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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我在跟唐相爱之后,才知,唐陷在一场深重的烦恼里已经很久了。

这烦恼来自乔。

起初,我只是觉得唐跟乔不似先前那样了。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们日渐生疏和冷漠。

有几次,我们很高兴地说笑,可是,话题里不小心带出了乔,唐马上就缄口不语了。我真想问他,他跟乔之间到底怎么啦。可是,我知,唐若不跟我说,我便不该问。

我怀恋从前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的唐和乔,亲如兄弟。我真羡慕他们能在繁忙的俗世里,保持真纯的友谊。我跟姚尧还曾说,倘若我们的一生,能像唐和乔那样成为友人和知己,也就无憾了。人的一生,实在是太莫测了,姚尧还没有正式开始她的一生就离去了。一生,如此的变幻莫测,何况友情?友情,或许像大海中激扬的浪花,它们只是大海里靠不住的一种情绪的喧哗。海的本质是孤独的。静默且冷淡。

可是,浪花的消失,它们一定是来自一种外力的作用。

发生在唐和乔之间的那个外力又会是什么呢?

唐还是很在乎乔的。他变得日渐消瘦和少语。即使有我在他身边。在唐的心中,或许,他更重视兄弟间的那一份情谊。而女人则不同,女人在乎爱情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爱情中的女人是可以抛下全世界而只属意他的爱人。对于男人,爱情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这或许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一种吧。陷在爱情中的女人忧郁、感伤、脆弱、敏感。就如现在的我。我期望和相爱的人一起分享快乐也共担忧愁。那才是跟爱人的一种完全的融和。否则,我会觉得这一份爱隔山隔水的。

乔一定也知道了我跟唐在恋爱。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跟我也不再有从前的那一份信任和无猜。这给我平添了许多的不自在。倒好像是我横加在两个男人的友谊间,阻隔了他们。他们间本是无隙的。我成了那个隙吗?

有一天,我呆站在窗子边,正好看到民工在给一堵新砌的墙体抹缝。我想,我难道不能够给唐和乔出现了缝隙的友谊的墙体做一些简单的弥补吗?只要唐和乔能和好如初,我愿做一个“泥瓦工”。我在“泥瓦工”的创造性思维的启示里,决定先找乔谈谈。

我不知为什么要先找乔。按说,唐跟我更亲近。可是,我就是不敢先开口问唐。

我说乔:“你,有没有时间?我,我想请你吃饭。”

乔很诧异地看着我说:“鸿门宴吧?干吗想起请我吃饭?有什么喜事告诉我吧?还有别人吗?”

我知乔指的别人是唐。我生怕他不接受我的邀请,赶紧说:“就我们两个人啊!怎么,徒弟请师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和乔,我们去了大望路里边的一家茶艺馆。那家茶馆很雅致。古色古香的。每个茶座都有书架隔着。满架子的书。喝茶,读书,也可点餐。确是一个聊天谈话的好去处。

我们不约而同地要了苦丁茶。那绿色的苦丁叶片在透明的杯体里飘浮不定的。就如那一刻我面对乔的心。我不知怎样开口问乔。我更希望乔先开口。乔更像是打定了主意一副铁了心不开口说话的架式。

我说:“乔,你可能猜到我找你是为什么事……”

乔说:“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说:“乔,你现在变得油嘴滑舌一点也不像过去那样真诚。”

乔说:“是吗?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说:“乔,我怎么觉得你们现在的情形,有点像爱使小性的女人。有什么误会和隔阂不能开诚布公地坐下来谈谈呢?……”

“是唐让你找我的吗?”乔一副警惕的模样。语气一下子变得冷冷的。甚至还神经质地前后左右地看看,以为唐就在某一个角落里隐匿着。我为乔感到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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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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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乔:“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为什么?”

乔说:“刘柳,你还小,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这么小的年龄所能看得透的。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就像这忽冷忽热的天候,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人心,比天候不是更难掌控吗?你刚才把我比成女人,那是你还不了解男人。男人决不会像女人那样在小事上作计较。”

“乔,那你的意思,你和唐之间,还能有天大的事情不成?纵使就是有天大的事情,总还有一个解决的出路吧?如果,你们双方之间无法解决,你看我是否可以帮上……”

“刘柳,我记得小时候,我跟我们山村里的孩子一起玩捉舌头的游戏。‘舌头’就是特务的意思。那‘舌头’是抓纸条产生的。一群小孩子,只有一个人是那个‘舌头’。而除了那个抓了‘舌头’纸条的小孩子暗暗知道自己就是大家要抓的那个‘舌头’,其它小孩子都被蒙在鼓里。每一个小孩子都不愿自己是那个‘舌头’,即使抓了‘舌头’纸条的小孩子,也会装成好人,混在大群的小孩子的堆里。因为这样才具隐蔽性。才不会被同伴们揪出来。当然,一方面,小孩子不太会作假,装一会就装不住了,另一方面,小孩子们自有小孩子们天然识别‘舌头’的本领。我们会在混乱之中准确找到我们认定的‘舌头’。可是,有一次,邻家的大哥带着我跟另一伙小朋友一起玩。我跟着他抓了一个小朋友,一看纸条是自己人,我们就把那小朋友放了。又抓了一个,一看纸条,自己人。又放了。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我们抓了,然后放了。最后,就剩下我和邻家大哥,大家伙一致指认,我跟那邻家大哥,两人里边一定有一个人是那‘舌头’。我说,我们肯定不是。我其实只知我自己不是,因为我信赖邻家的大哥,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他。甚至到了最后,我仍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他。他说,我的纸条丢了,一定是你们其中的谁捡了我的纸条而把自己的‘舌头’扔了……因为他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没人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

所以,那一天,我们没有捉到‘舌头’……

现在回想一下,那个邻家的大哥哥应该就是那个‘舌头’。”

我说:“乔,我不明白你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它跟唐,和你之间,有可比性吗?你在暗示我什么?”

乔突然变得暴怒和气愤。乔说:“瞧瞧你,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呢,你就这么护着他,我要真是跟你说了什么,你们还不一块把我灭了?刘柳,其实,刚才,我差点就相信了你。我这人,一生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敌我不分……”

我也按捺不住我内心的愤怒和冲动,我站起来说:“乔,你太过分了……”

乔说:“对不起,刘柳,我们两个别弄得倒好像是苦大仇深似的。我问你,刘柳,假如让你、我、还有唐,咱们三个人抓那个纸条,在唐和我之间,你是不是更愿意把我看作是那个‘舌头’?如果那个‘舌头’的确是在唐的手里,你问问你的感情,愿不愿意承认和接受?为什么?”

这是乔临出门时扔给我的话。

3

我跟乔,我们就像两枚火药捻子。互相把对方给点燃了,任其愤怒的自燃,然后,一个,等着另一个自行毁灭。一副谁也不再管谁的样子。而我的初衷呢?

我把初衷早已扔到了九霄云外。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背着唐做了一件坏事。我不敢跟他说我约乔见面的事。唐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要是知道了,或许会断送了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一份亲密感情。唐一定会认为我自以为是,不该管的事儿乱管。唐和乔两个人之间出现的问题的确应由人家自己解决。我对自己擅作主张跟乔的见面有些后悔。

再见唐的时候,我就老觉得不自在。唐说:“刘柳,你今儿个怎么老是躲躲闪闪的?没出什么事吧?”

我说:“我能出什么事儿呢?怎么,你看我的神情有什么可疑吗?”

唐看着我就笑了。唐说:“刘柳,你吧,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女孩子。你心里那点小秘密呀,好像全挂在脸上了。还有眼睛里。人家老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现在呢,眼睛周遭像沙滩似的满是沙子!怎么,不愿告诉我?”

我说:“干吗,你约我就是为了审问我呀?那我可走了。”我假装要生气的样子。实际上是心虚,因为任唐这样问下去,要不了多一会,我就全交待了。

唐说:“我买了张《鬼子来了》的盗版盘,昨儿晚上我看了一遍,我觉得那真是一部好片子。姜文导得好,演得更好。看完身心都很受震憾。我死活弄不明白,那么好的一个片子干吗不让公演?所以,我想让你陪我再看一遍。”

我知这是唐向我发出的邀请。唐不单独邀请任何女孩子去他的家。若他邀请了,说明唐从心里喜欢那个女孩了。乔说,他认识唐这么多年,姚尧是他第一个邀请的,那么,我是第二个?而唐又不唐突地要带一个女孩子回家,他说让我陪他去看《鬼子来了》,唐其实是可以一个人再看第二遍第三遍的。我喜欢唐对女孩子的那一份含蓄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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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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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喜欢唐的那间放映屋。我说:“唐,你真的是很腐化堕落哎。”

唐:“说,难道你不想跟我过这种腐化堕落的生活吗?”

我从背后环住唐。我说:“想。”

唐说:“哦,等等,我得把那个小监视器关了。”

我大惊失色的冲唐喊道:“唐,你怎么还有这种……”

“你是想说嗜好,对不对?”唐一边说,一边鼓捣他的小摄像机的开关。

他说:“过来看看,我的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正人君子?我告诉你吧,一个人住在这种老宅子里,常常出现幻觉。老是觉得有旧时的许多面影在空气中飘来飘去的。也可能是小的时候听鬼故事听多了。那时,我爷爷和我爸爸为了哄我睡觉,就不停地给我讲神呀鬼了的故事。他们不知道,他们睡着了,我一个人就瞪着眼眼盯着黑处,盯着盯着,就觉得有无数的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听说过五大仙吗?按老辈人的说法就是黄鼠狼、刺猬、老鼠、蛇和鳖。我告诉你,我这屋里可就有一仙。”

唐的话让我毛骨悚然的。我说:“唐,你别吓唬我好不好,我最怕这些东西了。”

唐说:“我可没吓唬你。你看我这房子的隔板夹层了吧?有一段时间,每到夜里12点,黄鼠狼就在这夹层里舞蹈。我就想看看跟我做伴的那只黄鼠狼到底是什么样。你看,我把那块夹板取掉,就是为了让黄鼠狼下来方便。另外,我为了观察黄鼠狼,还有我心里想象的、或是幻想的那些鬼怪是否能在一定的条件和情形里显形,我就装了这个小监视器,看看在没人的时候,它们会不会活动在我生活的这个空间里……”

我对唐所做的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说:“它们,出现过吗?”

唐说:“你想看?让我给你放一放。”唐随手就把一盘带子放进去了。

我看见了一只可爱的小黄鼠狼。它的毛是土黄色的,身子细长。它在唐的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最后,还坐进了唐的那把椅子里……那之后,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影,唐敏捷地把那个画面给中断了。

我说:“唐,那个人,怎么那么像乔?”

唐的好情绪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唐沮丧地说:“我倒希望那仅仅是像。可那就是乔!”

“乔?他,他怎么会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唐用手止住了我要说的话。

唐说:“这就是我生乔气的地方。我不知他犯什么病了。其实,我们是很好的兄弟,你说,有什么不能当面跟我说呢?不当面说也就罢了,还把对待坏人那一套拿来对待我!我也是那天偶然整理带子才看见的。乔以为他是人不知鬼不觉。他哪里想得到我这还有监视器呢?不过,幸亏有这小物件,你说倘若没有这个物件,我怎么能想到乔会是这种人呢?”

我想起乔那天说起的那些话,我就忍不住问唐:“那你想过没有,乔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摇了摇头。唐说:“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乔以前不是这样的。要说,乔从什么时候有了变化,我似乎觉得是打系列杀人案之后……”

“可是,在整个破案过程中,大家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我禁不住插嘴问道。

“是啊,好像……我记起来了,那天在医院里,我正为没能在那个犯罪嫌疑人王尛死前赶到而沮丧时,抬眼看见乔看我的眼神怪怪……是那种不正常的怪。像得了一种臆病。或是迷信的讲法,像被什么给迷住了……”

“唐,我想乔他不会无缘无故地钻进你的房子里的。乔悄悄潜入你的屋子一定是想寻找到什么?你检查过你的屋子吗?有没有多什么或是少什么?乔他会不会出于某种目的……”

“你是说乔会不会是因为妒忌而陷害我于某种不义?以我对乔的了解,乔不是那种人!”

“可是,乔,他把你比喻成是他的敌人。是披着朋友外衣的敌人。难道这还不可怕吗?”我脱口就把我的秘密抖出来了。

唐说:“哦?那么,你跟乔,你们讨论过我了?我倒想听听乔是怎么说的。”

我无法再瞒唐,只好一五一十全交待了。

唐一直安静地听我说。听完,他苦笑笑说:“刘柳,照你这么说,乔很肯定我就是那个‘舌头’,那个特务?敌人?也就是坏人?那他凭什么把我当成坏人呢?我还是想不透乔。他莫非跟老周患了相同的病:疑心病?老周疑己,乔是疑人?”

我说:“唐,要不,你们两个开诚布公的谈谈。要是我,我就问他干嘛要偷偷摸摸的干这种勾当……”

唐面色变得平静多了。唐说:“不,我不能不给乔留面子。你也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乔现在不告诉我,或许自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不能强求人家。乔有一天想说了,他自然会说。我等着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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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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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唐再无心情看《鬼子来了》。

我知后来的有一天,乔一反过去的做法,从躲着唐,避而不见唐,又主动去找过唐。详细的情况唐没跟我说。唐只是说,乔以前采取的是“秘密侦查”,这次来见他,是采取的警察对犯罪嫌疑人所惯常使用的“正面接触”。唐说的时候自己都给逗笑了。唐说:“我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乔一定会以为我又在耍什么心理诱惑的花招呢!这个乔,真有意思……”

整个夏天和秋天,我们活得都很沉闷。这沉闷起自乔。我们都不知乔在搞什么鬼。人心,就巴掌大的那么一块地方,怎么就可以把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的生活推陷进泥沼一般的境地里呢?有时,我真想就像挖白薯那样,一锹就把乔心里的秘密挖出来。

当然,也不能全赖成是乔造成的。还有一些不愉快的原因就是再次见到了李林。

那天,唐说:“立秋了,我们去贴贴秋膘吧。”

我说:“好啊好啊,我正馋着呢。”

唐说:“那好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跟唐一直去了建国门赛特南边的那家沸腾鱼香。在楼梯口,我对唐说:“这么香啊!”唐说:“是香。”我说:“不知都是什么香?”这时,我们前面正上楼梯的一个小伙子回头望着我,一笑,有些羞涩地问:“香吧!”他的问话和微笑都让我感到是那么的突兀,可是,我还是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他见我冲他点头,就更友好地一笑说:“是香水。”我回头疑惑地看唐,我说:“他说是香水的香!”唐就冲我挤挤眼,鼓励我跟那个小伙子继续说话。因为那个小伙子还在那儿站着等着我继续问他呢,我一下子变得不好意思了。因为我跟他说的是两回事啊,可是,我只得将就着他问道:“什么香水啊,这么香?”他说:“是从纽约带回来的!”他说完特别得意地上楼了,我和唐在楼道里笑弯了腰。我说:“这个小伙子,可不像用香水的男人。唐,你闻到他的香水味了吗?”唐说:“当然闻到了,麻辣味的。”

我和唐挑了个临窗的位子。临窗,可看夜晚街市里那闪烁的霓虹。它们和着车流人流,如梦如幻的。而我们的好心情,却被李林给冲散了。

我一直想不通,怎么就那么冤家路窄呢。李林他们在我们入座没一会也上来了,且就在我跟唐的斜对面。看见李林,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跟。我总觉自己还是有对不起人家李林的地方,好像拿人家做了一次爱情的幌子。而用心却全在唐的身上。现在,人家看到自己果然跟唐这么着在一起了,真怕李林走过来说些令人无法当面承受的话。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哪里只是脸红呢,简直有点心慌意乱了。诺大的世界,怎么有时就显得是那么小呢?

唐抬头看见我突然脸红,就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当他看见李林的时候,脸色陡然变了。就像晴朗的天空一下子阴掉了。

我只觉得唐似乎变了一个人,神情郁郁的,眼睛总停在很远的一处,似要捕捉什么,又似总是捕捉不到。然后,他长嘘一口气,一口不吐不行的闷气。再然后,就好像陷在某种极不情愿的痛楚里了……

4

记忆里的许多事,都被大雪覆盖了。可是,唐跟那个男人在那个漫天雪花里的激烈对峙,就像贮在我们心头那不化的尖冰,没有什么可以把那天发生的一切覆盖住……

对于那一天的事儿,我跟所有的人一样,是听者,也是观者。对于听者和观者,若干年后,它们或许会像电影镜头,一幕一幕在人心幕里过电影。可是,它们怎么可能仅仅像电影一样,只是我心里的一种不可触摸呢?

那一天,大雪封门。

男人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满天雪花疯天疯地。它们,就像是男人撕碎了的愤怒。男人心中的愤怒是白热的,男人的思想泡在这白热中,就像臭嘠石泡在冷水里,毁灭的泡沫淹没在呲呲啦啦垂死挣扎的水声里。男人其实已经没有了思想,男人的大脑雪天雪地般白。男人,手里拎着86管销铵炸药,腰里捆着20枚电雷管,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在雪野里狂急狂奔着……

男人经过了许多人,这许许多多的人走在与男人同向或是相向的路上,还有许许多多殊途晚归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根本就和这个极其险恶的男人没有任何关联,可是现在,他们,就像这满天自由而又无辜的雪花,无可奈何地落在了一场即将的毁灭里。

他们不知道男人走进的,正是他们的居民楼。

他们也不知道,此一时刻,许许多多的警察,正像雪花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在他们居住的这一幢楼和这一幢楼的四周。

他们,也不知危险的一触即发。其实何止是危险,更准确地说是毁灭。所以,他们幸福着平日里的幸福,快乐着平日里的快乐。窗玻璃里的微光,透露着每一个家庭里的平和和温暖,那些窗外的雪花,就成为这寒冷冬夜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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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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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实,窗外雪花正枉自骤急。

唐和乔就站在骤急的最危险地带。这是这幢居民楼的一层中间的一个单元房,房门有一道缝隙,那缝隙是男人故意留下的。从缝隙里,唐看见男人坐在那一群炸药和雷管里,双手平端着,双手,都握着电打火的引线。唐说他能感到男人从头到脚所有的神经弦都绷到没有任何舒缓的余地了。男人是全无理智的孤注一掷了。全无理智的男人被把他逼至绝境的那些个他自以为是的天大的愤怒烧灼着,早已漠视了这个世界里的所有。所以,男人的心中是不存法度不存良善不存悲悯更无视警察的存在的。唐知道,那个男人的手只要轻轻一碰,不但这楼里楼外的人全完了,就是紧邻的这几幢楼和楼里的居民也难免于难啊。他可以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他决不能把这些百姓和跟他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他的警察兄弟们置之度外呀!那一时刻,一个人身系了这么多人的生死,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他有毫厘的差池和犹疑,人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可以修正和更改的,唯有人死不能再复生。如果他一个人的死能保全了这无数人的生命,他会英勇赴死决不顾惜。可是,眼下,赴死倒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难就难在那个握着无数人生死的男人将所有的人都搁置在生不如死的尴尬境地里:那个门缝是男人留下的,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线嘹望,外面的任何不慎,一个手势,一句言语,一些响动,都可能成为男人手里那根引线的引线。按说,那屋里也没有人质,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安排狙击手侍机击毙,如此便彻底解除了隐患,可是,谁能预料在狙击手开枪的同时,男人会不会先于或同时引爆那些硝铵炸药呢?即使男人并没先于或同时引爆,而谁又能保证他的怀里或是身体的任何部位还捆绑有没有一触即爆的雷管和炸药呢?甚或,万一就是我们的子弹最先引爆了那些炸药,那么,在灰飞烟灭的同时,留在人心里的,是永难平复的疮痍,他唐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啊。也不能鲁莽地冲进去,那个男人目光里满布着瞠裂的血丝,虎视着门外所有的人和人影,谁若想接近门口他便怒吼着以引爆相威胁,他因频繁的怒吼已使嗓子发出的声音像野兽的嚎叫。也不能采取从背后的窗子或是屋子偷袭,因为男人紧绷着的神经也是一枚更危险的引线,神经的引线一经崩溃,可能提前导致毁灭的发生。而且,也不能秘密地疏散这楼群里的居民,一旦被男人察觉,他更要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死了死了得多带几个垫背的……

唐说他看着门缝里端坐在客厅中的男人和男人布在身边的那一群群硝铵炸药,冷汗顺着脊梁骨蛇骨一样地往下滑。他深谙弹药的属性,本来,弹药是没有思想也没有属性的,它们的善恶,都因操纵它们的人的善恶来决定的。更多的时候,它们是沉默的,沉默亦如时间。他在心里默祷着,无论那个男人怎样操纵着你们,你们一定要保持沉默呀。

而他不能沉默,他也不能让那个男人在沉默中蓄积越来越无法扑灭的危险。他说:“嗨,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呢!你不是什么都不说吗,?不说我也问明白了,不就是你妹妹借了你5万块钱吗,让她还你不就完了吗!至于拿这么一堆破玩艺到这儿要死要活的吗?”

“你是谁?你少在这儿废话,你知道她把我的钱都干嘛了呗,她他妈的都抽了白粉了。那钱是他妈老子下煤窑的苦力钱!”

“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看主要是你老婆把你给骂急了,你老婆是不是整天骂你没本事,逼着你跟你妹妹要钱,你要是要不回去她就怎着怎着地威胁你,我说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吧,你老婆现在后悔了,你要是不信我们就把你老婆接来,让她当面给你陪不是,你看行不行?”

“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那个泼妇,我受够了!”

“那你想见不想见你的闺女儿子?”

“闺女?儿子?”

男人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男人在整个暴怒的过程中始终没想起过孩子,好像他从来没生过孩子,好像,那一儿一女都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似的。可是,血脉这种东西在暗处一窝一窝的,往他的心疼处拱。

“你是希罕你的闺女呢,还是希罕你的儿子?你希罕闺女我派人把闺女接来让你见见,你希罕儿子我就把儿子给你接来!”

男人的心就有了些微的活动,平心而论,他更喜欢闺女。可是他咬着唇不告诉唐。

乔不解地看着唐。唐说:“乔你别那么看我。我知你会说这是一步损招。这一招,也只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为之的。我现在顾不上探究这一招的损与不损。只要能安全解暴,就是再损的招我也得试。现场不是交给我了吗?你听我的,将男人的一对儿女接来。一切后果全由我来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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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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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别无选择地服从了唐。可是当他领着两个小孩子来见唐时,乔的眼睛就有些红。乔恶声恶语地质问唐:“你就忍心把两个只有6、7岁的小孩子,推至整个事态最残忍的旋涡里吗?你忍,我不忍。”

唐说:“乔,我知你对我有意见。可是,这个时候不是争论不休的时候。我告诉你,我会拿我的命做担保。这总行了吧?”

乔说:“唐,我没有看见过你这么毒的人!这都做得出来,你还什么做不出来?”

唐说他看着两个小孩子其实也心生了不忍。他想起他的6、7岁。每一个人,每一相同的年轮里,人生的遭际都是不同的。6岁那年,他正站在童年的那条老街看热闹。游行的队伍像河里的流水,川流不息地打他童年的眼眸里流过。那些挥舞着小旗子的,振臂呼喊着什么;那些戴着高帽子的,低着头弯着腰的,他们,就像他在戏里看到的人,他们不过是换了舞台走个过场,场散人去,他们会各回各的家。6、7岁的孩子,内心是天真的,也是美好的。可是,有一天,人群里的一个人,打碎了他的天真也打碎了他的美好。

他其实是先看见了那个头戴高帽子的人。那个帽子比平时他看见过的都高都尖,他觉得好玩就往振臂高呼的人群里挤,待他挤到戴高帽子人的跟前,他就愕住了。他被眼前的人给吓傻了,那个人,是他的爸爸……

他再也没有看过游街,他的童年的心里,总横亘着那一场不能言说的伤害。

而那之后,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他从此一头扎进了图书馆,一个少年,在人生的首次心灵的重创里,是用书中的知识和美好医治了心灵的创疼。

如果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人生不可避免的遭际,他但愿那个6、7岁的男孩子也能像他当年一样闯过人生的这一道坎儿。

唐怀揣了良善的祝福和期待希冀有奇迹发生。

他懂那个男人的心。当那个男人从门缝里一眼看见他的一双儿女时,男人那失却了血色和早没了方寸的心更为麻乱。

唐强忍着心中的不忍大声地问男人:“你是要闺女还是要儿子?”

男人显然开始进入唐的思维渠道。他说:“我要闺女。”

这是唐预料到了的。他已让乔在接孩子时就问明了男人最喜欢女儿。垂死的人,有时更愿带着自己最爱的人一起上路,把女儿一个人留下,他不放心她。

唐蹲下身跟那个怯怯的男孩子说:“你别怕,你的爸爸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别动你爸爸手里的东西,你进去要劝爸爸的手离开他捏着的东西……”

男孩子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被那阵势吓得大哭起来,男孩子就是在大哭声中被塞进门缝里的:那是他的爸爸吗?他的爸爸面带了他最怕的那么一种狰狞,他贴着墙跟不敢向爸爸贴近也不敢往出跑。他被这从未见过的场面给吓住了,他惊恐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令他感到陌生的爸爸,可是那个人又的确是他的爸爸,他望着爸爸爸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哭,一个小孩子,第一次有了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本来,那个是他爸爸的人可以在他害怕的一切时候保护他,现在,他有些怀疑,所以,他机械的,怯怯地颤颤弱弱地叫了一声爸爸。男人像是被这一声柔弱重重地砸了一下,因为隔得远,他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积蓄的那些愤怒,它们就像是被强行注射进他体内的麻醉药剂,那些药剂起初是无可遏制地澎胀发作着,现在,那些药剂已使他的身心里外都处于麻木迟钝状态……而他女儿的时远时近的哭声,更令他恍如隔世的梦幻,像他年轻时的一场梦境,梦境之中,他的儿子抱着他梦寐以求的那些钱走近他,儿子的声音听着极弱,儿子好像在说:“爸爸,我害怕,你点点钱吧,这是咱们家的钱,你点完咱们就回家吧……”

“钱?我的钱吗?”男人的手就松开了,男人的手就伸向了那些钱,男人忘了此前发生的所有一切。

那些钱是唐传话让外围的民警们紧急凑来的,他在男人恍忽的瞬间塞给了那个小男孩,他在塞钱给小孩子的时候无法把握后来的事。

人生,不就是在不定和无法把握里不断地开始亦或结束吗?

当民警们扑向了那个痴狂点钱的男人时,唐本能地紧紧地抱起了那个小男孩。

满天雪花迎着唐的泪,唐多么希望大雪就此覆盖孩子心灵的疮处,覆盖留在他生命里的这一场愧疚。覆盖所有……

5

唐仿佛陷在了大病里。他的肺病复发,咳嗽越来越严重。他说:“刘柳,我一直觉得对不起那个小孩子。他还那么小。我是不是真应该听乔的劝,不该采取那样的损招?或许的确有别的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是,我当时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刘柳,乔当时在现场说,没见过我这么毒的人!你说,乔干吗要这样说我?我这叫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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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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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着的唐变得像个小孩子那般脆弱。我握着唐的手,不知怎样安慰唐。我说:“唐,你别往心里去,那是乔说的气话。”

唐说:“刘柳,我现在怎么觉得自己特别累啊,我真想就这样永远休息下去。真的。”

我说:“唐,你别瞎说,什么叫永远休息?死了才可以称作永远地休息呢!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怪不吉利的。”唐苦笑笑,竟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似地将头偎在我的怀里。我的心头涌动着一种莫明的感伤。我的泪滴洒在唐的脸上。

唐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刘柳,你为什么哭?”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心里好难过……”

唐说:“刘柳,你哭起来真是蛮好看的。”唐说着就吻了我。那是唐第一次吻我。

我破涕为笑。我说:“唐,那你可别后悔。等你娶了我,我就天天哭给你看。你可别烦了!”

唐说:“刘柳,你真的想让我娶你吗?你没听人家说过有两种人不宜成家娶妻。”

“哪两种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我睁大眼睛看着唐。

唐说:“这都不知道。当罪犯的人和抓罪犯的人呀!”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

唐说:“你想想啊,罪犯都成了家还有心去犯罪吗?成了家的人心里有了牵挂就顾不上犯罪了。而抓罪犯的人要是成了家,不就不爱去抓罪犯了吗?”

“那照你这么说,就应该给这两种人速速婚配。这样一来即没有罪犯也没有警察了?”

唐像突然明白了似地说:“说得好。我怎么就没这么想?可是,那样一来,咱们,还有乔,不都失业了吗?”这是唐自那个系列杀人案之后,第一次主动而温和地提到乔。

不知怎么,唐一提乔,我的心便为之一动。这是不是说明了唐跟乔感情的某种解冻?最起码在唐这一边,他是有了原谅乔的心愿。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呢?

唐见我半天没接他的话,就问:“怎么,是怕失业了吧?”

我说:“谁说的,我宁愿失业呢。哎,唐,你说,咱们要是失业了,也开一家沸腾鱼香吧,加上乔?”

我不知唐是听我说到沸腾鱼香还是说到乔,瞬时就复陷进很沉很沉的忧思里,不再跟我说话。就好像在他的身边,根本就没我这个人。我为唐的状况感到担忧。

而更令我担忧的是警队悄悄流传的乔对唐的猜疑。这缘起乔又找到了一个杀王尛妈妈的真凶。虽然警队的头儿什么也没说,乔更是守口如瓶,可是,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秘密能称作秘密呢?没有人把这些事儿透露给病中的唐,大家也像防唐那样防着我,他们把我和唐看成是一个人。有一天,我头疼,就在里边的休息间躺着休息。李阳和赵亮在外屋说的话让我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耳里……

赵亮说:“哎,刘柳今儿个没来?”

李阳说:“来了吧?是不是有事儿出去了?”

只听赵亮说:“这小故娘不知知道唐的事呗?你听说乔跟唐的事了吗?好像说,唐为了立功,自己做的那个系列杀人案,然后,他再把那案子裁到一个死人的身上……”

李阳说:“算了吧,我才不信呢,那唐是有病啊?唐绝不会干这种事的。我看是不是乔妒忌唐,也想立功呀?”

赵亮说:“听说,乔找到了杀王尛妈妈的凶手。是凶手自己交待的……不管怎么说,唐的推理肯定存在缺陷,最起码这最后一起案子唐的推断经不起推敲。”

“可再怎么经不起推敲,也不能诬陷人家唐是作案凶手啊,这不是无稽之谈吗!我看,是不是乔想立功想疯了?唐对乔可是真不赖!操,他妈的乔,真看不出,在背后给自己兄弟使刀子……”这最后的声音是李阳的愤愤不平的声音。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我,李阳和赵亮就像见到了鬼一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尴尬就像某种令人疼痛的硬物,陡然糊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哼哼呀呀不知所云,然后,李阳一捅赵亮的腰眼,赵亮才醒悟似的,跟着李阳逃也似地跑走了。

其实,他们就是在屋子里,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浑身筛糖般抖个不停,就像一个得了伤寒病的病人,身上除了冷,还是冷。

我从来没有像恨乔那般恨过一个人。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唐呢?谁办案子也不会百分之百都正确,就是推理真的有问题,乔也不该这么小题大做吧?他怎么可以因怀疑推理的正确与否而去怀疑唐做人的品性呢?如果我是唐,我肯定无法承受这样的屈辱。我会生生被气死。而现在,唐病着,我也不能告诉唐,可是,让我就这么装不知道,我也办不到。我想起那次跟乔的见面,无论传言的真与假,乔对唐,已然不是过去的兄弟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与乔进行当面对质,乔他必须要对他的所作所为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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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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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我在找乔。我不在乎。我忽然觉得以往那个羞怯的、柔弱的、遇事瞻前顾后的刘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的刚烈的我。这种刚烈好像它们一直隐藏在我的骨子里,只是我自己不知罢了。它们就像好钢尚未遇到淬火,一旦突然遇了,形成怎样的钢质却由不得自己了。

乔一直在躲我。我便去乔的家里堵他。这是乔没想到的。乔说:“刘柳,你这不是在逼我吗?”

我说:“谁逼谁呀?你得说明白点。”

乔说:“刘柳,这事儿也不是你能管的事儿,你最好是……”

我说:“乔,你今天不跟我说个清楚明白,我是不会走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唐?你知道吗?我最恨背叛朋友的人,尤其是男人。”

乔听我说他是在背叛朋友,一下子就急了。乔说:“刘柳,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是谁?唐的女朋友?恋人?未婚妻?可是我告诉你,你首先是一个警察。你懂警察是什么吗?警察该司什么职吗?你用没有用脑子想过这些事儿?没想过是不是?没想过就别当警察。就别到我这指手划脚。就别谈什么朋友和背叛。当你是警察的时候,你的眼里就有两种人,公民和罪犯。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们,当他们遵纪守法的时候,他们是一个警察眼里的公民。而当他们……”

“乔,你不用给我上课,大学的课本里都有。现在我问你,你把唐当成什么?公民还是罪犯?无论你把唐当成了什么,我要听你告诉我一个理由!”

我们还争吵了什么我已记不清楚了。反正我们挑捡了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羞辱挖苦对方。那些话恨不得比刀子还利地刺向对方,如此还不能解恨。最后,乔哭了,我也哭了。很无端的一种哭泣。

就像咆啸的海狂怒的海波涛汹涌的海,咆啸狂怒汹涌得累了,静默便是一种抚平。有那么一刻,我和乔,我们都陷进静默里。像石头面对石头。

夜幕黑下来。乔不想拉灯,我也不想。我们,都不愿看见对方的脸。

静谧中,乔这块又臭又硬的黑石头终于先说话了。乔说:“刘柳,你以为我他妈就那么愿意怀疑唐?除了我的父母,跟我感情最深厚的,就是唐了。我要知道有一天,我和唐会陷到这种境地里,我真是宁愿当初没当警察。没当警察,我们永远是好兄弟,我也不会以一个警察的冷漠去看待生活中的各种疑点。你理解我说疑点的意思吗?你以为我是故意在找唐身上的疑点吗?他们是像风一样的东西扑面而来的,你想躲都躲不开,你想挡都挡不住。那些风中的沙粒,它们才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想落在哪儿就落在哪儿,那些沙子,它们被风刮进我的眼里,你说,我不管行吗?我让沙子永远待在我的眼睛里?最重要的是,我并不是我自己,我还是一个警察,那些沙子,就像散乱的痕迹物证线索,追踪和查证是警察的本能。”

我不屑地问:“我倒想知道你都查证到了什么?”

“刘柳,跟你说老实话吧,我一开始是本着查否的态度去查唐的,我想,我若能把唐查否了,那么就去掉了我心里的污泥。我只有完完全全剔净心里存有的污泥,才能把唐择清……”

“所以,你不惜采取最卑劣的手段潜进唐的屋子……”我知我说漏嘴了。我不知这话给乔造成的惊讶到底有多大。暗黑中,我看不见乔的脸,可是,乔的喘息声急促而且粗重。

他说:“刘柳,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唐的住处?谁告诉你的?”

我说:“你干嘛那么凶?我想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关键的问题是你去了还是没去?如果你去了,那么,谁看见你和谁告诉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查到了什么?”

“刘柳,那么,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如果,你不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乔固执地不肯再说下去。

我不能告诉乔有关唐屋里那个小监视器的事儿。我若告诉了乔,我就是一错再错了。那样,我不就把唐出卖给乔了吗?唐是不会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的。更不会告诉乔。可是,我又太想知道乔到底掌握着怎样的秘密。虽然我坚信唐是清白的,可是,乔的猜疑就像是蒙在那清白之上的一层纱帘,我想看清那纱帘的真正颜色。

乔说:“那么刘柳,是唐告诉你的?唐,他做贼心虚。他躲在我的背后跟踪我?唐真做得出来呀!本来我还有些迟疑,可是,现在,我相信没有唐干不出来的事了……”

乔的话激怒了我。一怒之下,我把所有的顾虑全抛到了脑后。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乔对唐的中伤。我说:“乔,你不要再继续随便胡乱猜疑别人了。我告诉你,唐的屋子里有一个小监视器,是他录着玩的,平常就那么开着……他是在无意中,发现你闯到他的屋子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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