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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
作者:乱清平
正文卷:是昔烟云
楔
岭南有座雾溪山,山谷里有个雾溪镇。
岭南的山,虽有中原难见的珍奇药草,却也多虫蚁猛兽,毒草瘴气,一向为中原人所畏惧。
不过岭南的山川,也是秀丽清灵的。
大凡山川,再怎么宏伟怪奇,总也跳不出那个框框。说实在的,论秀丽,再秀秀不过峨眉,再丽丽不过武夷。
岭南的山,却仍是不同的——那一份不同,怕就是存在于毒瘴蚁兽和湖光山色那强烈的反差之中,给岭南山川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可是这个雾溪山,名字固然好听,雾溪山方圆几十里,却只有光秃秃的荒凉。雾溪山近旁的枯木似是永远无法回春,死寂的土地也似是永远长不出寸草。
雾溪山这个名儿,除了山谷里唯一的水源雾溪,倒还有些别的由头。因地处偏僻,通往雾溪镇的只那么一条路。这路,却是有去无回的。若要入山,一路上便是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然而若要回头,便只能见到两三步外看不清晰的大雾,寸步难行。沿着路进了雾溪镇,再想出去,就只有穿过山谷,从山后的路向南走,绕个大圈子,不仅沿途穷山白水无甚人烟,多走的路也绝不止十天半日了。
日子久了,人们也给这路起了个名字,便叫不归路。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大吉……
章一 夜
是夜,夜过二更。一队车马正走在这不归路上。说是一队车马,也不过一车两骑而已。车轮滚动与马蹄叩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分外冷清。
但看那车马,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岭南本土人,也定不是什么寻常人物。那三匹马是这一带难见的胡马,体格健壮,四肢修长。那车虽不大,颜色也暗暗沉沉,细看,却能看出那木质的好和工艺的精湛——若有京城人士定能认出,车窗边上不打眼的地方嵌着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平安玉符,而是京城龙王庙千金难求的龙王佩。
车前二骑,一前一后。前头的是匹黑马,驮着个玄衣少年,看去,年纪不过十七八光景。那少年模样,却是让人禁不住拍案赞一声好的。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冷若寒冰。剪裁合体的玄衣不是惯见的宽松样式,紧贴在身上,显出精健的身段来。少年腰挺得极直,却不见得如何矫首昂视。他一手持缰,一手轻按腰间长剑,让人恍神间想起林中黑豹,一样的警惕姿态。
车马均是不疾不徐。少年当头行着,忽地一紧缰绳,又放慢了速度。
“怎么?”在后的马赶了上来。马也是黑马,马上的人却着白衫。看相貌,也是个出色人物,年纪略大,总是过了弱冠的,唇角微微带笑,眉眼间总有几分惫懒不羁。
“听见了么。”玄衣少年似是惜字如金的那一类,只吐出四个字,还是肯定的语气,连个问号也不打。
“啊,是听见了。”白衫青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不过我耳力最差,听不分明。”
玄衣少年微微颔首,又侧头静了一会儿,才道:“停了。声音太小,听不出——赫连?”
二人均微微侧身,望向后头赶车的人。赶车人一身月白的粗布衣裳,还带着顶草编的宽沿帽,一只腿蜷在车板上,一只腿悠闲地悬着,和那玄衣少年,白衫青年不怎么搭调。
“赫连?”见那人腕上挂着根不长不短的马鞭悠悠地晃着, 不作答,玄衣少年便又唤了一句。
“正听着呢,才停。”那人扬起脸来,月光下俊俏的小脸看得分明,却是个明眸少女,声音也清清脆脆的。“是支曲子。音色颇亮,但声音不大,该是小芦笙吹出来的。啦啦嘞哩噜——这什么曲子?”
玄衣少年和白衫青年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蓝衣少女摘下帽子,托腮说道:“把芦笙这么亮的音色吹得这么阴森,也算是能人了。不过这曲子,怎么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这么荒凉的地儿,哪来的吹笙人。”白衫青年打了个抖,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忽然一只乌鸦从静谧中飞起,尖利刺耳的一声大叫,把白衫青年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了下来。
“哎呦我的小赛,哥哥我被吓着了,快安慰安慰哥哥——”白衫青年大叫着,向蓝衣少女张开双臂,作势要扑。
“胆小鬼赵自酌,你少我叫那个名字!而且,谁是你妹妹?”蓝衣少女柳眉一拧,扬手,一鞭子抽在了白衫青年伸出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却惹得白衫青年一阵哀嚎。
那厢蓝衣少女和白衫青年闹腾着,玄衣少年却见怪不怪地自顾自沉吟着。等那两个消停了,忽然轻轻开口:“难道是那个黑衣女子?”
二人的笑容,陡然凝固了。
“这条路有古怪。”玄衣少年又静了半晌,像是理清了思路,慢慢说道——他声音不算很沉,却很稳,平缓的语调却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锋芒。
“打听雾溪镇的时候,那些百姓都像躲猛兽一样远远避开。告诉我们路途的那个苗族少女,也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玄衣少年望着远远的那个山的轮廓,手指松开又捏紧,“拐上这条路遇见的那个黑衣女子,也极为古怪。斗笠黑纱覆面也就罢了,连双手都用黑纱覆着,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露出来的地方。这也罢了,她竟还告诉我们,这条路别名不归路,进去了,就再难出来。再加上这荒野乐声……”
玄衣少年顿了顿,看向两个同伴,见他们也都少见地凝重起来,才道:“何况,你们,也该发觉了吧。”
刚才的那只乌鸦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了。而原本晴朗的夜空,竟渐渐出现了阴云,把一轮皎洁的蛾眉月缓缓掩住。
忽然有风吹过。蓝衣少女缩了缩,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苦笑道:“哪能不发觉?这路无论走多久,远处山的轮廓,都是一样远近。现下,也快三更了吧——小慕,我真觉得我们该听那黑衣女子的意见。至少,也明日白天再上路。”
玄衣少年本来拧着眉毛沉思着,听了这话,忽然抬头怒道:“赫连,大人常说的话,你忘了么!”
“王法当头,本心其后。三思后行,万勿言悔。”蓝衣少女显是知道自己的错处,微微低了头。“抱歉,小慕。我不该……”
玄衣少年正要答话,却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三人俱是一怔,当即勒了车马,纷纷在马车边靠拢。
“大人,您觉得如何?”玄衣少年将马靠在马车帘边,轻声问道。
“轻寒,你也莫责怪小赛。这地方委实诡异,何况,确是我心切了。”车里那人笑着说了一句,又咳了起来,“说是那么说,世间又有几个能做到,不悔?”
玄衣少年竟敛了眉眼,沉声道:“是。也是我心中急躁,才迁怒于赫连。”
“先别说这个了。”白衫青年也靠马过去,“大人,您身子还好么?”
“有什么好不好的,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不妨事,睡了一会子,也有些精神了,别挂记我。倒是这条路——” 车中人苦笑道,“却是布了瘴啊。”
“瘴?”赫连沉不住气,当头问道,“可这,这无头无绪的,明明与我们在双霖碰到的不一样啊。”
“怕的就是这个。毒瘴有形,迷瘴无形……”车中人声音温润,却一点点地转沉。
而天光如同他的语调,沉了。不知何时,天上已不见月亮踪影,只有层层阴云厚厚地压下来,远方山的轮廓,依旧是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近不远,有如海上蜃景,可观不可触,在阴森的曲调中,显得更加茫远。
……曲调?!
三人猛然一惊。纵是耳力最好的蓝衣少女,竟也未曾听见这曲子是何时响起的。
像是慢慢加热的温水,一点点侵入,令人毫无知觉。
不约而同,一道阴寒划过三人心头。
还是那首曲子,只是声音顺着风传来,不习武的人也能听得分明。曲调音色,都是极明快的,可是不知怎么,那乐音的一个拐弯一个转角,都让人觉得……凄厉。
车中人继续道:“怕的不是这迷瘴,怕的,是这腐气啊……”
“腐气?”蓝衣少女重复着,忽然脸色发白,开始剧烈地抖动,“那曲子……原来是这个,原来是这个!”
“怎么?”白衫青年扶住她的手臂,“赫连,怎么了?”
蓝衣少女说不出话,只发出一声呜咽,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抬手指向东边,那只纤细的手臂不住地抖瑟着。
车中人叹了一声,似是早想到蓝衣少女的反应。白衫青年与玄衣少年一并望向少女所指的方向。
远处,一排灰色的影子渐渐逼近。缓慢,但是坚定。
那是什么?
二人眉间郁结的疑惑渐渐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难见的惊惶。
那是什么?
东边的那排灰影,随着乐曲的调子渐渐逼近。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拉拉嘞哩噜,一点一点,逼近了。
章二 尸
慕轻寒从未,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某件事情如此惊惶。他从小修习的心法叫做“沉渊”,修的便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静心境。
十岁开始,脸上便难见笑颜,十三岁以后,便不再轻易动怒,十六岁过了,更是连说话也变得惜字如金。
这样的慕轻寒,在看清东边那排灰影的时候,脸色还是变了。那些微的凝滞,让人才意识到,这玄衣冷脸的剑客,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
不过慕轻寒究竟是慕轻寒,惊惶不过一刹那,再转眼,他已神色如常,手搭上了剑柄。
“天!这是……”白衣的赵自酌年纪虽比慕轻寒大上许多,却无慕轻寒的定力。
夜半时分,荒郊野外。放眼望去,只有寥寥的几丛野草,几棵枯树,显得格外凄冷。可是由远及近的那排灰影,却岂止凄冷,简直让人从脊梁骨感到一股子寒意。
“小慕,胆小鬼,看!”赫连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本已几近平息的身体又抖了起来,手臂指向其他方向。
岂止东边,正西,西北,西南,也有大片的灰影随着乐曲缓缓逼近。
乐曲越发地欢快了,在这凄冷的背景中,更显出一种难言的诡异。灰影逐渐覆盖了目所能及的土地。
灰影是人,如果这些东西,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漫山遍野,到处是人头耸动。成千上百,无一例外地肤色青黑,神色呆滞。他们中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还保留着尚算完好的衣物,有的已几近赤身裸体,提线木偶一般怪异地扭着关节,以一种恐怖的姿态慢慢行走着。
“这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儿!”赵自酌不由得骂了一句。
“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魄主宰人身,当魄离开人体,便会沦为恶鬼僵尸。”答他的却是那车中人,声音沉稳平静,不见丝毫慌张。
赫连一身粗布蓝衣在这样凄厉的夜里显得分外单薄,好像随时都会开始抖瑟一般。她攥紧手中的马鞭,狠狠闭了闭眼,又闭了闭,再睁开时,已平静了许多。她慢慢开口,接话道:“这些,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的,僵尸。”
僵尸两个字说得极阴冷极低沉,好像把这两个字在牙关上磨过了千遍万遍。
说话间,那些僵尸越走越近了,几人习武,眼力俱佳,已经可以看清僵尸模样。那些僵尸外露的皮肤俱都腐烂,有些只是稍稍烂了几块,有些已腐得看不清本来样貌,青黑带些阴郁的红,间或有些乳白色的蛆虫在腐肉上头蠕动,看得人害怕,胃里也有些液体叫嚣着向上涌来。
“还真的有这种东西?”赵自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胃。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慕轻寒淡淡地答,“赫连,还好?”
赫连脸色仍有些发白,轻轻点了点头:“我没关系。你倒是担心担心胆小鬼。”说得轻松,勉强的打趣却无往常的讽刺意味。
慕轻寒听了,不理会身边赵自酌“谁是胆小鬼啊”的叫嚷,也不说什么,只是投过去一个少见的温和眼神。
赫连愣了愣,紧绷着的嘴角慢慢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解释道:“传言僵尸有两种,一种有人的神智,也不怎么惧怕阳光,而这些,应该就是另一种行尸了。”
她目光望向那些步伐缓慢但是坚定的僵尸,苦笑道:“力气极大,以血肉为食,若你被咬了,虽然一定会中尸毒,倒还有一成可能性就此死去,而非死后还要变成僵尸祸害人间。——它们倒是害怕鸡鸣与阳光,可是现下,还未到三更天。”
慕轻寒和赵自酌眼中都有疑惑,却没问赫连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俱是沉默。
“咳咳。”车中人静了许久,忽然开口。他一边咳一边说,平静带着几许暖意的声音不知怎么让三人或多或少的不安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行尸的确很可怕,可是也非没有应对之策。它们怕光,怕鸡鸣,怕火,桃木,还有朱砂。尸毒纵使无解,也能用糯米暂时压制,用内力逼出来。”车中人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轻,“若只是十几只行尸,凭我们,没什么危险。”
赵自酌看着那群僵尸越来越近,已到了几里开外的地方,苦笑道,“大人,可这不是……”
“上百上千只,对么?”车中人语气淡然,“区别不过在于,若是对付十几只,怎么都得受点伤。而现在,不是毫发无伤,就是全部沦为这些僵尸的食物。”
“您有法子?”一直默默地听着,不知想些什么的赫连忽然抬起了头,目中光芒像是能灼人般地亮。
“法子么,只有一个。”车中人应了一句,便又沉默了。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车中人是何用意。一时也无办法,只有默默看着僵尸的包围一点点地收拢。
他们看见西边的一只,还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模样,脖颈怪异地扭曲着,像是被谁大力拧歪了一样。
他们看见东侧的一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性别,却已辨不清了。那老人张大眼,一步一个趔趄地朝这边走来,眼眶中却无眼珠,只是空空的两个大血洞。
他们看见最近的一只,是个女人。女人几近全裸,右边的乳房已经腐烂干净,能看见里头黑黢黢的内脏。她,或是它,生前似乎有些姿容,青黑的额头上还贴着鱼鳃骨的花钿,此时却口眼歪斜,由于颈部过度的弯曲致使已发黑的舌头从嘴里掉了出来,随着每一个步子轻颤着,舌头底下,还有一只肥大的乳白色的蛆,时不时探出头来张望。
最可怕的,其实并非这些僵尸本身。而是这渐渐逼近的危险与压抑的等待过程。沉默的绝望渐渐把人心侵蚀,发出溺水之时哽噎的悲鸣。
玄衣的慕轻寒看上去不过是平常模样,端坐在马背上,不高傲,也不卑微,细看,却能发现他身子比往常骑马的姿态前倾了几分,而每一分肌肉也都达到了戒备的状态。
赵自酌先前的惊惶却不知几分真,几分假。此时恢复了那惫懒样子,半倚在马背上,一只脚脱了马镫,随意晃荡着。只是那“随意”的晃荡每次却划过相同的轨迹,像钟摆,来来回回,毫无误差。
却只有赫连,全无半分掩饰。月白的衫子微微颤抖着,眼中的惧意也毫不掩盖,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嘴角却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在黯淡的天光下,偶尔显出几分凌厉。
五里。四里。三里。
空旷的平地上,距离更是一目了然。而这一目了然,却更加沉重地压在三人心底。
慕轻寒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那些丑恶的僵尸,在已能数清最前头一个脸上尸斑的时候,车中人忽然说话了。
“轻寒?”
“是。”慕轻寒立即回头,紧绷的神经有一瞬间的松懈。
啪。
赵自酌和赫连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见慕轻寒的马风也似地冲了出去,向着他们本来行进的方向。
正南,僵尸涌来最薄弱的方向。
慕轻寒大惊,用力夹马操缰,却全无用处,那马像疯子般向南跑去,转眼间便冲入了僵尸群,踏倒一片。
慕轻寒回望越来越远的车马,一咬牙,翻身便要坠马,却听远远地传来车中人的声音:“轻寒,莫回头。我有法子,你且去解决那吹笙的。”
话说得极是轻松,却无比洪亮,显是用上了内力。话音刚落,慕轻寒就听见远处车中有轻轻的咳嗽声。
大人。
慕轻寒一咬牙,正了身子,俯在马背上,夹马扬鞭。那黑马向来为慕轻寒所喜,好草好水地供着,此番先中了那车中人不知什么手段,又遭主人鞭打,发了狠,没命地跑着,硬是踏出一条路来。之间那路上一片黑黑红红,有些僵尸被踏得内脏也挤了出来,有些则断了骨头,还拼命挣扎着要爬起,却瞬间被后头的僵尸群踩在了脚下。那些陈腐的骨头已经很脆弱了,群尸踩过,只听得一片咔嚓咔嚓。
赵自酌见慕轻寒快要冲出重围,转头问那车中人:“大人,您这是……”
“行尸没有神智,这样大群大群有目标地行动,定是吹笙的作怪。”车中人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异常激烈,许是因为刚动用了内力的缘故,“轻寒长于冲劲,招式冷厉,在你们几个当中,单打独斗当是最强。自然要他去解决。”
赵自酌还想问,车中人却没容他说话:“若我估计没错,这些僵尸若无乐音控制,便不会集中攻击我们。自酌,你向东南去。”
赵自酌本来敛眉低眼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却大惊道:“大人,不成!我怎么能丢下你和赫连!”
眼见将是越来越近,车中人语速放快,却依然是安然的腔调:“此行为何,我还一直没告诉你们。不过万一轻寒一击不成,或是拖延了时间,总还得有别的对策。你往东南去十里,有间茅屋,求屋里人搭救,就说秦封有难。你从来最擅长保命,这任务非你不可。”
“大人,我宁愿相信小慕。”赵自酌脸上一片冷凝之色,重重答道。
“若无万全把握等到救援,我难道会作如此决定?你何时见我失算过?早在出发之时我便想到了,我双腿尽废,若有危险,不能随你们突围,该当如何?所以备下了三枚霹雳弹。三枚,难道还撑不到轻寒得手,或是你求得救援?”车中人哂道。
赵自酌听了,面色一宽,也不多言,策马向东南奔去。他这马与慕轻寒的黑马却是一般神骏,踏出一条尸路来。只听他奋力策马之际,还不忘以内力大喊一句:“赫连,照顾好大人!”
赫连望着周围已距马车不到二里的僵尸,凄凉一笑,回身揭开帘子。之间马车里的中年男子坐在他的轮椅上,手中还拿了一卷书,见赫连揭帘,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男子相貌平常,不难看,却也谈不上英俊。只是那一笑的样子,却教人难以移开眼睛。
“大人……”赫连哽咽着唤他。
男子又是微微一笑:“现下只我们两个,我还是希望你换个称呼,小赛。”
“义父。”赫连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何苦?”
男子看着她的脸,轻轻一叹:“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压根就没有什么霹雳弹是不是?”
男子面色沉静,教人想起秋日深潭:“那倒不是,确是带了。只是早在双霖换了毒瘴的解药。”
“我明白,都明白。”赫连吸了口气,又缓缓把它吐出来,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小慕是您老朋友的弟子,一片锦绣前程,胆小鬼为报您救命之恩,随您鞍前马后。他们二人若知道您无活路,定是要守到最后的,可是您不能耽误他们的命。所以,您故意把时间拖到最紧迫的时候,好让他们无暇反应,再寻两个似模似样的由头支开他们。”
“小慕和胆小鬼,都是聪明人。一时没有察觉,却很快就会清醒。”赫连把自己手中的鞭子卷起又展开,“可是他们清醒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唯一的选择,依旧是去解决那个吹笙的人,和去找那个子虚乌有的帮手。”
男子苦笑道:“我这个义父还真是做的失败。只是你说错了一点,那个帮手可不是子虚乌有。”
赫连双眉一挑:“义父,这种时候了,您再莫要骗我。那封书信上写着“雾溪苏家举家灭门”的血字,还是指名秦封。我原以为只是一家人,看到这阵仗,灭的又岂止是一家?您那个帮手,该不会也姓苏吧?”
男子沉默半晌,忽地转动轮椅的轮子,向前些许,伸手摸了摸赫连的头发。这一摸,却把赫连的什么话都噎回去了。
“小赛,抱歉。”
赫连低着头,不说话。
男子叹了口气:“你,又何尝不是你爹娘,我拜了把子的兄长和妹子托付给我的?只是这些年,小赛,我早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女儿。我的打算,瞒得了轻寒自酌,瞒不了你。”
赫连猛地抬起头直看进男子的眼:“义父,有什么可抱歉的?二十年的养育,您就是我亲爹。陪自己的亲爹同死,有什么难过?何况,二十年前,爹娘就是死在这帮僵尸口下。我倒要看看,这僵尸,到底有没有那般可怖!”
赫连说着,在车板上站起,右手鞭子甩出个架势,傲然俯视着已经要触到马车的僵尸。
“义父,您就好好看着,您这女儿,不是白养的!”
眼见赫连跳下车开始厮杀,已有僵尸开始爬进车来,男子伸手取了一把刀,轻轻拔出,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向头顶上一划。
车顶碎裂了,落下来的碎片,却无一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仰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口中喃喃念着:“为什么,不是个晴天呢?”
他生命中每一个痛彻心扉的日子,无一例外地都是这样阴郁的天气。而今,更是丝毫天光也无。
肩头一痛,似乎是哪只僵尸抓上了肩膀。他丝毫未动,只是望向天空的目光,更加空茫了些。
他走过了那么多的阴天雨天,难道死前,不能让他看一眼无云的晴天吗?
他自认一生无愧于心,只是无奈人生坎坷。难道这个卑微的要求,也算过分吗?
还是,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无云的晴天吧……
人死前的那一刻,在生死的界限之间,会想到些什么,做些什么。这是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也是个无解的问题。
不死过一次,就无法回答。死了,又怎么回答?
可是依然有人乐此不疲地试图寻找答案。有人说,也许会想到自己的一生。有人说,也许会忏悔自己做过的错事。还有人说,想在最后,握紧自己伴侣的手。
然而黑白两道闻名色变,邪派避之不及的六扇门总捕头“铁面”秦封,在生死间的一刹那,就这么望着天空,怔怔流下泪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一个句子。
到底有没有,无云的晴天呢?
章三 渊
深夜,密林。
男孩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边惊恐地回头。只见暗处的点点绿光,阴森森地在夜色中闪烁。
男孩的小脸已经满是青紫与红肿,干裂的嘴唇翻起白色的皮,几乎辨不清模样,只依稀能看见清秀的轮廓。大凡有些同情心的人,看了这副模样,都该起了怜意。
只是密林中,没有一个人。有的只是野兽——
绿眼莹莹的,狼。
男孩拼命地跑着,却跑不过身后那些捕猎者发出的隐秘的窸窸窣窣。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凌乱,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喊,却不知喊些什么——爹?娘?那两个从来没有用过的字眼忽然冒了出来,生生卡在喉咙里。
身后又传来狼嚎声。男孩心里不禁一凉,随之而来的是绵密的恐惧与悲愤。
爹?娘?
你既生我,又为何弃我。你既生我,又为何让我葬于狼腹?
闹市乞讨,遭人殴打,荒野容身,食不果腹……种种过往掠过心头。男孩身量不过八九岁光景,神色却是同龄孩子中难见的沉,此时,却比往常更见沉冷,一双漆黑的眼如深潭无光。
力气一点点地流失,男孩终于不支,跌倒在地。后头追赶的饿狼立刻飞扑上来,打头两只,一只咬住了男孩的左腿,一只扑向男孩的喉管。
男孩不哭,也不挣扎。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轮皎月,万里银辉。
却照不进他绝望的心里。
男孩闭上眼,把惊惧的泪水困在眼底。
谁能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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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轻寒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涩。入目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乌云重重地向下压来,直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怔怔地看着天空,一时间尚未回过神来。如何晴朗的夜空,只一闭眼之间就变得阴云密布?
轰隆。天际传来一声闷响,却仍未有雨滴坠落。慕轻寒试着抬起手,手心向脸,仔细端详。见那骨节粗壮,满是老茧,虎口处尤为厚重,一看便能看出习剑多年。
手,早非十年前险些葬身狼腹的男孩的手了。
慕轻寒极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又是梦。习沉渊心法多年,心性愈见沉稳,只是这缠了自己多少年的噩梦,依然无可摆脱。
如附骨之蛆,如阴魂不散。
被梦带走的集中力渐渐归来,慕轻寒忽然想起自己晕倒的由头,浑身一凛,想一跃而起,却发觉自己浑身乏力,只得慢慢撑着坐起来。
这一动,身上盖着的破布就滑落下来。慕轻寒用右手慢慢摩挲着那块青色沾血的破布,环顾四周,却见周遭全是岩堆,层层叠叠望不到远处。
灰秃秃的岩石包围出一个看似安全的空间,而唯一所能见的缺口延伸出一条曲折的小道,隐入岩堆的层叠当中。慕轻寒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蛙,坐井观天。
“醒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慕轻寒陡然一惊,凭他的功力,竟分毫没听见来人的脚步声。手随心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从不离手的罗幕剑此刻竟不在身侧。
慕轻寒一跃而起,背贴岩壁面向来人,刚做出一副警戒的姿态来,腿却忽然一软,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来人手疾眼快,一个疾冲便到了慕轻寒身前,单手扶住他的肩,向后一托。慕轻寒只觉得肩上并没受多大的力,下跌的势头便缓了,身子又随着那一托向后仰去,重又靠在了岩壁上。
“你中了尸毒,小心别使岔了力。”那人淡淡说道,声音像扯破了的绢帛,嘶哑残破,却仍有几分绢帛原有的细腻。
慕轻寒一番折腾,额上已有薄汗,微微抬头,却又是一怔。只见眼前人黑纱覆面,黑布缠手,身着一袭并不宽大的黑衣,却依旧显得有些空荡。
“你是谁?”眼前这人,不是那在路口提醒他们莫要上路的黑衣女子却又是谁?慕轻寒浑身紧绷,暗自运力。然而不过稍一提气,便觉胸口一阵天昏地暗的绞痛,绕是慕轻寒如此定力也不由得手脚发软,倒抽了一口冷气。而那刚刚运气的一点内力,也随之归于气海,悄然无息了。
“我叫苏白。屠苏的苏,白昼的白。”黑衣女子见他面色陡然惨白,语气里毫不惊讶,像是早知会如此一般,说着关切的话语,却依旧淡淡的,“如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调息运力。你身中尸毒,全凭内息压制,贸然运力,轻则疲软无力,重则尸毒入脑,纵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慕轻寒知道黑衣女子所言非虚,只觉得自己胸膛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忽然静了那么一静。
大人,赵大哥,赫连。
想当时还未冲出重围,慕轻寒便已明白过来大人用意,然而僵尸如洪水般冲来,已是无可回头。而那吹笙的声音时远时近,根本无可把握。
赫连长于掌法却内力平平,赵自酌长于暗器身法,大人虽功力深厚却废了腿脚,慕轻寒知晓,若论近身搏斗,自己当是其中最强。然而就是最强的他,在僵尸之中也几近丧命,中了尸毒,更遑论其他人?
那么多的僵尸,那么深重死亡气息。他为何竟会相信,他们携着腿脚不便的大人,犹能逃出生天?
以巧破力,以巧破力。自从随了大人,多少次听过这道理,多少次亲眼见大人验证了这道理。
于是他默默在心里滋养了一种崇拜,一种信仰。这崇拜信仰蒙蔽了他的眼——虽只是一瞬,却已足够。
足够教他逃出生天,足够将大人自己,陷于万劫不复。
慕轻寒怔怔地出神,脑中一片空茫,一时间竟不知悲喜。
大人既能找个借口将自己引走,自然也不会教赫连和赵大哥陪自己一起送死。
大人向来长于布局,从未失手,这次,也毫不例外。
只是在这一次布局中,他把自己,算作了弃子。
大人,大人。
黑衣女子见他沉默,便压着他的肩要他坐下,一边还用嘶哑的声音轻声说着:“慢点。”
慕轻寒本来站得很直很直,似乎站得越是挺拔,心里便能继续维持这一片难得的空茫,什么也不去想。只是听见那个轻柔嘶哑的“慢点”,不知怎么,忽然就放松下来,顺着她的力道坐了下去。
黑衣女子面纱微微一动,像是笑了笑,又像是轻轻叹气:“抱歉救不出你那匹马。”
马?对了,马。
那是一匹毛色如墨的胡马,四肢修长,长于耐力。那是他初入江湖之时,偶然驯服的野马。桀骜不驯,常闹脾气,却伴他度过了数年时光。
只一个失蹄,那群僵尸便纷纷涌上来穷凶恶极地抱住马蹄马身,数力并施,竟生生把马扯开了,一边啃噬手里的肉块,一边伸手去马腹中掏摸内脏。那时马儿还未断气,发出一声极凄惨的悲鸣,一双眼睛已是通红,望进慕轻寒眼里。
那匹被主人起名为踏燕的骏马,流了一地的血,最终分作一块块没了形状的肉块,有的留在了僵尸的肚子里,有的陷在泥泞中腐烂。
然后那马的形貌,忽然变成了大人。
对他温厚地笑着的大人,教他背诵律法的大人,淡淡一言便化开他心中疑惑的大人。
在泥泞中被践踏了千百次,在日光下渐渐腐烂的大人。
什么食了他的肉,什么饮了他的血。又是什么恶心的东西把那温厚的笑容吞下,本能地想学着做一个相同的表情,歪斜着口却掉出了青绿的舌。
慕轻寒脑海中的空茫终于渐渐开始染上了一层色。那颜色只淡淡的一层,却渐渐晕开,占据了他心里所有的部分。
那是一种不知名的痛,钝钝地,漫开了。
慕轻寒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心里再痛,也依旧稳稳沉沉,一如他所习心法之名。
沉渊,沉渊。把快要满溢的痛,一点点化开来,沉入深渊里。然而那深渊,是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的骨肉。于是那痛藏入了骨髓,看不见,也再无法散去。
到最后,连大人这两个字,都无法再在心里唤出。
“若你们听了劝,也不至于如此。”一把破碎的声音忽然把慕轻寒唤醒,恢复了些许神智。那黑衣女子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略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调却有些黯然:“一个月前,雾溪山周围方圆几十里,就被这些僵尸覆盖了。”
慕轻寒暗自一咬牙,把自己从那钝钝的痛中抽离出来,抽离的过程,撕心裂肺的痛。然而这鲜明的痛却让慕轻寒渐渐恢复了常态,略一思忖,目光沉沉地逼向黑衣女子,直要把那层叠的黑纱灼出一个洞来:“你究竟是谁?”
慕轻寒一向有礼,说话虽冷,却也不过亥时之寒,如他的名字,并不彻骨。如今一句话出口,却是森冷异常,似一盆结了冰碴的水兜头泼下,初时尚无知觉,寒意却随着僵硬的麻木一点点由心底漫上来。
黑衣女子却无甚反应,温温地答:“我是苏白,只是苏白。”
话说得可笑,然而温水样的语调中隐含的一点点凉意,却叫人笑不出来。
慕轻寒却没有工夫去感受什么凉意,眉一拧,沉冷的声音里带了怒意:“我问的是——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黑衣女子面纱微微一动,缓缓道:“我是住于此地的人,自然在此。”
慕轻寒面色又沉了几分,正待开口,却听黑衣女子接着道:“我知道你满腹疑惑。不过,是不是也应该让我知道,你们是何人,又为何在此?”
慕轻寒紧拧的眉毛稍稍松开了些,目光在黑衣女子身上停留片刻,答道:“六扇门中人,前来查案。”
黑衣女子面纱又是一动:“你是……秦封?”
慕轻寒刚刚松开的眉又紧蹙起来:“你认识秦大人?”
黑衣女子顿了顿,点头道:“是。你们,要查的,可是雾溪镇的命案?”
“雾溪苏家命案。”许是谈到公事,慕轻寒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没那么森冷了。“你是苏家人?”
黑衣女子诧异道:“你知道苏家?”
“报案的信上分明写着。”
“我是说……”黑衣女子略一犹豫,道,“你说‘苏家人’,而非‘苏家的人’。”
慕轻寒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上些嘲讽的意味:“苏家虽离开中原三十余年,也究竟是当年三大势力之一。更何况‘罡风’苏正,‘君子谦谦’苏谦的名字已是老一辈教导徒弟常提的范例,前些年,‘销魂一剑’苏毅和‘轻须眉’苏青的名头也是不小。‘苏家人’的威风,还是有人记着的。”
“我倒是,从不知道这些。”黑衣女子听了那几个名字,面纱又是微微颤了起来,踌躇一会儿,复又问道,“那,秦大人在哪儿?”
慕轻寒只觉得骨头里的那股子痛又漫了上来,狠狠闭了闭眼,忍下了。然而转念间,忽又想起什么来:“是你救我?”
黑衣女子听得此问,愣了愣:“是。”
“你可见到与我同行的另外几人,也在那僵尸群中?”
黑衣女子闻言,似是明白了因果,黯然道:“我只见你一人一马在僵尸群中搏斗,却未曾看见你的同伴。那么,秦封大人,也……”
慕轻寒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忽然伸手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岩壁的缺口走去。刚走了几步,正待慢慢调匀内息,便又感到一阵无力,身子直往下跌去。
黑衣女子见状,面纱微微一抖,却不上前。眼见慕轻寒跌倒,面色不变,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才慢慢说道:“先前说了,你身中尸毒颇深。若非内力深厚,如今已是那群僵尸中的一个了。”
慕轻寒心知她所言非虚,闭了闭眼,重又咬牙站起,慢慢走向岩壁缺口。
步子虽虚浮,却坚定。
黑衣女子见他执拗,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只好微微摇头,从腰间取出一物,纵身上前,顺势拦住慕轻寒。慕轻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剑,一字一顿地说:“你想用我的剑拦我?”
声音无甚起伏,平淡沉稳,却隐有傲气。
“剑是你的,我也不拦你。只是我问你一句话——你去做什么?”
“寻人。”慕轻寒淡淡道。
黑衣女子像是有些不忍,却还是说道:“你觉得,他们……还活着?”
“……也许活着,也许死了。只是,即便是死了,我也要亲自确认。”慕轻寒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却很坚定。他不抱侥幸,但这并不代表,已没了希望。“即便被僵尸吞了,我也要破开僵尸的肚子,收捡他们的遗体,带回去。”
黑衣女子沉默。夜里,无光,那黑衣好像要隐没到夜色里一样沉默。
“你,还要拦我?”
黑衣女子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慢慢开了口:“不。只是,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你现在,做得到么?”
慕轻寒看向黑衣女子,黑纱遮面,表情眼神是辨不清的,声音嘶哑,也听不出什么。只是他看着她,沉静地站在那儿,执剑的手纹丝不动,耳边的微风略略吹动面纱,起起伏伏,像深潭的波纹,一下子,就觉得心里那一股隐隐的躁,也随之渐渐沉静了。
慕轻寒在江湖上的诨号,叫做“磐石剑”,不只因为他出手虽凌厉却不失沉稳,也因为他平日缉拿歹徒行走江湖,无论是对是错,从不向人解释什么,如磐石沉稳缄默。然而此时,他却慢慢开口道:“我是六扇门的捕快。那三人中,两人是同僚,而秦大人,是我的上司。”
“不仅如此,他还是我恩师的至交,对我有知遇之膏泽,教导之恩德。”慕轻寒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职责所在,也是情义所在。即便送死,慕某,也在所不辞。”
慕轻寒只觉的自己的言辞过于苍白,难以描摹出自己所想。然而他做解释已是难得,说罢,便又沉默了。
黑衣女子良久不语。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起先,还只是如指尖沾水般地落雨,不多时,就已转为瓢泼之势。黑衣女子执剑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只是被雨水打湿的黑纱却没了先前的沉静,有点狼狈。
半晌,黑衣女子忽然叹了口气,反手把剑倒转,塞进了慕轻寒手里。她伸手拉住慕轻寒空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言不发地扶着他,慢慢往缺口处走。
“你……”
黑衣女子看了他一眼,面纱又是一动。慕轻寒虽看不见她脸容,却直觉地觉得,那是一个有点苦的笑容。
“我随你一起去。”黑衣女子的身子比看上去还要单薄些,淋着雨,架着慕轻寒,便显得更加无力,“你们遇难,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