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妈妈警惕地看着我说。我心里骤然一痛,无可奈何地转向爸爸,还没有问他什么,看到他那陌生的眼光,我就明白了--和妈妈一样,他也忘记了我是谁。我短暂的幸福就这么消失了,以后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家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可是不行,我还是忍不住难受得蹲在了地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当我重新站起来时,爸爸妈妈已经走了。我要求民警给我办个身份证,却没有户口本,我报出原来的身份证号,民警在电脑里查了查,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然后,当着我的面,民警将这条记录从电脑里消除了,然后他就告诉我说,电脑里没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存在着,可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这个社会没有给我一个基本的存在符号,我不再属于这个社会了,那么我算什么呢?一个真正的流浪汉,连工作也找不到。笑完之后,我又哭了很久,一个人沿着马路走着,边走边哭,反正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没有人会记得我哭过,我甚至嚎啕着在那个城市最繁华的路段中央打滚,周围的人们偶尔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是没有人长久地注视我--我总算理解了那个当街脱衣服的女孩的心情,那不是堕落,只不过是刻骨的孤独,只不过想要获得一点点关注而已。
“我在那座城市里东游西荡着,有些地方弥漫着熟悉的恶臭,我就知道,在那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渴望亲近他或者她,却无法克服这种恶臭。我和我的同伴们互相避让着 ,依靠那种恶臭,我们互不相干。
“后来,天黑了,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家里的钥匙还在,便坐车回家了。打开门之后,爸爸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见我,惊慌地站起来问我是谁--看他的表情,似乎认为我是破门而入的强盗。我什么也没说,不需要解释,我只是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房间,爸爸看不见我之后,也就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我走进他的家门。
“我就这样在家里住了几天,每天穿着爸爸的衣服,每天将自己用过的纸巾、牙刷什么的都扔掉,然后再去超市拿新的--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奢侈,可是我总有一种类似本能地冲动,想要毁掉属于自己的一切东西。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爸爸妈妈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们照常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一个儿子,有时候他们会叫一些老朋友来家中玩,那些人都是我认识的,他们乍一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招呼我,让爸爸妈妈深感疑惑,然而,不过是一转身之后,他们就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存在过。我不断穿梭于我自己的家中,每次他们看到我,都会感到惊慌,问我是谁,每次他们也很快忘记房间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我。
“一个星期之后,我离开了家里。那已经不是我的家,再继续住下去,只会让我更加伤心。更重要的是,我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思念在呼唤我离开,去别的城市,找别的人,继续新一轮的被忘记。
“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熟人,经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女人,不断给你打电话--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你放在最后,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忘记我的--在流浪的时候,我生活得很好。起初我不知道自己该住到什么地方去,幸运的是,在离开家之后的第一座城市里,我找到一个熟人的家中,他一打开门,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恶臭,我看到他身后的房间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们隔着我的那个熟人互相凝视着。那个熟人还认识我,招呼我进屋,我拒绝了。我问那个女人是谁,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没什么女人。那女人在他身后回答说她并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寄居在他家里。看到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她耸了耸肩膀:‘这很正常,我们这样的人也得找个窝,是不是?’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我的熟人感到十分惊讶,回过头来,对着那女人大声道:‘你是谁?’我趁机走了。反正他不会记得她,也不会记得我。
“那女人提醒了我:既然别人不会记得我,既然一转身就忘记了我,那么我无论住在谁的家里,都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就这样,在那天夜里,以及后来的每个夜晚,我都是那么做的--我随便找了一家人,敲开门,不说话直接挤了进去,随后就在那里住下来,有时候是住一夜,有时候住得久点,这根据我的心情和行程而定--的确,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就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在寻找居住的房屋的过程中,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都是这么生存的,有很多次,我敲开一道门,闻到一股恶臭,我就知道,这户人家已经属于另一个我的同类,我便放弃了这家,去寻找另一家--反正这世界上的人很多,房子也很多。大家都这么寄生着,有的人穿着房子主人的衣服,有的人到超市拿衣服--总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有时候房子的主人会发现自己的某样东西找不到了,但是过不多久又自己回来了--每个人的生活中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吧?假如不是我自己变成了这样,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竟然是被居住在我们身边的人拿去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拥挤,我们和你们,咫尺天涯。
第一眼看到这张空白的脸,杜仲也是全身一麻,似乎被电击了一下,头发根都仿佛立了起来。然而,他立即想到,这很可能是于慧慈戴上了什么面具故意在吓唬人,这么一想,他的手便伸了过去。
他和于慧慈的距离很近,微弱的一点灯光只能照着人的上半截身体,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出来,旁边的萧雪晴虽然能看到一条手臂的剪影,但正面的于慧慈只能看到手掌的截面,由于目标太小,和黑暗中人们晃动的影子混合在一起,于慧慈没有发觉,直到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脸,她才蓦然朝后一闪。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个瞬间的接触,但杜仲已经分明地感觉到,那张白板般的脸上,并没有戴任何面具,触手是细腻润滑的皮肤,带着一种异样寒冷的感觉。
灯光在这个时候完全熄灭了,教室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杜仲用力抽了一口冷气,猛然缩回手来,全身的汗水如同溪流般涌了出来,右手掌里还残余着于慧慈脸上传来的冰冷寒气,冷不防左边一只冰冷的手又伸了过来,他低声吼了起来:“啊?”
“是我。”萧雪晴颤抖的声音传来。
其他同学没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在黑暗中发出各种怪叫,有人装出女人哭泣的声音,有些鬼灵精怪的女同学伸着冰凉的爪子到处挠人,嘴里还发出“还我命来”的阴森声音,到处都是真真假假的恐怖叫声,几个男同学在教室后部的空地上互相追打着,身边不时有人走过,却不知道是谁。
只有于慧慈坐的地方,安静如死,一点声音也没有。
“于慧慈呢?”萧雪晴几乎把嘴巴贴在了杜仲的耳朵上。
“不知道。”杜仲用喘气般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从于慧慈坐着的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气,仿佛有谁打开了冷库的门。
“怎么这么冷?”后座一个男生大声喊。
“鬼来啦!”有人怪叫一声。
全班都炸了锅。
灯光蓦然一亮。
从灯光变暗,到灯光复明,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杜仲却觉得格外漫长。在他右手边的座位上,于慧慈全身沐浴着明亮的灯光,坐得笔直。杜仲用力擦干脸上的汗,朝前探了探身子,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于慧慈的脸。
她的五官又回来了。还是那张漂亮得有些怪异的脸,只是表情已经改变了,那种招牌式的露齿微笑,被淡淡的忧愁所替代。她朝萧雪晴递过一张纸条,萧雪晴有点不敢接,看了看杜仲,杜仲点了点头,她这才接了过来。
“我病,了不,能说,话。”纸条上写着这么一句话。如果这句话没有标点,萧雪晴觉得自己完全能看懂,但是加上了标点,意思似乎就不对头了,念起来也喘吁吁的,她将纸条递给杜仲,杜仲也觉得怪,转头问:“你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于慧慈的头朝上一昂,仿佛被人强行抬起了下巴。杜仲和萧雪晴还没明白过来她这是干什么,她的头又用力往下一低,似乎被人猛然按了下去,随后才恢复原状。这个动作又让杜仲他们不理解了,他们也没敢再问,杜仲讪笑着道:“明白了。”
刚说完这话,他觉得眼前一花,于慧慈脸上的哀愁蓦然消失,又换上了那副招牌式的露齿微笑。从忧愁到微笑,这两种表情之间没有丝毫过渡,仿佛两副面具之间的替换,又像是一段连续播放的录影带,缺少了中间的几桢,只留下开头和结尾,造成一种“闪入”的效果,让人感觉突兀不已。杜仲从来没看过有谁换表情能换得这么快而彻底,对方雪白的牙齿让他眼前有点发花,他低下头,从桌肚里掏出自己的杯子,招呼萧雪晴:“萧雪晴,你去倒水吗?一起去吧。”说完起身朝教室后的饮水机走去,萧雪晴紧跟在后面。
和于慧慈拉开距离后,杜仲小声问萧雪晴:“刚才黑灯的时候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萧雪晴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发抖:“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杜仲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她,萧雪晴的眼神更加恐惧了,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怎么办?她今晚就要住到我们寝室了,还是住我的下铺!”
“你多留意点,她确实太怪了。”杜仲同情地说,“万一碰到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萧雪晴说,“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所以才会那样?会不会传染啊?”
“不知道。”杜仲摇了摇头。
王老师走了进来,他们赶紧走回了座位,其他几个四处游荡的同学也连忙归位了。有同学报告了刚才的停电事件,王老师点头说知道了,便负着双手在教室里巡视。萧雪晴心头打鼓,有好几次想叫住从身边走过的王老师,把于慧慈的事说出来,但考虑到老师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便强行忍住了。
杜仲满脑子也在想着于慧慈的事,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女孩身上都透着古怪,甚至连她写的那张字条也很不对劲——他将字条展开在自己的课本里,看了又看——除了断句不对之外,于慧慈的字可以算很漂亮,甚至是漂亮过头了,就像她本人一样,每一笔划都异常公整,横的水平,竖的笔直,乍一看和印刷体差不多,方方正正的,没有丝毫出轨的地方。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他刻意朝于慧慈那边靠了靠身子,想再次确认那种寒冷的感觉,但却感觉不到了。再没有寒气从于慧慈那边传来,那种与季节不协调的寒冷,仿佛只是黑暗中的错觉,连同那张白板般的脸,似乎都只是错觉。
但那都是真的。
正常人绝对不会那样。
杜仲忽然心头一动:于慧慈,会不会也和周旭文他们一样,得到了亡灵花的礼物呢?
想到这里,他凝视了于慧慈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道亡灵花吗?”
话音还没落,于慧慈就飞快地摇起了脑袋,她摇头的速度非常快,头发跟着飞了起来,在脑袋周围形成一圈黑色的晕,这让她的头看起来像个硕大的毽子,有点可笑,但又说不出的瘆人。
“真不知道?”杜仲咽了口唾沫又问。
于慧慈的脑袋摇得更快了,仿佛上了电机一般,疯狂地左右摆动着,似乎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了。这么摆动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脸,旁边的人都吃惊地望着她,林国柱抚着胸口道:“于慧慈,你别吓人了,脑袋都快摇掉了!”其他同学的目光集中过来,王老师也走了过来,见到于慧慈的动作,他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了?”
于慧慈猛然停了下来。
她说停就停,头发和脑袋迅速恢复正常,脸上还是那副漂亮的微笑,王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小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于慧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很正常,没出现刚才那种上发条般的动作。王老师不放心地站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地走开,想了想,又回头叫上萧雪晴和欧阳珊等人,走出教室门外,低声叮嘱道:“于慧慈的病有些怪,她的家长给我打过招呼了,你们不要刺激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找老师。我已经跟孙老师说好了,她会特别留意的。”
“老师,能不能别让她到我们寝室啊?”萧雪晴小声哀求着。
“那把她放到哪里呢?”王老师看着她问。
她没话可说了,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正要说出刚才停电时发生的事,王老师又道:“进去上晚自习吧。”
她们只好走进来了。
晚自习的后半部分,谁也没去招惹于慧慈,大家都有些害怕她了。杜仲也没再问她关于亡灵花的事,但看她对那个问题的反应,多半是和亡灵花有关,这让他有些兴奋。
15
晚自习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一窝蜂地走下楼梯,走到空地上时,基本上便以寝室为单位分好了群。萧雪晴她们寝室的6个女孩中,有5个都聚到了一堆,剩下一个于慧慈,谁也没主动理她,她也没往这边靠,一个人留在最后面慢慢地走着。
从两栋教学楼里仿佛漏沙子一般倾泻出的学生们,在几分钟内走的干干净净,教学楼的灯光很快熄灭了。萧雪晴她们这一拨人站在楼下的空地上商量了一会,都觉得于慧慈太怪了,各种猜测冒了出来,说着说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面一看,只剩下她们自己了,连忙快步朝前赶。
快走到池塘边上时,方鹤羽回头看了看,忽然发现身后有一个人影跟着,连忙推了推其他人,嘘了两声,大家纷纷回头,果然都看到了那人影。黑暗中看不清是谁,寝室长钟鸣大声问了句:“后面的是谁啊?”
后面那人没有说话,快步走了上来,在水塘边明亮的灯光下,大家都看清了那张微笑的脸。
是于慧慈。
忽然看到她从黑暗中走出来,大家心里都有些怪异的感觉,互相看了看,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朝前走。
经过池塘边时,热气让大家汗水直冒。池塘边已经围上了一圈粗麻绳,四面都插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几盏雪亮的大灯将池塘照得明镜一般,四面的景物影影绰绰地映在水里,塘水沉静安详,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大家热得受不了,不等守在池塘边的校工驱赶,都加快了脚步。
于慧慈的脚步声却突然消失了。
萧雪晴一直在留意着于慧慈,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连忙回头望去。于慧慈面朝池塘怔怔地站着,水波穿越灯光映在她脸上,闪动着深浅不一的阴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这个时候的于慧慈,看起来和平常大不一样,尽管仍旧是不变的笑容,眼神中却多了些炽烈的东西。寝室中的几个女孩静悄悄地看着她,她浑然不觉,似乎被那池塘里的水深深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靠近麻绳围城的防护圈时,一个校工走了过来:“学生不准靠近池塘,快回去睡觉!”
那校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匆匆离开,去另一边驱赶两个用绳子提着水桶从池塘里提水的淘气男生。他没看到于慧慈的表情,但萧雪晴和303寝室的全体女生却都看到了。假如不是萧雪晴早跟她们说过停电时发生的事情,看到这种表情,她们一定会惊叫起来。饶是如此,于慧慈那一霎那面部的变化还是让她们捂住了嘴,互相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在那一霎那,于慧慈面部所有的五官忽然都聚拢到了一起,然而她的肌肉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微笑时的肌肉动作——她的五官并非依靠肌肉的运动朝中心挤压,而是实打实地靠拢,是五官自己在面部滑行到了一起。
人的五官怎么能在面部自由滑行呢?
这些五官聚拢在一堆,形成一个异常尖锐的恶狠狠的表情,没等萧雪晴她们看仔细,那张脸又迅速恢复了正常,看着那张笑得无比亲切的脸,谁都没法想到前一秒钟它曾经做出那样古怪而凶狠的表情。
萧雪晴听到耳边方鹤羽牙齿疙瘩疙瘩打架的声音,她自己也觉得异常可怕,手里紧紧握着不知道是谁的手,牢牢地攥出了汗水。
于慧慈又朝她们走了过来,她们连忙转身,飞快地朝寝室走去。
“老大,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跟她住一个寝室,我的心脏病非吓出来不可。”欧阳珊对寝室长钟鸣哀号着。
钟鸣自己也很害怕,连声道:“提高警惕,提高警惕!”
回到寝室,几乎不用开灯,从池塘那边打过来的灯光将寝室照得透亮。谭俊把灯打开,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45了,还差45分钟就要熄灯,连忙招呼大家去洗澡。
这个时候洗澡是人最多的时候,谭俊和方鹤羽拿着盆冲去浴室先洗,其他人靠在自己的床上,准备等人少点再去。于慧慈愣愣地站在寝室中央,钟鸣指了指萧雪晴的下铺:“你睡那张床。”于慧慈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手里的包往床底下一塞,就直挺挺地睡在了床上。那张床以前没人睡,只铺着几块木板,连席子也没有,一直以来就是303寝室堆放杂物的地方,她们虽然把杂物清理开了,但床上还积满了灰尘。于慧慈既没有打扫一下,也没有给自己铺个垫底的东西,就这样直接倒在光木板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铺的床底,窗外照进来的灯光正好聚焦在她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笑容异常惨白,加上眼睛一眨不眨,简直就是一具尸体。她自己似乎对这种状况颇为满意,其他几个人却都受不了了。大家静悄悄地看了一会,欧阳珊和萧雪晴可怜巴巴地望着钟鸣,钟鸣咳嗽一声,站起来道:“于慧慈,你的床上不要铺张席子吗?”
于慧慈翻身坐了起来,愣愣地看了钟鸣一会,走下床来,摸了摸上铺萧雪晴的席子,又摸了摸其他人的席子,然后打开自己的包一通乱翻,翻出一张折得快断了的席子来,胡乱铺在自己床上,又倒了下去。
钟鸣咽了口唾沫,又道:“你睡觉怎么不脱鞋?”
啪啪两声,于慧慈直接在床上把鞋子蹬掉了。
方鹤羽头发湿漉漉地跑了进来,大声招呼其他人快去洗澡,说有人洗完了,她刚刚占领了四个水龙头。萧雪晴她们赶紧行动起来,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火速赶往浴室。
冲了个凉水澡后,体温总算降了下来,寝室里的风扇呼啦呼拉转动着,大家挤在风扇前打闹着吹头发。看看时间,快到熄灯的时候了,于慧慈还是直挺挺地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萧雪晴对她说:“于慧慈,你不去洗澡吗?”
于慧慈又坐了起来,从包里翻了一阵,拿了洗澡的东西,慢腾腾地朝浴室走去。
熄灯的时间到了,灯光骤然一黑,但这并不影响众人的视线。大家目送于慧慈走出寝室,方鹤羽冲到寝室门口,眼看着她走进浴室,这才冲了回来,小声道:“她走了。”
“今晚怎么办?”欧阳珊问。
“不知道,”钟鸣犹豫着看了看大家,“你们说,她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也是大家一致想问的。看到了那样的脸,总会让人好奇,有那样一张脸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身体?但这话谁都不好意思先说,现在钟鸣说了出来,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最后,大家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起朝浴室走去。
偷看别人洗澡无疑是极不光明的行为,即使是女生偷看女生,也总让人觉得龌龊,几个人在恐惧心理的驱使下,虽然非要弄明白于慧慈的状况不可,但到了浴室门前,却都脸红起来,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方羽鹤的头按到了浴室门口的缝隙上。方鹤羽起先还有些扭捏,朝里面瞟了一眼之后,便将一只眼睛紧紧贴在了门缝上,闭上另一只眼,在浴室里看了好几圈,所有的水龙头都看了个遍,却没看到于慧慈。
“没人。”她小声说。
“不是有水声吗?”萧雪晴道,“亲眼看到她进去的!”
方鹤羽又仔细看了看,的确有个莲蓬头在朝下喷水,但水柱下并没有人影。其他人不信,一个一个轮流看了,果然没看到于慧慈。空荡荡的浴室里,只有水龙头在白白地流着水,旁边一个挂钩上挂着于慧慈的衣服。
“衣服在这,人哪去了?”直起腰来,几个人疑惑万分,心里都有些打鼓。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里面的水声骤然一停,大家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表情,萧雪晴舔了舔嘴唇,弯下腰去朝里面一看,却看到于慧慈已经穿好了衣服,朝门口走来,她慌忙朝其他人做个手势,大家飞奔回寝室,气还没有喘匀,于慧慈已经走了进来。
大家都不敢跟她说话,眼看着她把湿答答的头发擦了擦,又直接躺在了床上,这次总算记住了要脱鞋。
她还是没闭上眼睛,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其他几个人睡不着了,躺在自己的床上,互相交换着眼神。
每个人心头都有重重的疑问:
她们亲眼看到于慧慈走进浴室,但在水声响起的过程中,整个浴室的确没看到任何人。
水声一停,于慧慈的衣服就立即穿好了,她穿衣服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跑回寝室后,她们亲眼看到于慧慈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不是表示,在于慧慈那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衣服里,其实并没有身体?或者说她的身体是透明的?
这个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能,大家不敢出声,悄悄传递着小纸条,最后都决定测试一下。
小纸条传到萧雪晴手中时,她认出了钟鸣的笔迹:“把你的新华字典扔到她身上。”
萧雪晴把头稍微探出床沿,看了看钟鸣,指着小纸条露出一个骇异的表情。钟鸣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对她伸出两个手指鼓励她。
她朝下铺望了望,于慧慈直愣愣的目光仍旧在盯着自己的床底,也就是她的床顶。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自言自语地道:“忽然有个字不会写了……查查字典看。”她朝外探出身子,将字典举起来,装作借光的样子,朝着窗户边倾斜,“一不留神”便将字典掉了下去,字典正好掉在于慧慈的身体上。
噗的一声闷响,听声音,倒的确是落在人的身体上。
但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字典落在于慧慈的肚子上,下落之势并未就此打止,仍旧继续朝下,直到将于慧慈的肚皮压成薄薄一片,这才罢休。
于慧慈的肚皮薄到了何种程度?基本上就是一件衣服的厚度,假如去掉她穿的那件衣服,那就不剩下什么了。不用经过精确的测量,用肉眼就可以看出来,任何人肚皮如果薄到那种程度,那就可以说是没有腹部了。
这么说,于慧慈的衣服里果然没有身体?
这个发现让大家紧张得快要绷断了,对面的钟鸣和欧阳珊不约而同地将薄薄的毛巾展开了,不顾高温的天气,把自己严实包裹起来,仿佛这点稀薄的毛巾能化作铠甲阻挡什么伤害。萧雪晴旁边铺位上的方鹤羽将头换到了另一边,身子缩成了一团,她下铺的谭俊犹豫了半天,索性走下了床,跑到钟鸣床边,推了推她,两个人挤在一块睡了。萧雪晴自己也吓得半死,一时定格在半空中,半个身子仍旧探出床外,眼睁睁看着于慧慈把字典拿开,肚皮又迅速鼓了起来。她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于慧慈把字典递到她面前,她才猛然回国神来,接过字典,倏地缩回床上,学着钟鸣的样子,用毛巾把自己密封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谁也不敢再说话。
这个夜晚相当难熬,大家翻来覆去,一会儿面朝于慧慈,看了看那尸体般的影子,觉得害怕,便转过身去;一会儿背朝于慧慈时,又总觉得身后阴风阵阵,似乎听到于慧慈的脚步声正靠近自己的床,于是又翻转过来。翻来覆去得多了,床架子咯吱作响,又害怕惊扰了于慧慈会发生更可怕的事,只好仰面躺着,但这样一来毛巾的长度又不够了,双脚露了出来,似乎总有只冰凉的手准备摸自己的脚……萧雪晴尤其可怜,她感到自己床板的每一个缝隙都可能成为于慧慈攻击自己的漏洞,翻来覆去一阵后,半夜爬了起来,把冬天用的棉被铺在床板上,床和墙壁之间宽大的缝隙也用被子塞严实了,自己紧贴在靠墙的一边,衣服汗得透湿,一夜没睡。
16
一夜没睡的并不止303寝室的女孩们。杜仲回到寝室后,琢磨了半天于慧慈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她也是亡灵花事件的被害者之一。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似乎有了13个受害者,然而,怎么联系这13个人,着实是件头疼的事情。现在能联系上的只有于慧慈和夏春阳,于慧慈那种状态,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的,他也不敢再问,夏春阳么……想到夏春阳,他心里头别扭的感觉又出来了,总觉得他说的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躺在床上,他拧亮电筒,掏出打印出来的《恐怖大赠送》帖子看了又看,把夏春阳的话琢磨了很久,最后跳下床,对着墙上挂的一面方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电筒光照中看起来十分陌生,但毫无疑问那是自己,他想象着,假如这个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转过身去,用一个背影对着自己……刚想到这,镜子里忽然又出现了一张脸,吓得他几乎扔掉手里的电筒。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人是林国柱。
“你梦游了?”林国柱打着呵欠站在他背后问。
“你才梦游。”他擦着被吓出来的汗水,没好气地道。
“没梦游,怎么半夜不睡觉,突然跑起来照镜子?”林国柱狐疑地看着他,“你变态了吧?”
“我被蚊子咬了,下来看看不行?”杜仲随口找了个借口。
“我去厕所,你去不去?”林国柱转移了话题。
杜仲并不想上厕所,但感觉噢热难当,决定去洗把脸。两个人肩并肩到了厕所,林国柱走了进去,杜仲在外面的水房里用凉水冲脸,将头从手心里捧着的那一捧水中抬起来,透过睫毛上模糊的水滴望着水房里的墙壁时,他的脑海里蓦然掠过一个念头。
“啊?”他张嘴抽了口气,转身就往寝室里跑。
跑回寝室,掏出《恐怖大赠送》匆匆看了看——夏春阳跟贴表明自己收到礼物,是在7月10日,那天早晨他收到了亡灵花的礼物。然而——杜仲掏出自己的手机查了查,7月10日是星期三,在星期三前一天晚上,夏春阳应该在学校住宿,因此第二天早晨起床,也肯定是在学校的寝室。学校的寝室里是没有水房的,只有一个公共水房在厕所外间,漱口洗脸都在那里,在那里漱口,眼前看到的,只能是和杜仲刚才洗脸时看到的一样——墙壁。
水房里没有镜子。
既然水房里没有镜子,夏春阳又如何能在漱口时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背影呢?
刚刚想到这里,肩膀上被人猛拍了一下,林国柱不满地狠狠捶了捶他:“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了?”杜仲这才想起,林国柱还在厕所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笑了。
刚躺下没一会,林国柱就打起了呼噜,杜仲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手机忽然响了两声。他竭力睁开眼睛看了看,是霍晨光发来的短信。
霍晨光自己也是被短信闹醒的,睡得正香的时候,霍奇光的短信响了起来。头两声响他没听见,但他的短信设置是闹钟式的,只要这条短信没被人阅读,手机每过两分钟就会响一次。这么连续响了几次,霍晨光还是没醒,睡他旁边的安河醒了,推了推他,咕哝着道:“求求你把手机关了把。”把霍晨光摇醒后,他自己又沉重地倒了下去。霍晨光费力地睁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睑,瞄了瞄屏幕上的字,似乎被冷水浇了一下,蓦然醒了。
霍奇光在手机信息上说,那块石头里的东西已经显示出来了,如果要看,就要今晚去看看,否则明天就要转交给老资格的专家,他们也没办法随便接近了。霍晨光看了看时间,已经12点多了,学校里戒备森严,要逃出去没那么容易,便发了条短信过去:“能不能明天早晨?”
“不行,要来就今天晚上,否则你们什么也别想看到了。”霍奇光回信说,“我开车过来,在学校外等你们。”
霍晨光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发现石头的时候,他觉得有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表兄实在是三生有幸,但现在他的感觉变了:这位兄台也未免太不考虑中学生的实际情况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立即就给杜仲发了条信息,杜仲回信说马上就来,两人约好在一楼厕所会面。
想到就要看到石头里的人,霍晨光觉得很兴奋,他悄悄下了床,穿好衣服,将鞋子提在手上,光着脚走到门口,为了不弄出声音,开门的时候十二分小心,出了一身汗,这才把门锁打开,推开门走出去。为了回来的时候方便,门只是轻轻靠上,并没有锁。寝室里的人睡得好像死了一般,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到了走廊里,他把鞋穿上,刚好看到杜仲提着鞋子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相对偷偷一笑,又互相“嘘”了一身,穿好鞋便进了厕所。
努力从厕所的窗口爬了出去,到外面,两人先蹲了一会,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什么人,这才沿着墙根迅速朝前移动。
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从宿舍背后出来了,忽然出现了光亮。池塘边那几盏大灯的光远远投射过来,虽然被前面的女生宿舍挡住了不少,但对于这两个夜行者来说,还是太明亮了,毕竟做贼心虚,万一被人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两人赶紧又退了回来。在墙底下商量了一阵,觉得不能再朝前走了,就算走出了灯光的范围,到了校门口也出不去,不如反向而行。于是沿着墙,弯着腰,快步走到校园另一侧。这里是两个巨大的垃圾堆,苍蝇和蚊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上盘旋飞舞。平时,学生们很讨厌到这一块来,但现在,对他们来说,这堆得高高的垃圾堆,正是天然的楼梯。他们顾不上肮脏,爬到垃圾堆顶部,杜仲踮脚把墙外一棵大树的树枝拉了下来,霍晨光抓住树枝,沿着树枝爬到了墙外的树上,杜仲如法炮制,两人从树上下来,就到了校门外,一颗心这才落地。
霍晨光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位置,没过两分钟,一辆小车从街道拐角的地方开了过来,霍奇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杜仲和霍晨光都很有做间谍的感觉,兴冲冲上了车。
“你们在石头里看到什么了?”一上车,两人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们自己去看吧。”霍奇光笑道,又耸起鼻子闻了闻,“你们怎么这么臭啊?”
“爬垃圾堆爬出来的。”杜仲说。
三个人笑成一团,杜仲和霍晨光想尽办法,也没从霍奇光嘴里问出石头的情况,只好老老实实地盼望车子快点开到地质研究所。
地质研究所离英才学园不远,20多分钟后就到了。已经是12点多,四面无灯,研究所浸润在如水的黑暗中,在车灯的光照下露出一团深色的轮廓。霍奇光将车停在院子里,带着杜仲和霍晨光穿过门前的回廊,转了几个弯,进入一间实验室。走进去才知道,实验室从外面看虽然漆黑一团,内部却亮着灯,只是因为没有窗,所以从外头无法看出来。实验室内许多人正在忙碌着,看到霍奇光,有人抬起头问了句:“来了?”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石头就放在屋中央的桌子上。杜仲和霍晨光走过去看来看,石头还是老样子,从表面上看,和一般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他们敲了敲,没有呻吟声发出来。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就再也没听到它发出声音了,”见两人望着自己,霍奇光解释道。
“他死了?”杜仲心头一紧。
“那倒没有。”霍奇光带着他们走到实验室另一边的监控室里,对着操作台摆弄了几下,从天花板上垂下一些奇形怪状的机械触手,触手前端有个柔软的圆形物体,慢慢地附着在了石头上。据霍奇光说,那些圆形的物体是种吸盘,果然,没多久,石头便被吸得慢慢离开了桌子,悬吊在半空中。更多柔软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前端针尖般的金属物轻轻接触在石头表面上。
“这是什么怪物?”霍晨光和杜仲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哈哈,这哪是什么怪物?”霍奇光大笑起来,“这是一种探测装置,它们通过针状探头朝石头的某个部位发出不同的波,在另一端相对应位置的探头收集波通过石头的信息,这么多探头,大致能扫描出石头内部的情况了。”他按下某个按钮,密布石头全身的探头们都轻轻颤动起来,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渐渐显示出石头内部的情况。起初是一个长条形的黑影,随着那些触手的不断颤动,黑影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地看得出是个人形。人形蜷曲在石头中,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想推开石头,当影像变得更加清晰时,人形的脸完全显露出来了。
这是一张高中生的脸,染成金黄色的头发玉米穗般垂在耳侧。这是杜仲和霍晨光第一次看到王建。王建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惊恐和痛苦,甚至连眼神也充满了好奇。在他身体周围,石头内部的物质紧紧挤压着他,一丝缝隙也没留下。
“石头和他结合得很紧密,”霍奇光说,“我们探测的结果显示,他连眼珠都没法转动一下。”
“他变成了石头人?”霍晨光咽了口唾沫问。
“不是,他和我们一样,还是个人,但是,”霍奇光道,“石头把他夹住了,不光是夹住了身体,包括眼睛和头发,都夹得紧紧的,他没办法动弹。”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杜仲紧张地问。
霍奇光引导他们看另一处屏幕,这里显示出王建呼吸和心跳的情况。
“他的呼吸和心跳频率都很低,但还没有消失,我们不明白的是,石头将他压得这么紧,照道理他是没办法进行呼吸的,”霍奇光说,“再说,氧气从何而来也是个问题。”
“有办法把他救出来吗?”杜仲问。
“我不知道,”霍奇光摊了摊手,“人命关天的事,领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明天会有几个专家过来帮忙解决。对了,我们已经把他的照片发给公安局,看他们能不能查到这人是谁。”
“这还用查吗?这个人是城南高中二年级的王建。”杜仲说。
“你认识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走过来急切地问。
杜仲点了点头。霍奇光在一边介绍说这是他们所长邱恩,霍晨光很想问他是不是姓白,但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样才能救他。”邱恩说。杜仲犹豫了很久,和霍晨光两人到一边商量了半天,最后终于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邱恩和他身后的那些人起初听得很认真,听到楼梯的事情之后,邱恩甚至还朝前倾下身子,然而,当他说到亡灵花时,他们的表情变了。邱恩有些心不在焉地听他说完,说了声谢谢之后,便让霍奇光送他们回学校。在他们转身离开时,杜仲和霍晨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小孩子乱扯。”
“呵呵,这年头的小孩子都想像力丰富,看多了恐怖电影,没事就瞎想。”
“不过这石头真奇怪,赶紧找到王建的家里人,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吧。”
“……”
这些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有了很受伤的感觉,他们阴沉着脸,互相看了一眼,霍晨光身子朝前冲了冲,想要去跟他们说自己说的是真的,但被杜仲拉了回来。
“别理他们,”杜仲低声道,“他们不会相信这种事的。以后再也不要告诉别人了,反正没人会相信。”
“嗯,”霍晨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人长大了,怎么脑袋里就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呢?”
“希望我们长大以后不会变成这样。”杜仲说着又加了一句,“我们肯定不会变成这样。”
霍奇光走进来,注意到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古怪,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你们也真能够瞎扯的,”霍奇光笑道,“连网络上的幽灵都扯上了,还好这话是你们直接跟邱所长说的,要是由我转达,只怕他会把我骂死!”
杜仲他们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一直保持沉默,霍奇光故意逗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身子靠在后座的靠椅上,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这让霍奇光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了,他一心想找个办法让他们高兴点,想了想便说:“你们学校的池塘,我们已经查过了。”
“哦?”这一招果然奏效,杜仲和霍晨光连忙把身子探了过来。
“池塘里的水没什么特别,”霍奇光笑道,“水底下也没什么特殊的地质构造,更不会发生地震。你们学校池塘里的水是从长河里引来的,我们到入水口和出水口测了测,进入池塘和流出池塘的水都是正常温度,只有停留在池塘里的水才具有高温。”
“那是怎么回事?”霍晨光问。
“不知道,明天要把池塘里的水放光来查查。”霍奇光说,“你们学校怪事真多,羡慕啊。”
杜仲和霍晨光没再说话。
杜仲觉得自己今晚白来了一趟,除了看到石头里的王建之外,没有什么收获,调查方面也没什么进展,还平白被这些成年人羞辱了一下——虽然他们认为这不算羞辱,但他的自尊心却被挫伤了。他郁闷地叹了口气。
车前慢慢地出了校园里的围墙,霍奇光把车子停在他们翻墙而出的地方,自己先下车,准备帮助他们再爬过去。杜仲推开车门准备钻出去时,眼光无意中朝车内扫了一眼,瞄到一样东西,便停下了动作。
“怎么不走?”霍晨光在他身后推了推他,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在霍奇光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望了望杜仲,杜仲也望了望他,朝他眨了眨眼。两人默契地重新坐到了后座上。
“下来吧,时候不早了。”霍奇光敲了敲车窗道。
“表哥,跟你商量一件事。”霍晨光说,“笔记本电脑,能不能借我们用两天?”
霍奇光断然说不行。
霍晨光和杜仲便赖在车里不走了,两人人闭起了眼睛作熟睡状,霍奇光喊了半天他们也不理,最后只好答应了。两人连忙提起笔记本电脑就走。
霍奇光先把霍晨光举到围墙上,他刚一上去,就从杜仲受里接过笔记本电脑,转身朝下面垃圾堆一跳,软绵棉的垃圾迅速淹没了他的腰,百忙之中他始终高举着笔记本,大声回答着墙外的询问:“我跳下来了,人和笔记本都没事!”没两分钟,杜仲也跳下来了。霍奇光在墙外问了两声,便开着车走了。杜仲他们在垃圾堆里滚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自己拔了出来,全身散发出的恶臭熏得几乎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