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瑞思看到从巴玛大洞新挖出的骨架及在同一地层发现的大象股骨时,非常兴奋。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电报给老巴布,告诉他长久以来,他冒着生命危险在巴塔哥尼亚寻找的东西,可能就在离蒙地卡罗几公里处。可是老巴布没收到这封电报。曾答应这对新婚夫妇会在几个月后踉他们会合的他,那时已搭上回欧洲的轮船。显然他已听说了这些发现,知道在红岩有宝藏。几天后,他在马赛下船,到了曼屯,和他的侄女及瑞思一起,在海格立斯城堡安顿下来。很快地,那儿便到处都可听到他愉快的笑声。
老巴布的好心情令我们有种戏剧化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前晚我们心情都很烦忧之故。老巴布有点返老还童,而且跟老奶奶一样爱打扮。但他很少变换衣服的式样,永远都一副严肃正式的样子(黑礼服、黑背心、黑裤子、头发灰白、两颊泛红),只是随时都很留心,要永远给人一致和谐的感觉。老巴布就是穿着这套衣服和南美潘帕斯草原的猛虎奋战;现在也是穿着同样服装在红岩的山洞里挖掘,寻找古代大象的遗骸。
艾蒂将他介绍给我们,他礼貌性地含糊了几句,接着便咧口大笑,连精心修剪成三角形的灰白颊髯都在抖动。老巴布狂喜万分,很快就告诉我们他高兴的原因。他在拜访巴黎自然博物馆后,证实了在巴玛大洞发现的骨骸,并没有比他上次从“火焰之地”带回的骨头更古老。法兰西科学院也同意他的看法,并肯定老巴布带到巴黎的大象髓骨是属于第四纪中期的。巴玛大洞主人告诉老巴布,在巴玛大洞发现的骨架和他发现的著名骨架,是在同一地层挖到的。他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在我们这时代的学者,真正的学者,够资格被称为学者的人,还会对这个第四纪中期的骨骸感兴趣吗?他的骨架——应该说是他从“火焰之地”找到的骨架,是第四纪初期的古物,比巴玛大洞所发现的早了一万年。听清楚了吗?一万年哩!而且他非常肯定,因为他所找到的骨架怀中还抱着穴居熊的肩胛骨。(他总说那是‘我自己的骨架’,他的狂热使他将自己穿着黑礼服、黑背心、黑裤子、灰白头发及红润脸颊的身体骨架,和在“火焰之地”发现的原始人骨架混在一起了。)
“所以,我的骨架是和穴居熊同期的,可是那个巴玛大洞的骨架……嘿嘿,孩子们,顶多和哺乳动物同一时期。不,还没那么早!只和双鼻孔犀牛同时期。所以,我们没什么好找了,先生女士们,双鼻孔犀牛时期而已!我老巴布向你们发誓,我找到的骨架是属于你们法国人所称的瑟利时期……你们笑什么,一群驴蛋!我还不肯定红岩的象骨会不会是莫斯特时期的,或许可能是更晚的索留特累时期,或是,或是更后来的马格德林期①呢?不,不,这太妙了!马格德林期的古代象骨!我快受不了了,我简直要疯了!我快生病了!啊,我一定会快乐死的!可怜的红岩!”
①编按:分别是1e Chellerien-le Mousteen-le Magdalerien,为旧石器时代的分期。
但是艾蒂无情地粉碎了老巴布的狂喜美梦。她向老巴布宣布,嘉利王子在买下红岩的殉情洞后不久,就有了新发现。这个新发现一定很惊人,因为老巴布去巴黎的那天早上,嘉利王子曾经路过海格立斯城堡,手上抱着一只小箱子。他把箱子拿给她看,并说:
“您看,瑞思夫人,这是一个宝藏!一个真正的宝藏哦!”
她问是什么样的宝藏,可是他的回答使她很生气。他说要等老巴布回来后给他一个惊喜!不过最后嘉利王子还是说了,他说他刚找到最早的人类头颅。
艾蒂的话还没说完,老巴布的愉悦心情就烟消云散了,满布风霜的脸上罩上一层怒气。他叫着:
“这不是真的!人类最古老的头颅是老巴布发现的!是老巴布的头颅!”他又吼道。“马东尼!马东尼!把我的箱子拿来这里,这里!”
正巧这时马东尼扛着老巴布的行李经过鲁莽查理庭院。他遵从老巴布的命令,将他的箱子提到我们面前。老巴布拿出他的钥匙包,跪在箱子前把它打开。这只箱子装了一些折叠整齐的衣物。他从中拿出一个帽盒,再从帽盒中拿出一颗头颅,放在桌子上,放在我们的咖啡杯中间。他说:
“人类最早的头颅在这儿!是老巴布的头颅!看哪!就是它,老巴布总是将他的头颅带在身旁!”
然后他拿起头颅,开始抚摸,他双眸精亮,再次笑着咧开厚唇。老巴布的法语很差,说起话来带着西班牙语及英语腔——他的西班牙语说得相当流畅。读者稍加想像一下,便可见到、听到这是怎样的一个状况!胡尔达必及我再也无法克制,捧腹大笑起来。比这更可笑的是,老巴布说完这些后,停住不笑,反过来问我们为什么如此开心。他的怒气使我们笑得更厉害,连玛蒂也在擦眼睛。老巴布和他的人类最古老的头颅真是太可笑,我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虽然我们正在喝咖啡,但我觉得一颗有二十万年历史的头颅看起来一点也不吓人,尤其是如果它们的牙齿都保存得像这一颗这么完整的话。
突然,老巴布变得非常严肃。他用右手举起头颅,左手食指压着那颗人类祖先的额头,说:
“由上往下看这颗头颅,我们可看到很明显的五角形,这是头颅顶骨隆凸显著发育及枕骨突出所造成的!由于颧骨过度发展,所以脸庞非常宽广!而我在红岩发现的穴居人头颅上又看出什么了呢?”
我无法告诉各位他在穴居人的头骨上看出了什么,因为我不再听他说话了,我在看他。而且,我一点想笑的欲望也没了——老巴布看起来可怕极了,他的举止、他的科学知识、他的快活都虚假得不得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他的头发在动!没错,像顶假发一样动着!一个想法,一个有关拉桑的想法不断地在我脑中起伏,占据我的思绪,就在我将要冲口而出说些什么时,有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臂——胡尔达必把我带开了。
“桑克莱,你怎么了!”这年轻人以无比友爱的口吻问我。
“朋友,我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你又会嘲笑我……”
他起先不回答,领我往西边大道走去。他环顾四周,看到左右无人后,对我说:
“不!桑克莱,不,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的。你觉得到处都看到他,一点也不奇怪;如果刚才没看到,可能是现在……啊!他比石头更强,他比什么都强!我怀疑他不在外面……但愿那些用来防止他进入的石墙能帮助我将他围在里面……因为桑克莱,我觉得他就在这里!”
我握住胡尔达必的手,因为我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拉桑的眼睛正在看我,我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从何时起我有这种感觉?我也说不出来,但这种感觉好像是随着老巴布一起来的。
我很焦虑地问他:
“老巴布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每隔五分钟,你就用左手握住右手,然后问:‘你是拉桑吗?’如果你回答了之后,还不能太有自信,因为你可能被骗了,他可能在你尚未知情的时候,就进人你身体了!”
胡尔达必说完这些话后,留我一人站在西边大道。后来杰克老爹来找我,递给我一封电报。在读它之前,我和他说,虽然他跟我们一样前晚都熬夜,可是他的气色真好。他解释道,他看到他的女主人终于寻到幸福,使他高兴得年轻了十岁。接着他问我为什么我们要他守夜,为什么胡尔达必来后,城堡中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有为什么我们如此警戒城堡的入口,不让外人进人。他还说,如果不是可怕的拉桑已死了,他会以为我们怀疑拉桑回来了。我对他说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如果他够勇敢,就应像其他佣仆如士兵般执行我们的命令,别去追究原因,更别和其他人讨论。他点头向我行礼,然后走远。很明显,他心里很困惑,而因为他负责守卫北门,倒觉得让他想着拉桑也不无好处。他曾经差点被拉桑害到,这点令他永志难忘,如此他会更小心看守。
我没急着打开杰克老爹交给我的电报。可是我错了。我一打开,看了第一眼,就发现我巴黎朋友发来的这封电报很重要。我曾请他帮我监视毕纽尔的举动,他告诉我,毕纽尔前一晚离开巴黎前往南部,他搭的是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的夜车。我的朋友还说,他相信毕纽尔买了到尼斯的火车票。
毕纽尔到尼斯做什么?我自问。在愚蠢的自尊心的驱使下,我什么都没跟胡尔达必说。这使我后来很后悔。我拿第一封他通知我毕纽尔没有离开巴黎的电报给他看时,他大大嘲笑了我一番,这使得我决定不告诉他毕纽尔离开的消息。反正对他而言,毕纽尔不重要,我也不愿“加重”他的负担!我自己知道毕纽尔的事就够了!这样决定后,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鲁莽查理庭院去找胡尔达必。他正把铁条固定在压住井口的厚重橡板上。他告诉我,如此一来,即使这口井是与大海相通的,如果有人想试着由井道进入城堡,也无法掀开木板,而必须打消这个念头。胡尔达必浑身是汗,卷起袖子,领口大开,手上拿着一只大榔头。我觉得他耗了太多力气在做这件容易的事,我便忍不住告诉他我的想法——就像一个弄不清楚状况的蠢蛋!我根本没想到这个男孩之所以拼命做工,是为了忘却一直在他心中燃烧的悲伤!半小时后我才了解到他的痛苦。我发现他躺在小教堂废墟的石块上,被睡眠击倒的他躺在这硬床上沉睡。他说了一句梦话,但我足以体会到他的心情,他叫着:“妈妈……”胡尔达必正梦着黑衣女子!他也许梦到自己像幼时一般拥抱她;跑得满脸通红到榆城小学的会客室见她。我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很忧烦地自问,是否该让他继续睡在那儿,而他在睡梦中又会不会不小心吐露秘密?但是,这句梦话已舒解了他的心怀,接下来我听到的就是如雷的鼾声。我相信从我们离开巴黎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睡着了。
我趁此机会离开城堡。没让任何人知道,很快我就带着电报,搭上火车去尼斯。此时我趁机读了《尼斯日报》头版的本地社会新闻栏:
桑杰森教授已抵达卡拉凡,将在阿瑟·瑞思先生府上待几个星期。瑞思先生刚买下海格立斯要塞,在美丽的瑞思太太协助下,他很开心能在这风景如画、充满思古幽情的地方热烈招待他的朋友们。我们刚知道教授的女儿——刚和达尔扎克先生在巴黎举行结婚典礼的玛蒂小姐,也和这位索尔本大学的名教授一起来到海格立斯堡。在外国旅客离开之际,这些新客人从北方来到尼斯,他们是对的!蔚蓝海岸的春天是全世界最迷人的!
到达尼斯后,我躲在车站餐室玻璃后面,窥伺从巴黎开来的火车。毕纽尔搭的应该就是这班车。就在这时,我看到毕纽尔下车了!啊!我的心坪然一跳,因为他没有告诉达尔扎克他会来这里。对我来说,这实在很奇怪!而且,我的判断是对的:毕纽尔躲躲闪闪,低头走在旅客中,速度好快,像小偷一样溜到出口。我紧跟在他后面;他跳进一辆有篷马车里,我也跳进一辆同型马车。他在马塞纳广场下车,走向防波堤散步道,在那儿叫了另一辆车;我一直紧紧跟着他。他的举动愈来愈可疑。后来毕纽尔搭的马车走上滨海大道,我也小心地走上同样的路。这条大道千折百转,左拐右弯,他没有发现我的行踪。我告诉马车夫如果他能紧跟着这辆马车的话,我会给他一笔优渥赏金,他做得非常好。我们后来到了宝瑠车站,毕纽尔的马车就停在站前,这使我有点吃惊。毕纽尔下了车,付钱给车夫后,走进候车室。他在等火车。怎么办?如果我跟他搭同样的车,他会不会在这小车站空旷无人的月台上发现我?不管如何,我必须试试看。即使被他发现,我大不了假装很吃惊的样子,然后光明正大紧紧跟着他,直到我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还好,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毕纽尔并没看到我。他搭上一班往意大利边境的慢车。总而言之,毕纽尔的行动指向海格立斯堡。我上了他后面那节车厢,而且监视每一站乘客的举动。
毕纽尔一直到了曼屯才下车。他显然刻意不搭从巴黎出发的火车直接来这里,而且挑了一个不会在车站碰见熟人的时刻抵达。我看着他下车,他将外套领子竖起,帽檐拉到眼睛上。他环顾车站一圈,肯定没人注意他后,快步走向出口。出去后,他搭上一辆等在人行道旁的老旧肮脏驿车车。我坐在候车室的一角监视着他。他到这儿做什么?他坐这辆破旧的车去哪儿?我问了一位站员,他告诉我这是去索斯贝城的驿车。
索斯贝是位于阿尔卑斯山最后支脉间的偏僻小城,风景相当优美,离曼屯有两小时半的车程,没有任何铁路经过。那是法国最偏远、最不为人知的一个角落,是政府官员最怕被调派任职的地方。此外,阿尔卑斯山的猎步兵营也在此。可是通往这小城的道路也是最美丽的一条。因为到索斯贝,不知要经过多少座山,绕过许多高耸悬崖,一直走到卡斯第庸卡黑山区的一座偏远山谷,有些地方景色粗旷荒凉,有些地方则是绿意盎然、繁花遍地、肥沃馥郁。从高耸入云的山顶到碧绿水波处,梯形山谷种满了难以计数的橄榄树,随风摇曳。几年前,我曾和一群英国旅客来到索斯贝,搭着一辆八匹马拉着的大马车。这次旅程留下的是令人晕眩的感觉。直到现在,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这种感觉就又回来,程度并没有减轻。毕纽尔去索斯贝做什么?我必须查清楚。这辆驿车坐满了乘客,已出发上路,发出了废铁及玻璃震动的声音。我和广场旁的另一辆马车做成交易,也去攀越卡黑山谷。哎!我已经开始后悔没有通知胡尔达必!毕纽尔的奇怪举动一定会使他想出一些有用和可推理的主意。至于我,我一点也不知如何推理,我只知道跟着毕纽尔,像一只狗跟着主人,警察跟着猎物般上路!此时绝对不能丢了这条线索,我快要有重大发现了!我让他的驿车超前一点——这是必须的,然后比毕纽尔晚了约十分钟抵达卡斯第庸。卡斯第庸位于曼屯到索斯贝路上的最高点。马车夫希望我让他的马休息一下,喝点水。我下了马车。这时,猜猜看我在通往另一处山坡的必经隧道入口看到了什么?
毕纽尔及拉桑!
我呆站着不动,好像突然入土生根了!我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移动。我的天!这个发现如雷般将我击倒!过了一会儿,我才比较镇定。同时我对毕纽尔产生了恐怖的感觉,对自己则无限敬佩。啊!我就知道!只有我猜到这个恶魔会对达尔扎克不利!如果他们肯听我的话,这个索尔本的教授早就将他遣走了!毕纽尔是拉桑的杰作,拉桑的同谋!多么重大的发现!我早说过实验室的意外绝不是巧合!现在他们相信我了吧,我看到毕纽尔及拉桑就站在卡斯第庸隧道口交谈!我看到他们了,可是现在他们去哪儿了?我见不到了……他们当然是在隧道中。我加快脚步,把车夫留在那儿。自己走进隧道,手伸到口袋里拿着手枪,我好紧张!啊,我把这事说给胡尔达必听时,他会怎么说?是我,是我,我发现了毕纽尔及拉桑!
可是他们在哪儿?我穿越漆黑的隧道,没看到拉桑,也没有毕纽尔的踪影。我看着通往索斯贝的下坡路,一个人也没有。忽然,在我左方,往卡斯第庸旧城的方向,我好像见到两个黑影,动作好快,然后又消失了……我跑过去,我走到废墟停下来。也许这两个黑影正在我身后窥伺我?
卡斯第庸旧城已荒无人烟,这是有原因的。1887年的大地震摧毁整座城,城市差不多倒塌尽了,现在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石块。几座无顶破房被火烧黑,有两三根幸存的廊柱孤立着,忧伤地向地面斜倒。我的周围一片死寂!我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穿过废墟,它的裂缝深得吓人。1887年的地震使那儿的山岩裂缝处处可见。其中一道看起来好像无底井。我弯身向前仔细端详,手中扶着一株烧黑的橄榄树干。这时响起一阵拍击声,害我差点跌倒。我觉得有风拂过我的脸庞,我边后退边叫,一只老鹰如箭般从深渊飞出。它直向太阳飞升,然后我又看到它下降朝我飞来,在我头上不怀好意地打转,发出凶猛野蛮的叫声,好像斥责我打扰这个大地之火所赐予的孤寂死亡王国。
我是不是被幻影欺骗了?我再也看不到那两个黑影,是不是我的想像力又开了我玩笑?我在地上找到一张信笺,看起来像是达尔扎克在索尔本大学用的。
我从这张纸笺上读出两个音节,我猜是毕纽尔写的字,这两个音节应该是一个字尾,字的开头不见了,我只能从这张被撕过的纸头上读出“波内”。
两小时后,我回到海格立斯堡,把一切都告诉胡尔达必。他将这张纸放进皮夹,请我保守这次探险的秘密,不要让人知道。
我很惊讶这个重大的发现并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我看着胡尔达必,他掉过头,但他的动作不够快,我看到他双眼含泪。
“胡尔达必!”我叫他。
“桑克莱,闭嘴!”他再次叫我别开口。
我抓住他的手,他在发烧。我想一定不是对拉桑的顾虑使他如此激动。我责备他对我隐瞒了和黑衣女子间发生的事,但他不回答,就如以往一样,再次走远并发出长叹声。
众人都在等我们用晚餐,时间已晚。尽管老巴布的心情非常愉悦,但晚餐的气氛非常低沉。我们都试着掩饰冻住人心的可怕焦虑,好像顷刻间,大家都知道有什么在威胁着我们,而悲剧随时可能发生。达尔扎克夫妇没有用餐,艾蒂则奇怪地看着我。十点,终于解脱了!是轮到我去园丁塔暗门站岗的时候。当我去会议室时,胡尔达必及黑衣女子从拱顶下经过,手中提着灯照路。玛蒂看起来异常激动,她恳求着胡尔达必,我没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在这场争执中只听到一个字,胡尔达必说:“小偷!”接着,两人便走进鲁莽查理塔的庭院,黑衣女子向胡尔达必伸出双手,可是他没看到,因为他很快就走开,把自己关进房里去。她一人独自站了一会儿,靠在庭院里桉树的树干上,忧虑满怀,稍后才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方塔。
那天是4月10号,方塔将在11号到12号的夜间受到攻击。
10 11号当天
这场攻击是在那么神秘、看似超越人类理性的状况下发生的,为了让读者了解这件事是如何悲剧性的不合理,我必须将11号那天我们日程表上的几个特殊之处特别说明一下。
1、清晨
11号整日酷热逼人,站岗时真是痛苦万分。烈日当空使我们很难监视海面的动静,大海像块铁板烧得白热,如果我们不是戴了墨镜,根本很难在冬天过后的蔚蓝海岸行动。
九点,我走下楼,由暗门走入被称做是会议室的房间,接替胡尔达必站岗。我还没时间问他任何话,达尔扎克就走进来,说有重大事情跟我们宣布。我们很紧张地问他要说些什么,他说想跟玛蒂一起离开海格立斯堡。话说完,年轻记者及我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我首先劝达尔扎克不需如此鲁莽,胡尔达必冷漠地问达尔扎克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离开。他告诉我们前晚在城堡发生的一件事,我们也因此了解到达尔扎克在海格立斯堡的处境有多困难。他只用一句话描述发生的事:“艾蒂一度歇斯底里!”我们立刻就明白是为什么。因为胡尔达必和我都发觉艾蒂的妒嫉心越来越重,她越来越不能忍受她先生对玛蒂的关心。前晚她又和瑞思争吵,声音穿越母狼塔的厚墙;当时达尔扎克在洪水区静静地执行勤务,巡行四处,听到了她雷般怒气的言辞。
看到这种情形,胡尔达必和往常一样,试着以理性劝服达尔扎克。原则上他同意让达尔扎克夫妇缩短在海格立斯城堡的逗留,但是他也表示得很清楚,为了确保他俩的安全,他们绝不能仓促出发。他们和拉桑的战斗已开始了。如果离开,拉桑一定找得到他们,而且会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间及地点出现。如果在城堡里,他们被保护着,被巡视掌控着;一旦到了外地,命运就操纵在他们周围人的手上,因为再也没有海格立斯城堡保护他们。当然,现在这种情形不能继续下去。可是胡尔达必希望他们再等八日,不多也不少。哥伦布曾说过:“八日后,我会给你们一个新世界!”胡尔达也许会想说:“八日后,我便将拉桑交给你们。”他没有说出来,但我们能感觉他心中是这样想的。
达尔扎克耸耸肩膀走开,很愤怒的样子。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他心情如此恶劣。
“达尔扎克夫人不会离开,达尔扎克先生也会留下来。”胡尔达必说,接着他也离开了。
没过多久,艾蒂来了。她穿了一套迷人的衣裙,样式简单大方,非常适合她。很快她向我打招呼,装出心情愉快的样子,揶揄我们的工作。我有些激动地回答,她不了解我们之所以花费那么大力气来监视一切,是为了解救一位最善良的女子。她听了大笑起来,叫道:
“黑衣女子!你们全给她迷住了!”
啊,她的笑容真美!若是其他时候,我一定不会允许他人如此轻浮地谈论黑衣女子。可是那天早晨,我没有勇气生气,不但如此,我甚至还和艾蒂一同笑起来。
“这有可能!”我说。
“我先生至今仍为她疯狂!我从没想像过他竟然如此浪漫!可是我也一样,我也很浪漫呢!”她调皮地补充。
然后她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看得我心慌……
“哦!”这是我惟一能想到的话。
“所以我很喜欢和嘉利王子说话,他比你们都浪漫!”她继续说。
我的表情一定变得很可笑,因为她看了笑个不停。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女人!
我于是问她,那个她经常提到而我们却从未见到过的嘉利王子到底是谁。
她说中餐时会见到他,因为她替我们邀请他了。她还告诉我一些他的事。她说嘉利王子的领地介于俄国北方森林及南部草原间,人称“黑土”,他可算是最富裕的沙俄特权贵族之一。二十岁时,他继承了在莫斯科的大笔祖产,由于他的商业管理天分和智慧,这笔产业愈形扩大。人们对于这个之前游手好闲,只知沉迷打猎及阅读的年轻人感到十分意外。据说他很朴素小气,但有诗人气质。因他父亲之故,他在宫廷中继承了极显赫的职位,是沙皇的内侍。人们认为他父亲曾为沙皇立下汗马功劳,所以沙皇对他才特别宠爱。内侍的工作使他有时如女人般温柔体贴,有时却像土耳其人般强硬。总之这位俄国绅士拥有人们欣赏的一切。
虽然还不认识他,我已经开始不喜欢这个人了。他与瑞思夫妇是好邻居,在两年前买下一座美丽的宅邸,里面有空中花园、花毯般的草地及香气浓郁的阳台,被当地人称之为“巴比伦花园”。他曾帮过艾蒂将城堡洪水区变成具有异国情调风味的花园,还送给艾蒂几株两河流域特有的植物,使海格立斯城堡和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一样绿意盎然。艾蒂有时会邀请他一起用晚餐,之后,他总会遣人送来一株尼尼微的棕桐树,或是赛米哈弥的仙人掌,好像送花一样。这些植物对他一点也不稀罕——他有太多了,多得不知如何处置,而且他宁愿只留下玫瑰。艾蒂很喜欢和这位年轻权贵交往,因为他会说一些美丽诗句,他先用俄文吟诵,然后再译成英文。他还会用英文为她作诗——专为了她一人!这些词句是真正的诗,就只献给艾蒂!这使艾蒂芳心大悦,她要求这个俄国人将英文做成的诗译成俄文。他很喜欢这种文字游戏,可是瑞思就不知如何欣赏。此外,他并不隐瞒他不喜欢嘉利王子这个人。瑞思讨厌的倒不是嘉利王子的诗人气质——虽然那正是他吸引艾蒂之处;而是王子的“小气”习性。瑞思不能了解一个诗人居然会如此小气吝啬。我同意他的看法。嘉利王子没有任何车辆,出入都搭乘电车,甚至是步行。他还亲自上市场买菜,惟一的仆人伊凡负责提菜篮。艾蒂还跟我说,她的女厨师告诉她王子买条鱿鱼还要和鱼贩子斤斤计较。奇怪的是,他如此吝啬,艾蒂却没因此讨厌他,反而认为他很特殊,他从不邀请别人去他家,也没请过艾蒂及瑞思参观他的花园。
“他长得英俊吗?”在艾蒂结束对他的赞扬后,我问她。
“英俊极了!看了就知道!”她回道。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回答听起来如此刺耳。艾蒂离开后,直到十一点半我结束站岗,脑子还在想这件事。
午餐的钟声响起之后,我跑回房里洗手梳洗一番,然后快步跑上母狼塔,以为是在这里进午餐。但当我走到前厅时,意外地听到有音乐声。在现在这种非常时期,谁还有心情在海格立斯堡弹钢琴?啊!不仅如此,还有人在唱歌。没错,有个既柔和又阳刚的声音正在低声吟唱。那是一首奇怪的歌,旋律单调,带点哀怨,又有点威胁意味。我也会这首歌,不知唱过多少遍。如果你们曾越过立陶宛边境,到过这个北方帝国的话,一定听过。在那儿,半裸的处女哼着这首歌,将旅客引到河边,然后毫不怜悯地将他们淹死。这是“葳莉湖之歌”。一个不朽难忘的日子里,辛契威(波兰小说家,1905年获诺贝尔奖)唱过这首歌给米谢·维荷察加听过。你们听:
你如在夜间走向史威兹,脸朝向湖岸,星星在上方闪烁,星星在足边发光,两个月亮映在你眸中……你看到一些抚触着湖岸的植物,那原是史威兹的妻女,神把她们变成花朵。她们在深渊上摆动摇曳白色的花瓣;她们的叶子是绿色的,好像是加上了一层薄雾的落叶松针。
她们生前非常的纯洁,死后也仍保有处女的衣服;她们住在阴影中,但一点也没被玷污,凡人不敢碰触她们。
有一天,沙皇及他的人马遇到她们,摘下这些美丽的花朵来装饰他们的额头及钢盔。这些花的力量很可怕,所有碰到湖水的人,不是突然恶疾缠身就是幕毙。
随着时间的飞逝,人们渐渐忘了这件事。惟一留下的是惩罚的记忆,民歌也一直重复唱着,他们今天称呼这些史威兹的花朵为沙皇!
民歌还流传着湖之女神渐渐行远,而湖水突然分开,露出最深的底处,但仍找不到这位陌生的美女。一阵波潮遮住她的芳踪,再也没听到有关她的故事了……
这些就是歌词,那个温柔又带有阳刚气的声音低声吟诵这首歌的歌词,钢琴随着哀怨的歌词伴奏。我推开房门,看到一位青年男子。他听见门响便站起身来。很快,在我身边响起艾蒂的脚步声,她帮我们彼此介绍认识。原来这人就是嘉利王子。
王子长得就像小说中所描述的“英俊敏感的年轻男子”,他正直严峻的五官使他看起来有点严肃,可是他的双眼相当明亮温柔,带点憨气,流露出孩童般的儒雅。他的眼睛有着又长又黑的睫毛,黑得像被眉墨涂过。看到他不寻常的睫毛,就能感觉到他面貌的奇特之处。他面孔的皮肤极端细致,好像是精于化妆的女人之脸或是肺结核病人的脸色一般。这是我当时对他的印象;不过我因事先早已不喜欢这位王子,所以也不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觉得他太年轻——可能正是因为我自己已不复少年。
我找不到任何话题能和这位太过英俊、又会吟唱浓厚异国情调歌曲的王子谈论。艾蒂看出我的窘困,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臂,这使我非常高兴。她领我经过洪水区浓馥的灌木丛,等着敲第二响午餐钟。我们要在鲁莽查理塔平台的棕桐小屋中用午餐。
2、午餐及后来发生的事,恐惧笼录了每一个人。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鲁莽查理塔的塔顶平台就座。那儿视野非常良好,棕桐叶像一片阴影罩住我们。但是在阴影外,天地蒸腾,一片热气,我们若不是戴着我先前已讲到的墨镜,简直无法忍受这光线。
一起用午餐的人有桑杰森教授、玛蒂、老巴布、达尔扎克、瑞思、艾蒂、胡尔达必、嘉利王子和我。胡尔达必背对着大海,丝毫不理在座的客人。他坐的位置能监视城堡周围的一举一动。仆人也已就位:杰克老爹在入口铁栅旁,马东尼在园丁塔暗门口,贝合尼耶夫妇在方塔达尔扎克夫妇的房间前。
刚用餐时,每人都很安静并且有点紧张。整桌宾客彼此对望。隔着墨镜,连瞳孔都看不到,大家心里也不知想些什么。
嘉利王子首先发言。
他对胡尔达必非常友善。他试着恭维这位有名的记者,但记者有点不领情。王子并没显出受到冒犯的样子。他解释道,自从他知道胡尔达必将去俄罗斯时,身为沙皇的子民,他对胡尔达必的行事及举动便很感兴趣。但记者回答一切仍未定,他仍在等报社的指示。听到这回答后,王子有点惊讶,从口袋拿出一份报纸。这是份俄文报纸。他翻译了几行,文章大意是胡尔达必将会访问圣彼得堡。王子说当地的高层政府圈中发生了不合乎逻辑的离奇事件。在巴黎治安当局首长推荐之下,警察局局长决定向《时代报》借用胡尔达必。嘉利王子讲得那么动听,胡尔达必耳朵都红了。他冷淡地回答说,在他不算太长的人生中,从未做过警察的工作,巴黎和圣彼得堡的警察局局长是两个蠢蛋。嘉利王子笑得连牙齿都露出来了。虽然他的牙齿很洁白,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他的笑容很美,反觉有点凶恶及愚蠢。我的天!就像一个大人露出孩童的微笑一样。他说他百分之百同意胡尔达必的意见,为了证明此话,他又说道:
“我真的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说,因为我们现在要求记者做的,跟他们的本行简直一点关系也没有。”
胡尔达必没说什么,不再开口。
艾蒂接口,激动地赞美大自然的景色。她心中觉得世上没有比“巴比伦花园”更美丽的地方,嘴上也不隐瞒。她说完后,又很狡猾地补充:
“因为我们只能从远处观赏,所以更觉得它加倍漂亮。”
这个暗示如此直接明显,我以为王子会立刻提出邀请。但他什么也没说,艾蒂有点愤慨,突然大声说:
“我不瞒您,王子,我见过您的花园。”
“怎么会呢?”嘉利王子出人意外地冷静。
“是的,我曾去过,我跟您说经过情形……”
于是她开始讲述,嘉利王子好像结冰般挺得直直的,听她叙述她如何看到“巴比伦花园”。
她在无意间推开花园靠山那一边的篱笆,走了进去。花园中的景致一处比一处美,但她并不惊讶。平时走在海边时可瞥见的巴比伦花园,已使她对花园中的美景有了印象。她大胆擅闯这个花园,挖掘了秘密。她来到一个水色黝黑如墨的小池塘边,岸边有一株盛开的睡莲,还有一个枯瘦矮小的老太太,她有个又长又尖的下巴。看到艾蒂时,睡莲和老太太都逃跑了:那个枯瘦的老太太是那么轻盈,倚着大睡莲当拐杖般跑开。艾蒂非常开心,叫着:
“太太!太太!”
但那老太婆更加害怕,和大睡莲躲到一株仙人掌后面。艾蒂继续往前,但她越走越紧张。突然她听到树叶发出悉窣声,原来是被猎人惊吓的野鸟发出的嘈杂声,它们刚从休憩的嫩枝梢飞出来,因为它们被第二个更干瘦的老太婆吓到了。但是她没第一个老太太轻盈,她拄着一根真正的弯头杖逃走了,消失在小径弯处。第三个老太太扶着两把弯头杖,出现在神秘的花园。她从老桉树的树干后逃走的。以四条腿的情形而言,她跑得异常快,那么多脚,居然不会跌倒。艾蒂跑得更快,她一直跑到大理石台阶前,那儿布满了别墅里栽种的玫瑰。但三位老太太排成一行,挡在最高的台阶上,像停在树枝上的三只小乌鸦,然后她们张嘴哇哇叫着,威胁要致击她。这次是艾蒂逃跑了。
艾蒂叙述这段冒险经过的方式是那么有趣,她又像是滑稽儿童文学中的人物那样迷人,使我深深感动。现在我能了解,为何有些一点也不自然的女人,往往比那些自然不做作的女人,更容易赢得男人的心。
王子好像一点也没被这个故事困扰。他没笑,只说:
“这是我的三位仙女,从我在嘉利出生后,她们就没有离开过我,我生活上及工作时都不能没有她们。只有得到她们允许时,我才会出去。她们极度小心地注意着我在诗作上的努力。”
王子还没说完巴比伦花园三位老女人的天方夜谭,老巴布的仆人华特便进来交给胡尔达必一封电报。胡尔达必征得众人的允许,大声朗读电报内容:
快速返回。焦急等候。圣彼得堡有重要报道。
电报上的署名是《时代报》总编。
“啊!胡尔达必先生,你怎么说?你现在觉得我的消息灵通吗?”嘉利王子问他。
黑衣女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不会去圣彼得堡的。”胡尔达必宣布。
“宫廷的人会很失望的,我很确定。”王子说。“而且允许我如此说,你会错过一大笔财富,年轻人。”他补充道。
“年轻人”这个称呼使胡尔达必很不高兴。他开口好像要回答王子,忽然又闭上嘴,什么都不说,这令我很诧异。
“在那儿,您会发现一个能发挥你智力的实验场所;一个人强到能揭发拉桑时,任何事他都办得到!”王子继续说。
这个名字在我们之间引起一阵波动。众人都不说话,用墨镜隐藏住自己的思绪。接下来的沉默令人毛骨悚然,我们动也不动,就像雕像。
拉桑!
为什么?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中,我们不是常提到这个意味着危险的名字吗?为什么此时还会引起我们这种反应。对我而言,我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感受。我觉得有一股磁气相撞的雷击打在我头上,有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在我血管中流动。我真想逃走,如果此时站起来,我一定没有力气支撑住。众人继续保持沉默,这更使我有种被催眠的感觉。为什么大家不说话?老巴布的好心情跑到哪里去了?整顿饭都没听到他说任何话。还有其他人,其他人为什么躲在他们的墨镜后面沉默不语?突然我转头向后看,这出于直觉的动作使我明白有人在看我,双眼凝视着我,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压迫着我。我没看到他的眼睛,也不知这目光来自何方,但是他在那儿。我感觉得出来,那是他的眼光……可是我后方并没有人,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前面也没有,除了在座的人外,并没有其他人,他们都在墨镜后面动也不动。我确定,那时拉桑就在其中一副眼镜后面看着我!啊,墨镜,墨镜!拉桑到底藏在哪副墨镜后面?
后来,这种感觉突然消失了。毫无疑问,那目光不在了,他没在看我了,我能呼吸了,我听到叹息声,它好像是在回应我,是胡尔达必吗?还是黑衣女子?就在同时间里,他们是否也感受同样的压力,拉桑目光的压力?
“王子,我一点也不相信您那根第四纪中期的脊髓骨……”这时,老巴布开口。
所有的墨镜都转向他。
胡尔达必站起来,向我比个手势,我很快走进会议室和他会合。我一进去,他立刻关上门,问我说:
“你也感觉到吗?”
“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除非我们疯了!”我憋住气低声说。
我静了一会儿,等较镇定后我继续说:
“胡尔达必,你知道,很有可能我们都疯了。我们那么恐惧拉桑,总有一天会进疯人院的,朋友!我们关在城堡里才两天,你看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了……”
胡尔达必打断我说:
“不,不,我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在那里,我几乎能碰到他!但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我从进来后,就知道不能离开!我不会掉入他的陷阱!我不会去外面找的,虽然我在外面看到他,虽然你也在外面看到他。”
然后他整个人安静下来,回复以前理智没有被心情干扰的状态,皱紧眉头,点燃烟斗。以前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和黑衣女子的关系。
“我们开始理性思考!”
他立刻再次提出他已经向我们解释过、而且他一直告诉自己的论据:为了不要被事物的外表欺骗,绝对不要到拉桑出现的地方去找他,而要去他藏身的地方!随之衍生的补充论据是:他在那些地方出现,是为了不让我们知触他到底在哪儿。
“啊!事物的外表!你看,桑克莱,有时为了要理性的分析,我真想挖掉双眼!桑克莱,让我们把眼睛遮起来五分钟,就五分钟,也许我们能看清楚些!
他坐下来,把烟斗放在桌上,埋首掌中,他说:
“现在我没有双眼了,桑克莱,告诉我房间里有什么?”
“你问我在房间里看到什么?”我重复他的话。
“不对!不对!你没有眼睛了,你什么都看不到!你列举出来,可是不要看!什么都不要说漏!”
“首先有你和我。”我说,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太好了。”
“但你和我都不是拉桑。”我继续说。
“为什么?解释一下,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我知道我不是拉桑,我很确定,因为我是胡尔达必。可是现在面对着胡尔达必,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是拉桑吗?”
“因为你会看出来!”
“笨蛋!”胡尔达必吼着,将拳头按紧双眼说:“我看不到啊!要是缉赌队员杰利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坐在图维利赌场里做庄的莫巴侯爵,依照逻辑思考,他一定会发觉手持扑克牌的男人是拉桑:另一晚在托昂餐厅,如果后备警备队队员诺伯瑞没认出对面的人是杜威德伦子爵的话,他会发誓杜威德伦子爵就是他自己前来逮捕的巴勒枚耶。他没逮捕子爵,是因为他眼中见到的是子爵,而不是巴勒枚耶;还有吉候探长,他和莫特威利侯爵的交情就像你和我一样,那天下午他和两个朋友在隆香马场过磅处聊天时,他看到的若不是莫特威利侯爵,便会逮捕到巴勒枚耶!”年轻人痛苦地低声说。“啊!你看啊,桑克莱,我父亲比我早出生,我们必须比他更厉害才能‘逮捕’他!”
他非常绝望地说完这些话后,使我仅存的一点推理的勇气都丧失了。我伸手朝天,胡尔达必没有看到我的举动,因为他什么也不想看!
“不,不,不能睁开眼睛看,”他重复说着,“不是我,不是桑杰森教授,不是达尔扎克,不是瑞思,不是老巴布,也不是嘉利王子……但是,我必须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可能是拉桑!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才能在这些石墙中自由呼吸……”
我屏住呼吸。在暗门拱顶下,马东尼不急不慢地来回巡守站岗。
“那么仆人呢,马东尼及其他人呢?”我费力地说。
“他们不是。我很确定达尔扎克夫妇在布格车站看到拉桑时,仆人们并没离开海格立斯堡……”
“你承认吧,你之所以不担心他们,是因为他们刚才都没戴着墨镜!”我说。
“闭嘴,闭嘴,桑克莱!你让我比我妈更紧张!”胡尔达必用力跺脚,大叫着。
他这句充满怒气的话使我为之一动。我本想问他黑衣女子怎样了,可是他又恢复平静,继续说下去:
“第一,桑克莱不是拉桑,因为拉桑在布格时,桑克莱和我在堤河坡。
“第二,桑杰森教授不是拉桑,因为拉桑在布格时,他人在里昂通往第戎的火车里。事实上,达尔扎克夫妇比他早一分钟到里昂,亲眼看到他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