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呢?他们开始为那个脚骨骨折了的大人发愁。
有人说快去请山里的那个老中医来吧。
老中医来了。他摸了摸那人的脚骨,就从自己宽大的包里取了糊糊状的膏类替那人敷上。还拿了一些像树皮、草根和野菜的叶片一样的一包又一包的东西交与那大人,让他熬着吃。不知怎么,他喜欢那些草药里散发出来的香味。那大人熬药的时候,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用劲溴它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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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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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他偶尔也会遇到那个老中医采草药,他记住它们的样子,他学那老中医把它们放到嘴里尝它们的滋味。苦苦的涩涩的,渗着甘凉。他的小脑袋里存着疑问:它们,能让那个大人重新行走吗?
直到那大人又能像以前行走了,他在心中暗叹那些草药的神奇。
再遇到山里砍柴割草把手脚砍破割烂的时候,他试着寻一些他认得的草叶来敷。竟然真的就不痛了。后来再敷,竟真的好起来了。再后来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穷,交不起上学的学费,他就翻山越岭地去寻草药,然后把草药卖给离家很远的供销社,用卖草药的钱付上学的学费……
其实,我们生活中所经历的,生命中所热爱的,或人,或事物,他们就像你奔前程时所经过的驿站。他们,是你必然要经过的。是你生命中必然要开的花,要长的叶片,你只有经过了这一切,你才能看得见生命树上所结的果实。对于赵小江来讲,他虽然一路懵懂,可是,那些山野的清风一直引领着他,先是走进卫校,然后,又从卫校走到公安局,从一个留校任教教解剖的老师到一名法医,或许都不是他梦里出现过的梦境,可是,谁又能说,从老中医留在他心中的梦,到卫校的解剖老师,再到公安局的法医,这不是人生的一梦又一梦呢?
法医这个行当,他说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从事了才热爱呢,还是因为热爱才从事。他现在仍能清晰地记得刚刚当法医的时候所接的案子。那是一个褥热难耐的夏天,有一个精神病把自己的小孩杀死了。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孩子永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死于亲人之手。那个精神病人,以他的神志,更是不清楚自己所犯的罪孽。这是赵小江第一次面对人性如此复杂的现场。过去,他给学生们教解剖,面对的只是一具具尸体,尸体都是冷冰冰的,它们不给你以任何的感情色彩的刺激,它们,就像教学的模具。
而这现场,同样面对一具尸体,而给人的感受却是多么的不同啊。你的心里有许许多多的情感的交织,有心痛,有怜惜,有无以为挽的伤心,更有恼怒和憎恨……这就是人生的千奇百怪的滋味之一种。当他还没从复杂的情绪中转出来,就又有新的现场等着他去……
那个现场在一个公路桥下边。
一具女尸横陈在那里。那是一具少女的尸体。正午的阳光垂直地照耀着桥墩水面和人流。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赵小江,看着这个初到公安局当法医的人怎么样。有多少双目光,就有多少种灼热烧烤着他。他犹如芒刺在背,汗水像雨水一样沿着脊背淌下来。他看见空气里涌动着被阳光蒸发着的水气热雾,许许多多的目光和面影还有人声,厚厚密密地浮游在其中,他感觉呼吸紧促,甚至,有一种窒息感。
是交通肇事逃逸?是抢劫?强奸?还是……?这些都是他必须要面对的词汇。女孩子头面部有11道创口,看上去就像刀砍的一样;上身裸露,没有胸罩,下身仅着短裤,鞋子也没有……他仔细地看那些创口,那些创口并不是死前伤,死前伤皮下会有淤血,伤口周围会有血肿,女孩子的伤口处没有这些症状。说明是死后伤。也不是人为的,人为的锐器伤,伤口会很整齐很规则。检查女孩子的处女膜,处女膜完好。他看着河水的流向断定,女孩子是从上游顺水漂下来的,在漂流的过程中,遭到了水里的木棍和树枝的打击划碰,那创口应是这样形成的。根据尸体腐败的程度可以判定,女孩子死亡时间应在三天前,女孩子的年龄在15岁左右……
综合判断,女孩是死于意外事故。
根据赵小江提供的法医依据,侦查员们在上游山区一带查在三天之内有无失踪的女孩,果然就查到了:原来女孩子每天放牛的时候要涉过一条河,那天,她放完牛依然和牛一前一后地要趟河水回家,可是,头天夜里下过一场暴雨,山区的水大,牛身子沉,牛趟过去了,而女孩子却被冲跑了……
那个案子,那个现场,距离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个晚上,已有许多年了。他说,许多年里,他看见过太多的生命的无常,无常,比起身已化白骨,而灵魂至今却无处安放的人来说,已属生命的一场幸运了。
白骨化的那个现场,是一个山民砍柴时偶然发现的。附着在白骨化了的尸体上的衣服已经烂得没有了形。推断死亡时间已有8个月了。
赵小江只能沿一寸又一寸的骨头去寻留在死者身上的犯罪痕迹。终于,他在颅骨处发现了一处砍痕,那砍痕,应该是菜刀形成的。死者女,年龄在23岁左右。根据赵小江的推断,侦查员很快找到了尸源,并查到了杀害女子的犯罪嫌疑人。犯罪嫌疑人交代了他杀人的动机目的和过程,只是问到那把菜刀时,他说扔到水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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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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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把菜刀,公安局特地请来了东海舰队的潜水员……
“寻找那把菜刀用了三年的时间。”赵小江说到这儿下了很深的一口酒。叹口气接着说:“一把菜刀,决定了一个女子的命运,同样,它也决定着一个用这把菜刀杀害了一个无辜生命的男人的命运……谁又能想到,一桩错综复杂的凶杀案,最终,是对一把菜刀的期待?那期待里,不仅仅是为了告慰死去了灵魂,更为了能真正地惩治邪恶。或许,这是生命的另一种无常?而无论如何,每出一个现场,我都坚信,正义必将会战胜邪恶的!无论那邪恶有时隐藏得有多深多巧妙多天衣无缝。而天衣也有被捅破了的时候。那就是一切邪恶的漏洞。邪恶肯定存在着漏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很迷离地看着我,好像这话是专门讲给我听的,也好像他直觉里感觉到我的骨子里潜藏着某种邪恶的因子?我不得而知。
转而他接着说,工作的闲暇,他仍然常常到山里边去采中草药,闻它们那苦苦的涩涩的味道。他说他喜欢山野的清香,自然的风会将他所见过的人世的恶吹散得无影无踪。他有时常常想,人生,人世的境地,若也如纯美的自然境地该有多好啊!那么,他就不必再闻尸体腐败的气味,血腥的气味,以及生活生命中的那一场场暴力凶残的气味……而一切的一切,应如这山野的清香……
如果说语言也如一种化学试剂,那么赵小江的话含混在我的生命体里,产生出一种怪怪的东西,我本已生成的一些邪恶的念头仿佛受到了一种冷凝和强阻,使它们无法顺利挥发出来。它们令我更为的难受和扭曲。
“正义必将会战胜邪恶的!无论那邪恶有时隐藏得有多深多巧妙多天衣无缝。而天衣也有被捅破了的时候。那就是一切邪恶的漏洞。邪恶肯定存在着漏洞的……”这话简直就是故意讲给我听的。后来,无论我在哪儿,无论我正干着什么,只要我回想起这句话,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浑身打起冷颤……
其实那一晚,我们的晚餐进行到一半,就被一个案子给搅了。我们都没来得及交换一下联系电话赵小江就跑了。我随着他也走出了小酒馆。外面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往附近的一个山脚处赶。我想看个究竟,就也随着人影一起移动。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大家扎在一堆,踮着脚,伸着脖子,向远处望。远处,是山的黑影。
山已经封了。只能站在黑暗的外围。任何人都无法走近。后来在静夜里,听到山中有枪声,
第二天,我在船上听说那个案子是一起绑架案,警方与那个犯罪嫌疑人已经周旋了好几天了,犯罪嫌疑人很有计划性,且从容不迫,他每次跟被绑架的家属约定之前,都事先把路径探好并走一遍,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时间计算得精确无误。然后,他在约你交钱的某个地方遥控指挥你。最特别的是,这个犯罪嫌疑人将被绑架者的家属一路遥控指挥到这个山里,山里的天,说黑就黑,当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犯罪嫌疑人便让那家属将赎金放进山脚下一棵树上挂着的小篮里。钱刚一放进去,小篮儿就像长了脚似地在空中行走如飞。原来,犯罪嫌疑人在两山之间的树上拉了一根铁丝,在小篮上系了一根绳,钱一到,一拉绳,那小篮就从这山到了那山。在两山之间还隔着一条河,就是有警察跟着,犯罪嫌疑人认为警察又涉水又爬山的再到另一山上去抓他时,他早拿上钱跑了……可是,那小子也低估了警察的反应能力,他没想警察会那么迅速把山给封了,然后,他们兵分几路上山搜寻。因为天黑,几路人马事先没有很好的沟通,再加上,山陡路滑,有一个警察不小心枪走火了,虽然最后抓住了那个犯罪嫌疑人,可是,枪走火挂了一个警察……
我不知为什么心里陡地一紧,似有某种不祥的预感,我忙打听死了的警察叫什么名。
“好像是赵什么江吧?听说是个法医……”
我断定肯定是赵小江无疑了。我本来一直后悔没有来得及要赵小江一个联系电话,看来,即使我要了,也没什么用了,真没想到分手之际,我和赵小江却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3
回到北京以后,我像冬眠的蛇一样蛰伏在家。可以说那是我人生的最低谷,我沮丧、倦怠、心灰意懒。我出去时所蕴积的那些雄才大略,它们就像泄了气儿的气球一般蔫在了我的心里。如果说人的脉里真的能走火,我肯定我的脉里走了邪火。我干吗要跟一个警察过不去呢?可是还有一个“我”不客气地说:“呸,是他先跟你过不去的,是他抓住你不放!他绝不会放过你!”
对呀,的确是他先跟我过不去的。若他跟我过不去一时也就罢了,可是,他要是这一生一世死活不放过我呢?那么,我难道就一辈子甘愿在他的阴影下苟且活着吗?人活一口气,我无法咽下这口气!与其忍气吞生,不如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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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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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我又恢复了战胜唐的信心。可是,我在如芦苇一样脆弱的信心里还掺杂着诸多的对自身的怀疑:我能否战胜唐?我拿什么战胜唐?我怎样战胜唐?虽说胜败乃兵家常识,可是,于我来说,只能胜不能败,我败即我亡啊!这可不是跟唐玩麻将牌,可以推倒了重来!我是在拿我的身家性命做与唐较量的底牌,不生既死,它们无可转换。一想到此,我的背上就密密地结满了汗珠,它们连成冰湿精凉的一条爬行的线,然后,一刻不停地在我的身体里蠕动,我感觉它们就像是某种虫子,一点一点地吸走了我身体里的热能,使我长久地陷在冷彻里。
我不知高烧在我的身体里持续了多少天,我只知一个时期里,我的白天和黑夜都在一场又一场跟踪和反跟踪里,我跟踪唐,唐跟踪我。跟踪的场景变幻莫测,一会是在大嶝的岛上、海里;一会又在山中,在山中行,在雾里走,一山又一山的;一会又在北京的大街上、胡同里……
一幕幕,似真似幻,像电影一样紧张而又暗藏杀机。我总觉得我是在这样一场莫明的高烧里蜕变成了一个连我自己也不太认识的人。就像躯壳虽是我的,但大脑和灵魂已被什么人给改装过了。我的脑子里充满了计划、预谋等字眼。唐,更高频率地出现在我的大脑里,因为所有的眼字都直指唐。
我清醒的时候,眼前总浮现发生绑架案的那座山,还有船上一个当地人不经意说出的“犯罪嫌疑人很有计划性”的那句话,我花费了好长时间咀嚼这句话,我的咀嚼就像牛的反刍,吞进去,吐出来。再吞进去,再吐出来。然后,我就像用好酒泡毒性巨强的药料那样,用我思想的精髓浸泡那句话。我的全部计划就是在这个浸泡的过程中完成的,我一点也不怀疑它的五毒俱全的药效。我给我的计划取名叫“以毒攻毒”。
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毒性的那一面。我若实施以毒攻毒的战略计划,就应该像工兵探地雷那样先探出唐的毒性之所在,继而是分析研究出唐的毒性是什么。
我以前曾说过,唐天生就是干刑警的料儿。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赚钱是最大的快乐。而于唐,破案才是最大的快乐,这快乐甚至用多少钱跟他换他都不会换的。一个刑警,一生要出多少现场?要破多少案子?那些现场,那些案子,都是别人的现场别人的案子。那么任何一起案子,对于刑警来说,他们的介入都是一种客观的介入。客观使人不失全面、公正、冷静、睿智的判断。中国不是有句俗话叫旁观者清吗!
可是,我想说的是跟这句话相对应的另一句俗话,那就是当事者迷。这两句俗话其实就像一对孪生兄弟,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地验证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验证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想唐也不在例外。我相信,唐整天都在破着与己无关的各种各样的案子,他带着警察特有的那种职业的尖锐目光看待那些当事人,尤其是被他当作犯罪嫌疑人的那些人,无论最后是否真的是犯罪嫌疑人,无一不被他目光的那份毒辣和尖锐所刺伤。我一直恨唐看人的那副目光。
可是,唐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某一起案子里边的当事人?
没有。肯定没有想过。
其实最早我特恨唐的时候是想让他成为某个现场的被害人,可是,那样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没有悬念,没有刺激,没有较量,记忆中,也便没有精彩的回放和令人兴奋的回味。一个人径直地去杀另一个人,他的脑子就跟一头猪差不了多少,所谓的猪脑子就是说的这种人。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品味的杀手。我更不想如此这般便宜了唐。我要让唐深陷在一起案子当中,让唐成为脱不掉干系的犯罪嫌疑人。我倒要看看唐如何把自己当成一个别人来破自己的案子。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别人来对待呢?那是一个臭屎堆,我要让唐在臭屎堆里滾沾一身臭屎,任他到哪儿也无法洗清自己。我要在暗处以欣赏的目光欣赏唐所表现的恼火、愤怒、惊慌、绝望、措手不及和孤独无助。
他也应该尝尝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的滋味。尤其是被他的弟兄们当作犯罪嫌疑人。至此,这只是我计划中的一个部分,还不代表我全部的思想,我知道,唐决不会在误解和屈辱中低下头,他会顶着天大的压力寻找真凶,这是最要命的。我首先要做的是掩藏好自己,不要让唐想到我,否则我就全盘皆输了。这一点我做到了之后,就是如何引唐走入破案的歧途。让他按着我的意思行走,然后把案子破成错案。唐受得了屈辱但受不了把一桩案子破错了的事实。唐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系结在破案子上了。那是他人生的全部光彩,也是他的全部快乐和幸福之所在。倘若他把案子破错了,就是剥夺了他的快乐和幸福。他还有什么光彩可言?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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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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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成功地破获每一起案子是唐作为一个警察活着的全部意义。而办错案是他生命里无法挥散的东西,他的毒之所在。我要不惜一切代价设置这毒,然后把它添加进唐的生命体里。
我的最终目的就是剥夺他活着的意义。这比剥夺他活着更为重要。
我对唐的日夜跟踪主要是在等待和寻找一个最佳时机。时机对于一个人的成功太重要了。就比如藤蔓上的果实,讲求瓜熟蒂落。不熟时你硬摘,那你吃到的果子只能是苦而涩的。而熟过了,不等你采摘,它先行掉到了地上。你从地上把一枚果子捡起来,无论那枚果子熟得多好也没用了,因为成熟这件事已与你擦肩而过。可是,时机这种事儿是有异于果实的成熟的,因为自然里的万物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它们都有着自己特定的生长期。
而时机没有。时机风云一样多变。它有可能瞬时就生成了。也有可能,你等待一生它都没出现。我必须做好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的准备。
我就是这么做的。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的所有时光都花在了唐的身上。我了解唐的一切,唐的生活规律,唐的喜怒哀乐,唐的社会交往……连他的屋门钥匙就在门框的上边这种小细节我都清楚,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目光的注视中。梦里,有时我以为我就是唐。有时我在想,我更像唐在暗处的一个影子,有谁在意暗处的影子的存在呢?因为影子无足轻重,所以是一种安全的存在。我乐于充当这样的一个社会角色。有朝一日,我会让唐见识一个影子所具有的杀伤力。
看着唐在午夜时分走出家门,我立时感到一种莫明的紧张和兴奋。就像一个战士在大战前漫长的等待中突然预感到临战在即的那种紧张和兴奋。我比那懵懂的战士还多有一种成功的预感。千百次在我脑海中涌现过的那些日臻完美的计划里的模拟片断,竟然在瞬时完整地与现实中的黑夜连结复合在一起。
我分明看见了一个场……
我一直就跟在唐的后面。我发现唐受病痛的折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是我从唐的面色上所做出的判断。唐生病,是我期待中之一种。可是,唐就像是一株不衰的植物,永远保持生命力的旺盛。我想唐会让我的这个期待落空的。所以,我期待另外的奇迹发生。
我已经发现,当一个人对一件事物的期待到了绝望的境地,再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那希望却奇迹般降临了。也就是说,绝望之时,正是希望降临之即。
唐的生病就是验证。
唐在这个时间走进医院肯定是实在熬不住了。
我是在看着唐输上液之后悄然离去的。唐输液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我有足够的时间找来一个妓女。
我对唐所住周边的一切情况也了如指掌。在哪些胡同的哪个发廊里有妓女我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是我还不能找那些在固定的地点干活的妓女,警察喜欢顺藤摸瓜,只要我去过那种地方,警察东摸西摸,最后总能把我摸出来。我得找那些像浮萍一样漂着的无根也无藤的妓女,我知道在离唐住的不远的那条最繁华的街上,聚集着好多侯鸟一般的妓女们,她们总是南南北北匆匆地来去,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过却不留下任何痕迹。我喜欢的就是这种不留痕迹。
妓女们都是带相的。无论妓女把自己扮得多么正经,男人一眼就会把她们认出来。比公狗认出母狗还要简单。带走一条母狗不容易,而想带走一个妓女恐怕世界上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只要你舍得给钱,你想让她跟你去哪儿一概不成问题。
我对任何一个妓女都没感觉。我觉得她们就是我整个计划里边的一个道具。我带着我的道具往来路上走时,实际上走的已经不是我,而是我的躯壳。我仿佛已经魂窍分离。我的躯壳虽然带着一个妓女行走在路上,而我的魂灵却一刻不停地在监视着唐。我怕自己错过这天赐一般的机会。
唐跟各种各样的病人挤在一堆,陷在杂乱的燥音杂乱的气味里,唐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几次把液滴调快,就是想极早地离开那里。剩下了最后一点液体时,他已经失却了再继续等下去的耐心,他在一个护士给另一个输液病人拔针头的时候,也要求结束自己的输液。护士尊重了唐的要求。
唐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正走近医院。我跟唐行走的步伐是那么两相吻合。这省却了我跟那个妓女在马路上的故作的徘徊。
当我在医院门口的那个十字口犹豫着该往哪里走时,一眼看见了唐正在横穿马路。
我跟唐保持着一段距离。这距离当然也是我算计好了的。胡同里人影稀少,我不能让唐感知背后有人。好在唐回家的那条胡同因为拆迁的缘故,西边临着繁华街口的那头已被堵上。唐必须从南边那个胡同的入口处前行,大约走一百米的样子,出现了一条由南向北的斜道。这是唐回家的必经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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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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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道中间拐了好几次弯,一个人走在前面,根本看不到身后有人没人,那条斜道也仿佛是专为我而修,斜道的东西两侧已无住家,都拆迁走了,里边是散乱的破旧房屋,被新修的围墙隔在看不见的里边。我觉得那简直是我的地利。
我在预定的位置上动手了。我能感觉刀尖进入的也是我在人体解剖图上演习了千百次的那个地方:右肺肺动脉。我并不以为我是在杀人,我觉得那妓女就像墙上挂着的那张纸,捅那个妓女的时候简直就跟是捅破了一层纸一样。我只听见了刀子捅破纸发出的一个声响,纸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响。这是我期待的。
我早就清楚那个位置的重要。我像另一张纸,向后,迅速飘离被我捅破的那张纸。我的身体风一样轻地跃过矮墙,进到无人看得见的里边……里边,有一间荒弃的高屋顶的房屋,房屋里有向东的一个天窗,隔窗可以看到那条斜道和胡同里发生的一切。我原以为,那妓女顶多就是倒在唐的身前或是身后,因为妓女受伤的位置会造成呼吸上的紧迫感,所以她的步子虽是踉跄的,但速度却比正常人的快,何况唐拖着病体,走路又比一般人还要慢。我坚信那妓女一定会像我所预想和期待的那样追上唐……
那个时候,胡同里空无一人,一个妓女就死在唐的脚下或是身前或是身后,我到底要看看唐会怎么办。当我看到那个妓女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唐的一刹那,我的脑子兴奋得一片空白。
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导演,看见一个自己根本没抱大希望的演员,在一个细节上,像天才一般,竟能超越导演的想象超水平把一个细节演到极致。也像一个画家,于突然间捕捉到的那神来的一笔。
那个妓女死死抱住唐这个细节是绝对超出我的智力范畴的。面对这一幕,我觉得我的想象力就像一个极度贫血的病人,兴奋又使我于突然间血色消失殆尽。我甚至苍白地怀疑,那个妓女,她是一个妓女吗?
那一时刻,在我的心中,那个妓女,她就如助我一臂之力的女神!
唐被一场死亡套牢!
唐被一场妓女的死亡套牢!
唐被一场妓女的肮脏死亡套牢!
唐是背对着我的。我不用看唐的正脸,就能准确地看到写在他脸上的惊慌失措。如果这是电影中的一个画面,唐的背影比唐的正脸,更具悬念效果。唐会怎么样?是所有观看的人心中的悬念。如果我是唐,我的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
我想人在遇到突临的危险和灾难的时候的首要反应就是逃离。
对于这样一场莫明其妙的死亡的纠缠,先得挣脱,之后,远远逃离,择清自己。
唐只要离开那个现场,唐就得必须面对不清不楚的这一场逃离。就像交通肇事逃逸的司机,无论你多么的无辜,只要你逃离了那现场,你就再也无法推掉落在你身上的责任。我等着看唐如何狼狈逃窜。之后,我将等着看唐的永远也说不清。这是我没有离开现场唯一的理由。
可是,现场仿佛静止了一般,我期待中的那个狼狈逃窜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唐没有逃离。
唐一动不动。
唐选择了留下。
唐选择了坦荡诚实地面对最坏的一种未知。
唐的举动令我大吃一惊!
唐的选择是反常规的。
唐的选择是反思维的。
唐的选择也是反人性的。
我在那一刻对唐肃然起敬:我不得不承认唐的才智过我,唐的应变能力过我,重要的是唐的人性里的那份直面人生的真诚坦荡的态度更是我无法企及的。后来我一直想,唐如果不是警察会怎么做?不是警察的唐或许真的会如我所料想的那样?可是,唐是警察,唐是一个优秀的警察,唐坚定地站在那个可能给他的一生带来毁誉和巨大屈辱的现场,其实是坚守了一个警察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唐把个人的荣辱放在了其次,而把他应履行的职责和警察事业的一份忠诚看得高于一切。如果唐死了,用这些话做唐的悼词是不是很恰如其分?
可是,这毕竟是我给唐出的一道难题,唐无论愿意与否,都必须要硬着头皮解下去,我要看唐如何去解。
这毕竟是唐人生的一场大麻烦,我要看着他如何摆脱这场麻烦。我想,制造一场高超技艺的麻烦不容易,想摆脱这场麻烦将会更为不容易。
另外,这也毕竟是唐警察生涯里的一个意外,我要一直看着他在这场意外里究竟能走多远……
我知道这样的一个案子远远不能一下子就击垮唐。因为即使唐有一百个说不清楚,但唐有一点是说得清楚的,那就是唐并没有离开现场。
正常的情形,一个杀人犯,是不可能杀完人还要跟被杀的那个人故意捆绑在一起等着警察来直奔主题地审讯他。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唐干的同时,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不是唐干的,唐被怀疑和被排除嫌疑的几率各占百分之五十。我原计划假设唐逃跑,那么我会引诱办案的警察把嫌疑定向唐,唐的嫌疑是百分之百,因为,人若不是唐杀的,唐干麻要逃开?你唐是警察,警察的职责要求你冷静地面对和处理任何的案件,除非你自己是案犯,否则你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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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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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必须调整我的原计划。
那个打工妹是随意撞在我的改变了的计划里的,她不是我精心设计的范畴。我纯粹是想用那个打工妹的死来掩盖我精心设计的第一起案子。作案手法、作案方式、被害人遭袭部位全都一样,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个变态杀人狂所干下的,而且还会有第三起第四起……属于警方惯用语里所说的系列杀人案。这样唐就可以自动被排除嫌疑,我之所以让他先从第一起案子里择出来的用心是,只有如此警方才可以启用唐来破案。我决计让唐在一条死胡同里走到天黑……
只有让唐在不自知里把案子破到斜道上去,警方才会重新审视和怀疑唐。那时候,唐于无意间把案子破错了的这一事实,就变成了将侦查视线引入歧途的一种故意,那时候的唐才叫真正地有口难辩。
唐在住院期间,我密切关注警方所采取的应对措施,他们的确是在按我预想的思路往下进行的,他们在各个胡同里都布了便衣,随时准备抓现行。我能一眼就睢出来那些傻傻的便衣警察装成各种样子在胡同里转游,反过来讲,除了警察,谁没事老在那儿瞎转游呢?而我这个时候还没有找到新的兴奋点,我不妨放警察的鸽子。
这期间我最关心的还是唐以及唐身边周围的人,医院里很好混进去,我有时甚至就在唐的病房外面观察唐,这是唐和警方都不会想到的。跟唐住在同一个病房的那个叫王尛的小伙子就是这样进入我的视线的,其实当初我看见那个小伙子的时候,只感觉心里一动,但那动是模糊的,是全然不清晰的一种动。就像一个作家在心里,在脑海里,捕捉只能意会无法言说的某种灵感,作家确信那灵感迟早会成为创作的一个新的源泉和动力。王尛于我,就像作家一意想捕捉到的那个灵感,他虽含着不确定性,但我坚信他迟早会为我派上大用场。所以,那之后,我在王尛身上所下的功夫比唐还大。
他不喜欢医院里的伙食,晚上常常去医院外面的那个小酒馆里去吃点饭,偶尔,也会喝一点小酒,我知道他常去的那家小酒馆,所以便也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点小酒等他。渐渐的,我们从见面点个头,到隔着几个桌子互相打个招呼,到两个人凑到一张桌子一起喝酒,再到相熟如哥们一样,其间的过渡看上去十分的自然,我后来还随手带着希区柯克的几本书去,我跟他大谈希区柯克的悬念电影,他禁不住跟我要求借那些书看,这正中我的下怀,我便慷慨地说:“我已看过好几遍了,你拿去看吧,不用还我。”
他出院的那天我跟上了他。我本以为他会回家,可是,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乱转,一直到天黑,也没见他走进任何一个小区的任何一栋房子。我猜他可能有某种隐情或麻烦,便装作是巧遇,我说:“嘿,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医院治不好我的病,我自己要求出来的。”
我说:“那你没治彻底怎么行?”
他说:“什么好不好的,我也不在乎,凑合活着吧,能活几天算几天。”
我说:“大小伙子,又没什么大病,至于这么悲观吗?好了,晚上要是没事,我请你去喝酒吧?”
我们一起进了一家川菜馆。可能是因为心情郁闷和烦躁的原故,他的酒喝得急而猛。不一会就喝多了,酒一喝多话也就多了,他说:“我是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出来的,我妈那人特别神经质,可能是因为我爸出车祸时受了刺激,再加上又进入了更年期,屁大点小事她都可能给你吵吵的翻了天,实在令人受不了。”
我说:“你为什么事跟你妈吵?”
他说:“其实真没什么大事,我吧,喜欢抽象雕塑之类的活计,自己一个人鼓捣着玩呗。我这次想把我的参展作品做成一件珍惜生命这样一个选题,但必须得买大量的刀具,因为我的展品完全要用刀具来完成。我吧,平时还有个嗜好,就是收藏各种刀具,打小起就开始收藏。我妈对我这点极为不满,他老说我这是不务正业不学好,你说,我又不用刀子去杀人,有什么不学好的?所以我们的小磨擦一直没间断过。”
“这次,我妈看到我不但不思悔改,还明目张胆地大量地往家里买刀具,她蓄积在心里的多年的怒火来了一个总暴发,她不但把我的刀子扔得满世界都是,还扇我耳光,并且歇思底里地跟我吼什么,如果我还要在家里继续待下去,就必须把所有的刀子扔了,如果,我要刀子,那么她就跟我一刀两断,断绝母子关系,让我滾出家门,从此永远不要再回去……”
我说:“老人吗,生完气就过去了,你还真犟着不回家?”
他说:“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我住院都是用的化名,就是不想让她找到我……”
我的内心,再一次被一种莫明的兴奋激荡着,我不知,是不是所有的犯罪者都如我这般的好运?就像一个手气好的简直挡不住的人,摸一轮是好牌,再摸一轮还是好牌,摸到最后,那牌竟好得不能再好!也像一个中了头彩、又中了头彩的人,你怎么才能掩饰住你内心的惊喜和激动呢?我的全身产生了一种颤栗,我的手不能自持地微微地抖着。我控制着自己的内心,好像很为他着想地说:“要不这样吧,我那儿还另有一套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没住的地方,就暂时住那儿,等老人消了气,你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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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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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王尛他不可能拒绝我的安排,除此,对于他,还有好过这样的安排吗?
我把王尛安顿到了我跟前妻曾经生活过的那栋房子。我让他安心在那儿住着,我说我会帮他买他雕塑需用的所有刀具。他可以一直住到完成了他的雕塑作品。
王尛:“一定是我前世修行的好,要不,怎会碰到你这么好的人!”
我对他微微一笑。
他不知我笑里的含意。我也不可能告诉他我不是好人。所谓的好人和坏人,实在是人对人的太相对的一种认识。
他哪里知道,我在他跟我谈他的身世他的收藏刀具的那个嗜好和被他妈妈棒散了的雕塑时,我的大脑就像一台进入自动修正程序的电脑,它快速地修正着原计划中有欠缺不完美或是不明了的那些部分。
当我独自一人行走在城市的春夜里时,我真不知是该感谢上帝还是苍天!王尛,他简直就是上帝或是苍天赐给我的。我想,人类的思想如果是流水,那么,它沿着一段沟渠向前流,它明了它身在的沟渠,但不一定明了那未经的。未经之途是我们不好预想也无法把握的,即使预想,你也真得不能企望它们能与你预想的完全相吻合。遇到沟壑,水毫无选择,水必然的纵身跌进去,水在跌入深渊的过程里慢慢地蓄积自己,直到满溢,它才有继续向前流动的资本。思想的流程更是险象环生,它其实也像水一样,无法规避即成的流程,但它可以在蓄积里进行新的调整。调整之后,我已确知我的思想一路乘风破浪正驶向彩虹的高处……
有一首歌里唱道:我相信在彩虹的高处,有某一个地方,蓝鸟愉悦翱翔,鸟儿们穿越彩虹高处,可是为何,独独我不能……?
我羡慕穿越了彩虹高处的那些飞鸟,我一直就梦想能做那样的一只飞鸟。我为何不能做到?我能。我似乎已经隐约看见了自己那对待飞的翅膀……
我耐心地等着唐出院。这期间,我常去看王尛,给他送去必须的生活用品,并跟他一起制作那尊题为“珍惜生命”的雕塑。我在跟王尛一起动手制作那尊雕像的时候,心里边平静极了,我甚至忘记了我是谁?在干什么?我是多么愿意跟一个完全不知我底细,又对我心怀感激和信任的人永远不存戒备地待下去,一直待到人生的尽头……
可是,我最最受不了的,就是底细这两个字眼的刺激。
底细,就像一池清水的下边藏着的污迹,一旦生成,你就很难把它们清除干净。
生活中,它等同于我们通常所说的短处。因为,如果你没有短处,一生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也就无所谓底细不底细了。可是,任何一个人,无论你多么的圣贤,你都不可能清白透底没有污点。一旦有了污点,哪怕一丁丁点,它也足以污染你的一生。因为那污染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就像你在餐桌上吃饭,菜汤溅到了你的身上,是你自己不小心把菜汤溅到身上的?还是其它原因?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洁白的衣服被那油渍所浸,你用什么清洁剂也不可能让那一块洁白如初。你可以扔掉那衣服,可是,你无法扔掉的是衣服被污的那一份懊恼和气极败坏。而正巧就有一个人看到了你发生的那一切,世界之大,能看见你把衣服弄脏了的人不多。那是你的机缘还是你衣服的机缘?你扔掉了衣服,可你无法扔掉那双曾盯视着你发生那一切时的一双目光。
还有一种情况,你没有扔掉那件衣服,你遮遮掩掩地穿着它。一个人,他从你的遮遮掩掩里猜测你怀疑你,因为他的眼睛仿佛有某种透视的功能,他能隔着许多的东西透视到你内部的那点污迹。这个人,比那个直接看见了你的人更令人厌恶。
唐就是我憎恶的这一种人。我知道,其实即使没有唐这样的人,即使没有人看见你也没有人怀疑你,无论你把那件衣服扔了还是穿着抑或是藏起来了,你都确知你曾经把你一件洁白的衣服弄脏了。你自始至终都不会再从那种闹心里解脱出来。
没有人想故意把衣服涂抹脏。脏了这件事的发生情形有很多种,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造成的,都不能再挽救衣服被污的事实。
衣服的被涂抹只是我的一个借口,我想说的其实是生命的被涂抹。生命的被涂抹比衣服的被涂抹要悲哀得多。我是无数次在心里假设生命也如一件衣服那样该多好啊,污了可以再换新的。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
我知道我没有机会重新来……
后来,我一直嘲笑自己,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伤情的?
4
好在唐出院了。我知道唐破不了案那份心痛远超过他身体的病痛。对于唐,找不到隐在背后的我,他怎么可能在医院里住得安心呢?
唐让我再一次找回了伤情前的那个自己。我又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跟踪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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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是谁(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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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唐有时也跟那些警察一样脱不了俗,我看着他跟那个叫乔的搭档在胡同里一会分一会合地转游的时候,心里不免生出一些嘲讽。那时候,我的心里是平衡的,因为我可以端着一杯浓浓的咖啡,在暗黑处,高高的,远远的,像看一部冗长的、毫无情节进展的、乏味至极的电影那样,看着那两个警察苦苦地对我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搜寻。而我呢,仿佛是那个放电影的人,我掌控着电影的长短和情节的进展。当然,我有时也像一个摄像师,不厌其烦地拍摄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身边周围发生的一切也不时会扑入我的摄像镜头里,有时,我也无法预知每天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我的内心没有一天不蠢蠢欲动着,像波平浪静的大海,表面看似平静,它的内里可能正蕴积着更巨大的冲动。
那个叫姚尧的女孩子的出现就像是平静的海面上陡然刮起的一阵狂急的颶风,颶风不但卷走了我心中仅存的那点平衡,也一下子搅乱了我一向以为很周正的计划,同时,还颠覆了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理智和冷静。
唐和姚尧一起出现在胡同里的时候,就像有人强行往我的眼睛里灌眼药水,由于用力猛,那眼药水便沿着我的鼻腔一直流到嗓子眼儿,我被那眼药水的苦所呛,苦浸透到心里,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无法正常的呼吸。
可能是爱情和婚姻留在我心中的惨痛太痛,当我看到姚尧跟唐走进了那个小院,我就恨不得把什么都统统撕毁。我必须要亲手毁掉唐的爱……
毁掉唐的爱,就是毁掉唐的幸福。我不能忍受唐幸福。
姚尧的老上厕所让我已知了姚尧身体的秘密。那个时期,我听说市内出现了一个男扮女装潜进女厕所骚扰女性的变态狂,在警方没有抓到那个人之前,我打定主意混淆一下警方的视线,如果我成功了,那么唐将生不如死。
没有人能阻止我这么干下去。我将在唐的生不如死里把玩我在这场较量中获取的胜利者的快感。
接下来的关键就是等待时机。而其实我在做出决定和付诸实施之间只有一个短暂的间隔。我不知唐跟姚尧间发生了什么,两个人之间就像风云的一种变幻,令人捉摸不透。可是,我没想我竟无意中捉到了那个女孩子单独一个人行走的机会。
她是来找唐的。她在唐的门口停了一会,敲门,没人应。她就向着最东边走,然后,她反复地漫步在她跟唐先前那许多个夜晚曾经的路上……
需要说明的是,我没有像那个变态狂一样先潜入女厕所,变态狂是针对不确定的对象,而我是有确定目标,我只能等着我的目标先进入,我还不能即刻就跟入,我必须还得待机,因为我不知那里边是否还有第三人。即使没有第三人,我随后的跟进也有一个时间的把握,早了,她还没蹲下,晚了人家站起来了,或是我正进入的时候有人迎面或是背我而行,都可能使我的这一次谋刺泡汤。我其实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把握。我的冒险系数远大于那个变态狂。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是不是真要冒这百分之一的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