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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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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刘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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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乔来讲,我的话,就像一枚炸弹,它在乔的心里炸开了花。

乔说:“刘柳,我真应该早告诉你一切,那样,你就不会跟唐陷进更深。我告诉你刘柳,我在唐的屋子里发现了许多刀子,我带走了其中的几把……我们去作了DNA,我本来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我甚至扔给他们就再也没有去过问过,可是,当我调查到王尛的妈妈并不是王尛所杀,也就是说,唐的推理链条并不是无懈可击,最起码在王尛妈妈被杀一案中,唐的推断是错误的时,我才重新认真对待以前留在我心里的那些疑点。你知道吗,那里边的其中的一把刀刃上,竟有那个被刺死的打工妹的血迹……刘柳,你难道还不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吗?”

可以肯定地说,我对唐的感情,就像一炉旺火,一直以来,我的整个青春和生命仿佛都是在为唐燃烧着。可是,乔的话,就像兜头的一盆冷水,它们浇熄了我心中沸腾的所有热望。我甚至能听见热望熄灭过程中发出的垂死挣扎的丝丝之声。瞬间,我对唐的信任就化成了灰烬。多么快的一种化啊,仿佛已没有什么可以支撑我内心的坚强和坚定了。

我以一颗动摇的心,虚虚弱弱地问乔:“怎么会呢?那打工妹的血,怎么会出现在唐的屋子里?你是说,一把刀子?一把什么样的刀子?那刀子在什么地方?唐为什么留着那把刀子?我是说,如果是唐干的,他怎么会把那样的一把刀子留在屋子里?”

“等等,刘柳,你问得对,我怎么就从来没有这么问过自己呢?我一心怀疑唐,我从疑点出发抵达的还是疑点。我认为那刀子就是我寻找的。而我从没问过自己,那刀子为什么会在唐的屋子?唐是何等的聪明啊,他干吗要犯如此低级而又弱智的错误?把犯罪的直接证据留在自己的身边?连最笨的笨蛋都不会这么做……”

我被乔的话说得越发糊涂了。因为我的思维完全被乔告知我的事实给颠覆得一塌糊涂。如若像乔说的那样,那么,刀子和血迹,就是证死唐的直接证据。它们,洗劫了唐在我心中的所有美好。而乔却在突然之间来了个180度的大翻转,我晕在一种不知所云里。

我说乔:“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一会说是唐干的,一会你又说连最笨的笨蛋都不会这么做……我们干吗不去找唐问个清楚明白?”

“难道是……?”乔呆愣在那里,良久他才说,刘柳,你先走吧,让我把一切再想一想。

我实在猜不透乔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勇气再面对唐。我也不知唐是否是乔说的那种人。

我在想,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再怎样地相亲相爱,他们也不会重合成一个人。就像我们的大脑,那里边好像有万千条道路,可是,没有一条路是我们认得的。一个人大脑里的思想,又极像道路两边那大片大片的丛林,没有一棵树的根脉是你可以把握的。

可是,对唐,我无法像乔那般充满敌视。我爱唐,女人爱一个人是非常不讲是非的。爱情这种东西有时的确是是非不分。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犯罪者总是以女人为他们恐慌心灵的隐蔽所暂栖地。唐难道也是因内心的恐慌而把我当成一个充当他暂栖地的女人吗?唐不爱我吗?我其实更再乎的是唐爱不爱我,而并非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找唐谈谈。

可是,唐不见了。唐的门上了锁,唐跟任何人都没打招呼。

没有人知道唐去了哪里……

*第四部

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我是谁?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精神病其实就是一种自以为是的高级白痴。有时候,它又等同于一个智商非常高的人,也就是说,智商高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精神病里的一类,他们的思想都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这两种人看起来殊途,但往往又是殊途而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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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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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我是谁?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精神病其实就是一种自以为是的高级白痴。有时候,它又等同于一个智商非常高的人,也就是说,智商高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精神病里的一类,他们的思想都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这两种人看起来殊途,但往往又是殊途而同归。

正常人在大雾中行走,是依据生理触角视力做出判断和选择,而非正常人依靠超凡脱俗的想象,想象这东西并不是谁的脑子里都有的,想象的好处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超越大雾直达澄清。而澄清之后呢?在澄清之后的阳光里,想象有时一片空白。这就是想象的苍白和缺陷。它在阴影中生长,无根,也无色。长到超过我们智力的极限,这超越有时是帮助我们,有时,却是毁灭我们。

现在,有一个问题死死地系结在我的大脑里,我为什么要把那把刀子放在唐的那个贮藏间里?那是我的别出心裁?还是我的脑子在某一时刻进了水?谁都有脑子进水的时候,而我不该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出现偏差,谁出现偏差谁就将被淘汰出局。淘汰出局的滋味就像是从高楼上坠下去,你无力回转什么。

我好像就是从高空中正在往下坠落的那个人。可是,我是谁?

这问题就像是从我的血脉里不断滋生的植物,一旦生出就不再脱落。我无法从根本上铲除它们。

除非我被消灭。

我怎么可能乐意被消灭呢?没有人愿意被消灭。就是动物,也是在消灭同类或是异类中求得生存。消灭是在力量与力量的较量中相互作用的一种结局。肉体意义上消灭一个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而要从精神和意志上将一个人摧毁却是难上加难。

可是,唐做到了。

所以我恨唐。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让唐也尝尝这种滋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我预想的那般,唐陷进了空前的绝境。

以我对唐的了解,唐的聪明绝非一般人的小聪明,唐的智慧也绝非一般人的小智慧。所以,与唐这样的高手斗,要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干脆甘败人家下风。既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有谁愿与警察较真?连顶尖级的犯罪高手和势利雄厚的黑社会老大也要敬着警察三分,最不济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因为,从广泛意义上来说,警察是一个国家的专政工具,任何一个个体的警察,他都不代表他个人,你不能把任何一个警察当成零件从整套的工具里拆开来对付,那等于说,你不是在跟一个警察过不去,而是跟整个工具过不去。谁硬跟工具过不去谁不就是傻瓜一个吗?一个警察,一生要把许多人送进去,没听说有谁谁谁出来后就跟那警察过不去的。因为,大部分人都明白,警察只是在司他的职,警察捉罪犯,就像猫逮老鼠,天职而已。任何一个警察个人,跟他们都是无仇无怨的,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重新做人后,跟把他送进去的警察成为了好朋友这种事常有。这年头,千万别树敌,而且千万别跟警察树敌。化敌为友才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道理上我都明白,可是情感上,我无法让自己放过唐。别看我在平日生活里一副与人无争的样子,骨子里来讲,其实我这人生来就不愿甘败给任何人的。这一点在其它事情上表现得不很明显,而在唐跟我之间,这一点被我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就是唐的悲哀也或许正是我自己的悲哀。

想毁一个人,就必先得跟踪这个人。跟踪和反跟踪,是敌我双方惯用的伎俩。这是那年,我在离金门最近的大嶝岛休养时跟走私和偷渡的人学会的。在那以前,我约定俗成地以为跟踪是警察的专利,当那些走私和偷渡的人跟边防派出所的那些官兵们玩跟踪和反跟踪游戏的时候,它一下子调动了残存在我生命里的全部积极性。我对跟踪这件事产生了空前的热望。跟踪是为了全面了解和掌握对方的活动规律和特点,了解你要跟的这个人的习性,弱点,缺点,然后,从弱点处击破对方。而我则不然,我的高明在于,我跟踪唐,是为了找到唐的最突出的优点,然后,以唐的优点为突破口,化一个人的优点为弱点,达到击败唐的目的。其实,从哲学的角度来讲,一个人最大的优点恰恰会成为一个人致命的弱点。

唐的优点其实有很多,把那些优点摆起来,犹如一副图案很新奇很特别的多米诺骨牌,你从中抽出任何一块都不足以把唐全盘彻底毁掉。我喜欢看多米诺骨牌。我喜欢看推倒多米诺骨牌。我尤其喜欢起着毁灭作用的最根本的那第一块。

藏在唐这副多米诺骨牌里的第一块是什么?

应该说,唐天生就是一个干刑警的料儿。许多刑警,他们是按部就班地破案,破案是他们的工作。一个人,一旦把你所从事的职业当作工作,那工作也就像一枚新鲜的草莓,久而久之便失却了新鲜。唐不同,唐把破案当作一盘棋,下棋是唐的乐趣。唐也不是对所有的棋局感兴趣,唐喜欢破没人破得了的残局。下棋的人,经常会被残局难住,许多人会知难而退,可是,唐对这样的棋局着迷。一个人,把一件事当作乐趣去做,没有做不好的,乐趣就像是一件事物的保鲜膜。可是,一个人,对一件事物,一旦到了着迷的程度,大脑或许就像冰箱里的冷藏层,如果温度被调得过低或过高,思想要么被冻伤要么会发热从而失却了冷藏的意义。通俗地讲,一个人对一件事物达到了着迷的程度,久而久之他会失去冷静的判断。而一个好的刑警是必须要时时刻刻保持头脑的清醒和冷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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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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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一天,我看到了街头那个设棋摊的人。我发现,无论谁和他下棋,无论他们选择红子还是黑子,与他对弈,都必输无疑。我纳闷,红方和黑方,就像两军对垒,两军都是一个变数,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存在输赢,那么下棋的人有什么诀窍使得万千的变化不离其宗呢?我开始研究街边设棋摊的那个人,为什么他总能立于不败之地呢?这不败契合了我心中的某种欲念,看得多了,我悟出了其中的奥妙:每个棋局都存有定式,摆棋摊的人总会设法走成定式,定式既设棋摊人所遵循的那个宗。宗是不可改变的,是千百年来先人留下来的棋谱,没见过的人,再高的高手,顶多走成和棋,一般的人,即使你看上去他是非常占优势的那一方,其结果还是必输无疑。这让我想起老电影《地雷战》和《地道战》,民兵摆了什么阵,鬼子不知,民兵心里明白。要么鬼子别进村,进来,肯定就走进民兵事先的阵里,陷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的脑子一直就停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这个词里。不是我反动,我首先声明我挺恨鬼子的,这是国家仇民族恨。让所有的入侵鬼子都淹死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里也不能解心头之恨。可是,我的脑子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开了一个小差,鬼子和民兵,就像棋盘上的黑子和红子,设摊的人即可以让民兵摆鬼子不知道的《地雷战》,也可以让鬼子摆民兵不晓得的《地道战》,无论是鬼子还是民兵,陷到不晓得又不得不跟进的境地里,都是一个败。那么,我和唐,我们两个,不也像这棋盘上的红黑两方吗?如果说唐是红方,我是黑方,怎可见得唐就是铁定的赢家呢?

如果说,我一度败给过唐,那么,我现在想赢一回唐。我要跟唐玩一场游戏。

我要像设棋摊的人那样从容不迫地玩儿。

我的初衷本是恨唐的,因恨唐而生出报复唐的心。可是,我观棋之后忽然明白,一个人,你做任何事都不可怀有报仇雪恨的心,它会像火山喷发时的熔浆,熔掉你所有的思想和智慧。即使你报了仇雪了恨,最后能怎么样?我去过五大连池,我看见了火山喷发过后的那种黑色涂炭。我知道火山是地壳运动过程中的一种发泄,它是不可控制的,所以发泄之后它空留下涂炭。而人则不同,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仇恨自己的愤怒的。我不愿以后有人看我的时候就像我那时看黑色涂炭的那种感觉。如果把一个人按境界分,报仇雪恨便是做人境界里最低俗的。你看那个设棋摊的人多平和多大度多从容呵,他的平和大度和从容是针对任何人的,相信即使与他分外眼红的仇人坐在他的对面,他的心里也仅装有棋局而无其它。真正的大赢家就像那个设棋摊的老者一样物我两忘且与自己热爱的事物合二为一。

我努力希望自己做一个这样的人。游戏是那样吸引和刺激着我,这吸引和刺激远超过我内心对唐的仇恨。

2

你们不要老企图问我我是谁,我不会告诉你们。其实,谁也没有做到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完全统一的一个人。一个人,一生可能曾经成为无数个人,可是,这无数之中又不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你无法完全代表谁,谁也无法完全代表你。有时,我们的面孔和嘴脸变得太快,快得连我们自己也不认得我们究竟是谁。这不是我们自身的原因造成的,我们周围的一切人或事,都有可能成为改变我们的那个诱因。我在大嶝岛休养的时候,认识了住在离大嶝岛不远的一个渔民,他本来是一个很勤劳很本份的人,如果不是遇上那场大火,他可能一生都知足长乐。谁都不会想到那场大火完全改变了他的一生,火是从房后的一片小树林燃起来的,然后在海风的助长里迅速蔓延至他和邻家的房子,他和好几个渔民最先扑进火里救人,他救的人最多,当然,被救的人中还有他的老婆。后来报功授奖,功给了他的邻家没有给他。他一下子就想不通了。他说,我救的人是最多的,为什么功没给我而给了旁人?人家告诉他因为他救的其中一个人是他老婆,再救别人也不过是公私兼顾了吗!他说,我明知道我的老婆在火里,我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救而去救别人那我还是人吗?再说,我救我老婆并没影响我救了那么多人,功凭什么不给我?这以后的年年月月,他再也没有出海打过鱼,他的全部时间都用于上访告状。在许多人的眼里,那功算什么?不就是屁大的一张纸上盖个公章的那么一个证书吗?当然说好听点那叫荣誉。可是,为了那么轻的一点荣誉,那个渔民竟不惜牺牲了后半辈子的一切幸褔。他荒废了好好的一个家,他虽然救了他的老婆,也因救了自家老婆而未能得到那个荣誉。可是,他的老婆最终因无法忍受他的偏执而离开了他。这不能说是他老婆的错。其实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是他老婆心目中原来的那个他了。他变了,好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另一个人。她怎么可能跟另一个人生活下去呢?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这样不值。只有他自己不以为然。他认为此后的他就是为那个荣誉和公道活着了。哪怕妻离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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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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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进这样的人生,是他始料不及的,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原来的自己是干什么的,现在的自己又是哪一个人。你们能认得出这一个人和过去的那一个人是同一个人吗?哪一个,才是能令你们信以为真的那一个呢?

“我不是你认识的我,你认识的那个我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在电影、电视剧里经常能听到的一句经典台词。我把这句话介绍给你们,就像是介绍我自己一样。只不过,我不知自己已死过多少回了,今后,我还能说多少次这样的话?

在与唐正式玩游戏之前,我研读了大量的书,比如毛主席的《论持久战》: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内线中的外线、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运动战、游击战……乘敌之隙的可能性……那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对付唐,我只能采取游击战和运动战的战术,而且唐在明处我在暗处,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喜欢将自己置身于那个暗处。我要让唐防不胜防。

另外,我不喜欢枪,枪这种武器太直白,太没有诗意。我喜欢刀这种冷兵器,它是谋杀的最经典最优雅的武器。比如荆珂刺秦王,图穷匕首见。那是多么令人心动的美丽场景啊。那种寒栗符合一个人将仇恨深埋了的心理。

我还读《东周列国志》,我尤其爱读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那一节:春秋末年,吴国大败越国,越王勾践被迫向吴王称臣。吴王夫差强迫勾践和夫人一同到吴国,为夫差驾车养马,打扫宫室,甘愿忍受各种屈辱。甚至以为夫差查病为由吃夫差的屎来麻痹夫差对他的戒心……三年以后,他们才被遣送回国。越王勾践立志要雪耻,为了激励斗志,他夜里睡在柴草上,又在起坐和睡觉的地方挂着苦胆,吃饭睡觉之前都要尝一尝苦胆的苦味。经过长期准备,越国终于把吴国打败了。

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故事。那时候是为了记住“卧薪尝胆”这句成语。春秋离我们太远了,有谁会去体味越王勾践的一颗雪耻之心呢?

我所用作准备的时间并不比越王短。在那些年里,我一直试图让唐彻底放弃我,继而彻底把我忘记。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我做到了。只不过,越王所受是吴王夫差强加给他的屈辱,而我是自辱。我只有通过最残酷的自辱才能达到预计的目的。这是我一生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

在我确知唐已经放弃了我之后,我仍然不放心,因为我无法确认唐什么时候才可能把我从他的记忆里删除掉,这是令我无法释然的苦恼,为此,我先去国外避他,回来后,为了散心,我选择了一次远离,远离我熟悉的城市、街道、人,远离曾经与我相融的一切事,一个人漂泊远方。

在我决定一个人漂泊远方的时日里,我常常只重复地做一种梦。我梦见无边无际的海,那海水是黑色的。黑色包裹着我,我感到恐惧。我恐惧什么呢?我根本不知。恐惧就像长在血液里的某种东西,任你怎样努力都无法剔除掉。我醒来的时候就去翻有关的诗歌,在诗里,海水都是被描绘成是蓝色的。歌里也唱道: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海水究竟是什么颜色的?为了弄清楚海的真正颜色,我的远行初步定在有海的地方。在我的心里,随便的哪一片海域都行。就在我准备行程时,我无意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故事的来龙去脉我已记不大清,强烈吸引我的,是里边的那个犯罪扣儿。犯罪者经心选择了一个跟他长得极相像的人,他把那个人焚得面目全非,他让那个人代替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而他又把自己的身份证有意留在现场,让一个身份证嫁祸一场死亡,替活着的他去赴死,而活着的他就可以带着他那笔令他一直以来寝食不安的巨款,以他自己愿意的任何名义活下去,再不用被警方追缉……

这犯罪近乎一场完美,假如没有DNA检验!

我佩服用脑子犯罪而不是靠猛力犯罪的人。可是,这个高智商的笨蛋干嘛要选择偷渡呢?我查阅了他被抓的那个地方,大嶝岛。

大嶝岛?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其实该算我孤陋寡闻,大嶝、小嶝、角屿是因炮击金门而被国务院命名的“英雄三岛”。在哪儿偷渡不行,非得跑到“英雄三岛”上偷渡?真是弱智!我还替那人查了字典,我想那人一定没有看看字典里嶝字的解释就贸然偷渡去了。

嶝字,字典里的解释是:山上可以攀登的小道。小道?放着那么多的大道不走干吗非要走小道?自此,我老觉得嶝这个字不太吉利。后来,我才知,大嶝与金门一水相隔,最近距离仅有3000米,游也游过去了。所以,那儿对偷渡的人的确是有诱惑力。可是,按宿命的说法,最具诱惑力的地方可能恰恰是一个人的死地。而大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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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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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就去大嶝看看。当然我从未想过偷渡更没想过叛逃。逃到金门去?金门那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什么好?我到大嶝本也没打算长住,我就是想看一看就走。可是,我到大嶝的当天,被岛上开得很艳丽的一种花所吸引,那种花我在北京没有看到过,我感叹在四面都是海水的孤岛上,竟能生长这么美丽的花朵!当地人告诉我那花儿叫三角梅。我遍寻岛上的三角梅,凡是长着三角梅的地方,我都想看看。好像我此行的目的就是遍访这个叫三角梅的花朵来的,恍如遍寻我梦中的情人……

最终的结果是我迷了路。我是在岛上的一片奇特的林子里迷的路。夜幕在我迷路的那个时候一下子拉下来。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无法辨别。我向哪一个方向走都听见海啸就在我的脚下。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掉到海里去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别动,等待天亮。我在等待的过程中耳朵里仿佛混杂了这个世界上千奇百怪的各种声响,恐惧像血液里的花朵从我的身体里向外生长,它们一朵连着一朵,恍若花朵的海洋,它们足以淹没了我。这时候,我听到了人声。确切地说,是人的很微弱的呼救声。

起初,我以为那是我因极度恐惧而出现的幻觉。也或许,那求救就是我自己潜意识发出来的。可是,那声音穿过了所有的声音抵达我的耳鼓,尔后,它们就像知了的空壳粘连在树皮上那般粘连在我的耳鼓上再也不离开了。

我屏息极力辨别着,不错,的确有人的声音,而且是一个男人发出低低的呼救之声。声音就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离那声音越近,越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怎么可能呢?来自地下的活着的人?我不敢再往前走了。那声音好像也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子陷进一片莫明的静里。

我决定以沉默对抗这陌生的静。最起码我不应首先发出任何声响而过早地把自己暴露在这样一片摸不透的黑和静里。这时候,倘若真有攻击存在,那么谁先发出声音谁就可能首先成为被袭的目标。

我一直警觉地目视着黑夜里的一切动静不敢有丝毫的差池。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那个藏在地底下的声音再次断断续续冒出来:“来人呀……救救……我……上面……有人吗?”

这一次,我从呼救的话语里确定那人的确是在地下。我豁出胆儿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喊道:“你是谁?在什么地方?”

“我?我是林大海,我,我掉到井里了,快,快拉我上去吧……”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回声,他的声音就像走调的琴弦,一下子从低沉处陡地尖利起来。

只要是活人我就不怕了。我又试着往前走几步,停下,然后我说:“你能坚持住吗?我会想办法把你救上来,你告诉我井有多深?”

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往那井口处移步。我知道这有多危险,因为,我无法确定那口井的位置,弄不好,我也会失身掉下去……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脚底一滑,一只脚已感到一片空洞……我得感谢身子下边那密密的一蓬像是树丛还是藤类的某种东西,因为我就是在情急中抓住了它们才中止了陷落。我找到了那个井口。

现在,我遭遇的是迷失,那个自称叫林大海的人遭遇的是陷落,虽然遭遇的形式不同,境遇却是没什么区别,谁也好不过谁。我必须救出那人我才能自救,他是本地人,只有他可以引领我走出这迷失。

我镇定一下自己,然后一边跟井下的林大海不停地说话,一边将身上能脱的衣服都脱下来,可是,我身上没有刀具,不能立即将那些衣服撕扯成条状,这也是日后我常备刀具带在身上的原始动意。

我想起我的钥匙上还坠着一把剪指甲刀,我便用指甲刀在衣服和牛仔裤上剪出一些小口,我用力沿那些小口把衣服撕开……在黑暗中干这些活计的时候我很从容,因为我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被困在林子里,那个人,境地虽然比我更糟,暂时也不能给我实质的希望和帮助,我也并不指望将来他会给我以帮助,而我的内心却涌动着一股股我说不上来的激情。我只一心一意要把那个叫林大海的人搭救上来,我已经忘记了我的迷失是为了遍访岛上的三角梅,我甚至为我的迷失找到了新的合理的解释:这一场迷失纯属命运的一种安排,是命运让我来搭救这个叫林大海的人。我感觉那一晚上的自己,骨子里也是很英雄气概的。

我忘记了时间。不知道时间的快与慢,每每回忆那一幕,我总觉得就像看一部默片,默片里的自己不能说话,我尽管看到了自己也仍然是哑口无言。也仿佛那是一场空洞的梦,我在一个空洞的梦里遇到了掉在了我的梦的空洞里的林大海。只有我可以把林大海拉上来。我用力地拉着,其实我用衣服捆绑着的那丝丝缕缕,只要有一个环节挣脱断裂了,林大海都将再次沉进那个空洞里,我在暗夜里能听见衣服的横丝和竖丝渐渐剥离的响动,我是以自己都不晓得的坚韧毅力坚持到剥离发生的瞬间把林大海终于打捞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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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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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海为了自救而耗去了全部的精力,我是为了救林大海也耗出了全部精力,我们两个精力尽耗的人倒伏在一起,我想林大海是一下子就昏过去了,我是无力让林大海醒来也无力带他走出这丛林而逐渐昏过去的。等我们醒来,天已经亮了,我们发现我们睡在一大丛三角梅里,枝条上的花朵就像柔软的棉被,覆盖在我赤裸的身上和泥猴一般的林大海的身上。我真想就永远在三角梅的花瓣里这样睡去,在花朵的梦里,重新培植我的梦。我的梦,会像花朵那样有繁华的子孙……

林大海说:“你醒醒,你知道吗,我掉到井里已经三天三夜了,我就知道会有一个人来救我。我一直等着那个来救我的人。可是,我没想到是你这样的一个人来救我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恩人谈不上,我也是因为迷了路出不去了,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林大海说:“我们家就住林子外面,我前天夜里感觉胸闷得慌,就想穿过林子到海边透透气,谁知这儿还有一口枯井呢?以前老走,也没见谁掉进去过……”

我和林大海互相搀扶着往林子外面走,晨曦里的林子弥漫着一层又一层薄雾。人在雾中,鸟在树上,三角梅在脚边丛生丛长,一个人怎么会不迷路呢?这儿就像某个岛主布设的什么阵,你只会越走越迷惑。

林大海的家其实就紧靠着林子边儿,可是,林大海的家中只有一个瞎妈妈,瞎妈妈三天三夜不见儿回来,就以为大海是出海了。这也是三天三夜没有人去寻大海的原因。

我跟大海谎称说,我是个自由写作人,来岛上体验体验生活。

大海说:“那你就是作家吧?以前也有一个作家来岛上体验生活,就住我家。那时我还小,我妈的眼睛还好着呢,那人就跟我爸每天出海打鱼……”

“那,我也能跟着你出海去见见世面吗?”

大海说:“那当然。你要是不嫌弃,也住我家吧!”

我说:“我不会白住,我会交你们伙食费和住宿费的。”我不想让林大海以为欠我什么,我也不想让自己欠林大海什么。可是林大海却急了,他说:“那怎么可以呢?你这不是骂我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我说:“大海,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你,我也许就困死在林子里了。所以,你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是我们的缘分,要不,我怎么可能住到你家里?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出海?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就特羡慕住在海边上的人,蓝色的大海、成群的白鹭、红日、潮汐、晚归的渔船,它们是我童年的一梦又一梦,我以为住在海边上的人,离我远得就像住到了天边一样。我甚至以为渔船在海的尽头搭一架梯子就可以扶摇直上到天上……不瞒你说,我想象的天空就跟大海一样。”

我有点自说自话。其实那一时刻,在我的心里,有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像天空里的云一般聚集着。

林大海却固执地纠正我说:“大海不是蓝色的,大海是黑色的。”林大海的话让我的心悚然一下,我陡地想起不久前我重复地做着的一种梦。我梦见无边无际的海,那海水是黑色的。黑色包裹着我,我感到恐惧……

现在,有一个人,确确实实地告诉我,海水是黑色的。这话,就好比有一个人站在你梦的边缘,猛一下,把你推进了那黑里一样,令你躲闪不及。

林大海身体稍稍恢复过来,我就和林大海出海了。我是那么急切地想知道海水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捕鱼常常是在晚上进行的。

夜是黑色的,海水是黑色的。渔船在夜与海双重深厚的黑里漂泊着,偶尔会有一条渔船在海面上经过,它会像海浪里翻滚出来的一条大鱼,在同样的深黑里一闪就不见了。在无边无际的黑色连着的黑色里,我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孤独和恐惧。

孤独和恐惧是埋伏在人血液里的一种东西,你用勇敢和无畏这些空洞的词语是无法把孤独和恐惧从血液里清除掉的。

一个人倦伏在渔船上,目力所能看到的除了黑茫还是黑茫。在茫茫复茫茫里,一个人的存在就像海洋中的一滴水那般微渺,人的消失,不也像一滴水的消失那般不留痕迹吗?也如被我们呼出呼进的空气,你能看得见它们在我们生活的天空里的存在吗?我不知是不是这黑茫令我最终变得日见冷酷,总之,日后,我对人的存在和人的消失越来越不以为然。

有一天,林大海的船上来了一个渔民打扮的年轻人,他跟我们一起出海。你怎么看他,他也不像渔民。可是,林大海不说,我也不便多问。那个年轻人也不跟我们多话。夜里,我们的船就在年轻人指定的一片海里泊着,年轻人用望远镜一直向远处望着,从他那一脸的英气,我猜他是警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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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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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的不错,果然在那之后的一天,警方在海上查获了一宗大的走私。

我和林大海在岛上散步的时候碰到了那年轻人,一身军装,很客气地跟大海打招呼。我说:“这人,不就是船上那个……?”大海低声说:“他是咱岛上边防派出所的所长,好多走私的偷渡的,都裁他手里了。不过,他也是被走私和偷渡的首盯的目标。”

我说:“嘿,光知道被警察盯的,盯警察?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你待时间长了就不觉稀奇了,有时,警察被走私的人盯得团团转呢!”

我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个盯法?”

林大海这时多少有点蔑视我的无知,很不屑地说:“盯法多了,最常见的就是人盯人战术。有时,走私的会为一宗大的交易下很大的功夫,他们收买很多眼线,一个眼线盯一个人,派出所门口有专人盯着,谁出来了,谁进去了,谁去了那里,情报准确着呢!他们通常还喜欢用接力式的盯法,一个人盯一段,段段都有严密的衔接。有一次,我听一个在道上裁了的人学说,他们接到命令死盯跟咱们一起出海的那个所长。所长穿着便装,在岛上转呀转。你想,咱这岛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他转一圈又转一圈,第三圈就没地方可转了,那所长一气之下就进到了前边那个足底按摩中心,洗上脚了。这些人又盯了一阵,看那所长洗得惬意,好像已经睡着了,他们趁机赶快溜走通知同伙按时交易,就在他们交易的时候,冷不防那所长就冒出来了。几个人都愣了,同声问,你,你不是洗脚呢吗?所长说,我想先给你们洗完脑再去洗脚不迟!”

这游戏强烈地刺激了我。我试着跟踪过那所长。我发现,如果他正办着一宗案子的时候,他对跟踪他的人很警觉。因为警方在跟踪者的身后也有眼线。那真可谓是跟踪套跟踪,眼线套眼线。可是,假如没公干的时候,他们也是很麻痹大意的,他们甚至不在乎身边周围的任何异样。他们的内心,认为自己身为一个警察是安全的。有谁吃饱了没事干专跟警察过不去呢?大多数人的心理是见了警察绕着走,井水别犯河水。

这是一个当警察的薄弱环节。谁要是在这样的环节里黑上了警察,一黑一个准。

在暗处盯一个人,只要有相应的机会,无论这个人是谁,无论他是干什么的,只要被盯住,不过就是早早晚晚的事,我确信那个人准没个跑!

一个文武全能的警察,他的内心更充满自信。他会觉得他是正直正义的,因而是懔然不可侵犯的。所以,他自身从根本上就缺乏那层防范的意识。

比如唐。

我是在小额贸易市场里转游的时候想到唐的。那时,我的眼睛被那些漂亮的刀具所吸引,那是用炮弹壳打制而成的,它们大大小小地排列在那里,阳光下,发着诱人眼目的光亮。我看中了那些做工精美的细长刀具,虽然那时,我还并不确知我将以怎样的方式对付唐,可是,这些刀具和唐同时出现的时候,我便认为在我的计划中,唐和它们,应该具有某种相关性。我必须买下它们,让它们跟随着我,直到有一天,它们可以按照我的意愿被派上用场。

我在回京之前去了一趟三峡。许多年前,我跟史兰去过一次。史兰是我的初恋女友,我们后来也领了结婚证,只差举行个仪式就算是结婚了吧。可是,最后我们没有结成……

现在想来我们两个特别奇怪,我们去三峡的目的竟是去看那些悬棺!我们一直弄不明白,那些棺材,它们是怎样被弄上高耸的崖上去的?

我们两个是临时在万县那儿靠了码头。万县是一个山城。城里的街道都是陡直的,车子不必加油,不,不存在加油问题,是踩着刹车就可以溜到任何一个低处,坐在车上,你会觉得车子随时都会把你翻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令人惊心动魄的。可是,我却喜欢那种惊心动魄,喜欢从高处往下跌落的那种感觉,当时我并不知那或许正寓示着我的一跌千丈的未来?

我们从万县顺流而下去了巫山小三峡。小三峡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它藏在大山的深处,静静的,像一个深闺的淑女一般。水是碧绿的,清澈见底,河底有万千漂亮的石子,它们在水的映照和滋润里,闪现着柔软而又活泛的光艳。就仿若一群又一群明丽照人的小女子,透着秋水,楚楚地望着你。你会情不自禁地想从水中把它们挽上来,拥进怀抱。正是那样的一种情怀,我带回了我力所能带回来的许多石头,史兰一直噘着嘴不高兴,她嫌我终止了下边的旅行一路上呵护着石子回家了。我后来也检省自己,那一次,我爱那些石子的确是胜过爱史兰了。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那些石头,出水就变了样,它们不再有我隔着水看它们的那份光鲜。离开那些水,它们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了无生气。就像被从花枝上折下来的花朵,花容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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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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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些石头,我变得异常脆弱而又伤感。我想假如我碰上的女人,就像这些石头一样,跟我隔着一层假象,一旦那假象揭开了,我是否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她们的本真?如若那本真是美丽的,那是我的幸运。可是,如若是丑陋的呢?我岂不是更受不了?我该怎样面对?

如果女人是水底那些美丽的石头之一种,我应该把她们送回水底,让她们保持她们自己在水底的光鲜。即使那光鲜是一种假象,我也愿隔着水看那种美丽的假象而不愿看到一个女人丑陋的真实。别碰心灵丑陋的女人,心灵丑陋的女人远比外貌丑陋的女人要可怕。

或许你会说,假使美丽被丑陋包藏着呢?可是,有谁愿意从丑陋出发去发现和寻找美的东西?没有人有这份耐心。

然而,我保留了那些日渐丑陋的石头。它们以昔日的美丽和今日的丑陋佐证了我的爱情和婚姻就和这些石头一样成为我生活和生命里的一场场甩都甩不脱的难缠和羁跘。

那时,我一点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宿命,爱情和婚姻,它们真的就像河底的石头,你以为你娶的这一个不够好,你还可以去打捞另一个,其实,一个,和一百个,实质是一样的,它们全无区别。你以为你没有遇到好的是因为你不够投入,当你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时,你会发现那不过是更深的陷落和更完全彻底的自我毁灭。而当你深刻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你已无力回还……

我再次踏入小三峡的山山水水。我不是为寻找旧迹或是已消失的一切,我也不为埋葬心中的什么。我相信人生的每一次,都让你体验不同。

山野清香。山野的风,像山里无拘无束的顽皮少年,它们从山岗上一路冲下来,围追好看的鸟,拨老树酣睡不醒的胡须,扯着草叶的衣裙舞蹈,在水洼处流连,然后,再浑身濡满花香……当然,那香气里不完全是花香,还有许许多多味草药,比如红叶、鹿衔草、青木香、六麦冬、红茴香、鬼箭羽、舍樱子、大青叶等等,它们散发着那种涩涩的苦苦的香味,那苦中还含着一点点甘甜……日后,它们都成了我生命中宝贵的回味。

我的确就是靠种种的回味生活下去的。

我还喜欢回味在山民家里吃过的白薯的香甜。我甚至以为,小三峡的山,比小三峡的水更有味道。那个我在小三峡的山水间行走的时候偶然遇到的喜欢采草药的法医赵小江,会时常从我的梦里冒出来,他是一个朴实的山里汉子,心中充滿了正直和善良,我不知他对我的轻信是不是他的一个大意还是一种故意?我们的遇,加起来不过几个小时,他恨不得把他的一生经历都告诉了我,我帮他采草药,他帮我纠正哪些是草,哪些才是药材。我们在落日时分的大山里如影随行着。大概也是因为晚上我们一起喝了些酒的缘故,也大概是因为听我自我介绍是一个作家,来山里采风,他便饶有兴致地开始给我讲他的故事。

我记得故事就是从那些草药开始讲起的。

最初,那些草药,它们是怎样走进孩童时代一个叫赵小江的孩子的视野里的呢?

在赵小江的记忆中,那好像跟造房子有关吧。造房子要锯树木,那些房前屋后的树木,原是用来建房子的吗?它们长得茂茂盛盛的,有鸟儿在那上面筑巢,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挡风,雨飘下来的时候它们遮雨,还遮阳光和烈日。童年,他常躺在大树根底下,梦见比树还要高大的自己,长出比树叶还多的手臂帮爸爸妈妈做活儿。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爸爸妈妈没黑没明地干活儿来养他们兄弟姐妹八个。八个,一个挨着一个,高高低低的,像那些在老树的周围冒出来的小树苗在风中摇曳。只不过,他们可不是在风中摇曳,而是在贫穷中挣扎。而小孩子,其实是不知穷滋味的,穷,不过像他们在山里挖野菜时忽然碰上的一阵雨云,云一散雨就不见了。而淋在身上的雨,阳光一晒自然就蒸发掉了。岁月的阳光,是否也能蒸发掉穷呢?那是一些太遥远太遥远的问题,遥远的不可能进入他们幼稚的思维。他们幼小的心只能够关心到那些他们一出生就存在的树木。他们心疼地看着它们被大人们放倒,它们的身体被大人们锯来锯去,锯成的东西已经不叫树了,而是大人们想要的造房子的各种材料。那些材料被大人们搬来搬去,有一块被大人们叫做梁的材料竟然把一个扛它的大人给砸倒了,梁的脚就砸在大人的脚上,开始,他们小孩子还幸灾乐祸呢,他们偷偷地替树高兴。可是,他们没想到,大人的脚骨被梁的脚给砸骨折了,那大人坐在地上痛得哎哟哎哟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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