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是干什么?”欧阳老师板书之后转过身来,发现教室里的课桌都连到了一起。
“老师,我们这是为防地震作准备。”王雪站起来说道。
“胡闹什么?”欧阳老师敲了敲讲台,“马上恢复原状。”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想,好不容易恢复了原状,王雪仍旧十分兴奋,她觉得自己应该为防震作点贡献,想了想便趴在桌上画起学校的地图来。
霍晨光推了推她,她说:“别打扰我。”
“打扰一下好吗?”欧阳老师有礼貌地问。
王雪蓦然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将地图朝课本下塞,被欧阳老师按住了:“你这是画的什么?”
“地图,”王雪诚恳地说,“万一发生了地震,凭借这张地图,大家就可以找到被掩埋的人。”
霍晨光听得直想笑,连忙低下了头。其他的同学有的笑了起来,有的连忙转身也画起地图来。
欧阳老师哭笑不得:“你别搞怪了行不行?认真上课!我们这里是丘陵地区,不会发生地震。”
“那水为什么突然变热了?”王雪追问道。
“不知道,地质研究所的人已经来了,很快会有结果,不用你们担心。”欧阳老师说。
哦?
霍晨光和王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质研究所?那不就是霍奇光的单位吗?这下调查就方便多了。
10
中午,杜仲悄悄溜出了校园。
出门朝左转,就有三家网吧,但杜仲没在那里进门。这地方离学校太近了, 不安全。他继续朝前走,依照班上习惯泡网吧的同学的指点,从一条小巷穿过学校所在的街道,在另一条街上找了家网吧。
网吧里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有的人在吸烟,还有些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找女孩子说话。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学生,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烟味呛得他有点难受,但也只好忍了。
他打开google搜索引擎,输入“云间一朵朵”+“教主”,很快显示出好几万条相关的信息。连接点开了好几条,都不是他要找的信息。
又看了许多条信息,他终于眼前一亮。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论坛的帖子,杜仲还没留意看主帖的内容,就先看到了跟帖中的一连串回复:
“教主又发帖了,顶!”
“教主万岁,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支持教主,将恐怖进行到底!”
“教主!教主!教主!”
……
这些回帖中,“教主”两个字出现频率极高,这引起了杜仲的注意。他将帖子拉到最上端,显示出主帖的内容:“从今天开始,我将赠送沙发。每个坐到沙发的朋友,都能收到一份恐怖的礼物。你想见鬼,或者撞邪,或者与僵尸共舞,或者……只要你能想到的恐怖事件,我都能让它实现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要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会选择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让你享受极度惊魂!谁也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我说到做到!”
这一段话让杜仲心中又是一动,他留意看了看发帖的时间:7月15日,距离现在差不多两个月。他想了想,将帖子拉到底端,发现最后一个回帖的日期为9月18日,也就是今天。
会不会有云间一朵朵的回帖呢?
他又朝上拉了拉帖子,9月15日和16日的回帖一大片,快速浏览下来,“云间一朵朵”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杜仲的肌肉陡然绷紧了,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屏幕,一字一句地阅读着云间一朵朵的留言——“沙发!教主,我申请如下礼物:我将在明天下午3点钟赶往英才学园的小树林,我希望能被封印进入石头,有人经过时,我就发出呻吟声吓唬他们!”——发帖的时间是9月15日,帖子中所说的“明天”,也就是9月16日,正好是石头人王建被封进石头的日子。
看来王雪的分析没错,王建就是云间一朵朵,而这个教主赠送的礼物,的确是类似魔法的东西——但那并不是魔法,而是纯粹的恐怖。
天气还是很热,网吧里的空调温度很高,每个人都是一身的汗水,杜仲抹了抹额头,发现自己的汗水变得冰凉,他忽然感觉这里光线过于幽暗,连忙将窗帘拉开点,让暴烈的阳光射进来,心里才算舒服里点。
“热死人了,把窗帘拉好!”后座一个女孩粗着嗓子道。
他只好又把窗帘拉上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教主的帖子,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王建是千真万确地被封进了石头里,按照王雪的推断,周旭文应该也是如此……他迟疑地握着鼠标,朝下慢慢滑动着。9月15日的跟帖渐渐看完了,接下来是9月16日的跟帖,他睁大眼睛一条一条往下看。大多数的帖子都是在捧这个教主,也有少数人在骂,这些都没什么,看到9月16日中午1点时,一条跟帖引起了他的注意:“教主,我是英才学园的,我刚才去看了,云间一朵朵已经得到了你的礼物,他的确被封进了石头——你什么时候来?我要沙发!我要礼物!”这是一个网名“流泪狼”的人的跟帖。
再往下,是一个名叫“亡灵花”的人的跟帖:“我来了。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谁要礼物,快抢沙发!”
原来亡灵花就是教主!
杜仲飞快地看到了流泪狼紧跟在亡灵花之后的回复:“沙发!教主,我希望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楼梯变得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到尽头!”
毫无疑问,流泪狼就是周旭文。
杜仲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将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掌放在颈窝里暖和了下,撩起衣襟擦了擦满脸的冷汗,走到网吧角落里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站在原地发了半天愣,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面对屏幕,他只觉得发怵。
他并不具体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是亡灵花吗?是的,是亡灵花,他应该害怕它,也的确害怕它,正是这个网络上被称作“教主”的人,是它让王建和周旭文被封锁起来,这种力量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而你不知道它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只有坐沙发的人才会被它的力量影响——也就是得到它的礼物呢?
是不是只要回帖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是不是只要看帖就会得到礼物呢?
他打了一个寒噤,将屏幕上的帖子最小化,只剩下一片蓝莹莹的空白屏幕——是不是只要想到它,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甚至,是不是只要知道它的存在,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杜仲越想越觉得恐怖,他用力抓住电脑桌的边缘,抓得指关节发白了,才勉强让自己的颤抖不显露出来。
亡灵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它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它散发这样的帖子,是想干什么?无数的问题滚雷般在脑海里轰隆而过,而心头一次又一次的颤栗——这种颤栗并不仅仅来自于亡灵花——明知道是恐怖的礼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王建倒还罢了,他似乎并不真的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周旭文呢?他明明见到了王建,他明明知道,亡灵花的礼物的确会实现,他为什么还要索取那样一份礼物?杜仲想了又想,无法揣测周旭文的心态,他觉得这种心态背后,有某种令人发寒的东西存在,这种冰冷的存在虽然不如亡灵花那般张扬,但却是更加真切和迫近的,甚至,杜仲感觉它就在自己背后——他蓦然回首,身后那个粗嗓门的女孩正和网友大声视频,整个网吧里的人都被自己面前的屏幕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却如芒在背。
他用了很长时间稳定自己的心跳,深深呼吸了几口,将帖子滚到最上端。发帖人亡灵花的资料就显示在它的名字下面,照片一栏里显示的是一具木乃伊——说是木乃伊,似乎又不太恰当。他脑海里掠过霍晨光递给他的那张纸条,那是在周旭文抽屉里发现的,上头画的也是一具木乃伊。起先没想到发帖的人有什么特别,连这么明显的地方也没发现,现在用心看了看,发现亡灵花的照片和一般的木乃伊不一样。一般的木乃伊都是人死后包裹而成,但亡灵花的照片不同,从这木乃伊玲珑的体态来看,这分明是个活着的人,而且是个女人。他仔细凑近看了看——照片太小,实在看不清楚。
其他的信息都不足为信,可以确定的是,亡灵花的注册日期是6月3日。他看了看帖子顶端显示的信息,这个帖子来自一个名叫“沼泽八卦”的论坛。沼泽八卦是著名的网络社区“丛林”的一个主要版块,自从创建以来,炒红过不少网络上的明星。杜仲进入丛林社区的沼泽八卦版块之后,立即发现了无数关于亡灵花的帖子,其中被斑竹置顶的一个帖子叫作“亡灵教的前世今生”,杜仲点开看了看,对亡灵教总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11亡灵教的前世今生
一、背景
熟悉网络的人可以不看本背景,本部分纯粹是给不熟悉网络的人准备的阅读手册。
最近一个月来,混沼泽八卦的人,没有谁不知道亡灵教。这是天沼泽八卦版块迅速崛起的一个教派。要说清楚亡灵教的来由,首先得从娱乐八卦版块说起。
天涯社区的娱乐版块,在搞怪和娱乐方面堪称网络第一,几年以来,无数的教派在这个版块自动成立,譬如红燥一时的菊花教、红衣教、冷艳教、芙蓉教等等,每个教派的教主,当初都是如同你我一般的俗人,通过网络这片自由的天地,这些人将其大雅或大俗发挥到极致——任何事一旦做到极致,便成为一种经典,无论是恶心的还是有趣的,网友们统统以娱乐的心情包容并享受着,当真是海纳百川。虽说网络有容乃大,却未必人人都能无欲则刚,各路教主和教徒们通过网络出名之后,难免有了些身价,于是虾兵蟹将们纷纷重起炉灶,卖丑卖疯之举频频现世,无数角色登场亮相,无非是为了在人山人海的网络之中冒一个顶,引来商家的注意,换取点经济上的利益。众人熙熙皆为利来,众人攘攘皆为利往,当初单纯恶搞的娱乐活动,也变成了怪味胡豆——水还是那汪水,只是下水的人多了,再好的水也难免变浑浊,这个道理是一定要懂的。
有了这一干人等,网络永不寂寞,永不平静,如同乱世的江湖,人人争立山头。单纯的网民倒也罢了,倒是一些商家,看中了网络这种一夜窜红的特点,纷纷包装些网络新人,什么招式最怪异,什么招式最能吸引眼球,管他下辈子生孩子有没有屁眼,总之先出了名再说,流芳百世的事情,实在是难为了这些没什么特点的人们,博得个遗臭万年,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知道了这个大形势,也就不难理解亡灵教的产生了。
在网络上,任何一个教派的产生,首先必须要有一个能吸引人目光的教主。当初,亡灵教还没成立的时候,亡灵教的教主也还不是教主,只是如你我一样的普通网民。偶尔有一天,该网民忽然灵机一动,开了个窍,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名字“亡灵花”。这名字听起来古怪恐怖,但在网络上,这种名字如桓河沙数,譬如“粉红木乃伊”、“活跳尸”之类令人心惊肉跳的网名,比比皆是,区区一个亡灵花,实在算不了什么。要出名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是。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什么?出名之道,历来就有两宗,套用武侠小说的说法,就有正道和邪道之分。所谓正道,按照传统的理解,当然是特殊的才艺,这种才艺必须经年累月地练习,还需要有一定的天赋,一夜成名的背后,是相当长一段磨砺的功夫。我等普通网友都是繁忙的俗人,且身娇肉贵,未曾在某项才艺上用心打磨过,真有能震慑天下才艺的,寥若晨星。就算真有什么绝活,也没那个耐心等待时机,岂不闻张爱玲女士的狂呼:“出名要趁早啊。”。亡灵花显然也是属于普通网友一类,又比普通网友多了点极致的虚荣心,被网上各路诸侯的炒作烽烟刺激得蠢蠢欲动。既然如此,传统的出名方式自然是行不通了,只好摒弃正道,转走邪路。幸好有了网络,如前所述,网络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出名,只要舍得炒作,不但可以出卖文字、身体、尊严,甚至连良心和性命也可以出卖,卖得越是惊世骇俗,就越是有人关注——关注是王道,还是那句话,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出名的人,不能考虑下辈子或者这辈子的屁眼问题,只能削尖了脑袋朝前钻。出名速度保证快,经济效应保证强,丢脸程度保证高——一句话,只要舍得这张脸,就不要怕出不了名。
问题在于,这年头,丢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愿意丢,也还必须有人愿意接,否则平白把脸丢得精光,又没捞到什么好处,用经济学的头脑一计算,着实地亏了。亡灵花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它在现实中的身分至今不明,但在网络上,它自称是名女性。女性中有很多伟大的人物,也有很多不够伟大、但的确优秀的人物,这些人出名或者不出名,都是某个领域的一种力量。还有一种女性,有没有足够的实力不知道,但的确没打算用自己真正的实力来获得什么,譬如著名的女性***(为避免官司,姑且做回真事隐),原本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拿文章说事,朝网上一站,三句话没到就脱了——此女的文章虽然好,但在如山如海的好文章里,料难瞬间冒头;身材样貌虽然也不差,但在同样如山如海的美女群中,料来也同样难以迅速窜红——***女性和我等俗人一样,有些急功近利的思想,一时着急,灵机一动,想到老祖宗曾经说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于是此女乃和真正写文章的才女比身材,和真正的美女比文章,和这两类女性一起比脸皮厚,和真正脸皮厚的女性,又返回去比文章和身材,总而言之,不管她怎么比,这么一脱,果然一夜成名了。她一脱之后,无数志同道合的女性和男性都表现出光滑到无摩擦的肌肤,全身的衣服都挂不住了,一路下滑,白白便宜了多少人的眼睛。
(插播一句,以上话题虽然说的是女性,其实对于男性也同样适用,只不过亡灵花网友恰好是女性,就事论事。)
所以,“脱”字诀已经被人用滥,亡灵花再用,估计也是无法起到其创始人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了。
另外还有“丑”字诀、“疯”字诀、“弱”字诀、“残”字诀、“骂”字诀,等等各种套路,各种字诀一入江湖,便掀起一番波澜,随后引起一番修行此诀的浪潮,被后来者一用再用乃至N用,终于用得再也提不起人的兴趣了。网络上的娱乐和恶搞,实际上和吸毒差不多,第一尝飘飘欲仙,令人如痴如狂,第二口尝就要加大点剂量,越到后来剂量越大,而快感越小,到最后就只能被新的毒品所替代了。
各种字诀被用光了之后,可以想象得到,亡灵花网友面对电脑屏幕,不知道损断了多少根头发(此话纯属猜测,因为不知亡灵花其人有没有头发,姑妄言之),终于让它想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招。
这个高招,乃是从“丑”字诀和“骂”字诀中得到的灵感。人们不是喜欢美吗?“丑”字诀的创始人反其道而行之,怎么丑陋怎么来,让人恶心欲吐之余,成功地把自己炒火了;人们不是喜欢和平吗?“骂”字诀的创始人同样反其道而行之,逮谁骂谁,不用讲道理,不用看对象,连对自己的粉丝也是张口就来,不骂死你不甘休——这里必须提醒广大心脏病患者注意,遇到修“骂”字诀的网友,还是绕道而行比较好,犯不着为此陪上性命——骂人必然招来对骂,没关系,“骂”字诀的修行者不怕不骂,就怕没人骂,骂就是他们的动力,平常人想被人骂还不上呢,最好全世界人民一起来骂它……依此类推,其他各路字诀的产生也是出于这个道理。亡灵花网友玲珑剔透,一窍通乃至百窍通,终于让它打通了任督二脉,得窥迅速成名的无上秘诀,那就是——和人的正常感情过不去!
想通了这点,只剩找个具体的点了。联想到目前国内恐怖悬疑小说遍地开花,亡灵花也打算搭这条船(恐怖悬疑小说是个非常可怜的类型,刚出生,就被这个搭船那个搭船,色情暴力变态等等通缉犯纷纷上爬,弄得这船几次差点沉了,现在又来了亡灵花,我为恐怖悬疑一叹息)。写恐怖小说这回事,亡灵花没打算干,那太费力气。
亡灵花走的是什么路线?下一节就交待。
二、源起
亡灵花最早注册,并不是在天涯娱乐八卦版块。自从天涯娱乐八卦版块红了以后,网络上类似的版块嗖嗖嗖地冒了出来,其中有个地方叫做“沼泽八卦”,亡灵花就在这里注册了它的网名。这个网名的出现,和其他网名一样,如同海水里冒的一点泡沫,瞬间便淹没在滚滚大潮之中。
然而亡灵花不是甘于寂寞之人。
本年度6月3日,亡灵花在网络上发了它的处女贴,宣称自己是网络恐怖主义第一人。
这个帖子沉没了。
紧接着,亡灵花又发了个帖子,说明自己作为网络恐怖主义第一人,是实至名归。
这个帖子理论上应当沉没,但却被无数马甲顶起,由此可知,亡灵花在网络上的炒作行为,并非单兵作战,而是集团化行为。
再紧接着,亡灵花猛吹自己做过多少恐怖的事情,跟贴的马甲也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到云云。
这种明显的炒作行为,很快便招来了飞砖,西红柿臭鸡蛋之类纷纷砸了过来,亡灵花辛辛苦苦在沼泽八卦上积累的分数被砸了个精光,变成了负数。
但它的目的也达到了。
有人开始骂亡灵花了——网络上的炒作,关键一点是要有人骂,骂,就是红的先兆,就好比江湖卖艺,一个人耍大刀,总不如两个人对打那般有趣。
对骂发展成混骂,甚至见红,亡灵花的粉丝团迅速组织成为花粉,亡灵教就此成立——这都是网络上一般的套路,不必细说大家也都清楚。
亡灵教成立一个月后,除了猛夸猛吹之外,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出来,眼看有沉寂的危险。亡灵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抛出了最新的一个帖子——恐怖大赠送。
冲着这个标题,这个帖子的点击率暴涨,而内容更是让大家如蝇逐血,一时亡灵花的帖子及相关新闻成为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各大网站纷纷转载,许多地方邀请亡灵花及其粉丝们驻站,其中,天涯的娱乐八卦版块更是专门设置了亡灵教分舵,传统媒体也开始关注这个风头最劲的网络新教派。
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里,只有这样几句话——
“从今天开始,我将赠送沙发。每个坐到沙发的朋友,都能收到一份恐怖的礼物。你想见鬼,或者撞邪,或者与僵尸共舞,或者……只要你能想到的恐怖事件,我都能让它实现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要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会选择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让你享受极度惊魂!谁也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我说到做到!”(沙发,是网络上一个特有的名词。一般,在某人的主帖或者跟贴后第一个回帖的人,就算是坐上了沙发,实际上也就是跟贴排行第一的意思)
这句话后,亡灵花自己又跟了一帖:“第一个恐怖沙发现在悬空,有意者请上坐。”
它就是不这么说,也会有很多人跟贴,或者骂或者赞,或者好奇观望。
它这么说了,没到两秒钟,沙发就被一个网名“夏春阳”的网友占据了。
夏春阳占据沙发只用了一个字,据统计这也是网络上被用得最多的一个字——顶!
亡灵花很快回了夏春阳:“沙发上的朋友,明天早晨请收礼物。”
夏春阳在网上又发帖子,表明自己会等候礼物。
在夏春阳之前,亡灵花的一切恐怖行为都只是它自己的口头叙述,以及一干粉丝的吹捧,实际情况如何,并没有人知晓,这也是网络上人们骂它的焦点,虽然还没劳动司马南方舟子这样的专业打假人士,但也招来不少人的嗤之以鼻,说相信这些事的人都是脑子进水了。还有人说亡灵花根本不敢现身,因为它所谓的恐怖灵异行为,并不能实现。还有气功大师和特异功能大师声称要遥感灭了亡灵花。甚至连亡灵花本人的粉丝,也有一部分声称并不相信它的话,只是作为一种娱乐活动来参与。
因此,夏春阳能否收到礼物,对于整个亡灵教来说,都有着重大的意义。
三、恐怖礼物
据说夏春阳真的收到了恐怖礼物。
夏春阳网友将他接收礼物的经历帖到网上之后,许多网友跟帖要求礼物,亡灵教从此成为沼泽八卦第一大教,有关亡灵教的帖子在论坛高悬不下,是为网络炒作成功又一典范。
12
《亡灵花的前世今生》一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杜仲觉得似乎还有许多未竞之言,看了看后面的跟帖,拥护者和反对者战斗得非常激烈的,倒是发帖的作者“反恐精英”本人,淡淡地说了句“忽然不想再说”,就真的再没发过一句言。这个帖子总算让杜仲大致了解了亡灵花和所谓亡灵教产生的来龙去脉,照帖子上的说法,亡灵花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炒作自己而作的噱头,然而,王建和周旭文的事件已经证实,亡灵花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真的是网络恐怖第一人。帖子里提到,有个叫夏春阳的网友也曾经获得恐怖礼物,杜仲连忙点击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想弄明白夏春阳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恐怖礼物。
他很快找到了夏春阳的回帖。在亡灵花提出恐怖大赠送之后,夏春阳是第一个回帖的,并且很快就贴出了自己收到礼物的过程:
“我是夏春阳,真名也叫夏春阳,现在在英才学园高三2班。今天早晨,是亡灵花教主约定要送我礼物的日子,我早晨一起床就在想:教主会送我什么礼物呢?我边想这个问题边漱口,墙上的镜子里显示出我的影子,我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忽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而实际上我并没有为任何事情感到吃惊。我的手僵住了,而镜子里的人还在继续漱口,并且慢慢地转过身去,最后用一个后脑勺对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后脑勺。我吓得连漱口杯都掉了,过了一会,镜子里的我又慢慢地转过身来,满脸惊恐地望着我。望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正是我现在的表情,我摸了摸脸,镜子里的我也摸了摸脸;我捏了捏鼻子,镜子里的我也捏了捏鼻子——我终于明白,这是亡灵花教主送给我的礼物。于是我不再害怕了。感谢亡灵花教主让我见到这样奇特的事情,遗憾的只是,过程太短暂了。”
看到这里,杜仲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镜子里见到自己后脑勺的情形……想了一阵之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就算那只是亡灵花开的玩笑,也够可怕的。然而,网上的人仿佛并没有被这种可怕的事情吓退,相反,这反而吸引了他们。随后长长的跟帖中,有许多人也申请到了恐怖礼物,并且写出了自己的经历,霍晨光看看时间,无法一一浏览,便将这个帖子拷到U盘里存了下来。他在脑子里念了一遍夏春阳的名字和班级,打算一回学校就去找他问问。
趁着还有点时间,杜仲又点开了另一个帖子。
《亡灵花的前世今生》发表于7月20日,大致概括了7月20日之前亡灵花活动的情况,7月20日之后,亡灵花除了继续出现在《恐怖大赠送》那个帖子之外,只发了一个新贴,标题是《亡灵花的真面目》。这个帖子发表于9月1日,点击率达到了200多万,回帖人数超过5万,打开的速度很慢,杜仲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屏幕上才慢慢显出帖子的内容。
主帖中除了少量的说明文字外,只有几张照片。当先一张大照片上,正是亡灵花资料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身材极为曼妙的女子,全身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上举,双腿并拢微屈,腰身扭成“S”型,看上去既漂亮又古怪。身体上紧缠的绷带并未束缚她的美丽,虽然每一寸肌肤都被白色的绷带所掩盖,但五官的轮廓和身体的线条却清晰地显露出来,一眼望去,充满了动态之美。这张照片的说明是——“亡灵花,从死亡地带开出的美丽花朵”。
随后的几张照片,看身形和轮廓,仍旧是亡灵花本人,却更加古怪。第一张照片上,亡灵花侧面站着,身体向前,但脑袋却完全朝后——正常人的脑袋不可能朝后扭那么大的角度,看上去就好像是她的脑袋装反了似的;第二张照片上,她坐在地上,腿部从膝盖部分向上弯曲,从人的生理结构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除非将她的腿敲断;第三张照片上,她的下半身朝前做出奔跑的姿势,上半身却完全朝后,同样是奔跑的姿势,两种奔跑的方向完全相反,使人一望之下,就觉得亡灵花正在活活将自己撕裂成两半,仿佛画面只要再前进一秒——或者说亡灵花的奔跑如果没有定格的话,接下来看到的,一定是她身体的两部分因为不同方向的奔跑而断裂的情景。此后的好几张照片都是类似的画面,亡灵花的身体扭曲到正常人不可思议的角度,给人一种异常古怪和反常的感觉,就像活活吞下一枚铁钉,在心里碦得难受。
杜仲将这个帖子,以及亡灵花发的几个重要的帖子都拷了下来,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亡灵花扭曲的照片,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好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亡灵花的恐怖行为,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是一种炒作?
如果说是炒作,周旭文却又的确是在图书馆的楼梯上失踪了,王建更是的确在石头中呻吟着。
但,如果说是真实的,又似乎不太可信——夏春阳的恐怖礼物似乎只是一种短暂的存在,看其他人的经历,收到礼物之后,都是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为什么只有周旭文和王建两人没有恢复呢? 如果亡灵花真有所谓的魔法,能让这么多人获得一种怪异的改变,为什么没有引起更加广泛的关注呢?
亡灵花究竟是谁呢?
照片上的亡灵花,单独看来,只会让人以为这是电脑制作的搞笑图片,但是,假如这的确就是亡灵花本人的面目呢?如果她能够做到她自称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么,扭曲自己的身体,想必也不算什么难事。
杜仲脑海翻腾,千头万绪,一忽儿感到恐惧,一忽儿又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一忽儿又怀疑自己被王雪和霍晨光联合欺骗了,最后看看时间实在不够了,便收起东西,到服务台结了帐,慢慢地走了出去。
街头火热的阳光猛然扑在身上,仿佛一件被烘烤了许久的外衣,杜仲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冷,不知是因为网吧里的空调太低了,还是因为亡灵花的故事?
刚走进校门,霍晨光就迎了上来:“怎么样?查到什么没有?”杜仲往他身后看了看:“王雪呢?”霍晨光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刚下第四节课,顾不上吃饭,王雪和霍晨光便直奔池塘边,离栏杆还有段距离,便被守在那里的校工和老师们挡了回来。许多同学好奇地远远围着,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在池塘边走来走去,拿着些仪器在测量。霍晨光一眼看到了霍奇光,大声喊了声“表哥”,霍奇光便走了过来。
“石头人怎么样了?”霍晨光问。
“还没来得及研究呢,”霍奇光说,“放在那里了,估计要两三天,”他指了指池塘,“老弟,你们学校的怪事真多。”
“池塘是怎么回事?”霍晨光问。
“不知道,正在采样。”霍奇光耸了耸肩,“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会不会地震?”王雪期待地问——她从来没见过地震。
“不会。”霍奇光一句话毁灭了王雪经历灾难的希望。
问了半天,没问到什么,肚子饿了起来,王雪和霍晨光连忙赶到食堂吃饭。霍晨光没吃饱,便跑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一边吃一边看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忙碌,顺便等杜仲回来。
听霍晨光这么说,杜仲朝池塘边看了看——池塘里的热气用肉眼看不大出来,但从塘边人们的脸色上可见一斑。每个人都是赤红着一张脸,衣服湿得仿佛在水里洗过一般。
霍奇光说得没错,英才学园最近的怪事的确很多。杜仲简要地把自己调查到的情况告诉霍晨光,两人边走边讨论,走到教学楼下时,预备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13
下了第一节课,杜仲连忙跑到楼上高三班的教室,朝坐在门口的一个女生打听夏春阳,那女生回头指了指后排的一个高个男生。
“你是夏春阳?”杜仲问。
夏春阳正在和周围几个男生大声说笑着,听到杜仲这么问,从桌上跳下来,点了点头:“对。”
“我找你有点事,”杜仲说,“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夏春阳没动,旁边的几个男生警惕地围过来。杜仲连忙解释:“我不是打架的,是为了点别的事,真的。”夏春阳这才走了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到了走廊上,两人面朝栏杆站着,夏春阳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亡灵花吧?”杜仲问。
夏春阳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事?”
“我在网上看见你的留言了,”杜仲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背影?”
夏春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道:“当然是真的。”
“你能不能再给我说说?”杜仲急切地问。
“我不是都贴在网上了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仲想了想,反正对方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了,便将周旭文和王建的事说了出来。在他说的过程中,夏春阳一直似笑非笑,最后抹了一下脸,咳嗽一声:“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我说的就是真的。”杜仲说,“你知道亡灵花是什么人吗?”
“我哪里知道啊?”夏春阳笑道。
“那,”杜仲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有关她的什么事?”
“你可以上网去查啊,听说她有qq号。”夏春阳说,“不过我没跟她聊过——发生这种事,你不怕吗?”他好奇地看着杜仲,满眼是玩味的神色。杜仲注意到他的这种神色,心中暗自留意了,嘴上说道:“是有点怕,所以想弄清楚。”
“我帮不到你,你自己想办法吧,”夏春阳笑道,“查到什么告诉我一声。”说完在杜仲肩上拍了拍,就进教室了。
夏春阳的态度让杜仲觉得很迷惑,他站在高三2班前的走廊上,望着楼房在太阳下投下的长长短短的影子,感到周旭文和王建的故事似乎变得十分遥远,尽管那就发生在昨夜,却仿佛是远古的传说,和他现在所处身其中的真实生活没有丝毫关系。周旭文和王建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着急的只是两人的家长,学校方面负责报了警,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人关注此事。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了整个下午,放学后,匆匆打扫完卫生,他又独自跑到图书馆和小树林里去看了看。图书馆的楼梯静悄悄的,小树林里原来有块大石头的地方,现在剩下一大块湿漉漉的泥地,没有什么能够证明那两个人真的被亡灵花封进了石头和楼梯。
吃过晚饭,杜仲把王雪和霍晨光领到自己寝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将申请了恐怖礼物的人挑出来,数了数,一共有13个人,每个人都有不一般的恐怖经历,他们将这13个人的回帖集中在一个文档里打印出来,每个人拿了一份。
“就像看恐怖小说一样,”王雪津津有味地阅读着那些回帖,“亡灵花的想象力真丰富,能想到这么多恐怖的方法。”
“我看没什么丰富的,”霍晨光说,“大部分都是遇鬼,只不过遇到的鬼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杜仲寝室里其他人进进出出,看着这两个低年级的同学在吵架,都觉得好笑。林国柱把杜仲拉到一边,低声道:“老大,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幼稚的小弟小妹了?”杜仲把他推开:“什么小弟小妹?我又不是黑社会!”林国柱探头过来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霍晨光和王雪立即停止了争吵,警惕地把纸条收了起来。
“你知道吗?”林国柱刮了一下霍晨光的鼻子,转而对杜仲道,“于慧慈今天也开始寄宿了。”
“哦?”杜仲问,“她也来住宿?”
“对,听说还是住萧雪晴她们寝室。”林国柱同情地说。
杜仲也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和于慧慈这样的人同寝室,萧雪晴真够可怜的。
霍晨光听到于慧慈的名字,也凑过来说自己和她相撞的事,几个人讨论了一会,便回各自寝室了。杜仲把他们送出门,在门口,霍晨光低声道:“想个办法和这些回帖的人联系一下看看?”
杜仲点了点头:“关键还是要能上网。”
14
听说于慧慈要住到自己的寝室,萧雪晴整个晚自习都打不起精神,手里的笔胡乱在作业本上涂抹着,时不时回头看上于慧慈一眼。于慧慈还是和白天一样,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墨镜已经摘下来了,那双眼睛笔直地凝视着前排林洋的后脑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萧雪晴看到的都是这副模样,一想到要和这么一个人共处一室,她叹了又叹。
杜仲一直在埋头猛写作业。昨天晚上出去得太久,作业没来得及做,被罚重做之外,又额外地加了任务,加上今天布置的作业,他怀疑自己能不能全部做完。林国柱很讲义气地要帮他抄,被他拒绝了——林国柱那笔字,特征太明显,老师一看就能看出来。
满脑子被各种公式和英文字母塞满了,亡灵花的事情只好暂时扔到脑后。偶尔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总能看到于慧慈雕刻般凝固的笑容。两天以来,除了走进教室的时候活动一下,于慧慈基本处于静止状态,不仅仅笑容凝固、眼神凝固,连身体的姿态也是凝固的——晚自习前,林国柱曾经恶作剧地在于慧慈身后偷偷粘了根黑线,黑线的另一头粘在于慧慈身后的桌子上,用的是普通胶水,于慧慈只要稍微一动,那线就会掉下来。现在大半个晚自习过去了,那线还是顽强地粘在于慧慈和桌子之间。林国柱和身后的几个同学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根线上,但它就是连一丝颤动也没有。他们毫不怀疑,假如把于慧慈放到商店的橱窗里,肯定比塑料模特更像假人。最后林国柱自己不耐烦了,他怀疑这根线上的胶水太强,伸手一拈,黑线便被拈走了,倒让他自己愣了半天,杜仲和其他几个人朝他做个鬼脸。林国柱没来由地觉得丢脸,伸手拿过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说了声:“借来看看。”便胡乱翻了起来。于慧慈没有反对,只是迅速把脖子转过去,对着林国柱展示她的笑容,然后又将头转了回来。
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在后排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萧雪晴手里。她翻了翻,发现书本崭新,连一个笔印都没有,课本的前两页粘在一起的地方甚至没有裁开。看来于慧慈的确就如她所表现的那样,仅仅是坐在课堂上,既没听课也没记笔记,连作业也没做。
“你怎么不做作业?”萧雪晴把书本还给于慧慈。于慧慈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说起来,于慧慈来了两天了,还真的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什么话。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话呢,”萧雪晴说,“你怎么不说话呀?”这话让杜仲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到了于慧慈的身上。
刚说完这句话,灯光忽然暗了不少,似乎要灭的样子,但仍旧保持着光亮,只是那光亮变得异常暗淡,灯管里透出铁锈般的红色,满教室的人和桌椅都被镀上了一层暗红色,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容貌,只留下晃动的黑影。有人立即吹起了口哨,许多同学用力地拍着桌子,还有的女生开始唱歌。杜仲和萧雪晴下意识地朝灯管望了一眼,又立即回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的容貌完全被暗淡的灯光所淹没了,即使杜仲就坐在她身边,也无法看清她的五官。然而,他的眼睛捕捉到她脸上某些东西在动,似乎是小虫子在爬。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于慧慈朝后闪了闪,就是这么一闪之间,她的脸有一个瞬间抬了起来,从灯光里漏下的残余光芒完全打在她脸上,萧雪晴和杜仲都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除了脸蛋本身之外,五官似乎被橡皮擦擦掉了,雪白的脸仿佛一张没有写过的白纸一般,在锈红的灯光下淡淡地反光。
看到这张脸,萧雪晴叫了小半声,又立即捂住了嘴——她看到杜仲已经伸手朝于慧慈的脸摸过去。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我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他们忘记了。然而,就在吃过饭没多久,他们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对收拾房间来了兴趣,连饭桌也顾不得收拾,两个人就在屋子里忙碌开了。我也帮着他们一起收拾着,三个人收拾了好一阵,将所有不用的东西堆在客厅里,爸爸拿了个大口袋将它们一一放进去。妈妈随手拿起那一堆东西最上面的一个相框朝口袋里一扔:‘这也不知道是谁的照片,扔了吧。’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照片--仿佛是有某种东西猛然刺了一下,我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堆东西,这才发现,那全都是我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照片,我踢过的足球,等等等等。
“‘那是我的照片。’我说。妈妈听了这话,将相框拿起来看了半天,笑了起来:‘你看我糊涂了。’便将相框放在一边。我勉强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诅咒已经发生了,我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爸爸和妈妈又用了好几个大口袋,将屋子里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那个相框最后也被扔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他们两人团团转着望了一圈,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我看着他们从屋子里众多的物品中挑出属于我的东西,每扔掉一样,我就感觉自己的某个部分被他们遗弃了。爸爸看了看我,愣了半天才笑着说:‘你看我一时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儿子,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收拾完屋子后,我们坐在一起闲聊。聊到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发现他们有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几乎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我在哪所大学读的书也不记得了,他们不断地跟我道歉,说人老了记忆力就不大好,可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不是他们的原因,那是我自己的原因。幸好他们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儿子,趁他们还没忘记我之前,我想起自己必须补办一个身份证,便找妈妈要家里的户口本。妈妈在家里找了很久之后告诉我,户口本不见了,估计是在刚才清理东西的时候一起扔了。我苦笑了一下--这很正常,因为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
“ 我们三个一起到了派出所,爸爸妈妈很快就申请到了新的户口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拿,但是户口本的样本我已经看到了,那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名字--爸爸和妈妈的名字,我从他们的户口中消失了。我提出要加上我的名字,他们全都奇怪地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奇怪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