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决不会允许一个妓女与他纠缠下去。以唐的智商,他不会跟一个妓女硬碰硬僵持下去。他可能采取了“怀柔”策略,在那个深黑的夜里,唐再次找到那个妓女,他向她道歉,并提出要带妓女回家,要把上次欠她的钱一并补上,妓女心里是喜欢唐的,她倒并不在乎那点钱。所以,妓女是肯定会跟唐走的。
如果说,唐推断的李林和王尛都懂将刀尖刺进人的右肺动脉所产生的效果,那么唐就更懂。
唐住在胡同里。唐了解胡同就像了解自己的肠子一样。
在胡同里,唐行走在女人的身后,或是就跟妓女并行走着,那时的妓女脑子里傻傻的以为她是风情万种的杜十娘呢!她袅袅地走在唐的近前,春风得意的样子,一点也不会心存戒备。唐一定就是在那个妓女得意忘形的时候,冷不防将刀刃刺进她的右肺动脉。
唐头也不回地行走在被刺的妓女的前边。因为是事前就设计好的,所以唐一点也不慌张,唐不缺智慧,不缺胆量,也不缺时间,这时,他可以非常从容地走着,直到那女子在垂死中将他环住: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因为这能洗清他。按唐说的,凶手是从背后直刺进女子的右肺的,而他是行走在女子的前方。他不具备作案的条件。而且,他的确是去医院看急诊了,且有病例诊断以及输液的单子。
可是,也许他恰恰是以看病作了掩护,故意把自己搞得没有作案时间。从医院里出来,到找上那个妓女一起回家,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从医院到回家这一段时间,是一段说不清的真空。唐要作案,他会把自己布置得无懈可击。唐行。唐做好人或是做坏人,都会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我还记得在唐住院的时候,我很有点难为情地告诉他,那个被杀的女人是个妓女。唐听后的表现现在回忆起来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唐说:“你们是不是都怀疑我跟那女的,不,是那妓女,有染?是我杀的那妓女?你们他妈都这样想,这院我不住了,你们谁爱住谁住,我他妈的要是不把杀妓女的那小子给揪出来我就不叫唐。”
他如此激烈地一嚷嚷,谁还有心去怀疑他?就像《危机四伏》那本书里的那个连杀了三个警察的警察,当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那张摹拟画像时,大家都觉得像一个人,那警察不等大家把他指认出来,而是像开玩笑那般举着那张画像说:“你们看,这小子跟我长得是不是一模一样?”当大家也开玩笑地说:“妈的,的确长得像你时,”他一点也不慌张地说:“那就是我。”在那样的情景里,那人该具有怎样的心理素质才可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啊。那本书我和唐都看过。
可是,如果说妓女是唐杀的,那他为什么要杀第二个女子呢?
那个打工妹?
3
“第二个被杀的是一个打工仔的未婚妻,打工仔的未婚妻没有妓女那么复杂。那个打工仔给她找了个当小保姆的活计,是打工仔邀她来的。事实上,她在来京后的第一天就被杀了。我们当时怀疑是打工仔所为,可是查打工仔,打工仔在发案的那个时间正在工地上值班……”
这些话,像远处的风,它们早已从我面前走过去了,走得无影无踪。没想到,它们又突然折回头来,站在我的面前,好像是故意要考验我,看我是否还认识它们。
我认识。这是我在从前,说给唐的话。风把唐的话也拽近了。
唐说:“乔,我现在在想,被害的三个人中,或许只有一个是凶手想杀的人,而凶手又不想一下子就让警方抓住他的兔子尾巴,所以他精心给我们摆了一个迷魂阵,他让毫不相关的几个女人出现在同一宗凶案里,他让我们在一场乱脉里东摸西摸,哪一脉都不是他的真脉……也或许,她们三个都不是他想杀的人,他真正想杀的人他还没有杀,第一个妓女可能是垫背的,打工仔的未婚妻也可能是垫背的,而姚尧……姚尧的情形有几种可能,一是那个凶手在杀了两个人之后,于偶然中发现了姚尧和我的身份,他临时改变了他即定的杀人思路和计划,他兴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想中途停下来和警方玩一场游戏,如此,姚尧就成了他这场游戏里的牺牲品。而他知,这样一来,我们很容易被逼进狭窄的侦破死路上去,我们会单一地从姚尧的案子出发片面地陷进自我的狭隘里,我想我现在可能就犯了这样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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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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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仍是我的声音。只听我说:“唐,也许,像前两个案子一样,姚尧的被杀也只是那个凶手的临时动意,或许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她们全是他的犯罪欲望的发泄……”
又是唐说:“可是乔,我不同意。你不觉得在这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与案的铺陈里,总好像有一条线太过显眼地扑入我们的视线里吗?”
“你指的是什么?”我问。
“比如,那个独特的不能再独特的杀人手法?他干嘛那么不加掩饰地表明他杀人的手法跟某种专业或是职业有关呢?其实那根本不是不加掩饰,而是极于亮明和表白,分明就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唐说。
“凶手他也可能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泄露,就像一个先天的左撇子,他用左手作案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我说。
唐说:“乔,自然的泄露所遗痕迹和人为的刻意所遗痕迹就像一幅画里深掩着残缺的无形的思想和被完美严裹着的看得见的败笔和硬伤……对了,乔,刻意有刻意无法消弥的痕迹,我现在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怀疑李林了……”
我不解地问:“唐,那你的意思还是李林……?”
唐最后说:“我怀疑李林并没有错,因为我正是在凶手的刻意暗示里走近凶手期望我走近的事先布置好了的圈套里的,只是我还不能确认案件的面貌,但我却强烈地感觉到,凶手即使不是李林,也应在离李林不远的地方候着我……”
当时我被唐说得云里雾里的。我根本来不及思维。或者唐根本就不给我思维的时间。更或者,关于头脑,唐知道我对于他的信赖。唐利用了我对他的信赖,我才是那个不动脑子一下子就掉进唐事先布置好的圈套里的人。
这样一想,我对唐更加气愤。而这气愤丝毫也帮不了我。我还是弄不明白唐为什么要杀那个打工妹。
等等,我让我的思维等等,我不能因为否定唐,就否定唐的一切。唐的话里肯定有真有假,我在他精心给我摆布的语言的迷魂阵里,去伪存真。“被害的三个人中,或许只有一个是凶手想杀的人,而凶手又不想一下子就让警方抓住他的兔子尾巴,所以他精心给我们摆了一个迷魂阵,他让毫不相关的几个女人出现在同一宗凶案里,他让我们在一场乱脉里东摸西摸,哪一脉都不是他的真脉……也或许,她们三个都不是他想杀的人,他真正想杀的人他还没有杀,第一个妓女可能是垫背的,打工仔的未婚妻也可能是垫背的……”
这是唐拿来分析那个假定的凶手的。而如果唐就是那个凶手,这一段,不恰恰表达了唐的真思想吗?他就是要找一个与他杀的妓女毫不相干的女人出现在同一宗凶案里,他让我们找不到他的真脉。打工妹只是一个垫背的。我不知,除此,还有更合乎情理和逻辑的推断存在吗?
那么姚尧呢?唐为什么要杀姚尧?
如果说我能想透所有,可是,我想不透唐杀姚尧这一层。按唐的说法,是那个凶手在杀了两个人之后,于偶然中发现了姚尧和他的探案身份,凶手临时改变了自己即定的杀人思路和计划,心血来潮地和警方玩一场游戏……
这让我想起《七宗罪》里的情节,那个杀人凶犯最后也是把警察的老婆给杀了,并把人头装在一个盒子里,在警察拘捕他的时候,他让那警察先打开盒子……以此结束他和警察较量的游戏……
而姚尧是这场现实游戏里的牺牲品?这推断有些牵强。我想,唐之所以这样说,旨在嫁祸于李林。
我坚持说姚尧的被杀也只是那个凶手的临时动意,或许根本就不像唐想的那么复杂,她们全是凶手的犯罪欲望的发泄……
可是唐不同意。唐跳过杀人的动机而强调起作案的方法和手段来,这样我就更是被唐牵着鼻子走了。
唐说:“比如,那个独特的不能再独特的杀人手法?他干嘛那么不加掩饰地表明他杀人的手法跟某种专业或是职业有关呢?其实那根本不是不加掩饰,而是极于亮明和表白,分明就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唐说:“乔,自然的泄露所遗痕迹和人为的刻意所遗痕迹就像一幅画里深掩着残缺的无形的思想和被完美严裹着的看得见的败笔和硬伤……对了,乔,刻意有刻意无法消弥的痕迹,我现在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怀疑李林了……”
唐最后说:“我怀疑李林并没有错,因为我正是在凶手的刻意暗示里走近凶手期望我走近的事先布置好了的圈套里的,只是我还不能确认案件的面貌,但我却强烈地感觉到,凶手即使不是李林,也应在离李林不远的地方候着我……”
天呐,在这最后一遍的咀嚼里,我才终于明白了唐。唐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他对自己要猎获的对象早已成竹在胸,而他不直接的一下子把那猎物尽收襄中,他带领着我,绕了一个天大圈子,指认一头已死的替罪羊,那头替罪羊就是王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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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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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细细想想,唐先是让我相信案子是李林干的。他一口咬定在姚尧被杀的现场他看见了李林的背影。他煞有介事地打电话让我跟他在医院门口集合,我以为他找到了李林杀人的证据,谁知他又凭空捏造出一个李林的病人,而且那病人曾跟他住过一个病房。一查,那病人所用名姓全是假的,那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可是,唐死乞白赖地非得要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找到存在的理由和根据。他的根据就是矗立在大街上的一尊雕塑。那尊雕塑的身上布满了刀具,我根本看不出雕塑肺部的四把刀具。也许那四把刀具没什么意思,就多出四把刀具没地儿放了,做雕塑的人顺手就插那儿了……
可是真的是怪了,王尛的妈妈背后也有一把刀子。那位置跟三起系列杀人案的一模一样。再慢着,那也许是唐事先做好的套,还兴是他杀了王尛的妈妈再嫁祸于王尛呢。唐一直喜欢用“嫁祸”这个词。他甚而一直就知道王尛这个人,他一直就控制着王尛,他也知道王尛的病情,他等王尛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指认王尛。或者,他和李林串通一气?他为什么要和李林串通一气呢?
为了刘柳?
难道案子是刘柳干的?对了,如果说第一起和第二起都是唐干的,那么道理上讲得通。因为唐讨厌那个妓女的纠缠,又怕妓女将来有一天到我们局里把唐跟她睡的事一嚷嚷,他要多没面子有多没面子,他要是不杀了那个妓女才算怪呢。因为唐的洁身自好在局里是有了名的,所以谁也不会把他跟妓女的死扯到一起,但是,唐极端谨慎,他为了万无一失,他便找那个打工妹做垫背的,让人无从破案。案子至此本就终止了。可是,冒出来了刘柳和姚尧。唐喜欢姚尧,而我看得出,刘柳却喜欢唐,刘柳是多么嫉妒姚尧啊。女人,因妒而生恨,因恨而生杀心,她跟着我们这么长时候,对罪犯杀人的手法早了熟于心,而以姚尧的警觉和心智是不容易被杀掉的。只有刘柳接近姚尧姚尧才不会有疑心。也许,刘柳在李林家胡同的厕所里遇到了那个男扮女装的人之后才产生的杀心,也许,以前的两起案子并不像唐说的都是在厕所里完成的,他只不过借助了姚尧的被杀而一统脑全说成是在女厕所完成的,这样不就完完全全地撇清他自己了吗?
我给姚尧的被杀找到了合乎情理的解释。
而李林爱刘柳。李林之所以要跟唐配合,是因为他要保全刘柳。而唐要保全他自己。所以,李林积极地配合了唐。也许,那个王尛本不足死,是李林把王尛当成重症病人,或者故意让王尛染上重症,然后割开了他的喉管,让他不能呼吸也不能说话,更不能为自己辩护。
是李林杀了王尛呀!
李林披着医务工作者的外衣,更是杀人不见血。
4
我的大脑真正地成为了我的大脑。它们一天24小时,一刻不停地运转。就好像一架永不知疲倦的机器。机器越用越灵。所有我以前想不通、想不懂的事情,现在,只要到了我的脑子里,那些事情,就像刚刚被收割的麦子进入了收割机里,出来的时候,它们麦子是麦子,杆是杆,麦皮儿是麦皮儿。一切都有条不紊的。
过去,受四人帮迫害的青年们常说,要把损失的青春夺回来。
我窃想,我要把唐占有过的我的思想夺回来。
思想的好处是可以当饭吃。我觉得,我越来越像一个思想的圣人,尽管不吃不喝,目光仍然灵鲜。世界在我的目光里都闪耀着奇异的光彩。
我想给领导打电话,滔滔不绝地谈我的思想。谈我对唐的怀疑,。对李林的怀疑。对刘柳的怀疑。
可是,我忽然觉得这有点傻冒儿。
思想在一个人大脑的内部,就像是一个在自己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的裸体的女人,自由自在的。那个时候,女人就像一个不知羞耻的妖精。可是,女人一旦要走出屋子,女人就要在衣柜里寻找一件又一件合身又时髦的衣服,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倘若我没有给我的思想穿一身像样的衣服,那么,我的思想就是赤裸裸的。
可想而知,一个裸体的思想走出来,就像一个裸体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一样,唏嘘惊讶之声会一片又一片。唏嘘惊讶之外还有惊恐。因为所有的人都会说,这个女人一定有病。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要不,就是受刺激了。
我能想象,我所遭的待遇就如裸体走在大街上的女人一样。
辩解也无用。就像一个描眉的女人,那眉,越描越黑。
天是白的。雨毫无症候地从白里跌下来。它们砸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直愣愣的人竖着掉下来又突然横着跌倒。谁有能力抢救那跌倒呢?
我更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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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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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暴雨一场接着一场。不分白天黑夜了。跟城市一样年纪的大树,它们经的风雨多了。可是,它们却在这没有来由的暴雨里说倒就倒了。
倒了的,不仅仅是树。那树上,还有乌鸦们世袭的领地。夜晚,回家的乌鸦发现它们栖息的大树不见了,它们便成群结队在城市的上空盘旋着,发出凄惨而又悲愤的叫声。
梦里,我就站在大树倒伏的地方。乌鸦们以为我就是那棵树,它们找回在城市上空游荡着的无家可归的亲人们,黑压压地聚拢到我的头上。
我不堪重压,也不堪与乌鸦为伍。
我的眼泪是暴雨之中的另一场暴雨,它们既不能洗刷我头脑的外部也不能洗刷我头脑的内部,我的头脑简直像一锅粥。粥里全是夜间乌鸦们集体拉的白屎。
谁曾尝过那种滋味?
我心中难过。为唐。也为刘柳。
夏天是怎样到来的我无从知道。但我知这不是我心之想往的那个夏天。
每年,我总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想往夏天。我知道这种向望只是对身处寒冷境地里又无力自拔的自我心灵的一种自慰。就像小时候在平原的故乡想往山,而后来,真正在山里生活了,生活久了,却又想念起故乡的平原了。人啊,永远都不满足于自身所处的境地。所以才有那样多的人生缺憾。
可是,我是真心地喜欢夏天。
我喜欢夏天热烈的无遮无拦的烈日阳光,它们仿佛积蓄了季节里的所有热能,旨在夏天里施放;我喜欢夏天的暴雨,它们任性、率直、决不看天的脸色行事,像想哭就哭,想闹就闹,闹完了就完,就像心里不存事儿的女人的一场恼怒或一场发泄,淋漓尽致的。我还喜欢夏天里万物的怒放和盛开。比如花朵,比如树木,它们全以自由和舒展的姿态站在夏天,站在我们的面前。
而且,在夏天,居在城市的深处,我总是期期地等着一只鸟儿的到来。
我没有见过那只鸟,但,无论你居在南方还是北方,也无论你在大地上的哪一座城市,它都会不期然地来到你身在的城市。在城市的夜晚,在离你很近的一棵树上,当它开口叫的时候,万鸟好像都安静了。万鸟躲在它声音的后边听它平静的道白。小时候,乡村的夜晚安静极了,整个乡村,只有一只鸟儿叫着走过村庄。奶奶告诉我说,那是布谷鸟,麦子黄熟的时候,它就来了,它的声音好像把所有的乡村和城市都能变成空谷一般。它说,现黄现割!它就像报告大地丰收的宣传员,不辞辛苦地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现在,我好像听见它就在我住的楼院外面,在那棵临街的老槐树上,一声又一声地,就好像我的经年的一个老朋友,轻缓而又娓娓叙说着世事的沧桑和见闻。那棵老槐树,就像我的老祖母,从窗子望出去,那棵树便是我目力之中的全部天空了。风吹过浓密的叶子,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就像祖母仍然如年轻时一样深厚而又茂密的发丝在舞动,一棵树凝重而亲切。在这炎热的夏季的夜晚,你不知一棵树是怎样走进你的内心的,你也不知是你梦着她的梦还是她正梦着你的梦,你更不知,一只鸟,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梦中的大树,又远栖于他乡的哪一棵树上?
然而,我并不知那只鸟的真实面目,它是我期待之中那样美好的吗?就如我于悠忽间产生的对唐的怀疑。我更希望这种怀疑不是真的。
可是,我拿什么说服自己,那一切,不是唐干的?
5
在我眼里,暴雨更像犯罪者的同谋,它急于将同伙留在大地上的一切污秽证据洗刷掉。而暴雨之后的阳光是烈烈的,没有什么逃得过烈烈阳光的蒸发。而雨前发生的和雨后消失的,它们或许在蒸发的过程中,被还原成一种令我们意想不到的真相。
我在暴雨之后的烈烈阳光里走出家门。如果阳光能潜进我的大脑,这时,我的大脑里闪现的是米涅﹒渥特丝所著的《女雕刻家》那本书的结尾的情景:
在一个天色昏暗、寒霜逼人的冬季清晨五点三十分,比狱方向新闻界宣布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女雕刻家步出监狱大门。新闻媒体因几件著名的冤狱获得平反而炒得正热,她要求能避开社会大众的瞩目,悄悄回到社会,她所请获准。罗莎与布里吉修女接到电话通知,匆匆赶来,她们站在监狱外的街灯下,不断移动双脚及对着手呵气取暖。监狱大门打开时,她们笑意盎然地迎了上去。
奥莉芙与她们相拥,并将她们抱了起来。这时只有窝在十码外车中取暖的黑尔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他想起了他仍在警界任职时,桌上的座右铭。“真相的范畴极小而明确,然而错误则是无边无际。”
不知何故,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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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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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范畴极小而明确,然而错误则是无边无际。”所有的读者看到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寒颤。热望冻结。它就像冰,透明的冷酷。此刻,它更像是我心里的一个注脚。
为了避免无边无际,我从唐出生的时候开始查起。这就比如给一棵树查病,必须从树的根部查起一样。
我到医院后面的那栋古旧的红楼里去看当年给唐接生的孔姨。孔姨70多岁了,一生,经她手出生过的孩子无数。她面见了无数孩子的诞生,当然,也面见了无数孩子的死亡。她自己的孩子就死于难产。她在那次难产之后执意做了绝育手术。她的丈夫因此而跟她离了婚。那时候她30岁不到,她未再婚,孤独地,一个人走到了70岁。
我按了门铃。孔姨隔着一道防盗门跟我说话。我说:“孔姨,我是乔,跟唐一块看过您!”
孔姨透着隔孔,看看我,又看看我四周,警觉地问:“就你一个人?唐昨天来,你今天来,你们,干嘛不结伴来呢?”
“唐昨天来?他怎么什么事都先我一步呢!他是不是对我有所查觉?”我真是做贼心虚。装成笑容可掬的样子说:“我正好到这个院看个人,就顺便来看您老一下。看看您老有什么事需要我帮着办的吗?”
孔姨目光锐利地盯着我说:“你们都说正好到这个院来看个人。像是串好的供词。其实呢,是肚皮隔着肚皮的两个人,借了同一句话。说着把我让进来。”
人老了,就像小孩子一样,不怕得罪谁。
她的手里攥着无线遥控的报警按钮,即使对我这个警察,她也保持着格外的警惕。除了她自己,她不相信任何人。
孔姨的屋子里,挂着许许多多小孩子的照片。都是她接生的。
一个老人,活在一堆小孩子的面孔里,被各种各样的童年包围着。那其中,有唐小时候的一张。
“那时候,唐几岁呢?”我看着照片问。
“他妈妈跟人跑了的那年。”我回头,孔姨站在我的身后。目光炯炯的。
“是他爸爸领着他上班的时候,他来找我,把照片悄悄塞给我的。这张照片,他们家就这一张。他不好意思跟我要回去,所以,想看照片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当然,有时候,是来看我的时候,来看看他的照片。看看他伤痛的童年。小孩子的心,痛起来,有时候,比大人痛啊……疼痛一生。”
唐的眼神跟他那个年龄的孩子眼神似乎不一样。透着茫然、无助、和恨意。
“他恨他妈妈。”孔姨也在看唐孩子时的眼神。
“以后,他没有再见过他妈妈?”
“他爸爸不让。她妈妈后来在这儿又生了一个女孩。生产前,求我找他爸爸通融,想看一眼唐,她怕她难产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儿子了。他爸爸那时是这所医院的院长,他说告诉她,这辈子她休想。她生产后就在那间病房里上吊自杀了……”
“其实那间病房,以前,也出过事儿。有一个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刚刚回来的时候,医院的房子紧张,就让他先住在那间房子里,每晚,他都听见一个女子在墙里哭泣。起初,他以为是梦境,后来,他就睁着眼不睡,看那个哭泣的声音还出现不,这一回,他真切地听到了。夏天,有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着墙上的那些人体穴位图哗啦啦的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哗啦啦的风里呜咽着,多瘆人呢。那青年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跑出来,大叫着有鬼……
这医院里的人,天天能看见死人的人,谁相信有鬼呢。都说那青年神经兮兮的。”
“那后来呢?”
“后来呀,就不让当宿舍了。医院决定把那堵墙拆了,把两个屋打通成一个屋当大办公室。没成想,拆时,就在墙里发现了一堆白骨,一堆女人的白骨……”
“没有破案?”
“破案?到哪儿破去?这楼什么时候建的?这墙什么时候垒的?又逢文化大革命,新案子都没人问,谁还管旧案子。历史就像谜一样,历史,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解不过来。总之,那肯定是一个冤死的女鬼……我不信什么女鬼,我信有冤魂。”
“我不信什么女鬼,我信有冤魂。”这话一直跟着我。跟着我离开孔姨的家。
唐恨他的妈妈。由他的妈妈波及到恨所有的女人。这是唐根深蒂固的。
这么说,唐还有一个妹妹在?唐知道吗?唐怎么会知道呢?不会有人告诉唐的。唐会不会喜欢他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呢?他恨他的妈妈,他同样会恨他的妈妈和别的男人所生的女孩。
而唐对姚尧却与对所有的女孩都不一样。这一点令我对唐感到很詑异。
唐的小学老师说,唐什么都好,就是爱欺负同桌的女生。他总是把绿毛虫呀,小蜥蜴什么的令女孩子恐惧的各种虫子悄悄放进女生的铅笔盒里,等到上课,女生打开铅笔盒发出恐惧的惊叫,他就在一旁兴灾乐祸地笑。为这些事,老师没少让他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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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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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成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后,许多的女生暗恋他。唐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有女生给唐写示爱的信,唐就毫不给那女生面子地在班会上给公开了。使那女生没面子再待下去,只好转学。
或许在唐的心里,这些女孩长大后,都会跟她的妈妈一样成为坏女人。他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报复她们,就像是在报复抛弃了他也抛弃了他父亲的那个女人。
或许,在唐的心里,他是不容女人玷污的。尤其是被一个妓女玷污。存在于唐心中的,便不仅仅是单纯的对女人的仇恨,有时,莫明的愤怒就像火山的喷发,它会在瞬时颠覆一切。经年所受的教育,道德、法律、伦理、罪恶感,它们统统都会被颠覆掉。那种爆发是毁灭性的,一发不可收拾的。甚至,它也是违背唐的本性的。
那么,唐的本性是什么?
6
我想在那个死去的妓女身上找到唐的痕迹。
美国纽约市警察局刑警队长弗农·J·格伯思在他所著的《实用凶杀侦查》一书中谈到,在凶杀侦查方面,有一种关于假设两个曾接触过的客体可互换的推理原则。一方面是犯罪者将会带走现场上和受害者的各种痕量微物。另一方面受害者身上必然会沾带有犯罪者的各种痕量微物,而且受害者也会把他(她)自己的各种痕量微物,留在了犯罪者身上。还有,犯罪者也定会把他自己的各种痕量微物遗留在现场上……
现场已经不复存在,但,他留下他自己的同时,不也带走了现场的吗?
我去看了停在冷柜里的那几具尸体。案子没结,还不能对尸体进行火化或是其它处理。各项比对仍在进行中。我看见给尸体所建的档案,那些待查的取样:衣物、血迹、毛发……我看到毛发的时候,心里忽然就一动。所有的现场,都有无可比对的东西。如果,一个人偶然遗下什么,而这个人根本就永远不会在调查的范围之内,那些物证,就是无人认领的死证。无人认领,当然就跟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意义。想到这,我突然决定要做一件冒险的事。
当我走出停尸间,走到刑技处大门口,正碰上周志急急忙忙要出现场。周志是搞毒化的。当年,我和唐实习时破那个投毒案就是周志采样给做的化验,所以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我说:“老周,哪又投毒了?”
“哎,乔,你没跟唐在现场?唐刚打来的电话。”
我说:“哦?!”我看着周志风一样刮过我之后,我的脸上有一阵莫可明状的惊喜。唐在现场,那么,我不正可以趁唐不在家……
我当然不难使自己顺利进入唐的家。
可是,我来寻找什么?我又能寻找到什么?唐的毛发?我潜在的心里暗示是,现场若有比对不上的毛发,或许,其中的一根就有唐的。那又能说明什么?现场,也兴还有我的。人每天都要掉一定数量的毛发。什么时间掉,由不得你自己。
那么,我还想找到什么?我在迷茫中,顺手打开床头柜上的那本书。那书里竟夹着一些被撒碎了的照片的碎片!我不知,那照片上的人会是谁,唐干吗要撕碎了呢?那个妓女?姚尧?或是,唐喜欢的另一个女人?我知道我不能取走那些照片的碎片,那样,唐一下子就会发现。
或许,我根本就不是想找到什么,以唐的聪明,他能把一切留着等我来窃取吗?
我是在寻一种感觉。一种印证。
也或许,就像警犬,为嗅一种气味。
在书架旁边,有一个小贮藏室,我随便推开那扇门,摸到开关,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废弃的木雕架上的一个木盆:木盆里的各种刀具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唐怎么会有这么多刀具呢?它们,真是让我不寒而栗啊。我是那么自然地将这些刀具跟那几个凶案联系在一起:或许,木盆里的其中之一,或是之二,之三,正是某个女子被夺命的那一把刀。
那么,雕塑展又怎么解释呢?那完全都可能是唐一手策划好了的。因为雕塑展也是唐带着我跟刘柳去的。唐假冒一个叫王国庆的人送那个展样儿,然后再带领我们去查王国庆这个人,然后……
这一切,完全可以人为地设计。
王尛那一屋子的刀具,难道不可能是唐一手布置的吗?
我决计要带走那盆刀子里的几把。
毛发的DNA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在妓女被杀一案的不可比对的物证里,唐的毛发和其中之一种相吻合。打工妹被杀一案没有与唐相吻合的物证。我奇怪的是姚尧,我不明白姚尧的DNA竟跟唐有血缘关系。
除非血亲?对呀,孔姨不是说,唐的妈妈还生过一个小女孩吗?难道?
这一切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我就好像夜里走迷了道儿,不小心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的小孩子,内心充满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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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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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化验室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周志毒化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周志背身对着我忙着做他的化验。
我踱到他的身后说:“有结果了?”
他猛地回转身,看见是我,嘘了口气说:“乔,你怎么幽灵似的,没任何声响就进来了。”
我说:“你心里没鬼吧?干嘛一惊一乍的?”
“嘿,算你说着了,我心里呀,还真是鬼伏着。赶都赶不走。你要是愿意听,我跟你说说?”
我说:“老周你没病吧?”
老周特认真地说:“我告诉你乔,我这病呀,怕真是鬼招的呢。”
我原以为老周是在跟我开玩笑,可是,看着老周一脸痛苦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他顺了把椅子让我坐下。他说:“乔,我过去也不信。咱搞这搞了一辈辈,天天验死人身上的各种零部件,也不觉得那死人会怎么地活人呀。可是,自打上次那个案子,我可是信了。”
我问:“哪个案子?”
“就是四个大小伙子,脑袋齐刷刷被人砍掉了的那个案子?”
“我好像听说过,那还是我们上学时发的案吧?那个案子没破吧?”
“你知道,四个小伙子,一点也没有搏斗和反抗的痕迹,就被人“嚓、嚓、嚓”了,那除非这四个人被人先投了安眠药或是麻醉药或是毒药什么的,否则的话,四个大活人生生等着被砍?这讲不通。所以,办案的送来了他们四个人的血液和胃内容等验样儿。
我做了一天一宿,什么都没验出来。再验,还是没有。
就在他们来取结果的时候,我的腰突然就不能动了。接着,下半身就失去了知觉……”
“那还兴许是你累的。现在你不好好的吗?”我宽慰他说。
他摇摇头说:“不可能。那里边一定有冤情呀!我怀疑我没做出来。让那四个小伙子含冤了。”
“自打那之后,我就得了疑心病。每做一次化验,我都怀疑自己有问题。我被这种自疑症害得吃不安睡不稳的……”
我劝道:“老周,破不了案并不是你的责任,你只不过实事求是地提供科学的依据。这依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有检验出毒物,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也可能存在着另外的,我们意料不到的死亡原因。你得相信科学呀!”
老周说:“科学也是有局限的。就像法律是公正的,而执行法律的人若不公正,你还怎么能保证法律的公正性?科学是人操控的,科学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可是,如果操控科学的人马虎或是虚假,科学不也就蒙虚而成为伪科学了吗?”
我说:“老周,我记得那年还有一起投毒案,一开始都怀疑那做饭的师傅。因为,就他一个人做的饭。毒是从粥锅里发现的。可是,那师傅实在是没有投毒的动机。于是,就反复让他回忆那天早晨他都怎么做的饭。按他所述,检验了所有的地方都没发现毒物。那起案件差点成为悬案。后来,通过侦查,抓住了那个投毒的真凶,那真凶交待,他头天晚上往锅边的一碗剩米饭里投了毒,他以为那碗米饭是那师傅留着自己吃的。本来他想承包这个食堂,却让那师傅抢了去,他气不过,就想毒那师傅个人。去核实的时候,那老师傅才突然想起,他早晨做饭,顺手就把那碗米饭倒粥锅里了。可是,反复回忆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个细节。”
“这让我想起在克里斯蒂的那本《ABC谋杀案》里,波洛有一段精彩的论述,他说:他们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可是,告知你所了解的每一件事往往意味着选择。如果我要你向我复述一遍你昨天干的事情,你可能会答复:‘我九点钟起床,九点半吃早餐,我吃了鸡蛋、薰肉和咖啡,我又去了俱乐部,等等。’你却并没有包括:‘我弄破了指甲而必须剪掉它。我打电话定购洗面液。我洒了一点咖啡在台布上。我刷了帽子并带上它。’一个人不可能把每件事都讲出来,人们会选择他们认为重要的情况。可他们的想法通常是错误的!”
“这就如我们这个大师傅,我们相信他决不是故意不说往粥锅里倒剩米饭这个细节,而是他认为那不重要。而由此,如果不是通过别的途径找到了那个犯罪嫌疑人,或许就使得这个案子成为无法破解的悬案。所以,错误会在许多环节上出现……”
老周说:“是啊是啊,乔,我知道你说的这个案子的意思,你是想安慰我,那案子也可能是在别的方面存有遗漏。可是,那么大的一个案子,不可能想不周全的……”
我不想让老周反复陷在过去的旧案里,就随口问了一句,“那么,今天的案子呢?有眉目了吧?”
“今天这案子,恐怕更悬。”老周垂头丧气地说。
我说:“没验出毒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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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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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验是验出来了。恐怕破不了。”
我问:“为什么?”
老周说:“一个小女孩,十三四的样子,她在楼上上完舞蹈课,就去地下一层超市买吃的。她买了蛋糕,酸奶,话梅,还买了进口散装的橡皮糖。回去她吃了橡皮糖就死了。验的结果也出来了,确实是橡皮糖里有毒鼠强。可是,诺大的超市,一天得多少人去买东西?谁都有可能顺手往糖里投一把就走,你到哪儿查去?
“是唐负责这个案子吗?”
“是啊是啊,够唐忙乎的。”
7
再一次叩唐的门,心中有了异样的感觉。虽然我仍装得像从前一样,可是,我瞒不过唐的眼睛。从唐对我的冷漠里,我已感觉到了横在我们中间的不可逾越的敌意。
唐倚在门框处,从头到脚地打量我,像打量一个陌生人。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我强装笑脸,故意不当一回事地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唐说:“当然,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还需从头再认识,何况我们呢?”
我说:“我们?我们怎么了?我们不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吗?”这话我说的要多虚伪有多虚伪。可是,我当时脱口而出的时候是那么理直气壮,简直忘了自己此前对唐的怀疑和此行的目的。面对唐的直截了当,我觉得自己要多卑鄙有多卑鄙。
我说:“怎么,你不让我进去吗?”
唐说:“是啊,你要想进来,我挡也挡不住,不是吗?”唐说完,嘴角挂一丝好像什么事都了然于心的那种微笑。而在我听来,那话似带着某种双关。
我跟唐进院子。我说:“我刚从周志那儿来。听说你又接了个棘手的案子?”
唐说:“哦,那个有疑心病的老周啊,而且,他这病呀,就像女人的月经,周期性的犯。犯病的时候,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赖。这年头,这样的人真少有。哎,对了,乔,你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吧?”
我说:“唐,看来,你比我了解老周。我今天才知他有这种病。”
唐说:“其实,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病,有人自疑,有人疑人。有人轻,有人重。按说呢,这应归为人格缺陷。都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轻重不同的都有点人格缺陷。你不这么认为吗,乔?”
我说:“你院子里的葡萄藤真好啊。”我跳过了唐的问题。
唐说:“屋子里闷,我们就在院子里聊聊天吧。”
院子里的葡萄藤顺着唐给搭的杆儿自然地长成凉棚,唐给我拿出一个圈椅,而他自己,腐败地躺进那把摇椅里。
他舒服地躺在摇椅里说:“我刚才跟你说老周,老周这病的病根还得从他老婆死开始说起。你知道他老婆是怎么死的吗?那时候,老周应该还算是新婚,结婚大概也就半年的时间吧。要说他老婆死的也的确是令老周挺晦气的,是两人正办事的时候,他老婆突然就不行了。老周吓坏了,衣服也顾不得穿就喊人来……当时,老周被当成嫌疑人,左审查右审查的。因为他老婆就死在他怀里的呀。老周说我们新婚,我们也很恩爱,我神经呀要害死我老婆。可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确实是死了。法医检验也没有查出什么来。案子拖了很久,后来,有个国外的一个医学界的老专家汇同那个法医又对尸体进行了重新解剖,这才确定,他的老婆其实是因血管瘤破裂导致的死亡。
虽然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它对老周的心理伤害可想而知。老周过去是一个很自信的人。自此以后,他对自己再也没有了自信。一件事,有时改变了人的一生志趣和爱好啊,它同时就改变了人的一生……”
我说:“唐,你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听你讲那过去的事情吧?我真是有点饿了。”但是我截断唐的话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怕被唐的话所动摇。我总觉得唐的所有话都是在瓦解我对他的怀疑。
唐说:“在我这吃饭,你就不怕我给你投毒?”
我说:“去你的吧。”
唐笑说着就给我弄吃的去了。那一刻,我真的希望我不再继续查唐,我们像当初那样多好。我甚至想到,那些留在现场的毛发真的有可能是唐偶然掉的,因为第一个现场,那妓女就死死地抱着他,只不定哪一根头发就飘落下去落在了妓女的发间。姚尧真的有可能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倘若这样,他不可能跟什么李林、刘柳联手或是串通……再有,那些刀具,很有可能是唐在调查案件过程中自己去买了各种各样的刀具以判断凶犯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刀子做的案。想到此我就觉得很对不起唐。也很内疚。感情这种东西真的是很奇怪,当你站在朋友的角度去看一件事时,你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给朋友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