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对!不对!不对!胡尔达必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骗过的,即使才只三天!可是就像胡尔达必说的,拉桑比胡尔达必早出生,而且,他是胡尔达必的父亲……
啊!我想起达尔扎克来坎城找我们时的第一个动作——他走进我们的车厢,他拉上窗帘……阴影,总是阴影。现在,站在西边大道的鬼魂转向我这里了。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正面没有墨镜。他不动,他停在那儿,好像要拍照片一样。不要动……那里,没错!啊!是达尔扎克!是荷勃·达尔扎克!
他又开始走动,我又迷惑了……达尔扎克走路的样子少了点东西,他又像是拉桑了。可是,少了什么东西呢?
若是胡尔达必,一定会发觉的。真的吗?胡尔达必的推理比观察多。再说,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这个吗?
还有,别忘了达尔扎克在南部待了三个月!没有错!我们可以根据这一点推理。他去的时候是生病的,回来时已很健康。当一个人死气沉沉地出发,生气勃勃地回来时,我们很少会感到惊讶的。
然后他们马上举行了婚礼。在那之前,他极少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有之后也是……而婚礼至今也才不过一个礼拜,撑过六天对拉桑而言并非难事。
这男人(拉桑或是达尔扎克?)由西边大道的平台走下,向我直接走来。他看到我了吗?我更小心地藏在仙人掌后面。
三个月的缺席,他有足够的时间学习所有达尔扎克的习癖、举止,然后除掉达尔扎克,取代他的位置,占有他的太太,将她夺走,一切便告成功了!
至于声音呢?南部人的口音最好模仿不过了,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要紧。我仿佛觉得他的口音比较重了……对,现在的达尔扎克口音较重,我觉得比婚礼前重得多……
他几乎等于在我上方,他经过我旁边,他没看到我……
他是拉桑!我跟你们说,他是拉桑!
他停下来一秒钟,像迷了路的人看着他周围沉睡的环境。他痛苦而孤独,像个可怜的老人般呻吟着……
他是达尔扎克!
然后他走了,我还待在那儿!躲在仙人掌后的我,因自己竟敢做出那样可耻的猜测而沮丧极了!
我趴在那里多久了?一小时?两小时?当我站起来时,腰部酸疼,头脑极端疲倦!我一直胡思乱想。甚至还自问道,那个像香肠一般被捆着装在马铃薯袋里的拉桑,会不会在达尔扎克驾着托比拉的拖车时,在前往卡斯第庸深渊的路上,取代了他?我好像能看到那垂死的人体突然一跃而起,抓住达尔扎克,将他扔进深渊!可是很快地,我就将这愚蠢的猜测从我荒谬的想像力中除去,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最好的证明。今天早上,在方塔可怕的会议结束后,我和达尔扎克有过很密切的交谈——在会议中我们商讨了许多有关多出人体问题的事。我问了他几个关于嘉利王子的问题,他立刻回答了我,并且曾捎带谈到我们前一晚那场纯科学性的对谈中提及嘉利王子的若干细节。这场谈话的内容,除了达尔扎克和我之外,是绝对不会有第三者知晓的。由此看来,今天这个达尔扎克就是前晚和我谈话的同一个人。
虽然这个替身的假设的确荒谬,却是可以谅解的。胡尔达必也有错。他提到他父亲时,老把他说得像是化身之神!我又回到惟一的可能性,那就是,拉桑有可能在举行婚礼的时候,取代了达尔扎克,就在他于南部待了三个月后回到巴黎的时候。
连刚刚达尔扎克以为只有他一人时的痛心泣诉,都无法完全驱走这个念头……我想起他走入圣·尼古拉·杜·夏东聂教堂的样子。他决定在这间教堂举行婚礼,我想也许就因为它是巴黎最暗的教堂。
啊!月夜躲在仙人掌后想着拉桑的我,实在是笨得出奇。
实在太笨了!我对自己说。我的视线慢慢越过洪水区的树丛,飘到新堡上我的房间,飘到那张等候我的小床了!诚如胡尔达必所说,如果拉桑真的是达尔扎克,他大可直接夺走他美丽的猎物,根本不用再以拉桑的身分出现来吓玛蒂,他不用带她到亲人朋友都在的海格立斯城堡,也不用处心积虑地出现在杜里欧的小船上,以巴勒枚耶的面目吓人!
因为在那之前玛蒂已是他的人了。而且从那时起,玛蒂又改变了心意。拉桑的再次出现,使达尔扎克永远失去了他心爱的黑衣女子,所以达尔扎克不可能是拉桑!我的天哪!我的头快痛死了,月亮的光芒太耀眼了,照得我头好痛,我被月光照晕了……
而且……而且,在曼屯的公园时,他也会出现在瑞思面前。那时达尔扎克才刚搭上火车前往坎城去接我们。如果瑞思所言属实,我可以安心上床睡觉了。瑞思有何理由说谎?他也是玛蒂的爱慕者之一,而且至今还一直爱着她,艾蒂并不笨,连她都看出来了!回去吧,睡觉去吧!
在园丁塔暗门下,快走进鲁莽查理庭院时,我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是关门声,也好像是木头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开锁的声音……我马上把头伸出园丁塔的暗门向外看。我看到在新堡旁好像有团模糊的人影。我将手枪上膛,三个跃步,躲进暗影中,但是我看不到影子了。新堡的门是关着的,但我确信我出来时并没关上门。我非常激动,紧张得不得了,我觉得周围有人。谁会在我身边呢?很明显的,如果这个人影不是我混乱理智下的产物,他现在应该就在新堡内,因为庭院里空无一人。
我很小心地推开门,进入新堡。我注意倾听,没做任何动作。过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有!我一定搞错了,我没点亮任何蜡烛,没弄出任何声响,慢慢爬上楼梯,回到我房间。我关上门。啊,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可是我无法挥开这个影像。我虽然躺在床上,可是一点都睡不着。最后,我的理智再也不能发挥作用了,这个人影的模样、拉桑加上达尔扎克,还有我不太正常的思绪都混在一起……
我终于告诉自己,在没确定拉桑不是达尔扎克前,我是不能安心入睡的!下次我一定要弄清楚。
是的,但是要怎么做?拉他的胡子吗?如果我弄错的话,她会以为我疯了,或是猜出我的想法,这岂不加重那令他呻吟不已的痛苦?在遭遇一连串的不幸之后,若竟还被怀疑是拉桑,那简直是太悲惨了。
突然,我拉开被子,坐在床中间大叫:
“澳大利亚!”
我刚想起在这篇故事的开头,我提到过一段意外,读者记得那场在实验室的意外吧?那时我陪达尔扎克去药房。在接受治疗时,他脱掉外套,把衬衫的袖子不经意卷到手肘以上,直到治疗结束。那次治疗让我看到达尔扎克的右手肘弯处有一道很大的胎记,它的形状很有趣,就像澳大利亚的轮廓。药剂师在治疗时,我忙着在他手臂上假想出地图上的城市名称:墨尔本、悉尼、阿德雷德……在这块大胎记旁,还有个小点,差不多就在塔斯马尼亚岛附近。
后来,每当我想起这意外,想起他在药房接受的治疗及这胎记时,我就会想到“澳大利亚”,这个联想是很可理解的。
此无眠之夜,“澳大利亚”又出现了!
我坐在床上,才刚恭喜自己想出这个能证明达尔扎克身分的决定性证据,并思考要如何进行才好时,有个怪异的声音使我耳朵尖竖起来。然后声音又一次响起,好像是有人小心翼翼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我屏住气,跑到门边,耳朵贴在钥匙孔旁注意听着。刚开始一片寂静,接着,楼梯再度发出吱嘎声。有人在楼梯上,我很确定!而且这个人不愿被人发现,我想到了我刚才在庭院里看到的黑影。这影子是谁?他在楼梯上做什么?这是上来,还是下去?
又没声音了!很快,我穿上裤子,拿起手枪。我没弄出任何声响地将门推开,屏住气走到楼梯栏杆旁,开始等待。在这漆黑的夜晚,新堡看起来破旧不堪,月亮森冷的光芒斜斜穿过每层楼梯的大窗,在宽敞的楼梯间投下灰白的光格。这座城堡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示出它残破的样子。塌倒的楼梯、断裂的木杆、布满裂缝的墙上仍挂着破烂的地毯,在白天里,这副景象并不太引人注目,可是现在,我却觉得这个老旧阴沉的背景,正是最适合幽灵出现的地方。我真的非常害怕。刚才的影子,好像才从我的指间溜过,因为我觉得好像碰触到它了。可是,一个幽灵在一座老城堡里散步,是可以使楼梯不发出声响的。啊!楼梯现在又没有声音了……
我趴在栏杆上,这时我又看到影子了!
它被照亮了,亮的从原来的影子变成一束光,月亮像把火把似的照亮他了。那是达尔扎克!
他走到底楼,穿过玄关,然后往我的方向抬起头,好像感受到我看他的目光似的。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后来,我又回到原来的观察位置,刚好看到他消失在一条通往新堡另一侧楼梯的走廊。这代表什么:达尔扎克晚上来新堡做什么?为什么他如此小心翼翼,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呢?我心里起了无数的疑问,或许我应该说,我刚才那不祥的想法更猛烈地向我袭来了,我决定要去达尔扎克身上找“澳大利亚”。
我很快跑到那条走廊。这时他刚走到尽头,准备上楼,非常谨慎小心。我躲在走廊里,看着他。他停在第一层楼,推开一扇门,然后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很可能走进阴影中,也可能走进房间。我爬上楼梯,停在这扇关上的门前。我确定他在里面。我敲了三下门,然后等着,我的心好像快停止跳动了。这里所有的房间都废弃没人住,达尔扎克在这房间做什么?
我等了两分钟,感觉时光已过得很久了。没人回应,门也没开。我再次敲门,继续等着。这时,门开了,达尔扎克用很自然的声音说:
“是您,桑克莱,您要做什么,我的朋友?”
“我想知道……”我边说,边握紧放在口袋里的手枪。我的声音好像是从被掐住的脖子中挤出来的,因为我实在非常害怕。“我想知道您这时候在这儿做什么……”
他很平静地点亮一根火柴,说着:
“您看到啦!我正准备上床。”
他点亮放在椅子上的蜡烛。因为,这个破烂不堪的房间里,甚至连一张床头桌都没有。角落里只有一张铁床,可能是白天时有人特别抬来的,这是房里惟一的家具。
“我以为你今晚该睡在母狼塔一楼,桑杰森小姐隔壁的房间……”
“那房间太小了,我会打扰到她……”这可怜人满怀苦涩地说着。“我叫贝合尼耶老爹帮我搬来一张床在这儿,我睡哪里都没关系,反正我睡不着……”
谁都没说话。我为我荒唐可笑的猜测感到羞耻。说实话,我真的很羞愧,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承认了一切:我告诉他,我可耻的猜测他为何半夜在新堡走来走去,进而怀疑他是拉桑;也告诉他,我决定来寻找“澳大利亚”,我没瞒他说那是我知道真相惟一的希望。
他表情极度痛苦地听我说完,接着从容地卷起他的袖子,将他的手臂靠近蜡烛,给我看他的胎记。我的理智回来了,我并不想看它,但他坚持我碰它。我发现那是一块真正的胎记,在上面,我们可以划上小点,然后加上城市名称:悉尼、墨尔本、阿德雷德,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小胎记:塔斯马尼亚岛……
“您可以擦拭它,它不会掉下来……”他继续以消极的语气对我说。
我泪眼盈眶,满怀愧疚,再次请求他原谅我。但是他坚持要等我拉过他胡子后,才肯原谅我。当然,那胡子并没有掉下来……
等我都摸过他的胎记和胡子后,他才肯让我回去歇息。我一边走回房,一边责骂自己是个笨蛋。
17 老巴布的可怕遭遇
我醒来时,第一个念头仍是拉桑。事实上,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不相信死亡,也不相信生命。他的伤势会不会比我们想像的轻?我在说什么?也就是说,他并没如我们想像的完全死透。他是不是从达尔扎克丢弃在卡斯第庸深渊的马铃薯袋中逃出来了?这是很有可能的,对拉桑而言,这是可能的。何况华特说过,他是在离裂缝三米处找到袋子的,那儿几乎就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平台。达尔扎克将装着拉桑的袋子丢进深渊时,可能不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平台……
我想到的第二件事是胡尔达必。他现在做什么?为什么他要离开?现在正是海格立斯堡最需要他的时候!如果他晚回来的话,今天达尔扎克夫妇及瑞思夫妇间一定会发生不愉快的事!
就在这时,有人在敲我的门。原来是贝合尼耶老爹。他带来我朋友托城里一个小混混送来的便条。便条上写着:
早上会回来。现在请你立刻起床,够朋友就帮我做一件事:加里巴底海角前的岩岸有许多肥大的锦蛤,快去钓,感谢你的胡尔达必!
这张条子使我陷入沉思。因为以往经验告诉我,每当胡尔达必想到这些琐事时,便意味着他有了重大发现。
我很快穿上衣服,拿着贝合尼耶老爹借给我的一把老刀,打算去做我朋友指示的奇怪工作。我穿过北门时,没碰到任何人——时间还太早,才早上七点左右——除了艾蒂。我跟她讲了胡尔达必要我去做的事,艾蒂觉得奇怪,也有点担心。她一直为迟迟不返的老巴布感到焦虑,便决定和我一起去钓锦蛤。在路上,她告诉我,她叔叔本就有偶尔跷家的习惯,她希望他能快点回来,一切问题便解决了。可是现在,老巴布可能阴差阳错成了达尔扎克夫妇复仇事件的受害者,这想法使她万分焦虑。
从她美丽牙齿中,吐出对黑衣女子严重威胁的话,还说她的耐心只能维持到中午,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我们开始钓胡尔达必需要的锦蛤。艾蒂裸着双足,我也是,但我想着艾蒂的双足甚过想我自己的。我发现,艾蒂泡在海格立斯海水中的双足,简直是世界上最细致的贝壳,以致于我完全忘了胡尔达必的锦蛤。幸亏艾蒂的兴致很高,不然他午餐时就享用不到了。她拨动海水,让波涛发出啵啵声,她将刀子插入石头下的动作优雅,略带神经质,极合适她。突然我俩同时站起来,竖起耳朵,我们听到岩洞那边有人在叫喊。我们到了殉情洞前,看到一小群人同时在喊叫着。我俩有个相同的预感,很快跑到那里。他们立刻告诉我们,有两个渔夫刚才在殉情洞里发现一个可怜的人,他躺在那儿很久了,已经没有意识。
我们的预感没有错,躺在里面的果然是老巴布。被抬出殉情洞时,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在白天的光线下,他漂亮的黑礼服脏皱成一团,还有被拉扯的破洞;我们还发现老人的锁骨脱臼,一只脚扭伤。这时艾蒂再也禁不住她的泪水了。老巴布脸色惨白,真让人以为他快死了。
还好老人没受什么重伤。十分钟后,在他亲自发号施令下,他已躺在方塔自己房间的床上。而且这老头,居然顽固地拒绝在医生来之前脱下黑礼服。艾蒂愈来愈担心,一直坐在床边陪他。可是医生到后,老巴布就命令他侄女立刻离开方塔,甚至要人关上方塔大门。
他这最后的举动很令我们惊讶。现在所有的人都集合在鲁莽查理庭院,包括达尔扎克夫妇、阿瑟·瑞思、我及贝合尼耶老爹。贝合尼耶老爹一直好奇地瞥着我。大家都在等消息。艾蒂在医生来后,离开方塔,走到我面前。她说:
“希望不会很严重。老巴布的身体一向健朗。我不是跟您说过吗,他最爱开玩笑了,他居然想偷嘉利王子的头颅!真是要命的学者嫉妒心。当他恢复后,我们会笑得更开心!”
这时,方塔的门开了,原来是老巴布的忠仆华特。他脸色苍白,神色紧张。他说:
“哦!小姐,他浑身是血!但是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我们必须救救他!”
艾蒂已经跑进方塔了,我们则留在原地没敢动。艾蒂很快又出现了,说:
“哦!太可怕了!他整个胸部全是伤。”
我对她伸出双臂,让她能靠在我怀中,因为瑞思突然很奇怪地离开我们,走向大道。他双手背在身后,还吹着口哨。我试着安慰艾蒂,觉得她很可怜,可是达尔扎克夫妇并没有和我同样的感觉。
这事情发生的一小时后,胡尔达必回到城堡。我在西方大道的高处等他回来,一看到他出现在海边,我立刻上前去,要他解释发生的事。可是他马上打断我,还问我是否钓到很多锦蛤,不过,我看得出他眼中另有询问之意。我故意假装和他一样狡猾地答道:
“哦,我们有很丰硕的收获!我们钓到老巴布了!”
他吓了一跳。我耸耸肩,因为我相信他在演戏。我说:
“你别装了,你故意以钓锦蛤的借口把我们引到那儿,不是吗?”
他很震惊地看着我,他说:
“亲爱的桑克莱,你一定不知道现在你所说的话有多严重!如果你知道的话,就不会如此指控我!”
“什么指控?”我叫着。
“你指控我明知老巴布快死了,还弃他在殉情洞里不顾!”
“哦,你别激动,安静一点。放心吧,老巴布不会死的,他只是扭伤一只脚及肩膀脱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的解释很合理的,他说他想偷嘉利王子的最古老的头颅!”
“多奇怪的主意!”胡尔达必冷笑着走向我,眼睛看进我的眼睛。“你相信这个解释吗?还有,只是这样吗?他没有其他伤口吗?”
“有,可是医生说没有大碍。他的胸口受了伤。”
“胸口受伤!”胡尔达必紧紧抓住我的手,问道:“胸口怎么受的伤?”
“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没有看到伤口。不知道为何,老巴布居然很害羞。他不愿在我们面前脱下他的黑礼服。而伤口被礼服盖得紧紧的,若不是华特跑来告诉我们他胸口受伤,我们也不会知道。他看到胸膛涌出的血时,都快吓死了。”
我们一回古堡,就遇到艾蒂。她好像也正在找我们。她说:
“我叔叔不让我接近他的床头,我实在弄不懂。”
她很焦虑地瞧着胡尔达必,我从没看过她这样子。
“哦,夫人!”他以最庄重的态度向我们高雅的女主人行礼。“我向您保证世上绝没有弄不懂的事,只要我们愿意尽力去了解!”
接着他恭喜她找到了她以为失去的好叔叔。
艾蒂很了解我朋友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正要回嘴时,嘉利王子加入了我们。他知道老巴布发生意外后,特来问候他老朋友的健康情形。艾蒂马上向他叙述她荒唐叔叔的鲁莽行为,让他了解经过,并且请嘉利王子原谅她叔叔对头颅的狂热。当艾蒂告诉他老巴布想偷他最古老的头颅时,他很优雅地微笑起来。
“您会在岩洞底部找到和我叔叔一起滚下去的头颅,我叔叔这样告诉我的。”艾蒂说。“所以,王子,请您放心,您没有失去你的珍藏品……”
王子还问了一些其他细节,他好像对这事感到很好奇。艾蒂告诉他,她叔叔说,他是从与大海相通的水井通道跑出去的。她一补充完此点,我就想起胡尔达必的水桶实验,还有盖在井上的铁棒,因此老巴布的证言更显得无可置疑,而当时在场的人若是诚实的话,一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艾蒂又说,是杜里欧驾着他的小船,等在水井底下通向海岸出口的通道,然后载老巴布到殉情洞的。
“为什么要绕那么多路?他只要从门口走出去就可以了!”我再也忍不住了。
艾蒂难过地看着我,我立刻就后悔我这番明显与她对立的言论。
“真的是愈来愈奇怪,夫人!”嘉利王子接口说,“前天早上,‘海上屠夫’来跟我告别,说他要离开此地。我确定他跟我说过,他要搭晚上五点的火车回故乡威尼斯。他根本不可能在当天晚上去载老巴布,因为他已离开了,而且,他也已把小船脱手,他是这样跟我说的,因为他决定再也不回来了……”
大家都不出声,嘉利王子接着又说:
“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夫人,我希望令叔很快痊愈。”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微笑比以前更迷人了。“请您帮我找一块在岩洞消失了的石块。它的特征是:刮刀的形状、二十五厘米长、一头已有磨损;简而言之,这是人类最早的刮刀。我很珍视它,也许您能从令叔那儿问出它的下落。”
艾蒂立刻向王子保证她会问她叔叔的,但态度有点高傲,这点使我很高兴。她说她会尽一切力量找到这把刮刀。王子向我们致意后便离开了。后来我们回过头来,见瑞思就在我们前面。他一定听到我们所有的谈话,因此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将拐杖头握在手里,一如往常地吹着口哨,而且奇怪地看着艾蒂。艾蒂被看得很气恼,对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生,”她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一点都不在乎!”然后,她非常激动地转身对胡尔达必说,“不管如何,你们永远无法解释他既然在方塔外,怎可能同时又在壁橱内这个问题!”
“夫人,要有耐心及勇气,”胡尔达必紧紧盯着艾蒂的脸,好像要催眠她。“如果神与我同在的话,今晚之前,我便可以向您解释您现在问我的问题。”
18 死亡弥漫在日正当午
稍晚,我和艾蒂两人待在母狼塔的地下室。她既焦躁又担心,我试着安慰她,但没有用。她用双手盖住惊慌的双眼,双唇发抖,透露了她内心的真话:
“我好害怕!”
我问她怕什么,她说:
“您不怕吗?”
我沉默不语。真的,我也很害怕。她又说:
“您不觉得发生一些事了吗?”
“在哪儿?”
“在哪儿?在哪儿?就在我们身边呀!”她肩膀抖了一下,“啊!我好孤独!我好孤独,而且我好害怕!”她走向门口。
“您去哪儿?”我问她。
“我要去找人,我无法忍受一人独处。”
“您要找谁?”
“嘉利王子!”
“您要去找你的费欧多·费欧多维许?”我叫出来,“你为什么需要他,我不就在你身旁吗?”
不幸的是,当我试着减低她的忧虑时,她反而更加不安了。我很快了解到,她已经开始怀疑老巴布了。
“离开这儿吧!”她说,然后把我拉出母狼塔。
现在是中午时分,整个洪水区闷热得吓人。我们都没戴墨镜,只能用手遮着眼睛,才能避免被鲜艳的花朵刺痛眼睛,但我们脆弱的瞳孔还是无法躲避鲜血般的天竺葵。当我们较习惯这片缤纷的花圃后,我们走上焦炭般的地面,手牵着手走在灼热的沙地上。可是我们的手比沙还烫,我们好像被一团火焰包围着,我们必须看着自己的脚,才能不看到像无底镜一般的大海;也或许是为了不想看见阳光最亮处所发生的事。艾蒂重复对我说着:“我好怕!”我也是,我也很怕。昨晚的事情就已经让我很惊慌了,现在中午的死寂及艳阳更令我担忧!我们知道在阳光下发生的事比在黑暗中更令人担心!中午,所有事物都在休息,但也都活动着;所有的一切都不说话,但都发出声响。你的耳朵可清楚听到,就像大海螺发出的声音,比夜晚的一切发出的声音更神秘;合上眼皮,你会看到许多比深夜魅影更混乱的银色景象。
我看着艾蒂。她苍白的额头沁出汗水,马上变成冰冷的水滴。我和她一样打着冷战,因为我明白……唉,我无法为她停止我们周围正在进行的事;我们无法停止,也无法预测。她现在拖着我走向通往鲁莽查理庭院的暗门。它的拱门在耀眼的日光下看起来像把黑弓。我们看到胡尔达必就站在这阴凉走道的另一头,达尔扎克站在他旁边,好像两座白色雕像。他们转向我们。胡尔达必拿着瑞思的拐杖,不知为何,这根拐杖一直令我觉得很不安。他用拐杖指给达尔扎克看拱门上的某个东西,我们的位置太远,看不到是什么。接着他又用拐杖指向我们。我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话时,嘴皮几乎都不动,就如两个同谋在一起讨论他们的秘密。艾蒂停了下来。可是胡尔达必示意她继续前进。他又用拐杖比了一下。艾蒂说:
“哦!他又要做什么了?我的天,桑克莱,我怕死了!我要将一切告诉老巴布叔叔,然后看怎么办!”
我们穿过拱门,那两人动也不动地看我们前进,这种态度有点令人惊讶。我问他们: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我的声音在拱门下引起回声,令我耳朵很不舒服。
后来,我们走到鲁莽查理庭院的入口,站在他们身旁。他们要我转身背对着塔,看他们刚刚在看的东西。在拱门上端,有一盾形纹章,是摩特拉家族一支的纹章。这盾形纹章是用石头雕成的,这石块现在有点摇摇欲坠,随时会打在过路人的头上。胡尔达必也许是看到了悬在我们上方的这块石头,觉得危险,他征求艾蒂同意把它先弄下来,即使是以后再紧紧地黏回去也好。他说:
“我确定如果用拐杖碰这石头,它一定会掉下来的。”
然后他把拐杖交给艾蒂,他说:
“您比我高,您试试看。”
我们每人都试了,可是没有人能碰到这石头,它太高了。我正自问着这个奇怪的实验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时,突然在我背后,有人发出了垂死的尖叫声。
我们四人同时向后转,害怕地叫出来。啊!这尖叫声,这惊扰过我们多少个夜晚的叫声,竟在正午艳阳下响起!过去,我在葛龙迪椰城堡首次听到的叫声,何时才能停止向我们宣布又有一个新的受害者?如此迅速、阴险及神秘,有如瘟疫般!没错,连瘟疫的杀伤力都没有比这只杀人的手更明显!我们四人惊惶地打起冷战,目瞪口呆,站在跳动的光芒下问着:为何又有这种死亡的叫声?谁死了?或者说,是谁将死了?现在,是谁在喘息呻吟?这呻吟声好大。在这种光线下,谁能辨认出方向?那听起来像是白日的阳光在抱怨、呻吟呢!
最害怕的人是胡尔达必。以前我们经历过比现在更令人意外的时刻,可是那时他仍能够保持不可思议的冷静态度;我们也听过这种死前的哀嚎,他那时马上冲向阴暗的危险,像英勇的救生员奋不顾身跳入黑深的海中。现在日正当午,为什么他会抖得那么厉害?以前他都表现得像是能够主宰状况,但现在他站在我们面前,像个小孩般胆怯!他难道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分钟吗?马东尼这时正经过洪水区,也听到了,立刻向我们跑来,胡尔达必比了个手势要他停下来,在暗门下保持警戒。现在他朝呻吟声走去——应该说他走向呻吟声的中心,因为这呻吟声在我们前后左右四面围绕着。在这灼热的空间里,我们跟在他后面,屏住呼吸,双手僵直,好像在暗夜摸索前进,深怕会撞到看不见的东西。啊!我们快接近这个不停抽搐的男人了!我们走过桉树的阴影时,发现到这抽搐的男人就在树影的另一端。这个全身痉挛的人快死了!我们认出这人了——那是贝合尼耶老爹!是贝合尼耶老爹在呻吟着。他试着站起来,可是做不到!他快窒息了,血不断地从他胸膛涌出。我们弯腰看他。他在死前,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吐出几个字:“费得力克·拉桑!”
然后,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去。拉桑!拉桑!到处都有他,到处都看不到他!一直都是他,到处都找不到他!这是他的一贯手法:尸体躺在地上,而周围——非常合乎拉桑的风格——空无一人!这个行凶现场的惟一出口,就是我们四个人站着的暗门下。那时,我们四个人同时转身;当死者发出尖叫声后,我们立刻就转身了,照常理来说,应该可以看到凶手的举动,可是我们只看到日光!我们一言不发地走进方塔。我觉得我们有一样的想法。门是开的,我们毫不犹豫地走进老巴布的住所。起居室空无一人,我们打开他房间的门。老巴布很平静地躺在床上,还戴着他那顶高帽。一名老妇人在床边看护他,是贝合尼耶老妈!他们俩全都很平静!可是那可怜人的老伴,在看到我们的表情后,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惊愕地尖叫起来。她什么都没听到!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要出去,她要去看,她要知道!我们试着拉住她,可是一点也没用。她跑出方塔,看到了尸体。现在,在中午难以忍受的暑气中,她对着流血的尸体痛苦地哀泣。我们扯开男人的衬衫,发现他心口上有道刀伤。胡尔达必站起来,他在葛龙迪椰城堡检验不可思议的尸体伤口时,也是这种表情。他说:
“看来好像是同一把凶刀!同样的大小!可是,刀子在哪儿?”
我们到处找凶刀,可是都没找到。凶手拿走了。他在哪儿?哪个男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贝合尼耶老爹在死前知道了,而且是为此而死!费得力克·拉桑!我颤抖着重复死者的最后遗言。
嘉利王子突然出现在暗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王子一边念报纸文章的内容,一边走过来,态度有点嘲弄。艾蒂抢下报纸,对他指着那具尸体,说道:
“这是刚才被杀的人,去找警察来。”
嘉利王子看看尸体,再看看我们,没说任何话,立刻就离开去找警察。贝合尼耶老妈低声哭泣着,胡尔达必坐在井上,好像已丧失了所有的力量。他以略高的音量对艾蒂说:
“那就让警察来好了!夫人,后果您自己负责!”
艾蒂的黑眼睛如闪电般盯着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恨死胡尔达必了!他居然使得她自己有一刻怀疑起老巴布来。可是,贝合尼耶老爹被杀时,老巴布就待在他房间里,而且是贝合尼耶老妈亲自看护的,不是吗?
胡尔必达很随便地检查了一下水井盖板,它没有被动过。他躺在盖板上,好像已经很久没躺在床上,好好睡一场觉了。他小声地说:
“您要跟警察说什么?”
“全部!”
艾蒂咬着牙关,非常愤怒地吐出这两个字。胡尔达必绝望地摇头,然后闭上双眼。我觉得他已彻底被击倒了。达尔扎克碰碰他的肩膀。达尔扎克想搜方塔、鲁莽查理塔、新堡及所有与这庭院相接的建筑物。没人逃得出去的,按逻辑来说,我在葛龙迪椰城堡的时候,当那男人不可思议地从走廊上消失后,我们会搜到什么东西吗?没有!没有!我们现在知道了,不能再用眼睛来找拉桑。刚才就在我们背后,有人被杀了。我们听到了他被杀时发出的惨叫声,但转过身时却只看到日光!若想看到什么的话,必须像胡尔达必一样,闭上眼睛。可是他现在不是睁开眼睛了吗?一股新的力量使他直起身子,他站起来了。他紧握拳头朝天空挥舞,他叫道:
“这是不可能的!否则就是我们推理有误!”
他突然伏下,四肢甸旬在地上,鼻子贴着泥巴,闻着每块石头。他在尸体及贝合尼耶老妈周围转来转去。我们试着将贝合尼耶老妈拖离她丈夫的尸体,但是徒然。胡尔达必又围着水井及我们每人身边打转。啊!真可以说他在这儿,就像是在泥浆中觅食的猪。我们在旁边,好奇、愚笨、阴沉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抓起一把泥土抛在空中,并发出胜利的叫声,好像就要用这把泥制造出拉桑的影像。这年轻人找到解开这谜团的新线索了吗?是什么让他眼神变得充满信心?是谁让他找回有力的嗓音?没错,他和达尔扎克说话时,音调又恢复正常了:
“请放心,先生,什么都没改变!”接着他转向艾蒂,“我们现在只等着警察来了,夫人,希望他们快点来!”
可怜的艾蒂又开始颤抖了。这男孩再次使她非常害怕。
“哦,没错,他们要来了,他们会接管一切,他们学查出来的!管它的,管它的,等他们来吧!”
说完,艾蒂挽了我的手臂。
突然,我们看到杰克老爹站在暗门下,后面跟着三个警察。他们是摩特拉地区的警卫队长及他的两个部下。嘉利王子通知他们后,他们就立刻赶来凶案现场了。
“是警察,是警察,他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杰克老爹叫着,他什么都还不知道。
“静下来,杰克老爹!”胡尔达必对他叫着。
看门人站在记者身旁气喘不停,胡尔达必低声对他说:
“杰克老爹,什么都没改变。”
可是杰克老爹已看到了贝合尼耶老爹的尸体。他叹气说道:
“只是多了一具尸体,是拉桑干的!”
“这是宿命!”胡尔达必反驳他。
不管是拉桑或是宿命,其实都一样。可是胡尔达必所说的“什么都没改变”是什么意思?自然是在说我们身旁,除了贝合尼耶老爹这具意外死亡的尸体外,所有令艾蒂及我怀疑害怕的未知物都还在。
警察们很忙碌,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术语。警卫队队长告诉我们,他们已在这附近打电话到加里巴底客栈,凡提米尔的警察局局长正在那儿用午饭。他将马上展开调查,随后会有已得到通知的预审法官接手。
这位警察局长来了。虽然他没来得及用完午饭,心情还是蛮好的。一件杀人案,真的杀人案。他命令警卫队长派一名部下守着城堡门口,不能让任何人离开。一名警察领着哭得伤心万分的贝合尼耶老妈进入方塔。警察局局长检验完伤口后,以流畅的法文说:
“这真是高手干的!”
这男人很高兴,如果他逮到杀人犯的话,一定会恭维凶手的手法高明。他看着我们,仔细审视着,也许想从我们之中找出凶手,好表达他的仰慕之情。他站起来说: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碰到一起真正离奇的杀人案,高兴得不得了。他又说:“真是太令人难以相信了!难以相信!我当警察局长五年了,从没碰过杀人案!预审法官……”
他说到这儿时停住了,可是我们都知道他要说的是“预审法官一定会很高兴”。他拍拍黏在膝盖上的白沙,擦拭一下额头,重复说着:
“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的南方口音更加强调他的惊讶。他看到有一个人走进庭院,是曼屯的医生,他来这里再次治疗老巴布。
“啊,医生,您来得正巧!快检查这道伤口,告诉我你对这刀口的看法!尤其是,如有可能的话,在预审法官来之前不要改变尸体的位置。”
医生在检视伤口后,告诉我们一切重要的专业细节,没有任何疑点。刀口很深,由下往上,刺破整个心脏,也伤到心室。当警察局长和医生讨论时,胡尔达必一直看着艾蒂。她是更握紧我的手,想逃进我的怀中。她眼睛躲着胡尔达必的眼睛,他在催眠她,命令她闭嘴。相反,我知道她一直想开口。
警察局长请我们进入方塔。我们全到了老巴布的起居室内。警察局长要在这房间询问众人。我们轮流告诉他我们所听到及看到的。贝合尼耶老妈第一个接受审问,但没什么结果。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像疯子般进方塔来时,她正在老巴布的卧房,照顾伤者。她已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多钟头。她丈夫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忙着搓绳子!奇怪的是,此时我对眼前发生及听到的并不怎么注意,我只关心我看不到的,我等着……艾蒂会将一切说出来吗?她直盯着房间的窗户。有名警察待在尸体旁,尸体脸上盖着一条手帕。她和我一样,对在回答警察局长问话的人漠不关心,继续看着那具尸体。
警察局长一连串的惊叹声令我们的耳朵很难过。在听取描述命案的过程时,这位意大利警察局局长很明显地愈来愈惊讶了。他的直接自然反应就是:这桩命案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整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时轮到艾蒂被询问了。
她正准备开口回答时,我们听到胡尔达必平静地说:
“大家看桉树树影的那头。”
“桉树树影那头有什么?”警察局长问他。
“凶器!”胡尔达必答道。
他从窗口跳出去,走进庭院。在那些沾血的石块中,捡出一块尖锐发亮的石头,拿到我们面前。
我们认出来了:那是“人类最古老的刮刀”!
19 胡尔达必要人关上铁门
这凶器本属于嘉利王子,可是每人都知道它已被老巴布偷走了。还有,我们也没忘记,贝合尼耶老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指控拉桑是凶手。胡尔达必在贝合尼耶老爹横尸的血泊中拾起人类最古老的刮刀后,我们忧烦的头脑无法不将老巴布及拉桑联想在一起。艾蒂立刻了解到,从现在起,胡尔达必掌握了老巴布的命运;他只要告诉警察局长,老巴布掉进殉情洞的奇怪意外、我们害怕老巴布及拉桑是同一人的揣测,以及拉桑的最新牺牲者临终前的指控,司法单位的猜疑都会集中在这位戴假发的地质学者身上。身为他亲侄女的艾蒂,原来一直相信老巴布是她叔叔;可是在看到人类最古老的刮刀后,她开始相信,拉桑故意要陷害老巴布,让老巴布替他受惩罚,替他承担人格的罪恶。艾蒂为老巴布害怕,也为她自己害怕。身处悲剧中的她非常恐惧,就如掉进蜘蛛网的昆虫。是拉桑织起这神秘之网,它隐形的网线挂在海格立斯堡的老墙上。她感觉到,她如果嘴唇动一下,他们俩就完了,卑劣邪恶的恶兽就等待这时候吞下他们。本来决定要说出一切的她,现在沉默下来了。反过来,她开始害怕胡尔达必开口。后来她曾告诉我她在这紧要时刻的心情,说那时的她可能比我们更害怕拉桑。她曾听过狼人的可怕故事,起初见别人边讲边害怕得打颤,她还觉得很好玩;稍后,在黄色房间一案中,因为司法当局查不出拉桑如何逃离现场,引起了她的兴趣;等到她知道方塔的意外后,兴趣更加浓厚,因为没人知道拉桑是怎样跑进去的。可是,现在,在中午的太阳下,拉桑就在我们的眼前杀了人,就在胡尔达必、达尔扎克、桑克莱、贝合尼耶老妈、老巴布及她自己所在之处。没有人离尸体够近,看到贝合尼耶老爹是怎么被杀的。然而,贝合尼耶老爹却指控拉桑!拉桑在哪儿?附在谁身上?(她根据我向她说过的走廊之谜如此分析)那时在拱门下,她站在我及达尔扎克中间,胡尔达必在我们面前,死者的叫声是从桉树树影尽头发出的,也就是在离我们的七米以外,而老巴布及照顾他的贝合尼耶老妈不曾分开过。她排除这两人的可能性后,就想不出其他人有可能杀贝合尼耶老爹。这次,我们不仅不知道他怎么进来,怎样离开,连他如何能在现场都无法知道。艾蒂终于了解,为何有时我们想到拉桑会那般恐惧。
什么都没有,在尸体周围,除了那把被老巴布偷走的人类最古老的刮刀外,什么都没有。这太可怕了,这点就足以令人做各种揣测了……
她能在胡尔达必及达尔扎克眼中读出他们的想法,不过胡尔达必开口没说几句话后,她就知道胡尔达必试着替老巴布摆脱嫌疑。
胡尔达必和警察局局长及刚到的预审法官在一起。他拿着人类最古老的刮刀对他们分析,让他们相信,除了在尸体周围的人以外,也就是我刚才一一列举出的人名外,没有其他人是凶手。胡尔达必以简洁的逻辑说服了预审法官,警察局长因此感到失望。依照他的分析,真正的凶手就是死者本人。因为贝合尼耶老爹被杀的地方附近,只有我们四个站在暗门底下活生生的人,还有在老巴布房里的两人。每人都看得很清楚,也没人离开过,所以应是贝合尼耶老爹本人。预审法官对这点很感兴趣,他问我们之中是否有人怀疑贝合尼耶老爹有自杀的动机。胡尔达必说,死亡并不是只有自杀及被杀两种原因,还有意外死亡。他谑称为“世上最老的凶器的刮刀”就是这意外的惟一证据。胡尔达必说,他想不出来哪个预谋杀人的凶手会以一块石头做凶器,如果贝合尼耶老爹是自杀的话,我们就更不懂了:他为什么不找其他武器寻死,而要用这把穴居人时代的刀子?可是假设贝合尼耶老爹是因为觉得这石头形状特殊,而把它拾起来的话,他可能在摔倒时正拿着这把石刀,悲剧也就发生了,非常简单。贝合尼耶老爹不幸跌在这把三角形的锐利刀锋上,刀刺进了他的心房。医生也同意这点,他提醒我们,伤口与这把致命石刀很吻合。所以以他的专业知识推理后,他确定就是这石刀造成致命伤。胡尔达必这样分析后,纯属意外的可能性再合理不过了。六小时后,预审法官完全信服了。这六小时内,他一直很仔细地盘问我们,但没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