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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卡斯顿·勒鲁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5

“我走出站长办公室,但是我才一踏出去,马上又回到办公室内,快速将门带上。我的脸色看起来一定很奇怪,因为站长非常好奇地看着我。事实是,我自己,我也看到拉桑了!不!不!这整件事不是我太太一人的幻觉……拉桑的确站在车站月台上,就在那扇门后面。”

讲到这儿时,达尔扎克突然停下来,沉默着,他想起自己亲眼目睹的景象,丧失了继续讲述的力量。他双手覆额,长叹一声,说道:

“在站长办公室前,有一盏煤气灯,很明显,他就在等我们,窥伺我们。令人吃惊的是,他并没有试着躲藏!相反,他站在那儿,好像就是为了给人看到!我看到他后,立即将门关上,这纯粹是直觉反应。当我重新打开门,决定要去面对这个邪恶的人时,他却不见了!站长以为碰到了两个疯子。玛蒂看着我一切的动作,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梦游的人。她稍为平静后,就问布格离里昂有多远,还有下班往里昂的火车是几点。同时,她要我吩咐服务人员把我们的行李拿下来,并要求我让她去找她父亲,愈快愈好。我想这是惟一能使她平静下来的办法,所以对这个新行程没有异议,很快就同意了。而且我自己既然亲眼见到拉桑,我知道我们的蜜月旅行已不可能继续了。”

他转向胡尔达必说:

“我必须向您说真话,我的朋友,我认为我们正面临一个真正的危险,一个神秘、令人难以想像的危险,只有您能拯致我们——如果还来得及的话。玛蒂很感谢我完全同意她的提议。我很快做好前去与她父亲会合的安排。这整件事前后不会超过一刻钟。当玛蒂知道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可搭上九点二十九分那班车到里昂时,高兴得一直谢我。火车差不多在十点时会抵达里昂。根据火车时刻表,我们甚至可以和桑杰森教授就在里昂会合。玛蒂非常感谢我,好像是我一手促成这喜悦的巧合。当九点那班火车进站时,玛蒂好像比较平静了;可是当我们快速穿越月台,经过我看到拉桑的煤气灯时,在我怀中的她变得绵软无力。我立刻眼观四周,但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我问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她没有回答。她愈来愈不安,不愿我们两人单独在一个包厢里,而选择一个三分之二满的车厢,我编了借口跟她说我要去看行李,暂时必须离开她,然后就跑去发那封给你们的电报。我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因为我一直骗她是她看错了;还有也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更确信拉桑又出现了。我打开我太太的行李后,发现并没有人碰过她的珠宝。我们对这事没有多加讨论,只决定对桑杰森教授绝对一字不提,他可能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你们可以想像,他在里昂市的火车站月台上发现我俩时,自然是惊讶不已。玛蒂对他说,到库娄兹的火车线上发生严重意外,而且火车必须绕路,所以我们决定去找他,和他一齐到阿瑟·瑞思先生及他年轻妻子的家度几天假,何况瑞思先生这好朋友已经多次邀请我们了。”

讲到这儿,我必须暂时打断他的叙述,我要告诉读者有关阿瑟·瑞思先生的几件事。我在《黄色房间的秘密》中曾提过,长久以来,瑞思先生一直暗恋着玛蒂小姐。知道他的爱慕毫无任何希望后,他只好放弃,和另一位美国年轻女子结婚。这个女子和名教授神秘迷人的女儿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葛龙迪椰城堡事件以后,玛蒂小姐住进巴黎近郊疗养院休养,就在身体快痊愈时,传来了瑞思将娶费城科学院著名地质教授的侄女为妻的消息。有些知道他狂热爱恋玛蒂小姐,甚至一度因绝望而染上酗酒恶习的人,自然会下定论认为瑞思是因为完全绝望了,所以才会如此出人意外地结婚;他们还说这段对瑞思而言极有好处的婚姻——因为艾蒂·普斯考小姐很富有——是在极为怪异的情形下缔结的。这些故事等我有时间再说给你们听,到时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瑞思夫妇会选在红岩定居——他们在前一年秋天买下了位于海格立斯半岛上的古堡。

但是,现在我必须让达尔扎克继续叙述他的离奇旅行。

“当我们对桑杰森教授解释过后,我太太和我都注意到,他对我们所说的事非常迷惑,而且变得很忧伤。看到我们他一点都不高兴,玛蒂试着表现出很快乐的样子,但是没用;她父亲已看出来,我们在离开他后,遇到了一些事情,而且我们向他隐瞒真相。她装作没注意到这点,将话题转到今早的婚礼。因为如此,她便提到了你,胡尔达必,我的朋友。我趁此机会向桑杰森教授说,既然你正在放假,没什么事做,而我们又都要去曼屯,若能邀请您跟我们一起度假的话,您一定很高兴;红岩地方很大,瑞思及他的年轻太太一定会热情招待您的。我说这些话时,玛蒂以目光表示赞同,并温柔按着我的手,对我说她很高兴听到我这个提议。所以到了瓦伦斯后,桑杰森教授在我的提议下,写了那封给你们的电报。我发了出去,你们可想像,我们一整夜都无法合眼。玛蒂的父亲在隔壁包厢休息时,她打开她的手提袋,拿出一把小手枪,上了膛,放进我短大衣的口袋中,对我说:‘如果那人攻击我们,你要保护我们!’啊!朋友,那个夜晚真是漫长无比,我们两人都不说话,合上眼皮,骗对方自己睡着了。灯还亮着,因为我们都害怕待在阴影中。包厢的门闩得紧紧的,怕他会再次出现。当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时,我们的心就悸动慌乱,好像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因为害怕再次看到拉桑的面孔,竟用布将镜子遮住!他还跟在我们后面吗?我们是否瞒过了他?我们逃开了吗?他曾继续搭乘去库娄兹的火车吗?我们能这么希望吗?我觉得不可能。而她呢?我可以感觉到她非常安静,她像死了般,我感觉到她已坠入绝望深渊,比我更难过——因为噩运像宿命一般跟随着她不放,我多么希望能安慰她,让她觉得是被保护的,可是也许是我不懂得该说什么,我才一开口,她立刻流露出忧愁的神情。我了解到如果我沉默的话,对她更好。于是,我也和她一样,闭上了眼睛……”

以上便是达尔扎克的叙述,内容很详尽,胡尔达必和我都认为这段经过很重要,所以我们就决定了,一到曼屯便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我们两人各写一份,写完后便交给达尔扎克过目。他做了几处无关紧要的修改。我现在要告诉你们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桑杰森教授及达尔扎克夫妇一起旅行的那个夜晚,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抵达卡拉凡车站时,瑞思就在月台上。他很惊讶看到这对新婚夫妇。在这之前,达尔扎克已经以不同借口推却过几次瑞思夫妇的邀请。瑞思知道达尔扎克决定和桑杰森教授一起在他家度几天假时,兴奋得不得了,并说他太太一定也会非常高兴。同样,他也很欢迎胡尔达必。瑞思并没有记恨达尔扎克对他的冷淡态度。达尔扎克对他一直都是这样,即使是在瑞思及艾迪小姐结婚后,也没改变。当这位年轻的索尔本大学教授到山雷摩休养时,途中曾经经过海格立斯城堡,可是他只是做了一次礼貌上的拜访。然而,等他回程经过离边境最近的卡拉凡车站时,瑞思夫妇经由桑杰森父女那儿知道他将会路过,又急忙赶到车站,非常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称赞他的气色好多了。总而言之,瑞思一直尽力和达尔扎克建立良好的关系。

我们已经知道拉桑如何再次出现在布格车站,使达尔扎克夫妇的蜜月旅行泡汤,也使他们的心境有所改变,以致完全忘了以往对瑞思夫妇保持的矜持及观感,并和仍被蒙在鼓里——虽然他已怀疑有事发生——的老教授一起前往他们家里。达尔扎克夫妇虽然并不是很喜欢这对夫妇,但他们知道这对夫妇为人诚实正直,是会保护朋友的人。同时,他们也向胡尔达必求救。很明显,他们已变成惊弓之鸟。达尔扎克的恐惧,在我们抵达尼斯车站见到来接我们的瑞思之后,更为加深。但是在那之前,发生一件不能不提的小事。一到尼斯火车站,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下火车,冲进车站办公室,问有没有给我的电报。他们交给我一张蓝纸,我来不及打开就跑回去找达尔扎克及胡尔达必。

“看!”我对年轻人说。

胡尔达必打开电报,读道:

“‘四月六号后毕纽尔未曾离开巴黎;确定。”

胡尔达必看着我,扑味一笑。他说:

“是你要求这样做的吗?为什么你会有这个想法?”

“我是在第戎时想到的,”我有点恼火他的反应。“也许两封电报中那令人担心的事与毕纽尔有关。于是我请一位朋友告知我毕纽尔的一举一动。我很想知道他有没有离开巴黎。”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吗?你该不会以为是拉桑伪装成那个苍白无神的毕纽尔吧?”

“当然不会!”我生气地矢口否认,因为我知道胡尔达必在嘲笑我。

事实上,我的确是如此猜想。

“您还是很讨厌毕纽尔吗?”达尔扎克难过地问我,“他是个可怜人,不过他是个好人。”

“我不信。”我不同意地说。

我说完便缩到车厢一角。通常我的猜测并不很准确,胡尔达必也常笑我。但这次不同。几天后我们得到证明,即使毕纽尔不是拉桑伪装的,也不是一个好人。对于此点,达尔扎克及胡尔达必后来对我的远见都很钦佩,而且为先前的态度道歉。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可是由这事可证明,“拉桑会伪装成我们周围不是很亲近的人”这想法,是怎样纠缠着我。是呀!巴勒枚耶在这方面有很高的才能,甚至可说他是天才,这使我深信,需要对周围所有的人都提高警觉。可是,很快,我们就会知道这次拉桑改变了策略——瑞思先生意外地出现在火车站使我很多观点有所改变:拉桑这个坏蛋从此不但毫不掩藏自己,反而到处出现。至少我们之中,有几个人都看过他了,真是胆大无比,他在这里没有任何顾忌。达尔扎克及他太太都不会揭发他;同样,他们的朋友也不会。他如此招摇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粉碎这对以为已经永久摆脱他阴影的夫妇的幸福!可是,若真是如此的话,理由也不够充足,为什么他要如此报复?为什么他不在他们结婚前报复呢?他大可阻止这场婚礼。没错!可是那样的话,他便必须在巴黎出现!只是我们也不能确定,拉桑真会害怕出现在巴黎。谁又敢确定?

现在听瑞思怎么说。他刚走进我们三人的车厢内。当然瑞思不知道在布格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拉桑曾出现在火车上;他是来告诉我们一件吓人的消息。不管如何,如果我们还存有把拉桑摆脱在往库娄兹火车上的一线希望,现在也须放弃了。因为瑞思本人也看到了拉桑!他在我们到达曼屯前赶来,就是为了通知我们,让我们准备好怎样应对。

他对达尔扎克说:

“我们载您到了车站,火车离站后,您的太太、桑杰森教授及我下车散了一会儿步,一直走到曼屯的散步大道。老教授勾着他女儿的手臂说话,我则走在教授右边,也就是说教授是走在中央。突然,当我们在公园门口停下来等电车经过时,我撞到一个人,他对我说:‘对不起!先生。’我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因为我听过这个嗓音。我抬头一看,竟是拉桑!在重罪法庭时,他的嗓音就是这样!他安静地注视我们,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控制住自己没尖叫、没有喊出这个恶魔的名字、没有大叫‘拉桑’?我很快拉住桑杰森教授及玛蒂小姐,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我带他们绕过公园的音乐台,领他们走到一个租车站。在这车站前的人行道上,我又看到拉桑,我不知道为什么桑杰森教授及他女儿竟会没看到他!”

“您很确定吗?”达尔扎克焦虑地问。

“百分之百!我假装觉得不太舒服,我们登上马车,我叫车夫策马前进。拉桑一直站在人行道上,用冰冷的眼光凝视我们,直到我们离开。”

“你确定我太太没有看到他吗?”达尔扎克焦急地问。

“没错,我……”

“我的天!达尔扎克先生,如果您以为,您可以永久瞒过你太太拉桑再次出现的事,您是在做梦!”胡尔达必打断了两人的话。

“可是,后来我们继续旅行的时候,她真的相信那可能只是她的幻觉。到了卡拉凡车站后,她看起来已完全平静了。”达尔扎克反驳。

“到了卡拉凡时?”胡尔达必反问。“看吧!亲爱的达尔扎克先生,这是您太太发的电报。”

小记者递给他那封只写着“救命!”的电报。

达尔扎克读了之后,似乎整个人瘫下来了。

“她会发疯的!”他边说边难过地摇头。

这是我们大家都害怕的事。当我们抵达卡拉凡车站时,很奇怪,桑杰森教授及玛蒂小姐都在等我们。瑞思离开前,老教授还答应瑞思的要求,保证会和他女儿在红岩等他们。瑞思先前许诺过,稍迟才说出他要他们留在红岩的原因,因为他当时还没想好借口,达尔扎克夫人看到胡尔达必时,讲了一句符合了我们内心恐惧的话——她跑向他,我们有种感觉,好像她极力地在我们面前控制住自己,不搂住他。我看到她攀着他,如同溺水的人,拉住惟一能救助她的人紧紧不放。接着我听到她小声对他说:

“我觉得我又疯了!”

至于胡尔达必呢,我看过他几次苍白的脸色,但从没见过他表现得如此冷淡。  

 06 海格立斯要塞

旅客不论在什么季节来到这地区,从卡拉凡车站下车后,都会以为置身在海斯佩希花园。那里到处种满了金苹果,令打败耐敏狮兽的大力士(指海格立斯)垂涎不已。现在正值许多柠檬树及橙树成熟的季节。空气中充满香味,果实累累的枝藤在阳光下,垂在小径边的篱笆上,我之所以要唤起这个宙斯及阿克曼之子的古老回忆,是因为这里处处令人想起神话中他的光荣事迹,及他在这景色最悦目的海岸散步的足迹。人们传诵着,腓尼基人在这片悬岩的阴影下安置他们的灶神(后来是格里马帝家族①定居在这片悬岩上),并为岩下的小港、海岸线上的一座小山、一个海岬及一个半岛都取了沿用至今的“海格立斯”这个名字——海格立斯是他们的神,但是,事实上,我认为这个名字老早就存在了。话说回来,如果众神果真厌倦了原本的金色住处,希望到另一处美妙温暖及充满花香的地方栖息,恢复冒险后的疲劳,他们不会找到比此处更美丽的地方。他们是里维耶拉海岸最早的旅客。海斯佩希花园就在此地,这花园是海格立斯除去了想独占蔚蓝海岸的白头恶龙后,为他的奥林匹亚同伴特别准备的。也因此,我怀疑几年前在红岩一带发现的古象骨头,有可能就是这条龙的遗骸!

①今摩纳哥公国雷尼尔亲王家族的姓。

我们在卡拉凡车站下车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海边,海格立斯要塞的优雅侧影立刻跃入眼中。这座古堡高耸矗立在海格立斯半岛上,可惜的是,十多年前在边境一带所做的工程,使这半岛不复往日模样。太阳强烈的光芒照射在古老方塔的墙上,使方塔在海中的侧影看起来像副盔甲。这个老旧的哨站,在阳光下好像重拾了青春,仍然守卫着这如一把蔚蓝镰刀的卡拉凡海湾。随着我们的前进,这古老方塔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我们身后的太阳倾落到山脊上。西方的岬角,随着夜晚的降临,已被笼罩在一片紫色天鹅绒的余晖中。当我们穿过城门时,整座城堡变成吓人可怕的黑影。

我们登上通往一处城楼的狭窄楼梯,在楼梯尽头,有一张苍白迷人的面孔迎向我们。她是瑞思夫人,美丽耀眼的艾蒂。我可以确定,拉梅摩的未婚妻璐西不会比她更白哲。曾经,有个黑眼珠的异国男子将璐西从凶猛公牛角下解救出来。可是,璐西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珠是湛蓝的,哦!艾蒂!一位中古世纪的浪漫人物,来自遥远地方,哀怨呜咽,愁思难解的公主,是绝不会拥有你这双眸子的!你的头发比鹅翼更漆黑,天使是不会有这种颜色的头发的。艾蒂,你是天使吗?你那慵懒的的神态是天生的吗?你甜美的五官没有隐瞒么吗?抱歉,我问了这么多问题!艾蒂,可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立即被你纤细和谐、静立在石梯上的洁白身影所深深吸引,之后我跟随着你的黑色目光,看到桑杰森教授的女儿。我看到你眼中严峻的光芒,这目光和你友爱的嗓音及唇边泛着的微笑,成为奇特的对比。

这位年轻女子的嗓音迷人无比,表现出完美而优雅的气质,举止行动充满和谐,瑞思将她介绍给大家,她以简单、好客及热忱欢迎的态度向大家问好。胡尔达必和我为了能够自由行动,非常礼貌地说我们可以住在海格立斯城堡以外的地方。她撇撇嘴,孩子气地耸耸肩膀,说我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转到其他话题。

“来!来!你们没来过城堡,你们会看到的!你们会看到的!哦,我下次再带你们去母狼塔,那是这里惟一令人难过的地方!阴暗得要命,黑漆冰冷,好吓人!哦,我喜欢害怕的感觉!哦,胡尔达必先生,您一定要说一些吓人的故事给我听!”

穿着白色衣裙的她,轻巧地走到我们前面,像个演员般在前领路。在这座充满东方情致的花园里,吓人的古塔及废弃教堂的拱门就是她的舞台,花草丛生;置身其中,让她有种奇特的美丽。我们走过的庭院到处种满多肉植物、药草、草丛、仙人掌、芦荟、桂树、野玫瑰及玛格丽特,使人以为春天已决定永远长驻在这城堡。这里以前是城堡的洪水区,各种战役都在这里发生过,由于气候适合,加上人为故意放任花草争艳,这座庭院自然而然地变成一座天然的花园。花园里花草怒放,可以看得出来城堡女主人尽量不去修剪它们,也没企图让花园恢复以往的整齐。亲着这片盎然绿地及芬芳香气的背景,那就是代表古老建筑最登峰造极的艺术杰作。请试着想像火焰哥特式的拱门建筑在本是罗曼式古老教堂的地基之上;每根石柱上都攀满了爬藤植物,像是天竺葵、马鞭草,迎风摇摆着芬芳分子;而且石柱在蔚蓝的天空上勾勒出尖拱顶,看来像是没有任何支撑点。这座教堂没有顶,而且也没有墙了,仅剩下这座精雕细琢的拱门,因奇迹般的平衡,仍悬在夜晚空气中……

在我们左边,有一座巨大厚实的12世纪石塔。艾蒂夫人告诉我们,当地的居民称呼它“母狼塔”。没有任何东西使它动摇过,即使是岁月、人类、和平、战争、大炮,甚至是暴风雨。它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是1107年被撒拉辛人攻打时的样子。他们掠夺了列汉群岛,但对海格立斯城堡却毫无办法。撒拉杰利及他那些热内亚海盗也是一样,他们曾经占据要塞、方塔,甚至直攻到老城堡,而母狼塔始终没有屈服——因城塔的守护者将连接其他碉堡间的护墙都炸掉了,所以仍能孤立一隅,继续抵抗,直到普罗旺斯王子前来解救。艾蒂就选择住在这儿。

我停止观察周围事物,开始观察众人。比如说阿瑟·瑞思,他正看着达尔扎克夫人,她和胡尔达必两人看来都心事重重;桑杰森教授及达尔扎克先生则正闲聊着。事实上,他们都在想同样一件事,可是没有人说出来;而当他们交谈时,也是互相隐瞒。这时,我们走到一处暗门下。

“我们称呼这里为园丁塔。”艾蒂还是以做作的小女孩口吻说话,“由这道暗门,我们可以看到要塞及城堡的全部,北侧及南侧。你们看!”

她裹着丝巾的手臂指着一些东西,要我们看。

“这里每片石块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你们乖乖的话,我只会告诉你们……”

“艾蒂好高兴啊!我想这里只有她心情最好。”瑞思喃喃自语。

穿过暗门后,我们走到另一座庭院。古老的主塔就在我们的正前方,非常雄伟。它的形状高大方正,正是因为如此,有时便被称为“方塔”。此外,因为这座塔位于城堡防卫工事最重要的一隅,它又被叫做“隅塔”,它是这座堡垒所有防守工程中最重要及最伟大的地方。墙壁厚实高大,其他城墙都不能相比。墙有一半高度仍是罗马时代的水泥所砌,那是恺撒大帝的隶农建造的。

“那里,对面那座塔是‘鲁莽查理①’塔,我们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在改建城堡的防卫设备以抵挡炮火时,这位同名公爵提供了它的设计图。老巴布将这座塔当成他的研究室,真有点可惜,不然我们会有一间很棒的餐室。可是我从来都无法拒绝老巴布!”艾蒂继续介绍着,“老巴布是我的叔叔,是他要我这样称呼他的。我很小时就开始这样叫他,他现在不在这儿,五天前他去了巴黎,明天才会回来,他把在红岩找到的解剖标本带到巴黎,要和巴黎自然博物馆的收藏做个比较。啊!这是一间地牢。”

①CharlesleTemeraire(1433-1477),勃艮地公爵。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们看到这座庭院中央有一口井。她称它“地牢”纯粹是出于罗曼蒂克情怀。在井的上方,有棵桉树,树皮光滑,没有多少树叶;它微微前倾,就像女人弯向喷泉的模样。

穿过第二座庭院后,我们对城堡的格局有了较清楚的概念,至少我是如此;胡尔达必却愈来愈显得漠不关心,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似的,由于城堡的格局在接下来——几乎就在我们抵达红岩之际——发生的离奇事件中,占有很大的重要性,我在此先将胡尔达必后来所绘成的海格立斯城堡平面图复制如下,让读者有个了解。

这座堡垒是于1140年由摩托拉的领主们所建的。为了使它完全跟陆地隔开,他们曾将半岛与陆地连接的狭窄地峡切断,使这半岛变成一座岛。

就在海岸边,他们建了一座外堡,那是座简单的半圆形防御工事,用来保护吊桥及入口旁的两座塔。现在这外堡已经消失了,那被切断的地峡几世纪过后,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城壕上的吊桥被撤去,壕沟也被填满了。海格立斯城堡的城墙倚着半岛形状建立,呈不规则的六角形。有些部分的城墙盖在高悬海上的大岩石上。这些岩石底部因为不断被海水拍击侵蚀,造成深凹的洞湾,在海面平静无波或海浪不强没有撞毁的危险时,里面甚至可泊小船。这天然形势就是城堡最好的防御,无论在哪一面都不怕敌人会攻上来。

我们由北门进入城堡。北门有A1及A2塔,由一拱顶相连。热内亚海盗攻城时,这两座塔被毁坏得很严重,后来曾经做了点整修。在艾蒂的细心整理下,现在已可让人居住。她将这部分当做下人的住所。A1塔的一楼是门房的住所,A1塔朝拱顶那面的侧边开了一扇小小的门,如此门房便可看到所有来往进出的情形。另外还有一扇镶铁条的橡木大门,有两扇门板,在很久以前就被拉开,朝向两塔的内墙。这丹现在已经不使用了,因为很难移动。所以城堡人口仅有一道铁栅门,每个人,不论是主人或是供应商都可随时打开。这是惟一能进入城堡的入口。

我前面说过,穿过这扇门后,就到了第一座庭院,又称洪水区,它四处都被护城墙、城塔及废墟围住。这些城墙已不复往日高度,以前用来连接城塔的护墙都被铲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环堡大道。沿着不太陡的坡道,可进入洪水区里面。整条环堡大道上围着一堵胸墙,墙上凿着枪眼。这个改建是在15世纪时进行的,因为从那时起,领主必须顾虑到炮火的玫击。至于B1、B2及B3塔,它们长久以来都没有改变过外观及高度。那时的城主只拆掉了尖顶,改筑成放置大炮的平台,但后来它们也都被铲平到和环堡大道的胸墙一样高,变成半月堡。这项改建工程是在17世纪时完成的,那时的城主正在筑新堡——尽管它现在已残破不堪,但仍被称做新堡——为了不挡住新堡的视野,才将它们铲平成半月堡的。新堡的位置是C1、C2。

这些古炮台的垒道同样有护墙围着,上面栽种一些棕榈树,可是海水及海风使它们变得非常干枯。环堡大道的胸墙环绕住整个城堡,盘踞在高悬海面的大岩石上,并与其密切接合,成为一体。当我们靠在胸墙上俯瞰海面时,我们了解到,和往日护墙高度达到老塔三分之二高时一样,这城堡在今日仍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我曾说过,母狼塔一点都没改变,连被整修过的瞭望台,以及异常古老的长影都一直挺立在地中海的蔚蓝天空中。我也提过教堂废墟,它以前建在护墙边,位于B1及B2两点之间的附属建筑物W1,现在被改建成马厩及厨房。

直到目前为止,我所描述的是海格立斯城堡的前半部分。若要进入后半部分,则必须走被艾蒂夫人称作园丁塔的H1暗门。它只是一栋坚固的小楼房,以前由B3点的城塔及位于C1点的另一座塔防御着。这座塔在建筑C1与C2点的新堡时完全被铲除了。从B3点开始,一道壕沟及一堵墙通到在I1点的鲁莽查理塔;到了C1点洪水区时,形成马刺状,挡住整个围着的第一庭院。壕沟仍存在,又长又深,可是沿着新堡一侧所建的墙已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堡自己的墙,新堡的主门位于Dl点,现在被封闭了,以往有座吊桥架在壕沟上,可直接通往洪水区。但这吊桥后来不知是被摧毁,或是自己塌陷了。不过城堡窗户比壕沟高出许多,而且装有厚重的铁栏杆,所以我们可以说,即使新堡还未建造起来,在原来城墙的保护下,这第二座庭院同样是无法侵人的。

第二庭院以前被本地的导游称作鲁莽查理庭院。它的地势稍微高出第一座庭院,岩石在此形成一座坚实巨大的自然台座,巧斧天工,黑黑黝黝。这座老堡外型方方正正,孤立高耸,壮丽的黑影落在灿烂明亮的海面上,只有经由小小的K1门才能进入在F1点的老堡。这个老堡一直以来被称作为“方塔”,以便和被称作“圆塔”的鲁莽查理塔做区别。第二庭院和第一庭院一样,有道护墙将B3、F1及L1三塔相连,使其成为一密闭庭院。

前面说过,圆塔曾被铲至一半高度;后来有一个曾在瑞士战役中帮过公爵的摩托拉人,根据鲁莽查理公爵功工程图,将它重建。这座塔的外经有十五古尺长①。还有一间炮房,炮房的地面比庭院地面的高度低了一古尺,我们经由一条坡道下到这个八角形的炮房。它的拱顶盖在四根巨大圆柱上。这房间墙壁上开有三只巨大的炮眼,用来放三架大炮。艾蒂本来希望将这八角房改装成一间大餐厅,因为不仅厚实的石墙使这间八角房非常凉爽,巨石反射出的光线及海水的亮光还可经由这些炮眼照入这房间。这三只炮眼已被改成方形的窗户,它们同样也装有厚重的铁栏杆。这座L1塔被艾蒂的叔叔用做工作室,并将最新收集到的东西都堆在L1塔塔顶的一座土台上。艾蒂运来一些可种植的土、植物及花草,创造出梦幻般的空中花园。这是一间覆满乾棕桐叶的小木屋,赏心悦目的歇脚处。其中一部分,在艾蒂的精心设计安排及整修下,已可让人居住。

①一古尺大约是一点九四九米。

被称作新堡的17世纪城堡,只有在C2位置的二楼有两个小房间及一间小客厅,是给访客住的。胡尔达必及我将住在那儿。达尔扎克夫妇则住在方塔。关于方塔,稍后还有机会更详尽地谈到它。

方塔一楼的两个房间是留给老巴布的,他睡在那儿;桑杰森教授住在母狼塔,就在瑞思夫妇楼下。

艾蒂坚持亲自带领我们去我们的房间。我们经过一些房间,它们的天花板塌落,镶木地板下陷,墙壁霉湿,可是这些天花板、壁钟、漆裂的油画及破旧的壁毡,处处显现出新堡以前的风光;那是一位摩托拉人梦想的结晶。但我们住的房间,则一点都不会令人想起伟大的过去。这房间打扫得干净又卫生,令我非常感动。地上没有铺地毯,但已全部粉刷过,还有浅色的现代家具,我们都很喜欢这些摆设。我俩的房间中有小客厅相通。

我一边打领带,一边唤胡尔达必,问他是否准备好了,但没听到任何回答。我走到他的房间,很吃惊地发现他经离开了。我靠在他房间的窗户上。它和我的房间一样,可看到鲁莽查理庭院。那儿空旷无人,只有一棵大树,这时候正发出浓郁的香味。环堡大道的护墙下,是一片广阔无涯的宁静海水。海水的颜色在傍晚时分变成暗蓝;在意大利那头的地平线上,夜晚的暗影已掩盖了欧斯佩达列替海岬。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这般沉静的大自然,我只在最猛烈的暴风雨及闪电来临前体验过。不过我们不用害怕风雨闪电,这个夜晚看来是会很安静的……

但是,那个阴影是什么?那个在海上飘动的幽灵来自何方?有个人站在一艘渔船的船首,一名渔夫正慢慢地划动两只桨,我认出来了,那是拉桑!谁会认错!谁不希望认错?啊!他太容易认出来了。如果说,今晚他前来探望的人还怀疑他是否是拉桑,而他自己却已是一无遮掩地显露他的脸孔,那岂不犹如故意对这些人大叫:“没错!就是我!”?

哦!没错,就是他!可怕的费得力克·拉桑,小船载着他如雕像般的身躯,无声无息地绕城堡一周。现在它正经过方塔的窗户下,然后将船首转向加里巴底海的方向,朝红岩①的采石场走,这人一直站着不动,双手交叉,头转向方塔。他在夜晚将临时,如恶魔般出现,在他身后,阴郁沉重的黑夜慢慢接近,轻软罗纱罩在了他,将他带走。

①这是曼屯到摩托拉海角间的地中海沿岸略图,指出红岩及海格立斯半岛的位置。

此时,我往下望,鲁莽查理庭院里有两个黑影,就在方塔小门的护墙角落旁。其中一个较大的黑影拉住另一个黑影,恳求着;较小的黑影想逃开,好像随时准备冲向大海的样子。

我听到玛蒂小姐的声音,她说:

“小心!这是他故意为你设下的陷阱,今晚我不许你离开我……”

“他总得把船停在海边。让我去海边!”胡尔达必说。

“您会做什么?”玛蒂小姐悲苦地说。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听到玛蒂的声音,她吓坏了:

“我不准你碰这个男人!”

后来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我走下楼,找到胡尔达必。他一人坐在石井栏下。我和他说话,他没回答。有时他就是这样。我走到洪水区。在那儿我碰到达尔扎克,他向我走来,神情非常激动,远远就对我大叫:

“喂,您看到他了吗?”

“是的。我看到他了。”

“那么她呢?您知道她看到了吗?”

“她看到了。当他经过时,她正和胡尔达必在一起。真是大胆!”

达尔扎克发现他后一直发抖。他告诉我,他一看到拉桑,就狂奔到海边;可是他没及时跑到加里巴底海角,等他到的时候小船已如变魔术般消失了。达尔扎克匆匆离开我,跑去找玛蒂小姐,他非常担心他太太的情形。可是他马上又转了回来,忧伤消沉。他们的房间紧闭,因为玛蒂小姐希望一人独处。

“胡尔达必呢?”我问他

“我没看到他!”

我们一起靠在护墙上,看着带来拉桑的夜色。达尔扎克沮丧到极点。我试着让他想些其他事,问了他几个有关瑞思夫妇的问题,他终于回答了。

由于这段谈话,我慢慢了解到在凡尔赛诉讼案结束后,瑞思如何回到费城及遇到艾蒂的经过。在一个美丽的夜晚,他参加一个家庭宴会时,坐在一位年轻浪漫迷人的女孩旁。立刻,他就被她的文学修养深深吸引——这点在他所交往的美丽女同胞中是很罕见的。她一点都不像她们那般警觉、随便、独立及大胆,甚至自大轻桃——这些在今天都变成了流行。艾蒂有点倨傲,但温柔、忧郁,皮肤白哲得极吸引人,就像英国小说家史考特书中的主角——这位作家好像也是她最喜欢的小说家。哦!当然她也爱似有意又无意地推拒追求,但却只让人感觉她的迷人。这个细致的女孩究竟是如何立即吸引曾经那么热爱着高雅的玛蒂小姐的瑞思?这是爱情的秘密。不管如何,那一晚,自觉坠入情网的瑞思很高兴,喝得醉蘸蘸的,不知说了什么失礼的蠢话,以至于艾蒂突然大声请他从此不要再跟她说话。第二天,瑞思托人正式向她道歉,并发誓他以后只喝水,滴酒不沾。他一直守住他的承诺。

瑞思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艾蒂的叔叔。老巴布——学界的人都这样称他——是一个卓越的人物。他的探险及在地质学方面的发现使他享有盛名,他的性情就如绵羊般温柔,但猎起猛虎来无人能出其右。他的教授生涯一半都在阿根廷内格罗河的南部度过,也就是巴塔哥尼亚。他在那儿寻找第三纪的人类——至少是找他们的遗骸。他找的一点也不是多少有点像猴子的猿人或直立猿人,这种人是真正的人,但比现今地球上生存的人类更强壮有力。他们应是和早期哺乳类动物一样,活在第四纪前的地球上。每次探险回来,他都会带回几只装着石头的箱子,还有一件相当大的行李,里面都是骸骨及肢骨,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但是他也会带回相当丰富的“兔皮”收集品——他都这样称呼他猎来的老虎皮。这证明这位戴着眼镜的老学者不只会使用原始武器,像是隧石斧或穴居人的钻头而已。他每次一回费城,就重拾教鞭,坐在讲台上埋首于书堆及笔记中,极像一名有怪癖的小职员,他常常一边上课,一边拿离他较近的学生做目标,好玩地将手中削着的铅笔屑往他们眼睛里喷,他从不用这些铅笔,但无时不在削它们。等他打中目标时,这位戴着金边眼镜、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便咧开大嘴不发出声音地笑着。

这些细节都是瑞思后来告诉我的。他以前是老巴布的学生,但一直到认识艾蒂之前已许多年没见到他了。我之所以详细叙述老巴布的故事,是因为后来在一些再自然不过的情况下,我们将会在红岩遇见他。

第一次艾蒂遇见瑞思的时候——也就是瑞思表现很失礼的那次宴会——她之所以看起来很优伤,可能是因为她刚接到有关她叔叔的坏消息。那时老巴布已在巴塔哥尼亚待了四年,都没有回过美国。他在最后的一封信中跟他侄女说,他病得很厉害,希望还能在死前见到她。在此种情况下,我们也许会猜想他可爱温柔的侄女应该不会去参加这个家庭宴会。可是老巴布在以前的旅游途中,也让艾蒂收到过许多次不好的消息,之后每次从远方回来时,身体都好得很。所以,大概没有人会坚持优愁的艾蒂应该待在家里。可是三个月后,她在收到另一封信时,决定了一人独自去阿劳卡尼亚的最深处去找她叔叔。

在这三个月中,发生了重大难忘的事:艾蒂深深被瑞思所表现出的歉疚及果然滴酒不沾的守诺态度感动了。当她知道这位绅士的粗鲁举止全是失恋所造成的之后,她更欢喜了。我刚说过,她有着浪漫的性格,这对瑞思的计划大为有利。所以在艾蒂前往阿劳卡尼亚时,没有人因为这个老巴布的旧学生陪她同行而感到意外。那时他们还未正式订婚,是因为他们希望得到老地质学者的祝福。艾蒂及瑞思在圣路易斯找到老巴布。他的心情很好,而且身体非常健康。很多年没看到他的瑞思竟对他说他年轻许多,可谓善于恭维之至,所以,当艾蒂告诉他瑞思是她未婚夫时,老教授高兴得不得了。三人一起回到费城,瑞思及艾蒂就在那里举行了婚礼。由于艾蒂没来过法国,瑞思便决定在法国度蜜月。也就是因此,他们有机会听说了一项科学计划,而在曼屯附近停留下来;但确切地点不在法国,是在离法国边境一百米处的意大利境内,就在红岩前面。

钟声响后,瑞思来找我们,带我们去母狼塔用晚餐。除了不在海格立斯城堡的老巴布,大家都到了。艾蒂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艘小船沿着城堡绕了一圈,上面还站着一个男人。这人的怪异举动令她觉得很奇怪。见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她便说:

“啊!我会知道他是谁的,因为我认识划船的男人,他是老巴布的好朋友。”

“真的吗?太太,”胡尔达必问她。“您认识这个渔夫吗?”

“有时他会来城堡。他是个鱼贩。这里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挺奇怪的名字。我没法用他们那难说的方言重复给你们听,不过我知道意思是:‘海上屠夫。’很美丽的名字,不是吗?”  

 07 胡尔达必抵挡敌人进攻海格立斯城堡的措施

胡尔达必表现得不是很礼貌,他没问艾蒂为何这渔夫有个如此吓人的绰号。他好像完全被最可怕的想法所攫获了。奇怪的晚餐!奇怪的城堡!奇怪的人!艾蒂慵懒的高雅不能激起我们的热情。这里有两对新婚夫妇,四个热恋中的人,他们应是最快乐、最能散发生命喜悦的,但晚饭的气氛窒闷,而且令人食不下咽。拉桑的阴影罩在每个宾客的心上,甚至连不知他已近在咫尺的桑杰森教授也不例外。

桑杰森教授在知道整个残酷痛苦的事实后,很明显地一直都无法摆脱拉桑的阴影。如果我说,桑杰森教授是葛龙迪椰城堡悲剧的头一名、也是受害最深的牺牲者,相信并没有言过其实。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他对科学的信仰、对工作的热爱,以及——比其他事都更难以承受的——他对女儿的信心。他曾那么信任她!她以前是他全部的骄傲!她曾是他多年来的最佳研究伙伴,高贵无上的处女!他以前非常欣慰,他的女儿决定牺牲美貌并拒绝其他男人的殷勤,愿意一直陪伴她父亲及致力于科学研究。可是,当他仍沉浸在她愿意为科学做重大牺牲的美梦中时,却突然得知,她拒绝结婚,是因为她已经嫁给一个叫巴勒枚耶的人。有一天,玛蒂决定将一切告诉她父亲,并坦述这段过去。老教授因葛龙迪椰城堡的事故本已有所警觉,那时终于明白了悲剧的真相。那一天,玛蒂跪在他脚下,搂着他的膝盖,对他陈述内心及年轻时的痛心往事。桑杰森教授以颤抖的双手搂着他亲爱的女儿,原谅了她,并亲吻她可爱的脸庞。她的眼泪及她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她为了补偿过去的错,甚至都发疯了。他向她保证,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她吃过的苦,她仍是他最亲爱宝贝的女儿。这才终子使她得到些微安慰。可是独自一人时,教授变成另一个人了,一个完全孤独的人,一个完全孤独的人!桑杰森教授失去了他的女儿及他的神!

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女儿的二度婚礼——虽然新郎达尔扎克是他最喜欢的学生。玛蒂试着以更温柔热情的态度使他振作起来,但是徒劳无功。玛蒂觉得她父亲已不属于她了,他的视线回避她,他涣散的目光集中在过去的一个影像,但这影像已经不再是她了;他的目光如果转移到她,达尔扎克夫人身上的话,是为了看她旁边的人,不是令人尊敬的达尔扎克,而是另外那个人!那个看起来永远活力充沛,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那个偷走他女儿的人!他完全荒废了工作!他曾向世人允诺要解开“物质分离”的秘密,现在没人能知晓这秘密了,因为他放弃了。所以此后的几个世纪,人们也将一直重复那些愚蠢的话:“一切创造自虚无,虚无呀!”

餐室灰暗阴森的布置使这顿晚饭更加死气沉沉。几盏老旧的生铁烛台,一盏哥特式的灯照明;城堡墙壁上挂着东方式的地毯,旁边还有古老壁柜,它们的年代可上溯至第一次撒拉辛人入侵及达戈贝围城的时候。

我一个一个审视着这些宾客,这些人虽然全部都忧愁焦躁,但每个人的原因都不相同。达尔扎克及他夫人坐在一起——女主人当然不愿将这对新婚才两天的伴侣拆开;我发现在这两人中,毫无疑问,荷勃是比较难过的,他一句话都不说;达尔扎克夫人还试着和其他人交谈,和瑞思泛泛地聊着。我必须补充一点,我在房间窗口看到玛蒂和胡尔达必谈话的情况后,我以为她会更害怕,甚至会因为看到拉桑出现在海上的可怕景象,而完全丧失勇气。但是,完全相反,和前次她在火车站时的惊慌相比,这次她异常冷静。好像拉桑这次的出现反而使她得到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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