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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卡斯顿·勒鲁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5

我们很快穿越过教堂,胡尔达必慢慢推开一扇旋转门。门外有座挡风的披檐。

“来吧!一切都没问题,我们这样就可以穿越教堂而不被门房发觉。他一定还认得出我。”

“被他看到不好吗?”我问。

就在这时,一个秃头男子,手持一串钥匙从披檐前走过,胡尔达必立刻躲进阴影中。

“是门房西蒙老爹!啊!他老了好多,头发都掉光了。小心!他要去打扫学生的自修室,现在所有人都在教室里,这样我们很方便了!只有门房太太在门房室里——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不管怎样,她不会看到我们。小心!西蒙老爹回来了!”

为什么胡尔达必坚持要躲起来?为什么?我惟一知道的是,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我以为知之甚深的男孩!和他度过的每一个钟头都令我有新的发现。在西蒙老爹远离我们藏身的地方后,胡尔达必和我成功地溜出旋转门,我们躲在小庭院的矮灌木丛后面,现在我们可以舒服地靠在砖石扶手上,观察在我们下方的宽广院子及学校的建筑物,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切。胡尔达必捉住我的胳臂,好像害怕会掉下去的样子。

“我的天啊!”他的声音粗哑,“所有一切都变了!‘我找到刀子’的老自修室被拆了;‘他藏钱的内院’也移走了……不过教堂墙壁还在那儿。你看,桑克莱,你再弯低点……你看到教堂地下室的门吗?那是小教堂的门。天啊!当我还是小男孩时,不知穿过那扇门多少次,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甚至比最开心的游戏时间还快乐;每次黑衣女子来看我时,西蒙老爹就会叫我去会客室,我都得穿过这扇门。天啊!希望他们没有改变会客室!”他往后面望一眼,然后头伸向前面。“不!不!你看,那里就是会客室,在拱廊的旁边,右边第一扇门,她都从那边过来,就是那儿,我们等一下就去那儿,等西蒙老爹下去后。”

他一边说着,一边牙齿打着颤……

“疯了,”他说,“我觉得我无法承受了,我能怎样!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不是吗?想再看看那间会客室,她等我的那间会客室。那时我活着只是为了看她。虽然每次她离开时,我都向她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但我已无法振作,绝望到其他人都替我的身体担心。为了不让我那么难过,他们就对我说,如果我生病的话,就再也看不到她了。直到她下次来看我前,我便不断回想着她及她的香气。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脸庞,而每次她搂我在怀里时,她的香气整个笼罩着我,使我几乎迷醉,所以我只记得她的香气,而她的影像是隐约不清的。每次她走后,我都会趁游戏时间溜进会客室。如果空无一人,我就会像今天一样,虔诚地呼吸着她呼吸过的空气,直到吸够了她短暂停留的气息,我才带着一颗香熏过的心离开。这是世界上最雅致、最微妙,也是最自然、最甜蜜的香气。我一直以为再也不会闻到这香气,直到那天—桑克莱,我告诉过你,你记得吗?总统府宴会的那天……”

“那天,朋友,你遇到了玛蒂小姐……”

“没错!”他的声音颤抖着。

啊!那时我不知道玛蒂小姐在美国时生了个男孩。那是她在前次婚姻中,和拉桑所生的,这男孩如果还活着,应该和胡尔达必一样大。如果我知道前因后果,我就能了解胡尔达必从美国回来后的情绪及痛苦(他在那儿一定找过有关自己身世的资料),也能了解胡尔达必为何重回以往黑衣女子探望他的学校,以及提到玛蒂小姐名字时怪异的语气!

我打破沉默:

“那么你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黑衣女子没回来吗?”

“哦,我确定她曾经回来过,可是我已经离开了!”

“是谁来接你的?”

“没人。我逃掉了!”

“为什么?为了去找她吗?”

“不是!不是!我是为了逃开她,桑克莱,我是为了逃开她……可是她曾回来过!我确定她回来过!”

“她没找到你,一定很失望!”

胡尔达必伸手朝天,摇着头说:

“我不知道……谁又能知道呢?啊!我好难受!嘘!朋友!嘘!西蒙老爹……他走开了……终于!快!快去会客室。”

我们大步冲到会客室。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还算宽敞。粗陋的窗户上挂着老旧的白窗帘,一排六张草垫的椅子靠在墙边,壁炉上挂着一面镜子还有一个挂钟。室内的光线很暗。

胡尔达必进入这房间后,将帽子脱下,就像平常人进人教堂时一样,充满沉思及敬意。他的脸变得好红,慢步向前走,局促不安地将旅行用的鸭舌帽揉在手中。他转身问我,声音愈来愈低沉,比在教堂时还低。

“哦,桑克莱,会客室就在那儿!来,摸我的手,我在发烧,我整个人都红通通的,对吗?每次我走进这里,知道会碰到她时,整个人都会变红!当然,我刚才跑过,现在仍有点喘不过气。我无法再等了,不是吗?啊!我的心,我的心跳得好快,和小时候一样,你看,是那里,那边,我每次走到那扇门边,就很羞愧地停住了,但是一看到在角落中的黑影一言不发地伸出双手,我便立刻跑向她,两个人抱在一起相拥痛哭!我很确定她是我妈妈,桑克莱!哦,她没说过她是我妈妈,相反地,她跟我说我妈妈已经死了,她是我母亲的朋友,可是,因为她都要我叫她妈妈,而且我亲她时,她都会流泪,所以我很清楚她是我妈妈。对了,她总是坐在那儿,那个阴暗的角落。她都在傍晚时候来,会客室的灯还未点亮。每次她都会将一个绑着粉红丝带的白盒子放在窗台上,里面是奶油蛋糕。哦!桑克莱,我最喜欢奶油蛋糕了!”

胡尔达必再也忍不住了,他靠在壁炉上,哭泣不已……当他觉得好一点后,终于抬头看我,忧伤的笑着。接着,他很疲倦地坐下来。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很清楚他不是在和我说话,他是和他的回忆对话。

我看他从胸前掏出那封我交给他的信,他用发抖的手将信拆开,慢慢地读。突然,他放下双手,叹了一口气,本来他的面色红通通的,现在却变得很苍白,白得让人以为他所有的血液都离开了心脏。我走向他,但他拒绝我接近他。最后,他闭上双眼。

我以为他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开,就像离开病人的房间一样。我靠在面向小天井的窗台上,这小天井中间种了一棵栗子树。我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的栗子树。这时若是有学校里的人走进会客室,我知道该如何回答吗?我知道吗?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胡尔达必神秘特殊的命运,想着那可能是他母亲的女人。或许她根本不是他母亲!胡尔达必那时年纪那么小,是最需要母爱的时候,这一切也许只是他的幻想……胡尔达必!他以前的名字是乔瑟夫·乔哲凡。毫无疑问,他在这学校时是用这个名字的。乔瑟夫·乔哲凡……《时代报》报社的总编辑曾说过:“这是什么名字!”现在,他来这里做什么?为了找寻一种香气?再掀起一段回忆,或是一个幻想?

这时,他发出声响,我转过身去看他,他站起来了,看起来很平静,好像刚经过一场艰难的内心搏斗,整个神情变得很有信心。

“桑克莱,我们得走了,现在……我们走吧!朋友,走吧!”

他头也不回就离开会客室,我跟着他。走在空旷无人的街上,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叫住他,很紧张地问他:

“那么你找到了黑衣女子的香气了吗?”

很明显,他看得出我问他这个问题时态度很认真,而且我非常希望这次他重回儿时旧地,能使他心灵获得平静。

“是的,桑克莱,我找到了……”他很严肃地回答。

然后他给我看那封玛蒂小姐的信。

我奇怪地看着他,一头雾水,因为我不懂他这么做的原因。他握着我的手,眼睛看进我的眼睛,他说:

“桑克莱,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是我身世的大秘密,也许有一天也是使我死亡的秘密。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秘密将跟你我共存亡。玛蒂小姐有个儿子,除了你、我,对其他人来说,他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事实,我整个人向后退,完全愣住,无法思考。胡尔达必是玛蒂小姐的儿子!接着我又被更意外的事实所震撼,那么——胡尔达必就是拉桑的儿子!

啊!我终于了解为什么胡尔达必如此犹豫不决了;我明白为什么今天早上,胡尔达必收到电报后说:“为什么他没死?他若还活着,我宁愿死了!”然后有自言自语道:“安静!”

返回巴黎后,我俩暂时分开,然后在火车站会合。碰到他时,胡尔达必给我看一封他刚收到的电报,是桑杰森老教授在瓦伦斯发的。上面写着:

达尔扎克告诉我你有几天的假期,如果你能来看我们的话,会使我们非常快乐。我们在红岩的阿瑟·瑞思先生家等你们,瑞思会很开心向你们介绍他太太。我女儿也会很高兴看到你们,她和我都非常盼望你们的到来。祝好。

终于,我们登上火车。这时胡尔达必住处的门房跑来,在月台上交给我们第三封电报。这封是由曼屯发出的,是玛蒂小姐写的,内文只有两个字:

救命!  

 04 上路

现在,我全都明白了。胡尔达必对我叙述了他的奇特不凡的童年遭遇,而他此刻最恐惧的,莫过于达尔扎克夫人得知事实的真相。我不敢再说什么,或劝他什么。啊!可怜的小男孩!当收到那封只有“救命”二字的电报时,他用双唇贴着它,紧握我的手说:

“如果我到得太晚的话,我会替我们报仇的!”

啊!他说这话时,充满冷静及野蛮的力量,除了偶尔一个突然的动作显示他内心的激动外,整体来说,他还算平静。现在他人非常安静,静得令人害怕!方才在寂静的会客室里,他动也不动,两眼紧闭,坐在以前黑衣女子坐的角落里,那时他到底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呢?

在我们往里昂的路上,胡尔达必和衣躺在卧铺上想着事情。趁这时候,让我来告诉读者这个小孩是如何,而且是为了何种原因而逃离榆城小学的,还有他后来的遭遇。

胡尔达必是像贼一样逃离学校的!不须找别的形容词,因为他的确是被指控偷了东西!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当时他九岁,已经显露出早熟的高等智力,并擅与解决一些奇怪困难的问题。他拥有令人吃惊的逻辑能力,几乎无人能及。他的推理相当简捷周密,连他的数学老师也称赞他分析的方式。他从来不背乘法表,只用手指头计算。平常他都叫同学替他演算,好像认为那是件下等的工作交给仆人去做,但是之前,他都会指示他们如何解决困难。他虽然还没学会传统代数法则,但是他创造了自己的代数。那是一种类似楔形文字的奇怪符号,他用这种自创代数来记录演算过程,还列下只有他才懂的常用公式。老师非常得意,拿他和最早发现欧几里德几何理论的巴斯卡相比。在日常生活中,他也常运用令人佩服的推理能力。举例来说,在行为方面,若是他认识的十人中,有一人恶作剧,做了不可告人的事、密告或是通风报信,他可以根据这十个人平常的行为或是他自己的搜证,查出是谁做的。在物品方面,他最擅长找到被藏起来或是遗失被窃的物件,尤其是偷窃,他的寻找过程真令人叹为观止。大自然真的很公平,在创造一个神偷父亲后,让一个破案高手儿子诞生在世上。

在几次有趣情形下,他以他的奇特异能破了一些窃案,也因此成为学校的名人,但这后来也造成他的不幸。在一种离奇的情形下,他找到总学监被偷的一笔钱,金额并不很大。没有人相信他找到这笔钱是因为他的聪明,或是他洞察力强,没有人相信他的解释。由于时间及地点不幸的巧合,大家都认定他是小偷,要他认错。气愤的他极力否认,却受到严重的惩罚,校长对这事也展开调查。乔瑟夫的同学们,就如孩童常有的行为,因而背叛抛弃他,说他坏话。有一些人还抱怨最近他们的书和文具常被偷,并且公开指控已经背负莫名罪名的乔瑟夫。在那个小世界,大家都不认识他的亲人,也不知他从哪里来,此时这一点更被视为一项罪恶。当大家提到他时,就说:“那个小偷。”他为此跟人打架,但总是打输,因为他不是很有力气。他绝望得想死。校长是个非常好的人,却被人说服,说他天生性格有缺陷,应该以强烈的手法让他了解自己的行为有多可怕。校长告诉他,如果他不承认偷东西的话,学校就不再留他,而且将写信给戴贝尔太太——这是惟一关心这男孩的那位女士所留下的名字——请她来带走他。小男孩什么都没说。任由别人带他回到被禁闭的房间。第二天,大家四处找不到他。他已经逃走。男孩心想,自己从小就被托付给校长,记忆中从小到大就待在这所学校,对其他地方都没有印象;校长一直对他很好,现在却变得如此,这是因为连校长也相信自己是小偷,那么黑衣女子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偷东西了。如果黑衣女子也这样认为的话,他宁愿死了。于是他逃走了。夜晚时他从花园墙上跳出去,立刻跑到运河旁大声地哭泣。想到黑衣女子后,他便跳河了。幸运的是,这绝望过头的孩子忘了自己会游泳。

我之所以如此冗长叙述胡尔达必童年的遭遇,是因为惟有如此,大家才可以了解此事的重要性。当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拉桑的儿子时,回想起这件遭遇,以黑衣女子可能以为他是贼的时候,就已经很痛苦了;然而,自从他以为他的猜测完全正确,拉桑和他真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后——可惜这猜测再合理不过——他更加悲痛难过!他母亲在知道那件事情的时候,一定会相信他遗传了他父亲的犯罪天性;或许更残酷的是,她甚至会很高兴他死了!

因为大家确实都以为他死了。人们沿着他逃走的踪迹一直找到运河边,并从河里捞到他的扁帽。可是他到底是怎样活下来的呢?那是一种很独特的方式。他游上岸后,就决定离开这个地方。这个男孩令所有人找遍全城,然而他却以一种未曾有的方式,毫不惊慌地走出榆城。虽然没读过《失窃的信》(爱伦坡于1845年撰写的推理故事),可是他运用自己的天赋,就像以往一样地理智思考。他听过几次坏小孩逃家的故事。他们为了追求冒险,白天躲在麦田或森林中,晚上则赶路逃跑,但是他们很快就被警察找到,或是自动回家,因为他们没多久就用完所有的钱,又不敢在路上乞食,因为到处都有人监视。至于我们的小胡尔达必,他和一般人一样,晚上睡觉,大白天赶路,一点也不刻意躲藏。他的作法是:把衣服晒干后,撕成碎布穿在身上,还好这时天气转暖,不怕挨冻。他毫不躲藏而在街上乞讨,衣衫褴褛肮脏。他伸手乞讨,告诉过往的人他若讨不到钱回家,他的父母便会打他。人们都以为他是波希米亚人的小孩;因为在那附近常有他们的车。很快,到了野草莓盛产的季节。胡尔达必摘采以后,放在小篮里叫售。他告诉我,这段日子里,若不是一直被黑衣女子会以为他是贼的念头所折磨的话,那会是他一生中最偷快的回忆。他与生俱来的机智及勇气帮助他度过了几个月的流浪生活。但是他想上哪儿去呢?他想去马赛。

胡尔达必在一本地理书中看过南部的风景图片。他每次看到都赞叹不已,心想也许一辈子他都不会踏上这个美妙的地方。由于像波希米亚人一样生活了几个月,他结识了一群也要去马赛的吉卜赛人。他们要去克劳地区的圣玛丽德拉梅城选举领袖。胡尔达必帮了他们一些忙,讨得他们的欢心;而他们从不追究别人的身分,也不想多知道任何事。他们想,这小孩一定是受了虐待,从某个街头卖艺团逃出来的。他们把胡尔达必留在团中,就这样抵达南方。到达阿尔乐城附近,他离开了吉卜赛旅队,终于来到马赛。那儿就像天堂,四季如夏,还有海港!对于城里的小混混而言,海港是他们取之不尽的源泉,而对胡尔达必来说,那儿更是个宝藏。一日复一日,海港满足了他所有的需求——而他的需求并不多。他曾经以“钓橙子”维生过。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在码头上钓橙子时,认识一位来自巴黎的记者——卡斯顿·勒鲁。这段奇遇影响了胡尔达必后来的命运。在此我登出这位《晨报》记者记述他们相识经过的报道,我想这不会是多余的:

钓橙子的小男孩

太阳穿透云层,为嘉德圣母院染上一层金光闪烁的外衣。我走向码头,大块石板仍泛着湿意,脚下石板上的水光映出我自己的模样。水手、码头工及挑夫们非常忙碌地围着从北方森林运来的木梁,一会儿启动滑轮,一会儿拉扯缆绳。自海港吹来的咸涩的海风,狡猾地钻入圣尚塔及圣尼古拉堡垒,粗鲁地抚触老港的水波。小船们紧密挨拢着,船帆都缠卷在一起,有节奏地摆动着;一旁,在远洋经历过暴风雨,或是在不知名海上颠荡过的沉重巨轮,疲倦地停在小船旁边,动也不动,旧帆及高耸的船桅直入云霄。我的视线越过这片由横桁及桅楼组成的天空森林,落在高塔上。这座高塔证明着,福西亚城邦的子孙,在二千五百年前即从爱奥尼亚经由水路来到这个富饶的海岸,放下了船锚。接着我的注意力又回到码头的石板,这时我看到一个钓橙子的小男孩。

他站在码头上,弯着身,罩着一件破烂不堪而垂到脚边的大西装;他没戴帽子,也没穿鞋子,有一头金发及黑眼珠。我想男孩差不多有九岁。他肩上背着一条连着帆布袋的绳子,左手插腰,右手则拿着一根有他三倍长的杆子,杆头上挂着一个木钩。男孩动也不动,聚精会神。我问他在这儿做什么,他说他在钓橙子。

他好像非常以这工作为傲,没有像一些海港的混混一样跟我讨钱。我又跟他说话,可是这次他保持沉默,因为他很专心地注意水面。我们站在两艘船中间;一艘是来自卡斯特拉玛的“菲迪号”长艇,另一艘是从热内亚开来的三桅纵帆帆船。在更远处,有几艘早上才从巴利阿里群岛来的小帆船,装载了满满的货物,船身都变圆了。我发现它们装的是橙子,因为橙子多得都掉出来,在海面上浮动着,一波波小浪使它们慢慢地漂向我们。小男孩跳进一条小艇,跑到船首,紧紧抓着他那根有软木塞的棍子,等待着。接着,他开始钓橙子,他用木钩钩到一只橙子,然后两只、三只、四只……帆布袋。钩到第五只橙时,他跳到码头上,剥开这“金苹果”,嘴挨近果肉,大口咬着。

“希望你胃口大开。”我说。

“先生,我只喜欢吃水果。”他口齿不清地说着,嘴上沾满了金黄色的汁液。

“太好了,可是没有橙子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我去煤矿坑工作。”他把手伸到袋子里,拿出一块很大的煤炭。

橙汁一直流到他破烂不堪的衣服上。这件衣服上有一个口袋,男孩从口袋中掏出一条难以用言辞形容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破衣上的橙汁,然后很高傲地将手帕放回口袋。

“你父亲做什么?”我问他。

“他是穷人。”

“是啊,可是他做什么呢?”

钓橙子的小男孩耸耸肩。

“他什么也不做,因为他很穷。”

我问起他的家庭,好像使他不太高兴。

他沿着码头走,我跟着他。我们走到了“特别区”,那是一块方形海面。专门用来停泊游艇。这些打过蜡的桃心木船非常干净,洗刷得无可挑剔。我的小朋友以一种行家的眼光鉴赏着,很以这观赏为乐。这时,有一艘扬着单帆的美丽小艇泊岸了,三角帆鼓得满满的,洁白无瑕,在灿烂的阳光下非常醒目。

“这才算是干净的布!”小男孩说。

说完没多久,他踏进一潭水洼,污水把他最看重的那套大西装给弄脏了。真是糟糕透了!他好像快要掉下眼泪。他很快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然后以一种恳求的眼光看着我说:

“先生,我衣服后面不会很脏吧?”

我对他郑重保证一点也不脏,这时他才很安心地将手帕再次收起来。

离此不远,有条人行道,路旁都是一些黄、粉红及蓝色的老房子。房子窗外晾晒着五颜六色的干净衣物。人行道上排列了桌子,一些商贩在卖淡菜。小小的台面上摆着淡菜、一把锈刀及一瓶醋。

我们走到一位卖淡菜的太太面前,那些淡菜都很新鲜肥嫩。我对钓橙子的小男孩说:

“如果你不只喜欢水果的话,我想请你吃一打淡菜。”

他的黑眼珠发着渴望的光。我们两个开始吃淡菜,卖淡菜的太太帮我们一一打开,让我们品尝。她还要帮我们加醋,可是我的小同伴以很威严的手势阻止了她,打开袋子,翻了一下,好像打赢胜仗般,高兴地掏出一只柠檬。柠檬已被那块煤炭染成黑色,我的小男孩又拿出他的手帕擦拭,然后他切开来,分我一半。可是我比较喜欢淡菜的原味,谢过了他的好意。

吃完中餐后,我们又回到码头。钓橙子的男孩跟我要了一枝烟,从大西装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

小男孩叼着烟,像男人般朝着天空吐烟圈。站在水面上的一块石板上,他眼睛望着嘉德圣母院,摆出布鲁塞尔最闻名的撒尿小童雕像的姿势。他腰杆挺得直直的,非常骄傲,像要让海港满潮似的。

卡斯顿·勒鲁

第三天,乔瑟夫·乔哲凡又在港边遇到卡斯顿·勒鲁,记者手上拿着一份报纸。男孩读了这篇文章。记者给他一百苏当作报酬,胡尔达必很大方地收下,他觉得这时他应得的。他对勒鲁说:

“我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拿你的钱的。”

他用这一百苏买了一个很漂亮的擦鞋箱及相关器具,便在培加庸餐厅对面摆起摊子。两年之间,所有慕名前来品尝普罗旺斯海鲜汤的客人们,几乎都接受过这个男孩擦鞋的服务。没人时,他就坐在擦鞋箱上阅读。从这份工作得到的成就感触发了他的雄心。他受过的教育及基本常识是如此扎实,使他体会到,如果他自己不继续发展别人在他身上奠下的良好基础,他就会丧失在这世界上出人头地的机会。

顾客们开始注意到这个鞋箱上永远摆着几本历史、数学书籍的小擦鞋童,一位爱好阅读的顾客变成他的好友,并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打杂。

没有多久,胡尔达必升级为小职员,也有了一些积蓄。十六岁时,他带着这笔钱,搭乘北上的火车到巴黎。他去巴黎做什么?去找黑衣女子。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个神秘的访客,虽然她从没跟他说过她住在首都,可是他确信在这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更有资格容纳这位散发迷人异香的女子;还有,每次同学们看到她高雅的身影走进会客室时,都会叫嚷:“看!今天那个巴黎女人又来了!”胡尔达必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旁人不知,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可能只是想“看看”黑衣女子,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远远看着圣像经过一般。他有勇气靠近她吗?胡尔达必想像中愈形扩大的那段丑恶偷窃故事,始终就像一堵墙,竖立在他们中间,而他没有权利去拆毁,也许……但他真想见她,他只确定这点。

胡尔达必到了巴黎,立刻就去找卡斯顿·勒鲁。见到这位记者后,胡尔达必向他表示,虽然他并没对任何职业有所偏好——这令勒鲁这种工作狂感到十分恼恨——但是他已决定了要当记者,而且开门见山地向他要求一个记者的工作。勒鲁先生试着打消他的计划,但结果仍是徒然。懒得再多费唇舌的勒鲁于是对胡尔达必说:

“我的小朋友,既然你闲着,那么试着去找‘欧贝拱夫街的左脚’吧!”

勒鲁先生说完这奇怪的话就走了。可怜的胡尔达必觉得这位名记者是在嘲笑讽刺他。可是,当他读了买来的《时代报》后,看到《时代报》提供一笔丰富的高额奖金,给寻获欧贝拱夫街那分尸女人左脚的人。至于后来的发展,我们已经都知道了。

在《黄色房间的秘密))一书中,我已叙述过胡尔达必如何因此案件成名;他也同时明白了自己奇特的使命,明白了终其一生,他就是要在别人已放弃的地方开始推理。

在那本书中,我也说过,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在总统府的晚宴中,闻到黑衣女子的香气。那时他发现他刚好经过桑杰森小姐身边。所以,他理解了,她,就是戴贝尔太太,她就是那个访客,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我还能说什么呢?葛龙迪椰城堡发生惨剧时,特别是胡尔达必从美国回来之后的种种强烈反应,我们已能够想像他的心情。他的犹豫及阴晴不定的情绪,现在有谁不明了原因呢?他在辛辛那提收集到强·胡瑟太太的小孩的资料,它们显然足够教他相信,他极可能就是这个小孩,但当时他还是无法完全肯定!只是,在他的直觉本能强烈地将他引向桑杰森小姐,他有时几乎控制不住要投入这女人怀中,搂着她的脖子大声说:“您是我妈妈!您是我妈妈!”每每面对这样的时刻,他只好跑掉!就像婚礼时在圣器

室一般,他再度逃避内心的感受。这个秘密在他内心燃烧了许多年。另一方面,他心里很害怕她不理他,她推开他,害怕她会远离他,远离这个榆城小学的贼,这个巴勒枚耶的儿子,拉桑一切罪行的继承人!如果他再也不能看到她,陪伴她,闻到她的香味,闻到黑衣女子的香味怎么办?啊!由于这可怕的恐惧,他必须努力抗拒每一次的冲动,不去问她:“是您吗?您是那位黑衣女子吗?”

而她呢,她立刻就爱上这个男孩了。但也许是由于他在葛龙迪椰城堡事件的表现。如果她真的是他母亲,她一定以为他已死了……如果她不是的话,如果命运使他的直觉及推理能力出错的话,他能冒险告诉她,他是因为偷窃而逃离榆城小学的吗?不!不可以!

她常问他:

“您在哪里长大的,我的小朋友?您在哪里上学的?”

“在波尔多!”他答道。

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能够回答:

“在北京!”

然而,这样的折磨不能永久延续下去,他是无法忍受的。如果她真的是“她”的话,他一定会有办法使她心灵融化的。

没有比不能投入她的怀中更痛苦的了!有时候他这样想。但是他必须确定!除了理智上知道之外,他必须能像“狗确定闻到主人的味道”一样,确定她就是黑衣女子。他心里想到这句粗俗的谚语时,很自然有了“重回旧地”的主意。我们都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这个主意把我们带回堤河坡及榆城。但容我大胆地说,这个旅程对其他不受嗅觉指引的人(如我)眼中,原本也许不会有什么决定性的结果;但是我在火车上交给胡尔达必的那封信,给了他所要寻找的证据。我没有读这封信,在我朋友眼中,这封信非常神圣,别人永远不会知道玛蒂小姐写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再一次以温柔的言辞斥责他的孤僻及缺乏信任。这些责备在这封信中透露出那般深刻的痛苦,胡尔达必绝不可能不明白,虽然玛蒂小姐在这封充满母性绝望泣语的信中并没有说出,她对他的关怀并不是因为他在葛龙迪椰城堡事件中的表现,而是源自她对一个小男孩的回忆。这小男孩是她女友的儿子,他在九岁时,像个“小大人”般自杀了,而胡尔达必像极了这个小男孩!  

 05 惊慌

第戎,马孔,里昂……我很确定在我上铺的他清醒着,我轻声唤他,他不回答,但我敢打赌他没有睡觉!他在想什么?他是那么安静!是什么事情使他如此安静?我记得他在会客室时的样子,他突然站起来对我说:“我们走吧!”他的语气非常镇定、平静,充满了决心,到哪儿去?走向谁?

当然是去找她!她的处境很危险,只有他能救她;他要去找她。但是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她的儿子!

“这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秘密,对所有人来说,这个小孩已死了;桑克莱,只有你和我知道!”

那就是他当时所下的决心。可怜的孩子,专程跑来印证他的疑惑,只是为了重拾和她说话的权利。可是,在他晓得真相的那一刻,他却强迫自己要忘记,要保持沉默。小小年纪,却有一颗英雄的心灵,他知道黑衣女子需要救援,但她绝不希望自己获救的代价是换来一场父子决斗!这场决斗会变成如何?会有何等激烈的冲突呢?这些都需考虑到,不是吗?为了护卫黑衣女子,胡尔达必必须不受任何牵制。

胡尔达必是如此安静,静默无声,我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我靠向他,他的眼睛睁着。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问我。“我在想那两封达尔扎克从布格及桑杰森老教授从瓦伦斯发出的电报。”

“我也曾想过。其实我觉得有点蹊跷。达尔扎克和他太太在布格时,桑杰森教授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他在第戎时就离开他女儿和女婿了。但是电报中说得很清楚:‘我们将和桑杰森教授会合。’可是,直接去了马赛的桑杰森教授,电报上却说他和达尔扎克夫妇在一起。所以达尔扎克夫妇应该是在往马赛的火车上和桑杰森教授碰头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必须假设桑杰森教授在半途曾有停顿。是什么样的情况?事前他并没有这种打算。在火车站时,他说:‘我明早十点会抵达曼屯。’你再看他在瓦伦斯发电报的时刻,你会发现,依照火车时刻表,除非他在路上曾经停下来,不然他早该经过瓦伦斯了。”

我们一起查看火车时刻表。桑杰森教授应在凌晨零点四十四分时经过瓦伦斯,但他发电报时是零点四十七分,所以电报是老教授照原定的旅行路线在瓦伦斯发的,而且这时他已和达尔扎克夫妇会合。根据这份火车时刻表,我们终于弄懂这个神秘难解的团聚。桑杰森教授和这对新婚夫妇是在第戎分手,他们三人抵达第戎的时间,是晚上六点二十七分。接着,桑杰森教授搭七点八分的火车离开第戎,十点十四分经过里昂,然后在零点四十七分时到瓦伦斯。同时呢,达尔扎克夫妇于七点离开第戎,继续往摩丹,经过圣艾摩,于晚上九点三分抵达布格。照理来说,这班火车应在九点八分时离开布格。达尔扎克是在布格发的电报,发出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八分,也就是说,达尔扎克夫妇没有再上车,但是我们也可以假设是火车误点了,以致达尔扎克有充裕的时间在九点二十八分发出电报。但是不管如何,我们必须查出为什么达尔扎克要在桑杰森教授离开后,在第戎及布格间发这封电报。我们甚至可确定他是在路昂及布格之间发的;事实上火车在路昂的确曾经停过。如果意外是在抵达路昂前发生的话(他们应是在八点抵达路昂),达尔扎克很有可能是在路昂车站发的电报。

我们又发现,布格到里昂的班车中,有一班在九点二十九分开,达尔扎克的电报是火车离站前一分钟发的。这班车到里昂的时间是十点三十三分,而桑杰森教授则是于十点三十四分抵达里昂。所以说,达尔扎克夫妇应该是在布格耽搁一会儿后,在里昂和桑杰森教授会合的——他们比他还早到一分钟!现在,必须猜想是什么意外让他们改变行程呢?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可能、最不幸的猜测,就是拉桑又出现了。而在我们收到的电报中,很明显可以看出,我们的朋友不愿惊动任何人,夫妇二人费尽气力淡化事情的严重性;至于桑杰森老教授,我们不知他是否已知晓这个突发事情。

胡尔达必推想完这些事情后,建议我好好享受国际卧车公司提供给旅客的豪华设备。接下去便率先做出榜样、细心地盥洗起来,像是在旅馆一般。一刻钟后,他便发出鼾声;但我不相信他真的打呼。我呢,怎样都无法人睡,火车到亚维农时,胡尔达必从床上跳下来,套上裤子及外套,冲到月台上喝上一杯滚烫的巧克力。我一点都不饿。从亚维农到马赛的途中,我们心情一直绷得很紧,也没说什么话。眼看就要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我们俩愈来愈焦虑了。胡尔达必试着跟我说一些他少年时在马赛的趣事,让我们稍微放松心情;但他说起来无精打采,我听着也不专心。我们就这样到了土伦。

怎样形容这次的旅行呢!这本来应该是一次快乐的旅行!我每次看到这个美丽的地区,都感受到一股新的热情。每次从巴黎出发时,天气总很恶劣,不是雪就是雨,处处泥泞,黑夜里又湿又脏;但是清晨醒来,便看到这蔚蓝海岸的一隅,感觉就像置身天堂。每一回夜晚出发时,我双脚踏在著名的PLM①月台上,心情真是愉快!我深信,第二天早上,在铁轨的另一端,一定可以看到我炫目的好友:太阳。

①Compagnie des Ghemins de fer de Paris No.Lyonet No.la Mediterranee的缩写。1938年法国国营铁路局SNCF创办前的铁路运输公司,通车范围由巴黎到法国东南部(包括现今国营铁路局大部分路线)。1938年并入SNCF。

从土伦开始,我们的焦虑已到了极限。火车开进坎城车站后,看见达尔扎克在月台上等我们,我们一点也不意外。他收到胡尔达必在里昂发出,通知他我们抵达曼屯时刻的电报时一定深受感动。他和玛蒂小姐及桑杰森教授在前一天早晨十点抵达曼屯,今天早上又独自一人从曼屯出发,赶在我们之前到坎城。根据他的电报,我们猜想他一定有机密的事要

告诉我们。他的脸色苍白憔悴,看到他这样,我们都很紧张害怕。

“发生了不幸的事吗?”胡尔达必问他。

“没有,尚未发生!”他回答。

“感谢上帝!我们及时赶到……”胡尔达必叹了一口气。

达尔扎克只说:

“谢谢你们专程来此!”

他沉默着和我们握过手,拖着我们到我们的车厢,把门关起来,小心地拉上窗帘,我们与外界完全隔绝了,当我们安顿好,火车开动后,他终于开口。他情绪非常激动,说话都在颤抖。

“他并没有死!”

“我们都猜到了。”胡尔达必打断他的话。“但是,您确定吗?”

“我亲眼看到他,就像现在看到您一样。”

“达尔扎克太太也看到了吗?”

“很不幸,她也看到了!但是我们必须尽全力让她相信这是她的幻觉!我不希望她又神志不清了,可怜的玛蒂!啊!朋友,我们是躲不过这场宿命的!这恶贼又来找我们做什么?他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胡尔达必,他比达尔扎克还苍白。他一直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他靠在角落里,一片死寂笼罩着我们三人。

达尔扎克开口说:

“听着!这个男人一定得消失!一定!我们去找他,问他要什么,多少钱都给他……或是,我杀了他!一刀两断!我想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你们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呢?”

我们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实在令人同情。胡尔达必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劝达尔扎克安静下来,要他有条理地叙述离开巴黎后发后的事。

于是,达尔扎克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就如我们所想的,事情是在布格车站发生的。他说他订了两间睡卧两用的车厢,这两间包厢中间有盥洗室相连。他们将旅行箱及玛蒂小姐的换洗用具放在其中一间包厢,另外一间则放些小行李。从巴黎到第戎之间,他们和桑杰森教授就待在这间包厢里。在第戎时,三人皆下车用晚餐。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因为他们是在六点二十七分时抵达的,桑杰森教授应在七点八分离开第戎,达尔扎克夫妇则是在七点整。

晚餐后,桑杰森教授在月台上和他的女儿女婿道别。达尔扎克及玛蒂小姐则回到他们休息的包厢(放小行李的那间),两人就靠在车窗旁目送老教授,直到火车离站。当桑杰森教授在月台上向他们挥手告别时,火车已开始发动了。从第戎到布格,两人都没进过放玛蒂小姐行李的包厢。这个包厢的门是通向走廊的,玛蒂小姐放好行李后就关上门,但车上的工作人员并未从门外将车厢上锁,达尔扎克夫妇也没将门由里面反锁;不过达尔扎克太太曾将窗帘拉上,所以从走道上是看不见门里面的。这些细节都是胡尔达必详细缜密询问所得的结果。我不在此赘述细节,只将他们到布格前,及桑杰森教授到第戎路上的详细经过情形做个总述。

到了布格以后,由于到库娄兹的铁路线上发生意外,火车须在布格火车站待上一个半小时,于是达尔扎克夫妇下车散步一会儿。达尔扎克在和他太太聊天时,突然想起在出发前忘了写几封重要的信,两人就走到车站餐室。达尔扎克要来写信所需的文具。玛蒂就坐在旁边。然后她站起来对她先生说要去站前散会儿步,绕一圈,让他安静把信写完。

“很好,等我把信写完后,我就去找你。”达尔扎克回答他太太。

以下是达尔扎克的叙述:

“我写完信后,站起来去找玛蒂。我看到她惊慌害怕地走进餐室。她一看到我就尖叫,然后马上投入我怀中。她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直发抖。我安慰她,对她说什么都不用怕,我就在身边。然后我温和耐心地问她为什么如此恐惧。我要她坐下来,因为她根本站不住了。我求她喝点东西,可是她说什么都吞不下,甚至只是一滴水。她牙齿一直上下打颤。终于,她开口说话了,可是没有一句话是完整的,而且惊慌地看着周围。

“她说,告诉我要去散会儿步后,她便走到车站前面,但是她不敢走远,心想我可能很快就写完了。后来她正要走回车站的餐室,隔着火车晶亮的玻璃,她发现车上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我们相邻车厢的卧铺。她突然想到她装珠宝的旅行袋并没拉上,决定马上去收好。这种凡事谨慎的态度是旅行者的自然反应,并不是她对这些工作人员的诚实有所怀疑。于是她登上列车,走进廊道,回到了那个我们从巴黎出发后就没有进去的车厢门口。她一打开门就发出恐惧的尖叫声。可是没人听到,因为这时候没人在车上;同时有一列火车刚好进站,整个车站只听得到火车头发出的嘈杂声。发生什么事了:有一个无声、吓人及恐怖的东西。包厢里那扇通往盥洗室的小门半开着,进入包厢的人可从旁边瞥到盥洗室的内部。这个小门上挂着一面镜子。玛蒂就在这面镜中看到拉桑的脸!她马上向后退,喊救命。她急着逃离包厢,在跳下火车时,还摔倒在月台上。爬起来后,终于跑到餐室,接着就是我刚才跟你们描述过的。当她告诉我这件事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因为这事太可怕,我不愿意相信;况且,无论如何,我必须装出不相信的样子,否则玛蒂可能又要疯了!

“事实上,拉桑不是已经死了,的的确确死了吗?当时,就如我告诉玛蒂的,我真的相信他死了。我相信整件事是镜子及想像力造成的。我很自然地要将这件事弄个清楚,求得安心。我建议她立刻和我一起回包厢,证明她是被幻觉所迷惑。她拒绝,并且吼着说,不论是她或是我,都再也不能回去!此外,她拒绝那天晚上继续旅行!她说这些话时,硬咽不停,连呼吸都有困难。看到她这样,我痛苦得不得了。我愈跟她说拉桑不可能出现,她愈坚持她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又告诉她,葛龙迪椰城堡的惨剧发生时,她只不过见过拉桑几次,所以事实上,她对拉桑的长相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我要她相信也许她见到的是一个长得像拉桑的人,只是她无法分辨。她答道,她清楚记得拉桑的长相,她见到他面孔的两次情况是那么特殊,即使活到一百岁,她也绝对不会忘记!她第一次见到拉桑,是在葛龙迪椰城堡走廊之谜事件发生时;第二次,就是我在她房里被逮捕时。她现在已知道拉桑的真正身份,所以她看到的不仅是警探拉桑的面目,也认出他就是多年来紧追着她的可怕男人。啊!她发誓她看到了巴勒枚耶,巴勒枚耶还活着!就在镜子里,她看到这个人有拉桑剃过胡子后的面孔,光光的,还有高耸的额头!她紧紧抓住我,好像害怕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将我们分开!她拉我到月台,接着,她突然离开我,双手遮住眼睛,冲进火车站站长的办公室。看到她惊恐的样子,他和我一样都被她吓到,我对自己说:‘她又要发疯了!’我向站长解释我太太害怕一人待在包厢里。我请求站长帮我看着她,我要自己到包厢去,看究竟是什么吓到她。于是,朋友,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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