现在亲眼见到活在那个时代的肉体,令我确信了自己今天的生活是建立在他们的死亡之上。
在江户的木乃伊中,有武士,也有女性。由于屈身于桶中,木乃伊似乎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我趴在地板上辛苦地由下往上窥视他们的脸,不禁毛骨悚然:他们的眼睛凸出,像鬼火般贴在脸上,干巴巴的茶色牙齿外露;女性的头上固结着脏污而凌乱的头发。
这些人何其不幸!他们因某种偶然而不能回归尘土。被木乃伊化而变成大学标本室的陈列品,这绝非他们的意愿吧。就算是我,也不愿意死后成为陈列品呀!若我的父母成为陈列品。我同样会难过的。说不定这些木乃伊是我的远祖呢。
我走到木乃伊前,然后作U字形转弯。此时,我开始觉得有些不舒服,胃部恶心,想吐——我对这类生物标本没有什么免疫力。
所以渐渐感到吃不消了。
前面又出现浸泡在福尔马林防腐液中的脑部标本。我的第一印象是大脑的体积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吧,样子则像大胡桃。听说这就是夏目漱石的大脑。更令人吃惊的是,三木武夫【注】的大脑也在这里。在几年前,用嘶哑的声音接受电视台访问的政治家,现在也成为浸在瓶子里的标本了。
【注】前日本首相。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心中顿感人生苦短,来日无多。一个人的功名,若放在历史的长河里观察,只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而已。但为了这一瞬间的光荣,恐怕要耗尽一生的精力。
此时,我的眼前突然变得昏暗,双膝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啊,我一定是贫血了。我用右手按住额头,寒意迅速在全身扩展开来。
在我的背后,也就是排列着脑标本瓶一侧的对面,有一张金属桌子。
我赶紧用左手撑住桌子,但眩晕的程度颇为严重,用手撑住桌子似乎还是不能支持我的身体。我勉强睁开眼睛,视野变得昏暗,畸形儿和梅毒患者的脸在眼前缓慢地旋转。
膝盖好像受到了强烈的冲撞,一阵剧痛袭来。待我回过神来,发现双膝已经跪在水泥地面上。呕吐的感觉像浪潮似的,一波又一波袭来。我匍匐在地。拱起背,拼命压抑呕吐感。
“啊,怎么会这样?”
我痛苦地呻吟着,突然发现下半身变得冰冷,全身渗出冷汗。
啊,我是不是就要死了?我的额头擦着冰冷的地面。身子缓缓往侧面移动,寒冷的感觉扩散至全身。
我的看到了金属桌下的风景——一大排标本瓶——这是普通参观者接触不到的世界。所有的瓶子都装满了福尔马林防腐液,婴儿和少年的苍白头颅,随随便便地浸在瓶子里。这些头颅,有的横倒,有的竖立,它们无言地注视着趴在地板上的我。
我发出惨不成声的悲鸣。是喉头仿佛要裂开似的尖声悲鸣。但这只是我精神上的想象。实际上,只不过是少量的唾沫从我的唇边渗出,然后从齿缝间泄出轻微的呻吟声。
就在我苦不堪言时,御手洗在我眼前出现了。他对我的痛苦视若无睹,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说道:“石冈君,我想替你做个心理测验。你此刻站在某间屋子的中央,那是一间怎样的屋子呢?接下来你从屋里出来,会走到怎样的走廊里?再下来你跑出建筑物外面,外面是怎样的世界?在你的眼前出现怎样的风景?”
我呻吟着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然后,我的意识便渐渐远去。
8
猛然醒来时。在如同被雾霭遮掩的朦胧意识中,我发现自己站在大楼某个房间的地板上。白木地板一角,铺着一张织了蔓藤花纹的波斯地毯,上头摆着一张雕刻精细的中国风格的黑漆小桌,桌上放着一只淡绿色的陶瓷香炉。从炉盖四周的镂空细缝中,伴随着淡淡轻烟,散发幽幽的芳香。开着的玻璃门前是铺着洁白瓷砖的阳台,透过金属栏杆的间隙,可以见到波光潋滟的海洋。风轻云淡,夏日的阳光普照大地。
我穿过房间慢慢走到玄关,脱下拖鞋,换上置于水泥地上的鞋子。好像踏足云端般,我晃晃悠悠地来到走廊,走廊的油漆地板散发出淡淡的蜡味,就像之前闻到的气味一样。“喂。走出这栋大楼,去看看外边是怎样的风景吧。”我听到御手洗这么说。
迈着踉跄的步伐,我走到电梯门前,按了向下的按钮。站在盆栽前等电梯时,我见到右侧走廊的尽头开着一扇小窗,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广阔的风景。
自己究竟怎么了?我呆立着,想大哭一场。疲劳、寒冷,全身流着冷汗,好像中暑,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绑住了,动弹不得。我的视线聚焦在小窗外的风景,一动也不动。
“啊,那是……”自己嘟嚷的声音,听起来却完全像别人的声音。
如陶太所写的那样,此刻,我亲眼看到了那种风景。奇迹发生了!从小窗看出去,江之岛上的铁塔消失了,岛屿也变得平坦,好像回到了太古时代。
轻微的眩晕,仿佛非常小的龙卷风,断断续续地从脚底刮上来,视野和思考都变得模糊了。我的双脚似乎被钉在地板上,难以举步进入眼前打开的狭窄电梯。
我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移动双腿。走入电梯,一股不可思议的气味袭来。也像陶太所写的,是一股甜腻腻的异臭。这是过去的气味吗?
按下写着“关”的按钮,接着按下“1”,某处发出“哐当”一声,载着我的时间机器朝着世界最深处沉落。头上的数字列逐一闪亮。然后熄灭,说明电梯从五楼向四楼、三楼、二楼下降。
“咚咚咚”,不知从何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然后是狼狗般的尖笑声和动物般的呼叫声。这些只有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才能听到的怪声伴随着仿佛从地底发出的阴森残响,传入只有我一个人的电梯中。
随着轻微的冲击,电梯到了一楼,门“砰”地打开。就像一阵狂风,沉重的撞击声、尖笑声、呼叫声和激烈的拍手声向我袭来。
我忐忑不安地走出电梯。朝着会令人发狂的音源走去。脚下的地板闻不到蜡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沙沙沙的沙粒摩擦声在鞋底作响。
低头一看,走廊地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沙。
我走到转角处,往右边的玄关大厅一望,只见两个魁梧的半裸男人正扭成一团。激烈的喘气声,肉体相撞时的啪啪声,随着声音飞散、白色粉末似的汗水——这噩梦般的光景在我眼前展开。
大厅里搭了摔角擂台,有两名穿着浅棕色短裤,短裤上围着饰裙的粗壮男人正在摔角,汗臭混合着强烈的香料味,还有廉价油炸物的气味在大厅里弥漫。
肌肉同样发达的男人们围着擂台。他们也光着上身,穿着短裤,围着饰裙——看来是准备上场比赛的选手吧。在他们外围的男人应该是观众了!观众个个拍手顿足,尖笑哗叫,发出怪声。但我一点也听不懂怪声的内容。我闭上眼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勉强听到他们在说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