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电脑就好办了,”霍晨光从头上拈去一条蔬菜,“现在就可以查查。”
“查什么?”杜仲捋下墙角边灌木的宽大树叶,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污迹道。
霍晨光愣住了。
“不管查什么,先回去洗个澡再说,”杜仲道,“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那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死法,可能就是被自己身上的臭气熏死。”霍晨光笑道。
如前炮制回到寝室,并没有人发现他们出门了。两人溜回寝室,先到浴室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干净了之后,霍晨光又溜回去,把笔记本电脑拿到浴室里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除了厕所之外唯一有灯光的地方,万一有人发现了他们,可以说因为太热所以半夜来洗澡,笔记本用脏衣服一包就能藏起来。
杜仲登上“沼泽八卦”论坛,先给自己注册。杜仲用的是他常用的网名“风间刀”。登陆之后,看了看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在周旭文之后,亡灵花没有再发送新的沙发,不少人询问周旭文收到了礼物没有。杜仲发了个帖子,提到周旭文和王建的情况,并且警告说这些恐怖礼物真会出现,要大家不要再索要礼物了。他记得夏春阳说过亡灵花有qq号,搜了半天也没搜到,便放弃了。
正要再查那13个收到礼物的跟帖者的情况,浴室的门忽然一响。凑在笔记本边的两个人全身一震,霍晨光立即站起来挡在笔记本前,杜仲手忙脚乱地关上笔记本,用衣服包好。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却发现门口并没有走进任何人。两人走到门边,打开门瞧了瞧,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是风。”霍晨光说,“这门经常这么响。”
浴室的门是老旧的木门,和一切老旧的门一样,常常没事就怪叫两声,大家平时都习以为常了,只是在今晚,他们却被吓了一跳,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杜仲重新打开笔记本,想认真找找帖子中有什么线索,但眼前却有些模糊,头脑也不甚清醒,晃了晃头,转头看看,霍晨光靠在墙上,眼皮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连忙关上笔记本,推醒霍晨光,两人打着哈欠回寝室睡觉去了。霍晨光睡意朦胧之中,还不忘用衣服包好笔记本藏在枕头底下,免得被老师发现了没收。
17
9月19日,星期三。
在今后的许多年里,关于这一天的所有报道都慢慢地湮没在更新的新闻中,这一天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长济市也发生了许多影响改革进程的大事,不少知名人士也在这一天做了某些动作,为他们的事业和名声锦上添花……以上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但恐惧却被文字所遗忘,在很多年后,当最后一个亲身经历过这一天的人们从世界上消失时,这一天所发生的那件事情,也就永远没人再提起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还没到8点,太阳就伸出了它的毒刺,刺得人全身火辣辣的,恨不得连皮都剥去才算凉快,人们走在路上,不少人打着阳伞;英才学园池塘里的入水孔被堵住了,水塘里的水位在慢慢降低,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等着水被放光;萧雪晴和她们寝室的女生警惕地望着于慧慈,不时窃窃私语;于慧慈仍旧穿着长袖衣服,呆坐了一会,慢慢地把帽子翻上来戴好,又从抽屉里取出墨镜和眼睛戴上了;杜仲从管理宿舍的高老师那里查到,在7月9日晚上,夏春阳并没有离开宿舍,这说明他在帖子上所说的恐怖礼物,纯粹是个谎言,他坐在教室里边打着瞌睡,边考虑呆会怎么找夏春阳问这件事;与此同时,霍晨光已经把他们昨夜的冒险告诉了王雪,王雪一听有这样的经历居然没叫上她,当场发飚,按住霍晨光打了一顿,被欧阳老师发现了,罚她站在窗前反省。
王雪站在窗前,余怒未消,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狠狠瞪着霍晨光。
身后的教室里,同学们和往常一样哇哩哇啦地念着课本,早自习时间里惯常的混乱和嘈杂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7点45分,人们听到了警报声。
警报声尖锐地响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仿佛一条金属的长蛇划过天际。在地面上行走的人们纷纷仰头朝上看,王雪站在窗前,看到底下的人们抬头看天,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天。
天上仍旧是金光灿烂,蓝色的天空上嵌着一丝一缕的白云,有些什么东西正从高空落下。
她将头从窗口伸出去,踮起脚尖朝上望。其他同学看到她的动作,立即涌了过来,趴在窗口,和她一样往上看去,欧阳老师在身后命令他们坐好,谁也没听她的。
“是不是空袭?”霍晨光问。
没有人回答。
天空中落下来的东西渐渐地靠近了,黑沉沉的一片雪花,轻盈地随风飘舞,慢慢地舞落下来,在它身后,无数同样的雪花正飞舞而下。
“下雪了!”同学们纷纷喊了起来。
欧阳老师也凑到了窗前——真的下雪了,黑色的雪花慢慢飘落到地上,落在人们的身体上。
在地面上行走的人们,看到黑色的雪花落下,都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笑道:“大热天的下黑雪,莫不是有冤情?”他伸出手掌去接一朵迎面而来的雪花。
他伸出白色的手掌去接一朵黑色的雪花。
黑色的雪花舒缓从容地落在他手上,如同天使降临人间,男老师正待露出一个微笑,仰面朝上的脸却忽然扭曲,他猛然缩回了莲花般伸展的手,甩动着手掌跳跃着。
他的手掌上窜出了金色的火光。
黑色的雪花仍旧如同天使般缓缓落到他的头上和身上,他全身金光漫漫,到处都是金色的火光在轻轻燃烧。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地面上的黑色雪花让他被金光包围得更甚,他没头苍蝇一样在地面上乱窜,口里发出的嚎叫声让每个听到的人们都忍不住颤抖。
所有在地上行走的人们,他们的身体都被这种金色的火光所笼罩,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校园里忽然变得异常混乱,到处都是金光四射的人在乱窜,人们互相撞击在一起,发出可怕的叫声。
雪花落在房屋上,房屋没有燃烧。
雪花落在植物上,植物没有燃烧。
雪花落在人身上,人就烧成了金色。
金色的人窜得飞快,渐渐地晃花了楼上观看的人们的眼睛,他们眼里只剩下这片金色的火焰,看不到人的具体形状。
只不过一瞬间,下面就看不到几个正常的人了。
王雪他们回过神来之后,教室里乱成了一团。大家都离开了窗口,有几点黑雪被风吹了进来,同学们慌忙闪开,苏洋闪得慢了点,一朵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上立即窜起金色的火焰,大家发出恐怖的惊叫声,王雪站在她旁边,看到苏洋尖叫着跺脚,她头脑里一片空白,想都没想,随手拿起旁边桌上不知谁的茶杯,将杯里滚烫的茶朝着苏洋的头泼了过去。
火焰熄灭了。
苏洋的额头被滚水烫得火红,头发烧得乱七八糟,发出焦臭味。欧阳老师赶紧接了点冷水敷在她头上,让大家坐下学习,她带着苏洋出门准备上医务室,被霍晨光叫住了。
你们怎么出去?”霍晨光指了指窗外飘摇的大雪问道。
欧阳老师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和学生们都被困在了楼内。苏洋大声嚎啕着,欧阳老师连忙安慰她,叫几个同学轮流用冷水把手绢弄湿给她敷上,她自己到教室外去打电话请示校领导去了。
王雪和霍晨光仍旧停留在窗边,透过窗玻璃朝外看去,那些燃烧的金色人形已经倒下了不少,在地面上兀自抽搐滚动着,剩下一些能够跑动的人还在跑动挣扎着。
“水!”霍晨光打开窗户朝下面大叫,“用水可以灭火!”王雪和其他同学在他旁边帮着大喊,同时用大作业本不停地扇风,将那些靠近窗口的雪花扇开。
然而,燃烧的人们烧得仿佛失去了理智,没有听他们的话去寻找水源,仍旧在底下乱跑着。有几个女老师撑着阳伞,阳伞为她们遮挡了大部分的雪花,有些雪花落在她们脚底下,溅到脚上,脚和小腿便燃烧了起来,她们仿佛跳舞般跳着脚,几乎把阳伞扔掉了。
“伞可以挡住雪花!”王雪发现了这点,立即大喊起来。她觉得这样不行,正要转身冲下去,却看见几个穿着连体水衣的校工们跑了过来,他们各自举着一把伞,手里拿着长长的水管,水管里朝外喷着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喷,火焰遇水即灭,灭了火的人们都被校工和其他穿着厚厚衣服的老师们用伞护卫着跑进了最近的建筑里。学生们也纷纷从窗口朝下扔着自己的伞和太阳帽,有人还扔下了自己的衣服,下面的人捡到什么都朝头上遮。他们渐渐发现,这些雪花落在什么上面都没关系,只要别沾上人的皮肤或者毛发,一沾上就肯定会烧起来。地面上堆积起了薄薄一层黑雪,仿佛是细小的煤屑,天上仍旧不断地飘下黑色的雪花来,警报声持续凄厉地怒号着。谁都没心思再上课了,大家都跑出了教室,几个机灵的同学用作业本的纸包裹在自己身体上,先出去的同学被从走廊上吹来到黑雪沾到身上,立即退回教室里,嗷嗷叫着用水朝身上浇。其他同学纷纷用作业本和报纸包住身体裸露的部分,慢慢地走出了教室。欧阳老师也没心思阻拦他们,打了两个电话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要跑出去,不是闹着玩的。”她对学生们喊道。
“知道知道。”学生们说。
王雪和霍晨光把自己包裹严实后,也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一楼的一间教室被专门腾了出来放置被烧伤的人们,老师们站在门口拦着,不让学生们靠近,但从里面传来可怕的呻吟声,让学生们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不断有人从外面冲进来,高年级的男同学自发地跑到厕所里打水,朝每个金光闪耀的人身上泼去。火光熄灭之后,烧得焦黑的人们便被搀扶进临时的病房。学生们挤在其他教室里议论纷纷,从临时病房那里传来各种消息,最糟糕的两个消息传来,让大家都觉得有些发冷——这阵黑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城市,气象局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医院里人满为患,救护车已经不够用了,所有的出租车都被征用为临时的救护车。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每个家长都给自己的孩子打来了电话,焦急地叮嘱孩子们,让他们留在建筑物内。有个学生接到电话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旁边的人问是怎么回事,他低头抠着地板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爸爸被烧死了!”
这话让大家肃静了一下。
忽然间,遥远的死亡就这么真切地来临了。
黑色的雪花不住从走廊里飘进来,高年级的学生们拿着各种工具朝外扇风,防止雪花飞到人身上。大家望着天上飘洒的黑色,心里都充满了难言的悲戚。
从花坛里突然窜出一只老鼠,不到两秒钟,它就变成了金老鼠,金火熊熊燃烧,老鼠笔直地朝走廊上窜过来,学生们发出尖叫声,慌乱地躲避着,有个学生用自己厚实的鞋底猛地一踩,老鼠被踩倒在地上,金火犹未熄灭,将老鼠烧得扭曲颤动,最后自己慢慢地黑了。地面上什么也没留下,老鼠变成一小撮灰黑,风一吹就没有了。大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医务室的人赶来了,他们一趟一趟地穿梭在医务室和教学楼之间,用白大褂把自己蒙得紧紧的,将所有的药物都运到了临时病房,但还是不够。学校里的几辆车运走了第一批受伤最严重的人。
“雪什么时候会停啊?”苏洋按着自己的额头问。
大家望着天空,黑色的雪花噩梦般落下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
“这是不是世界末日?”王雪问。
大家默默地看着她,沮丧和忧郁的情绪阴云般笼罩了教学楼。
“别怕,”王雪看到大家情绪不高,立即兴致勃勃地道,“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的——只要不露出身体的任何部分就没事了,所以也没那么可怕。”
这话并没有给人多大的信心,霍晨光说:“外面的人会来救我们的。”
“外面的人受伤的肯定更多,”一个高个子男生幽幽地道,“我们头顶上有屋顶,已经算够幸运的了。”
这话让大家打了个寒噤。
那些在外面行走的人们会怎么样?
那些行走的人中间,有没有自己的亲人?
失去了父亲的男孩持续哭泣着,但没人再安慰他了,既然这种悲伤有可能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每个人都被忧虑所渗透,谁都知道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
18
围墙外响起了巡逻车的喇叭声,一个高亢的女声在大声提醒着人们:“请尽量不要出门,出门时请用长袖衣裤和鞋袜保护好自己,这种黑雪沾到人体的任何裸露部位都会引起燃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好几辆卡车缓缓开进校门,一些戴潜水眼镜的医生们在校园里到处搜索着受伤的人,一辆救火车停在池塘边,消防员们留在车上观望着,时刻留心着火灾的发生。
杜仲帮一群医生把一个眼睛被烧伤的女生抬出教室,在走廊的边缘,医生把他推了回来:“没把自己遮好就不要出去。”他默默地退了回来,望着金灿灿又黑沉沉的天空,感到自己的耳朵快要被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刺穿了。
黑雪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刚开始有人因为猝不及防而被烧伤之外,后来基本就没有人再沾上黑雪了。大家仿佛缩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一般缩在建筑物内,不断有小车开进来将学生们接走。那些被接走的学生们都会同时带上自己玩得好的朋友,有人央求自己的父母多来几趟帮帮其他人,有的父母答应了,车子来回跑着,有的没答应,一去无踪。
大部分同学的家长没有车,大家裸露着胳膊和腿,默默地扇风躲避着雪花。虽然满天飘起了雪,但温度并没有降低,太阳的威力依然存在,天气似乎更热了,人群中散发着浓重的汗水味。有个老师提议说让人回寝室取些长袖衣服来,这样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主意是好主意,但让谁去呢?每个人都是夏天的装扮,一走出去肯定浑身冒火。指望外界的救援也是不现实的,到处都是受伤的人,所有的人都忙着救助伤员,处在安全地带的人们暂时没人理会。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从头到脚都被衣服包住了,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真正地武装到了牙齿。这副装扮虽然怪异,在现在这个时候,却很让人羡慕。杜仲看到她,心中猛然一动,他想起早晨看到于慧慈时,她并没有戴帽子和墨镜口罩,莫非她时刻都将那些装备放在书包里备用?
“于慧慈,”王老师挤开人群走到她面前,“你回寝室一趟,把你们寝室其他人的衣服拿来。”
“拿多,少衣,服?”于慧慈开口问。
大家都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谁都没听于慧慈开口讲过话,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谁知道今天忽然开口,倒是出乎意料。于慧慈的声音很古怪,说不上是男声还是女声,前一个字尖利细弱,后一个字忽然又雄浑粗重,前一个字是高音,后一个字又降到了谷底,断句常在出人意料之处,音调忽悲忽喜,整个腔调怪异到了极点,完全违背人们日常说话的习惯,以至于她说完之后,其他人并没有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回味了半天才知道她的意思。
“每个人都拿一套,”王老师说,“就像你这样,从头包到脚。”
于慧慈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进了黑雪之中。
她的身影刚刚进入雪中,无数的雪花便飞舞到她的身上,旁边的人看得揪起了心,生怕猛然蹿出一朵火花来。于慧慈自己倒是很镇定,轻盈地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转到池塘边,慢慢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
听到于慧慈开口的那一霎那,303寝室的人都轻微颤抖了一下。
萧雪晴慢慢靠近杜仲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是觉得于慧慈古怪吗?”
“嗯,对,”杜仲说,“她昨晚住到你们寝室去了,有什么不对头的?”
萧雪晴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小声道:“她好像没有身体。”
没有身体吗?
杜仲凝视着眼前飘舞的雪花,想起于慧慈入校以来的种种,想到她总是穿得密不透风,再看看满目黑色的雪花——只有把自己包装得如此严实,才不会受到伤害。
于慧慈的严密包装,和从天而降的黑雪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她真的没有身体吗?黑雪从何而来?躲避黑雪需要穿得严实,而她恰好就穿得那么严实——仅仅只是巧合吗?
假如她没有身体,她还算是人吗?
王建还算是人吗?
周旭文呢?
他的思维混乱起来,旁边一个人猛地伸过一张硬纸,把一朵快要落到他鼻子上的黑雪拍飞了:“注意点啊。”他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随着下雪时间的延长,大家慢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从寝室里拿来的衣服被人们穿到了身上,口罩、眼睛、帽子和手套都是稀缺之物,但是这很快就解决了,大家用衣服代替头巾包着头,眼睛用透明的塑胶缠上,手套则干脆用袜子直接代替。起初是几个大胆的男生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发现的确没危险之后,更多的人进入了雪地之中。大家用戴着手套或者袜子的手好奇地拈着黑色的雪花仔细观察,那雪花和普通的雪花没什么区别,只是颜色不同,放在手上,没多久就化了。有个大胆的男生看着融化的雪水,迟疑了一下,尝试着脱下手套,怯生生地用手指尖碰了碰雪水,大家摒住呼吸望着他,连老师也忘了阻止他。
他的手指慢慢靠近了融化的雪水。
融化了的雪水变得无色透明,和普通的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上面飘着淡淡的白雾。
男生的指尖轻轻碰到了水面。
“啊!”他惊恐地叫了一声,骤然缩回了手,连连甩着自己的手,过了好半天才发现它并没有燃烧起来,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低下了头。
同学们哄笑起来——搞了半天是自己吓唬自己啊。
杜仲小心地把手指探向一汪雪水之中,指尖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他大惊之下几乎缩回手,但很快发现,虽然温度很高,但这雪水并没有燃出金色的火焰。
它们只不过是温度很高的水而已。
他透过口罩喘了几口粗气。
严实的衣服和口罩拘束得他透不过气来,由于没有眼镜,他只能用一块透明的塑胶包装纸裹在眼睛上,天气的温度高得骇人,他感到自己全身都被热乎乎的汗水湿透了。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热天包装得太严实所致,现在他慢慢明白过来,这并不完全是太阳的缘故。这些黑色的雪花,本身就带着极高的温度,堆积在人的身体上,就像一副滚烫的凯甲,让人的体温迅速升高。
其他人也发现这点了,大家都感到热得难受,纷纷跑回教学楼,抖动全身,将黑雪从身上抖落下来,将雪花踩成水之后,连忙脱下衣服和帽子,几个男生索性脱成了光膀子。
“这不是要活活烤死我们?”林国柱拧着脱下来的长袖衣服上的汗水道。
“天地一洪炉啊。”王老师摘下口罩和眼睛,用手掌扇着风,忧虑地道。
天地一洪炉,中间炼的是什么?
望着雪花不断落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人群肃静,除了围墙外警告的大喇叭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雪花落地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不能变成灿烂的金火,就融成了沸腾的水。
望着地面上不断升腾起来的水蒸气,大家都想到了池塘里的水。
池塘里的水,和这从天而降的雪,都异乎寻常地变得滚烫,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19
池塘里的水已经完全排光了,霍奇光和几个地质研究所的年轻人穿着连体衣裤,戴上帽子和眼睛,小心地下到池塘底部。底部的淤泥温度很低,完全不像是能产生高温的泥土。但是,当霍奇光将随身携带的一小桶水倒入池塘内时,积聚起来的水慢慢地升温,渐渐渗入淤泥内部。渗透了热水的淤泥,无论是摸上去,还是用温度计测量,都是正常温度。
“见鬼了。”霍奇光吐了口口水,“除了水,其他东西都不会升温。”他仰头望着迎面而来的黑色雪花,“这又是什么东西?”
坐在池塘边的邱恩等人,对收集到的雪花进行了各种化验,结论是水,分子式H2O,和普通的水没任何区别。
“天降开水啊。”霍奇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了上来。
“是啊。”邱恩紧皱着眉头,不明白天上地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雪不像雪,水不像水。
另一边池塘边传来了喧哗声。
几名地质研究所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大声道:“那边的池塘水忽然变热了。”
“啊?”邱恩蓦地站了起来,“多少度?”
“50度,”一个年轻人道,“这边刚刚把水排光,那边就升温了。”
邱恩想了想道:“这边再放水。”
第一个池塘里渐渐地又放入了水,水温50度,随着这边池塘的水渐渐加满,另一边池塘里的水温也逐渐恢复了正常。落在水面上的黑色雪花让水温比平常温度稍微高一点,大约40度左右。
“神了,”霍奇光道,“这两个池塘里的水必须有且只有一塘水会变热。”这句话说得相当拗口,说完之后,他自己回味了半天,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了。
邱恩烦躁地抓着所剩不多的头发,簌簌掉了些白发下来。一朵黑色雪花朝他面部飘过去,带着一星灼热的气息,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怒气,将雪花吹开了。
“查!”他声音不高但坚决地道,“这是对我们的挑战!”
“王建怎么样了?”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耳边传来,霍奇光凭声音认出了霍晨光。霍晨光全身都被一套运动服包得紧紧的,头上套了个透明的塑胶袋,遮住了脑袋的上半截,下半截用医务室发的口罩遮住了。这种古怪的模样让霍奇光大笑起来,但没笑两下他就停了下来,把霍晨光扯到树荫下:“你没被烧伤吧?”
“没有。”霍晨光摇了摇头,“王建呢?”
“王建现在还在石头里,还有呼吸和心跳,好几个专家正在解救他,他父母也在旁边守着。”霍奇光说。听他这么说,霍晨光放下了心,转而问起池塘里的水和黑雪来。霍奇光把他知道的都说了,霍晨光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干什么去?”霍奇光问。
“回寝室。”霍晨光说,“老师让我们到寝室里等消息。”
学生们正陆续走出教学楼,办公楼里也走出了些老师,每个人都从头到脚包住了,一个又一个看不见面目的人在黑雪的缝隙里行走着,尽管阳光依旧利剑般地射下来,人世间却充满了阴暗的色彩。突然而来的灾难让大家都很沉默,响彻天空的警报声刺得人神经一跳一跳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行走着,时刻提防自己的衣物皱缩起来露出皮肤。
杜仲在人群中缓慢行走着,不知道身边走的是谁,一拨又一拨的人沉默地走向寝室。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和与黑雪的搏斗,大家都精疲力尽了,谁也不想多说什么。他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右手边的池塘干了一半,显出几分萧索意味,前方的寝室浑身被黑雪覆盖,看上去有些阴森,涌向寝室的人流,在此时看来,竟仿佛走向黄泉的亡魂。
他忽然感觉到刻骨的孤独。
他从来没发觉,能够看到别人的容貌,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看不到对方的容貌,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成为一大群人中的异类。杜仲长这么大头次体会这种感觉,还没来得及被郁闷填满,便听到了王雪冰棱折断般清脆的声音:“霍晨光,快走,我们用你的笔记本看看网上的新闻!”杜仲心头一动,转头望去,人群中看不出谁是霍晨光和王雪,但从缓慢行走的人群中急匆匆冲过来的两个矮小的人影,让他确定那一定就是他们两个——虽然同样包得很紧密,但这两个人的身体中透出的鲜活气息,让他感到灼热的空气中似乎注入了一丝清凉,他甚至可以肯定,在前头拽着后面那个行走的人一定就是王雪,这完全符合她猴急的个性。他们两人的快速活动带动了其他人,同学们仿佛都活过来了,人群中开始发出交谈的声音,大家的脚步声变快了许多。
王雪拉着霍晨光急匆匆朝前赶,完全没认出杜仲。杜仲伸手拉住她,她大声道:“谁?干什么?”
“我!”杜仲说。
三个人拢作一堆,连跑带跳地跑进男生宿舍楼,在原地跳了半天,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摘下帽子和其他防护用品,每个人脸上都汗湿了,头发好像洗过一般贴在耳边,帽子一掀就冒出一股湿漉漉的热气,汗水味扑鼻而来。霍晨光和杜仲像其他男生一样,当场就脱下上衣,光着膀子扇风。王雪朝里推着他们两个:“快走快走!”
霍晨光寝室里已经有了几个同学,见到王雪和杜仲进来,其他人望了一眼,又继续趴在窗口看窗外的雪花。霍晨光扑到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又转身离开了。
原本打算去浴室偷偷地看新闻,然而,因为黑雪的缘故,大家都热得难受,浴室已经人满为患。霍晨光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来。”杜仲说着,自己迈步朝楼上跑去。
“你们寝室也有人啊!”王雪说。
“不是去寝室。”杜仲说。
上到3楼,杜仲带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寝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进去,等霍晨光和王雪也走进来之后,他立即把门关上了。
这是一间空置的寝室,室内三张架子床上的木板放得乱七八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窗帘破破烂烂的,似乎很久没洗了,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灰。
“这里怎么没住人?”霍晨光问。
“这间寝室有好几年没住人了。”杜仲说,“听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学校从来不让学生进来。”
“发生过什么事?”王雪立即追问,“你为什么会有钥匙?”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我这钥匙是在这间寝室门口捡到的,偷偷试了试,能开门。”杜仲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快看新闻吧。”
三个人吹了吹床上的木板,并排坐下,霍晨光坐在中间,打开笔记本。
网上都是关于黑雪的新闻,各种报道都有,被烧得乌黑的人们的照片多不胜数,但没有来自官方的报道,也没有其他能说明黑雪来历的内容。查了半天,看到的情况和他们已经掌握的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有用的内容么,”王雪说,“要不,我们自己去查查这事?”
“周旭文他们的事还没查出结果来呢,”霍晨光说,“又来查这件事?”
两个人又争论起来,杜仲打断他们道:“别吵了。”他心里又掠过于慧慈的影子,随口将她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等王雪发表议论,他又说道:“黑雪这事,我们用不着查,肯定会有专业部门来调查的;周旭文他们的事,我们已经查了不少内容,当然要继续下去;于慧慈也是个怪人,王雪,你住在女生寝室,就负责查查她的事吧!”王雪正嫌这两天的调查淡而无味,一听到于慧慈的事情就已经打起了十足的精神,让她去查这件事,正是求之不得,半点没迟疑便答应了,起身就要走,霍晨光说:“你不看看亡灵花的论坛?”于是她又坐了下来。
霍晨光把笔记本让给杜仲,他输入沼泽八卦的地址,进去一看,满眼都是与亡灵花有关的帖子,点开看了看,都是刚刚发的贴,居然有不少人说黑雪是亡灵花的杰作。其中一个叫做“乱须飘舞”的网友发帖强调说,这黑雪的确是亡灵花的贴子没错,是他通过论坛的内部消息方式向亡灵花请求了礼物,这才引发了这场黑雪。杜仲连忙点开《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拉到下边一看,乱须飘舞在这里发表了同样的言论。
“亡灵花到底是谁啊?”王雪惊叹道,“她真的这么厉害?这场雪也是她弄出来的?”
“这不一定吧?”霍晨光说,“你看这帖子,刚刚发上去没多久,黑雪都出来了才说这种话,我也会说!”
的确,所有关于黑雪与亡灵花之间关系的帖子,从时间上看,都发表于乱须飘舞的帖子之后,而乱须飘舞的帖子,发表的时间也不过是在20分钟之前,在此之前,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里,并没有出现乱须飘舞索要礼物的跟贴,乱须飘舞所谓的站内消息也无法查证,也许他纯粹就是在胡说。杜仲他们分析了半天,最后认定乱须飘舞无非是哗众取宠罢了,他的这番言论的直接后果就是,亡灵花的帖子在论坛的点击率再次上升,但也仅限于论坛本身罢了,估计那些疯狂追捧亡灵花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亡灵花的所谓神秘力量,多半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亡灵花自己又放出了一个新帖子,说是她的歌声,打开一听,乱七八糟不成节奏的声音传出来,杜仲听了两句便关上了。
“黑雪的事先放到一边,我要赶紧去找夏春阳问问清楚,”杜仲说,“他的跟贴明显是在撒谎,我怀疑他知道亡灵花是谁。”
“我跟你一起去!”霍晨光说。王雪没这么说,她觉得夏春阳是个正常人,调查正常人没多大意思,要查就要查于慧慈这样的怪人。三人分工停当,正要离开寝室的时候,忽然听到学校里的喇叭声穿透半空的警报响起:“所有的同学和老师请到食堂集合!”喇叭里反复喊着这句话,校外的喇叭反复提醒市民注意黑雪,高空中警报反复提示大家黑雪仍在继续,乱糟糟的声音在半空中交错,隐约有种战争时期的气氛。
走廊里乱哄哄的,谁也没留意到他们三个是从那间空置的寝室里走出来。杜仲和霍晨光边走边穿好衣服,走到楼下时,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包好了。大家沿着池塘边的路朝食堂走去,池塘里的水温度似乎升高了不少,咕嘟嘟地朝外冒着小气泡,地质研究所的人又忙碌起来了。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走过池塘时也不再多关心这件事,大家议论的核心是漫天飘洒的黑雪。
走进食堂,立即就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几乎全校的人都集中在食堂里了,还有人不断朝里面涌入,食堂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站着或者坐着的人,室内的温度高得如同蒸笼,几乎刚走进来,男生们就立即脱下了上衣,女生也捋起了袖子和裤管,拼命地朝自己脸上扇风。除了刚进来的这一拨人发出点响动之外,整个食堂里没有一个人作声。每个人的姿势仿佛都凝固了,或坐或立的人们,一律转头朝向一个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食堂正面的大屏幕电视机。电视机的音量开到了极限,但在各种警报和警告声中,听起来仍旧十分费劲,新进来的人自觉地闭上了嘴,竖起耳朵留意着电视中播报的新闻。
新闻中播报的是关于黑雪的消息,市政府的发言人站在本地电视台的演播厅里讲话,直到他说完,大家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每个人都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好消息,或者至少知道这阵黑雪是怎么回事。然而,他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什么新的东西,只是再次提醒大家要注意避免皮肤和雪花接触等等,至于黑雪产生的原因,据说是仍旧在调查研究。这番话很让人不满意,等他说完,食堂里立即炸了锅一样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屏幕切换到户外。电视台那个著名的女主持人LiLi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屏幕上,身后是慌乱的人群和飘洒的黑雪,她闪电般地摘下脸上的潜水眼镜,让大家看了看她的脸,旁边好几个人用伞遮着她,防止她被黑雪沾上。重新戴好潜水眼镜后,她透过口罩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我们已经找到‘乱须飘舞’网友,他就住在我身后这栋房子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乱须飘舞”这几个字引起了杜仲他们的注意,他们朝前挤去,一直挤到电视屏幕下方,仰头看着屏幕。
LiLi蹦蹦跳跳地跑进楼房,进去之前,还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黑雪捧在手里,对观众笑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新型的能源呢?如果能够合理利用,对人类也许是福不是祸呢。”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进了楼房的大门。LiLi一向以幽默可爱著称,但这次她玩幽默显然玩得不是地方,食堂里不少人对这句话发出了嘘声。有人认为LiLi面对灾难的态度太不庄重,缺乏对受害者们的尊敬。杜仲心头也闪过了同样的念头,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画面上新出现的内容吸引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部特写,LiLi的声音在旁边介绍说这就是网友乱须飘舞,真名曾弘扬。曾弘扬绑着一个油腻腻的小辫子,腮帮子刮得铁青,在镜头前显示出他面部粗大的毛孔,面对镜头他歪着嘴笑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似乎不知道望哪儿才好。LiLi引导他说出自己和亡灵花之间的故事,他又歪着嘴笑了一下:“这场黑雪是亡灵花为我下的!”
此话一出,食堂里充满了不屑的声音,王雪在旁边嗤了一声道:“好一个猥琐男!”霍晨光难得地和她保持了一致的意见。
曾弘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形象有多么猥琐,在LiLi又引导了两句之后,他彻底放开了,肢体语言多了起来,双手比划成枪形,说两句话便用这两把枪朝镜头前晃上一晃,冲镜头抛出一个耍酷的眼神。看到他这个动作,好几个女生夸张地发出了干呕声。
“我,曾弘扬,”曾弘扬点了点头,强调地指了指自己,“一个流浪歌手,对我来说,音乐就是我的全部。”他转头向画面外的LiLi解释道:“我玩的是真正的音乐!”不等LiLi招呼,他随手提起地上一把吉他拨弄了两下,哑着嗓子唱起了一首歌。歌唱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跑调,但这首歌本身就不好听,加之他故意把嗓子扯破了去唱,听得人昏昏欲睡。LiLi不露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表演,将话题重新引到亡灵花身上来。
“现在的人们都很浮躁,没人听真正的音乐,”曾弘扬挥舞着“双枪”道,“我的音乐需要用心灵去倾听,我相信,只要给我个机会,大家就会被我的音乐所打动,所沉醉,甚至会上瘾!”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掌声,画面上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他又自己说了下去:“亡灵花给了我这个机会!昨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她的歌声特别,很特别,非常特别,十分特别——我们很有共同语言,她对我极其欣赏。是她主动提出要帮我的,我也不知道她有这种力量,她说的,像我这么有才华的人不该被埋没,只要我一天没红,天上的黑雪就一天不会停止。六月飞霜知道吗?奇冤!说的就是我!奇冤!”他的唾沫星子明显地飞到了镜头上,让画面有点模糊,LiLi在旁边几次想打断他,都被他挡了回去。
听到这里,谁都没兴趣听下去了——这家伙分明就是哗众取宠,看样子是憋了太久没人关注,找这个机会出名来了。有人换了个频道。杜仲和霍晨光他们听过亡灵花的歌声,的确如曾弘扬所言,那歌声“特被,很特别,非常特别,十分特别”,然而那能称为歌声吗?
“不是只要会发音就叫做唱歌。”王雪撇了撇嘴道,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感到惊讶,两人同时转头望着她,朝她竖了竖拇指。
校长出出现在一张桌子上,大家都安静下来。
20
学校宣布放假了,这是市政府的统一规定,所有的学校都暂时放假,等黑雪停止之后再重新开放。学生们在食堂接到通知,吃过午饭之后,便返回寝室收拾东西,大家都有些归心似箭。
杜仲顾不上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回寝室就直奔六楼的高三寝室。走道里来来往往尽是人,不时有人撞上他的肩膀。他随手拦住一个人问:“夏春阳住哪个寝室?”那人摇了摇头,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连接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夏春阳的寝室。
夏春阳的寝室们敞开着,5、6个男生在里面忙着换衣服。杜仲站在门口望了望,认出了夏春阳,他正坐在靠门口的下铺把两条腿朝裤子里塞。
“夏春阳。”杜仲走了进去。夏春阳头发湿漉漉的,头上散发出洗发水的香味,似乎刚洗过澡。他抬起头,看到杜仲,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你?”
“我想跟你谈谈。”杜仲指了指门外,示意夏春阳出去谈。夏春阳没理他,弯腰把脚塞到鞋子里,边系鞋带边道:“你还是为了亡灵花的事吧?”他抿着嘴角笑了笑:“这事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亡灵花的什么事?”旁边一个高大的男生问。
“他,”夏春阳指着杜仲笑道,“他说亲眼看到两个人收到了亡灵花的恐怖礼物,据说现在还没救过来。”听到这话,寝室里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杜仲没理会他们,转而对夏春阳道:“你说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背,这话是不是在撒谎?”
“怎么这么说?”夏春阳还是在笑。
杜仲把他自己的推断完整地说了出来,夏春阳和他的室友们又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个高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道:“神探啊!你还真去调查这事了?其实……”他刚说到这里,夏春阳便用力地推了一把,他连忙住口了。
“其实什么?”杜仲追问着。
“明天你就知道了。”夏春阳说。
“你们是不是知道亡灵花是谁?”杜仲问。
夏春阳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回答这个问题。杜仲在寝室中央又站了一会,寝室里的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没人理他,他感到十分尴尬,便退了出来。
那个高个子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其实,其实后面他本来要说的是什么?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件事情并不值得如此调查,其实——其实真相很简单——应当如此,从语气上推测,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夏春阳为什么不让他说下去了?夏春阳并没有否认自己在撒谎——对,他没有否认,如果他不是撒谎,为什么不否认?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撒了谎?如果他真的撒了谎,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亡灵花的恐怖礼物,难道真的只是个谎言?但周旭文和王建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夏春阳和他的室友们似乎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们不相信周旭文和王建真的出事了——这也就是说,他们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礼物真的会实现,要让人相信这样的事情,除了亲眼所见之外,除非对方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亲身经历过而又不相信,这不符合人的思维习惯——夏春阳亲身经历过,但他不相信,这说明他的确是在撒谎,他所谓的亲身经历只不过是个谎言。他说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