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极是尖刻,是个女子该都受不了。孟紫衣却好像恐惧多过愤怒,手还微微颤抖着,咬了牙挤出几个字:“青灯红裳?”
楚绿腰哼了一声,忽地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你干嘛发疯?”
山凹中众人一时跟不上节奏,听他这话,更加呆滞,连孟紫衣也是一愕。楚绿腰接着道:“嘁。当年跟那老鬼打赌,他信誓旦旦地赌你以后一定会疯掉,否则就自罚三坛。天知道那沾酒即倒的老鬼是交了什么好赌运……你干嘛发疯?疯了很好玩么?这下倒换老子要替他办件事了。啐啐啐。”
诸人听了这因果,压抑的气氛顿时消弭,只觉得这理由要命地有道理又是要命地好笑。唯一个秦封脸上现了淡淡的笑容,道:“楚前辈,阔别十数年,别来无恙?”
“啊唷?”楚绿腰拧了月牙一样姣好的眉,略略抬眼盯了秦封一会儿,这才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还道小鬼们口中大人是谁,这不是蜗牛秦小子么?喊我楚前辈,胆子真是肥了啊。”
“封不敢。”秦封低眉敛首规规矩矩地答,眉眼间却添上几分笑意。“却不知楚前辈如何在这里?——若前辈识得孟姑娘,还望劝解一二,莫涂炭生灵,徒增杀孽。”
“识得?哎呀,那倒还是当真识得。”楚绿腰像是懒得跟秦封计较前辈的叫法了,打了个哈欠。众人只见眼前红影忽地一晃,那先前还卧在岩壁上打哈欠的人却已到了孟紫衣身前。
孟紫衣脸色越发苍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怎么,怕?当年,老子也没对你做什么啊?”楚绿腰一只手扣住孟紫衣下巴,硬是抬起来,打量着她脸上那个丑陋的伤疤,“连拳头大小都不到,唉,当年老子还真是宅心仁厚啊。”
孟紫衣猛地伸手捂住脸上伤疤,想挣脱楚绿腰的手,却偏生动也动不了,只得失掉一切气度地咬牙道:“你来这里究竟做什么?阻止我?杀掉我?”
“哦?那你猜呢?”
孟紫衣忽然猛地打开楚绿腰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瞪着他嘶声力竭地喊:“每一次,每一次!二十年前我炼蛊将成功亏一篑,便是因为你的阻挠!二十年后我终于能报仇,报这天下不公之仇,你怎竟又来阻挠?你若是当真想做为民除害的大善人,这么多年又为什么对苏正那个老东西放任自流?!”
“老子怎会有那般闲工夫。”楚绿腰眼神像是同情,却又带着居高临下俯视的轻蔑,“记得你,不过是因为当年一时兴起跟老鬼打了赌——你祸害了什么,又关老子鸟事。”
孟紫衣眼中暗光流转,静了静,才似慢慢宁定了心神,声音平复,轻轻开口:“那么,你不来打搅我,我自也不会碍你的事,你——”
说到一半,却忽然又住了嘴,怔怔地盯住楚绿腰的脸。
楚绿腰一甩袖子,袖中落下一片拇指长短薄薄的不知什么物事,细看,却是只颜色近乎透明的虫子,腹部朝天,一大堆脚软弱无力地向天空抖动。
“倒还真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着?练成蛊术,就觉着今非昔比了?”楚绿腰袖子再一拂,地上那虫子即刻化作齑粉,消逝无踪。
孟紫衣脸色越来越红,直红得要滴出血来一般的时候,忽地一下又变脸般地转白,身子一颤,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她恨恨地抹了抹嘴角,脸色倒是如常了,印堂上却隐隐罩上了一层青气。
“孟紫衣不敢。”孟紫衣咬牙切齿地吐出五个字,一字一顿,“不过是跟青灯前辈,打个招呼。前辈究竟,意欲何为?”
“不过看到了从前教训过却不长记性的虫子,出来向她提个醒。你做什么,老子不管——只是若你敢再碰你那魂蛊分毫,别怪老子下手太狠。”楚绿腰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什么上佳的艺术品——那莹白如玉冷瘦似竹的手,却也的确是很美很美的。
“孟紫衣自二十年前受教,一次也未碰过魂蛊,青灯前辈大可放心。”孟紫衣恭恭敬敬地答,眼中却流过一丝怨毒。
楚绿腰瞥了她一眼,眼光如看卑微的蝼蚁,长袖一挥,复又返回山壁上,左膝微屈而坐,右足则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扬扬手,道:“你忙你的吧。老子不插手,就在这看着,料来你也不会介意一个看客吧?”
“紫衣不敢。”孟紫衣答着,转向苏白,目光却又阴郁了许多。
“喂喂,那个名字像跳舞的!”赫连跪在地上捂着腹部,冷汗涔涔地下。忽听此言,不由得大怒出声,喊出一声,却又更痛得钻心剜骨,咬了牙大声道:“这女人若是得逞,势必有万千生灵遭被她祸害。你既能制止她,又为何只是袖手旁观?一路同行,你又是作何居心?”
楚绿腰一哂:“老子既不是极有善心的,那万千生灵也跟老子没干系。今夜山风大好,老子不好好吹吹风,干嘛去吃力不讨好?小姑娘,你有那闲心指责老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脱身才是。”
赫连眉头一拧,还想开口,却陡然觉得有目光死死盯住自己。转头,却是秦封,眼中凝满了告诫制止,这才恨恨地闭了口,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却已没工夫去管楚绿腰如何了。
见楚绿腰忽然出现教孟紫衣情绪不定,言语里又不像要帮他们,苏白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清不楚。直到两人说到最后楚绿腰复又翻上岩壁,才幡然醒觉,心中一震。只是经历了这些,如今再大的奇事也难以叫她心神动摇,她也只是了然地望向岩壁之上,视线与楚绿腰相对,读出了里头的深艳万千,却又转开了目光。
苏白替慕轻寒抚了抚背,收到他叫她安心的眼神,这才松了手,慢慢站直了身子。青黑的脸颊在黯淡中和周围腐烂的背景融为一体,却又带着奇特的疏离感。她理了理鬓发,容色虽可怖,动作却觉淡雅如月,缓缓开口,声音虽哑如裂帛,语气却恬淡温和得让人心安:“孟姑姑,你定然要如此报仇吗?”
“报仇?我是为了还给这天下,还给我自己一个公平。”孟紫衣扬了头,那动作就像是她自己比苏白高一个头一般,优雅倨傲。
苏白摇头:“我阅历浅,说不得什么。只是如今我倒有几分明白了。幸与不幸,自在人心。我虽成了这等活死人,虽犯下了滔天罪孽,过往十八年,心里却无一刻如此时一般宁静幸福。若是放不下剪不断,世间多不平,又岂是这般就可以扭转的。”
孟紫衣愣了一下,细细打量一番苏白,声音忽变得轻柔婉转:“是呀,你说的没错。仇恨什么的,只会教自己的心更脏而已。看开点,就能抓到幸福了,对不对?放下了,就不用饱受煎熬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孟紫衣冷笑着抬手一挥,苏白僵立当场,动弹不得。孟紫衣姿态优雅地走到苏白跟前,手指在苏白腹部,那被僵尸咬穿了的所在不轻不重地划着大大小小的圈。
“你的语气,还真像那个人啊。”孟紫衣手上猛然已加力,苏白只觉得全身所有的感觉全部都汇聚到了腹部一样,痛得耳中嗡嗡作响。
慕轻寒三人已盘膝坐在地上以抵御痛楚,见状勉力欲起,孟紫衣一个抬手,却痛得半分力气也无。景煦在一旁候了多时,此时见有机会,便像只献殷勤的狗,跑上来狠狠地踹了慕轻寒三人几脚,口中还在骂骂咧咧,全无风度。
一番殷勤却是做给了瞎子看。孟紫衣阴冷地直直盯着苏白,语气森然:“不过经历了那么一点点苦楚,就可以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倒还真像你那个懦弱的亲爹,永远只会用悲悯的高人一等的姿态自以为温柔体贴地说话,教人恶心得想吐。你又知道什么是仇恨什么是苦楚?知道什么是无休无止的疼痛吗?从九岁开始被喂食虫蛊,忍着恶心吃掉那些还活着的虫豸,每一夜的痛都好像要把整个人就此烧掉。知道什么是没有明天的黑暗吗?身体永远也没办法长大,不能嫁人,不能生子,缺少了生为一个女子一半的生命,只是这样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并且永远没有止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被背叛的绝望吗?你叫了十八年父亲的那个人,我的亲哥哥为了增强实力又怯于红缯蛊所带来的痛苦和后遗症,就把虫蛊喂给我,然后用阴阳和合之术把内力转嫁给他——每一夜,每一夜……”
“你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黑暗,什么叫绝望。你竟然还有脸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孟紫衣声音沉了下去,又陡然拔高。苏白不止动弹不得,胸口更如压了一块大石,难以喘息。
“后来我终于逃了出去。我本就没有了任何可以心存希望的依凭,仇恨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只是我越来越觉得,报复苏正实在是件太微不足道的事情。既然老天对我这么不公平,在给予我苦痛的时候给予那么多人快乐,我又为什么不能亲手去报复那些人,替我自己,替那些跟我一样境况凄惨的人换得一个公平呢?”孟紫衣退后几步,苏白胸口的压抑便渐渐减轻了。只见孟紫衣走到慕轻寒身边,俯身解下了他腰间罗幕剑,拔剑打量,又收剑回鞘,这才满意地笑笑,打了个响指。苏白便立时能动弹了,向前踉跄几步,咳出几口淤血才站定。
“这几个孩子是见到月光解了蛊毒,还是跳入血池变成没有知觉的僵尸或是食血鬼,全由我说了算。秦大人身上舐心蛊,会一点点舔干净他多年内劲,内劲没了,便是精血,内脏……你所在意的这些人,性命全掌握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弄死他们再叫你永世不得超生,只是这样,也未免有点太无聊了。”
苏白抹了抹嘴角,将淤血抹掉,立如修竹挺拔。虽然在那张青黑令人欲呕的脸上,抹不抹并没什么要紧,但这却是一种姿态,一种气势。她知道孟紫衣会接着说下去,是故并未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孟紫衣扬了扬手中罗幕剑,像邻家女孩一样笑得天真烂漫:“秦大人说你的屠苏,已经悟了道。当年我偷学了屠苏剑法,也有人说我天赋奇才,苏家上下除了苏毅,没一个能超过我,我却也一辈子也没法超越苏毅。如今要验证这话也已经不可能了,不过倒还有你。来吧,我的小侄女,跟我玩个游戏。赢了,我便解了他们几人身上的蛊,不动他们一根手指。输了,他们几人性命,便任我摆布。”
孟紫衣蛊惑的言语在夜色中氤氲开来:“来吧,就在这僵尸群中,以屠苏剑法决个胜负。赌注,便是你我性命。”
苏白静静握了银钩,看向孟紫衣。孟紫衣那娇小的身形,显得有点迷离。苏白眼中,忽地就添上几分怜悯。
银钩没有可以反射的光,只是暗自沉吟。苏白整了整衣衫,青黑的脸容肃了神色。
终至坚定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排除楚绿腰这个不安定因素,孟紫衣想要干掉他们轻而易举。不过楚绿腰看得很透彻,孟紫衣已经疯了。
章三一 业
山凹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还有静默的。山风之中,不知是死亡如静默,还是静默,如死亡。
层层叠叠的僵尸之间,空出了一片圈状空地。圈子边缘是三个盘膝而坐脸色发白的少年侠客,和一个容貌清俊却神情扭曲的青衣男子。一边地势稍高的不远处,有一潭血色的水池。池边坐着木轮椅的温和男子以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圈里,偶尔抬头,看看山壁上静卧的,似乎事不关己的妩媚红裳男子。
圈中对峙二人,却更是诡异。西首的是一个紫衣的小女孩,看面孔不过总角年纪,笑得天真,只是脸上网状的可怖伤疤让那个纯良无害的笑容显得有几分阴森——手里还拿着一把朴素沉重的剑,却是轻松自如的模样。
东首那女子,青黑肤色皮肉翻腐,分明是个僵尸模样,却不似周围那些僵尸呆滞的神色,敛了眉目,只偶尔从眼中泻出几许波光,也是淡定的神色。她双手执一对银钩,钩尖指地,宁静无害的模样,在黯淡天色中泛着的不易察觉的冷芒,却在手心中跃动。
一个笑着,一个面无表情。只是谁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神。一个犹豫或是不宁定的讯号,便是开始的先机。
苏白眼望着孟紫衣,心思却全不在她身上。对面站着的明明是个紫衣的娇小少女,在她眼中,却是一具僵尸,僵硬地握着本不属于它的剑。
一瞬时间目光通透得好像能穿破一切——她看见孟紫衣笑容之下的空无一物,还有她手中罗幕剑的冰寒冷漠。
山壁上的楚绿腰像是等得不耐烦,一甩袖子,砸出一块碎石,精准地砸在二人对峙之间的空地上。二人目光都未曾在那块碎石上凝注分毫,却都在碎石击地的一瞬,动了。
罗幕剑比普通长剑来得略长一些。小小的孟紫衣拿着,就好像差了一个尺码一般滑稽。然而她剑势却极为狠辣凌厉,第一时间,剑光划破空气,长驱直入。
苏白虽也在一瞬发动,却似乎并不欲先发制人。敛了眉目,略微侧身,闪过落幕锋芒,又轻巧圆润地将右手钩划过一道弧线,架住变招。孟紫衣秀眉一撩,俯身一个燕子式,以左足为轴右足画弧手中长剑随之横扫欲砍苏白小腿,却是屠苏剑法中一式“藿香缭绕”。苏白步法一错,剑尖堪堪划过裤脚,然而孟紫衣变招奇快,由下而上,仍以左足为支点倾身一跃,一式“酥喉花椒”剑光直逼苏白喉头。
苏白反应也不比孟紫衣慢,堪堪躲过。招式来去,顷刻间便已数十招过去,孟紫衣节节紧逼,苏白虽未为其剑招所伤,却似乎躲闪攻势已是用去全部精力。
创屠苏剑法的那位苏明河该是个爱美的。屠苏剑法不仅招式凌厉,每一个动作也均是流畅好看。罗幕剑刃上有道青痕,虽并不如何华丽但犹有种简洁的美感,而孟紫衣不愧于教她剑法的人的评价,一招一式到位精准,动作也是贴合屠苏剑法本身基调的潇洒自如,回转跳腾之间,夹杂着罗幕剑青痕流转,看上去已近乎剑舞,柔美华丽之下,却蕴含着凌厉的杀意。
苏白的屠苏剑法,看去却好像远远比不上孟紫衣。按说月如钩形状流畅姣好,色泽温润,且是双钩,化出的屠苏剑法使起来本该比孟紫衣单手长剑更为好看才对。然而兴许是处于被动,苏白招式并不连贯顺畅,有一招没一招的,闪躲的样子比起孟紫衣圆转自如的身姿,显得极为拙劣。
孟紫衣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苏白的表情则是越来越淡薄。进退之间,似乎是,高下已现?
“不要脸的老女人,练剑那么多年,好意思来跟后辈打这个赌——要杀便杀,这般戏耍,欺人太甚!”赫连在一边越看越急,忍着剧痛咬牙骂道。
慕轻寒沉默着凝视战局,应声的却是赵自酌。赵自酌脸上神色却不似赫连焦急痛恨,忧虑之间倒像是夹杂着几分疑惑:“不,孟紫衣似乎是占了上风,不过却又好像不是——久仰屠苏剑法名声,如今看来倒真好像有什么玄机。”
“没有什么玄机。”
二人转头,却见慕轻寒神色从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笑意。
“什么意思?”
“没什么玄机。唯一的事实,就是苏白占了上风,如此而已。”慕轻寒悠然答道,然后又是一声,叹息,“她竟然,悟了。”
赫连犹自一头雾水,使剑的赵自酌却一脸不可置信地重新注视着战局。却见孟紫衣依旧笑着,而苏白脸上,不知何时,现出了些微悲悯之色。
赵自酌未曾看错,苏白的确是悲悯着。她在战局中处处受制于孟紫衣,从头至尾,却也半点没有想要扭转这个局势的心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孟紫衣,看着那不属于她的剑,看着这场不会属于她的战斗。孟紫衣越是因为节节逼近深了笑容,她便越觉得眼前这人的渺小。
孟紫衣的招式,的确极为精巧。看得出她在屠苏剑法上下过的功夫,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很深刻的理解,彼此相辅相成。然而在苏白的眼里,那样潇洒华丽的招式,只是,浮华。
不变的招式,不变的步伐,不变的变招。这个不变,并非是说招式本身的死板僵化,而是这剑法,没有深入到灵魂里去。无论是她手中的剑,还是她精妙的剑法,到头来都只是她的工具,她戏耍苏白的工具,她获胜的工具。她听不见她手中罗幕剑冷漠的嘲笑声,还有屠苏剑法自己的叹息。
苏白余光看看手中的钩。虽然隔着布,但是她可以感受到它们的搏动它们的起伏,它们和她同在的心情,要守护。
苏白脚下错出一个屠苏剑法中的步伐,手上银钩使出的却是随性不知路数的招式。虽然无屠苏之式,但是屠苏之意从未散去。
她悲悯地看着孟紫衣——她比孟紫衣幸运。她有一个叔叔,把她从罪孽的深渊里拉回来,虽然代价是他再也不能向她微笑。她有一段执念,把她从自我厌恶的泥潭里拍醒叫她振作,虽然那段执念在一切大白之后显得那么荒诞可笑。她遇到了他,那个不介怀她的丑陋却介怀她的不信任的人,虽然,他的未来中不会有罪孽的她。
这一切的一切救赎了她。于其间,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屠苏。
她的屠苏剑,没有怨气。因为她屠尽了心中不平。
她的屠苏剑,没有杀气。因为她屠尽了心中恨意。
她的屠苏剑,没有软弱。因为她屠尽了心中自弃自悔,屠尽了自怨自艾。
坚定了目光,安宁了心境。剩下的只有自己想要守护的,想要坚持的。她的屠苏剑深入了她的骨髓灵魂,天地之间,无所挂怀。
对着的,是满腔怨恨的孟紫衣,是把剑,把人心当作工具玩物的孟紫衣,是看似疯狂实则迷茫无助的孟紫衣。
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清楚自己想报复什么,不清楚自己活着,为了什么。进退之间,却仍然在为一招一式的得失欣喜,以为自己占了先机。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战斗,还有什么意义吗?
苏白不想战。
或者说,她和孟紫衣,根本没有在战。
孟紫衣在和她自己的心魔战斗,而苏白,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一个在这场无谓的战斗中,唯一不败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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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长久没有止息的山风,随着这一场战斗的结束,歇了。没有了风的呼啸和呜咽,黯淡的天色,却显得更为凄清。
所有人的目光,凝视着空地中间那两个静止的人。有人平静,有人理所当然,有人惊愕。
明明一直是孟紫衣节节紧逼,没有丝毫苏白反扑的迹象。最终静止的那一刻,却是苏白的银钩,插入了孟紫衣的胸口。
孟紫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而苏白,依旧是那样平静的容色,带着些微的悲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资格说话,除了场中的那两个。
“为什么……”孟紫衣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看了看胸口没入的银钩,又抬头看了看苏白的脸,甚至没有精力淡去脸上的笑容,疤痕和剧痛交织在脸上,伴着那笑容滑稽地扭曲着,“明明……”
苏白摇了摇头,沙哑地回答:“杀了你的不是我。”
“不是你?哈……”孟紫衣轻轻笑了笑,却好像震到了胸口,咯出一大口鲜血。罗幕剑锵锒一声落在了地上,她以极缓慢的动作抬手抹了抹嘴角,娇美的嗓音变得如苏白一般嘶哑,“告诉我,为什么……”
“从头至尾,你都只是在跟你自己的挣扎彷徨,跟你自己的心魔作战。我,不过是陪着你们的旁观者罢了。”苏白答道,握住银钩的手,没有丝毫震颤。
孟紫衣看着苏白丑陋的脸,呆滞良久,脸上的笑容淡去又渐渐浮上来,忽然开始大笑不止,全然不顾银钩在胸口正中带来的剧痛。
“这样,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孟紫衣没有输——输也是输给自己,死也是死在自己手上!”孟紫衣忽然单手握住银钩,狠狠往后退去。那银钩挂着鲜红的液体离开了她的胸口,软软垂落,钩尖还挂着些许内脏。
孟紫衣却全然不觉疼痛一般地疯狂大笑。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直指苏白:“好吧,这场游戏,是我输了。可是你给我记好了,我没有输给你!你也少用那种该死的怜悯目光看我,先怜悯怜悯你自己!”
她一边说话一边吐血,随之涌出的是大量的内脏碎片。然而她却依旧没有任何支撑地站着,任由胸前的血洞血肉模糊。
“苏白……你以为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了是吧……所以才能做出这么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孟紫衣断断续续地说着,笑得越发妖异,“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原本,是有回复常人生活的机会呢?”
“你说什么?”苏白脸色倏地一凝,周围无可插话的众人,也瞬间肃然。
孟紫衣咯咯一笑——如此惨状,竟还能笑得颇具风情:“安魂定魄两颗……咳咳……珠子……你爷爷把安魂留给了苏毅,把定魄留给了苏正……那祠堂里苏正变成那副鬼样子,便是因为定魄留住了他六魄使他不至于尸变,却也不过是一具空壳……小侄女啊,你而今若有安魂留住你三魂,大可去取了定魄来……魄走不会归地府,只能在天地间孤零零地转悠……如此,你也可召回六魄,做个正常人和这小子共辔……咳咳,共辔江湖……”
苏白狠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前景物模糊了一下,又变成清晰。神色重归平静,心里,不是不失落……只是有些无法挽回也从不后悔的事情,她只能接受。
“哈哈哈哈,你明白了吧?你有机会幸福,可是你也不能,不能!”孟紫衣大笑着,内脏的碎片已不再流出,她只是一口又一口吐着鲜血,精神却越发好,像是人死前回光返照的样子。孟紫衣转向慕轻寒方向:“有安魂定魄,至少三十年内,她能做个正常人,尸化的身体能一点点变回来——可是因为你,她永远也只能是个僵尸!”
“若不是她把维持自己三魂的安魂珠埋入你腹中,有冰蚕腹珠替你消灭尸毒,你又怎么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如今我这小侄女三魂已经开始渐渐离体,至多撑不过三日,纵能拿到定魄,安魂却也已经化在你肚子里了!”
苏白闭了眼,不愿去看慕轻寒神色。顿了顿,却还是又睁开来。只见慕轻寒依旧是凝定神色,眼中却泛着乌亮的,不知作何解的光……
他痛。
不是见月蛊带来的肉体的剧痛,而是这样的消息,化作一把尖刀在他心底绞动的深切痛楚。
“我一辈子都不懂什么是幸福的滋味……我死了,也要你们的幸福来给我陪葬……”孟紫衣身子开始颤抖,似乎随时就会倒下去,声音越发虚弱,却还不罢休地笑着,“这里的僵尸,在我死去之后,便会自己寻找食物,然后向中原进发……你们,还有你们口中的百姓,全都要死,全都要死……”
那声音在寒冷中抖瑟,却无人能应答。所有人脑中都是一片纷乱,不知作何反应。
孟紫衣犹自硬撑着,忽地嘭声倒地。竟是景煦一把把她推倒了。只见景煦满头大汗面色青白,一副恐惧模样,朝山壁上楚绿腰的方向双膝一跪,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颤声道:“前辈,我做这些事,都是这妖女逼我的,不是我心甘情愿!前辈,我知道您法力无边有通天之能,求求您动动手脚,除了这些僵尸,我从此给您当牛做马!”
楚绿腰眯了眼看他,却不说话。
景煦顿了顿,又继续磕头:“前辈,您要体谅我的苦衷啊。苏家在我身上下了毒,只有这妖女才能给我解药。我性命受制,真的是不得已才做出这等卑劣事情!前辈,求您,求您——”
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景煦还跪在地上,双手忽然扼住自己脖子,面色渐渐胀青,一双眼睛翻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喉咙里则是发出溺水般的呜咽声。
“你以为我会没有防着你吗……我早已把最剧烈的尸毒裹在蛊里种在了你身上……”孟紫衣趴在他身后的地上虚弱地说,眼见着尸毒渐渐遍布景煦全身。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忽然半撑起身子,解下腰间芦笙,嘲讽的目光在芦笙上转过一圈,狠命将那芦笙掷入血池当中。
“没人能阻止我了,没人!”她高叫了一声,猛地又摔了下去,最后趴在地上环视一遍周围众人,低声道:“这是宿命,是宿命……”
景煦以极快的速度处于尸变中,而孟紫衣慢慢合上了眼睛。在她终于停住呼吸的那一刹那,她的身体忽然遍布黑红的小点,然后轰的一下,化为齑粉,灰飞湮灭,只剩下一身紫衣,空落落地摆在地上。
而也是那一刹,周围平静的僵尸群,开始了骚动。
山风,又开始吹了。
作者有话要说:业,是业报的业。
章三二 归
无形之中,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失去了控制的僵尸,化作齑粉的孟紫衣……是不是老天当真让他们全灭于此,当真要让中原生灵涂炭?
周围的僵尸似乎还有一个反应的时限,只是小小的骚动着,还没有反应过来该做什么。苏白静静凝视着孟紫衣化灰的处所,忽地抬头向楚绿腰的方向大喊:“她死了,蛊怎么办?”
如此情形,楚绿腰依旧坐在岩壁上不下来。他淡淡地看了苏白一眼,答道:“她的蛊刚才已经全部进入她的身体与她同归于尽了。不过小鬼们至少得过三个时辰,才能逐渐开始拜摆脱蛊残留的影响。”
苏白听了,重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许久的秦封忽然说话,声音肃然:“楚前辈,这样下去当真会天下大乱,望您施以援手。”
楚绿腰看看天又看看地,妩媚地摊了摊手。
“前辈既有此能耐,为何竟置身事外?封二十年前便觉得前辈是一位面冷血热之人,莫不是封看错了人,还是前辈您,当真就不是这世间之人?!”秦封见他摊手,表情越来越冷,说到最后,竟是怒喝出声。
“我便是有能耐,又关我什么事。”楚绿腰依旧只是摇头,嘴角含笑地盯着秦封表情,像是看什么好玩物事。
秦封眉头一蹙,一声“楚前辈——”还没唤完,却听苏白沙哑地插口:“秦大人无须费口舌了,只要他一天还是楚绿腰,便决计不会插哪怕一根手指。”
秦封愣了愣,闭眼摇了摇头。他悄悄攥紧了拳头,以掩饰自己温雅之下掩藏的徒劳感。
僵尸的躁动更加明显了,有些甚至似乎已经开始走动。只是因为僵尸数量太多,所以暂时还没有靠近中心这一个空出来的圈子。苏白望向周围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的僵尸,心里一片凄凉。
“苏白。”
不知何时慕轻寒已站了起来,捡起了孟紫衣扔下的罗幕剑。面色依旧发白,连步履也是颤颤巍巍的,见月蛊带来的剧痛,该是还未消散。只是那让人顿时心神宁静的坚定表情,从始至终,未曾改变。
苏白抬头迎上慕轻寒的目光,竟不知怎么忽然生出几分惶然。在心里慢慢描画他英挺的眉沉静的眼,烧刀子般的山风,虽没什么温软的醇香,却炽烈地醉人。
“她说的,是真的吗?”慕轻寒望着她,像望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朦胧彷徨。语气虽是疑问的,却是不容置疑的确定口吻。
她说的?——啊啊,是孟紫衣所言吧。关于安魂珠,关于他的尸毒……苏白苦笑着。只是这又有什么好追究的呢?世事不能重来一遍,真的假的,又有何妨。何况,何况,她从没后悔过。
“嗯,是。”苏白只得这么淡淡地答,看向慕轻寒,有些忐忑。
慕轻寒面色沉静,只是一只手,慢慢覆住了自己小腹。眼中再度流出的乌光,百转千回,胜过见月蛊的剧痛。
慕轻寒凝定了半晌,周围谁都没有说话。僵尸已经大面积地开始移动步子。他们不过是灭顶之灾到来前苟延残喘的蝼蚁,没有方法没有出路,绝望之中,无人打扰也不忍心打扰苏慕二人可能是最后的剖白。
慕轻寒忽然单手扶了额,轻笑起来。
往事不谏,来者可追。师傅说这话的表情仍在眼前晃动。
万勿言悔。大人的话,也言犹在耳。
只是他静默了十九年的心,竟第一次,忘记了所有的道理,痛悔得无以复加。像软弱无能的懦弱者一般,沉溺于无可改变的事情之中,有一瞬间,甚至有落泪的冲动。
可是那个自己想与之相守,那个自己想守护却其实在守护自己的女子,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丑陋的容颜淡定的神色,慢慢将他的痛悔浸润。
一时间只觉山风空廖,心思怅然。活下来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仍可以看到这样的目光珍存这样的心情。只是活下来,又是一件多么凄凉的事情——为着这样的生,竟要在往后的茫茫生命中泯灭那唯一能让他骚乱又给他宁静的存在。
这是一个悖论,翻来覆去,无关苍生,挣扎的,只有人心,和绵绵的情意而已。
只是悖论绝不会没有止尽。绵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人间,也有天涯海角。
慕轻寒终于慢慢开口,指了指自己精健的小腹,又缓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苏白,这里,还有这里。这两处的账,之后,我会向你讨要。”
慕轻寒脸色依旧苍白,轮廓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豪气干云。他执剑的手因为疼痛在微微颤抖,剑尖却依旧稳固地指向骚动的僵尸:“我还要多为百姓做事。还要向天下证明,这世间是有法度的。不过一群僵尸而已——我们能活下来!”
“续命的法子,制止僵尸离开此间的法子,只要活下来,总会有的。”慕轻寒并非傲然孑立也非低眉敛首,然而那样平静的姿态,却让人觉得不可直视地伟岸,他目光转向同僚,“自酌,赫连,还是说,你们没有战斗的力气了?”
赵自酌和赫连也均是蛊毒未消,面色苍白。然而站起身,却都是一样地坚定神色。
“没力气?麻烦你,你在跟谁说话啊?”赫连抖出手中马鞭。
“兴许这家伙太激动,自言自语来着。”赵自酌懒懒地拔出佩剑,在天光下翻看。
僵尸终于度过了短暂却也无比漫长的反应期,挪动着沉重的步子向中心聚拢。血池那边,却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没有僵尸敢靠近。秦封静静坐着,看着三个小辈,眼里浮上欣慰的笑意来。
苏白怔忡着,却忽见慕轻寒大踏步上前来握住她的肩。动作不似往常温柔有礼,握得她肩头生痛。
慕轻寒低下头,神色平静却不知怎么感觉有几分恶狠狠:“我会活下来,你,也给我活下来。”说罢,便拂袖转身,带出执剑那手一道青色的光亮。
“往血池那边退!”那厢刀剑声响,赵自酌和赫连已开始战斗,慕轻寒也加入了战团。略显分散的战团以缓慢的速度向血池方向推进。“苏白,别发呆!”
苏白轻轻地笑了起来,倒执双钩,银光在眼底映出一片潋滟,糅杂五味,调入这黯淡的夜色之中。
不分昼夜,不如说,是黯淡无月的永夜吧。只是这样的黯淡,又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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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没有神智,却可以用数量来弥补这个最大的缺点。虽说是朝着血池方向推进,然而那个方向的僵尸却以压倒性的数量把他们推向相反的方向,越是推进离血池就越远。一二三四,都活着。只是这活着,在这样的场景之中也像戏台上尽力拖得绵长却终撑不过一炷香时间的几句咿呀一般,短暂而卑微。
不消说,月亮依旧不见其踪影,而见月蛊虫虽死,蛊毒却还在几人身体中残留着。剧痛像有灵性一般跑遍身体的每个角落,跃起时在胸口挣扎,俯身时在肚子里逡巡,挥剑时在手臂上蜿蜒,躲闪时在腿足间蛇行。
无力,剧痛,却还是坚定稳固地执着剑——无关性命,也是身为武者的自尊自傲。只是信念再强,也抵不过行动自如的唯有一个苏白的事实。
而
那僵尸,无止尽一般地涌来。蚁多咬死象,众人全凭一腔坚忍站立着战斗着,却已渐见衰颓。苏白却比中毒几人更累——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必须时刻担待注意着,左顾右盼,负伤倒是她最多了。
无休止地战斗着,周遭却陷入一片难言的静谧。衣袂翻飞的声音,喘息的声音,步履沙沙的声音,山风的声音……蝉噪林愈静,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显得这个狭小的山凹里,安静异常。而衬着那晦暗之中腐烂肮脏的僵尸群,这样的静谧,又显得格外诡秘。
苏白无论怎么拼,总还是给自己留了几分力量——这样的战斗,是决计不能尽全力的,否则不消一会儿,就会力竭。更何况,她手中银钩虽毫不犹豫,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越多的僵尸倒在手下,便越觉得忧心忡忡。就算拼到了让僵尸忌惮的血池旁边又如何?几人身上全无食水,何况秦封与慕赵赫连三人都蛊毒初解,尚在虚乏状态。若这群僵尸当真不散去,不出三天,除了苏白自己,估计大家也全得交待在这儿。
偶然间望向黯淡的的天。山凹周围的山壁恰巧把天空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状,倒应了那个成语,坐井观天。
“他娘的!”赫连武器本非刀剑一般的钢铁利器,对上全无武艺却力大无比的僵尸,打起来更是比其他人都吃力。她同样在静谧中沉默良久,忽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边打便道:“楚绿腰!我不们求你出手——为这同行一场,去搬救兵,总是可以的吧?”
赫连是个直白的人。这话中隐含的怒气任谁都听得出来,却说得委曲求全,众人听在耳中,都不由得有几分感慨。
“搬救兵?搬哪里的救兵?”楚绿腰依旧懒懒地卧在岩壁上,似睡非睡的模样。
“离这儿最近的官府!”赫连以为楚绿腰故作不知,言语里更添怒意。
“赫连大小姐。”楚绿腰坐直了腰,一只赤足在风中晃荡出一道白痕,“就算是我,去官府来回总也得一天时日。更何况你说搬救兵,他就立刻搬?你尊敬的义父大人再怎么有名,也不过是个小小捕头,又怎么调得了兵?”
赫连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会那么说,全是疲累至极,又满腔不忿。此刻一听,也觉自己无理,忍了痛手上功夫更见狠辣,却不再说话。
慕轻寒的话没说错。有信念,才能活下去。只是信念能支持的胜利,也有一个限度。而这满山遍野的僵尸……
很显然,已经超出那个限度太多了。苏白苦笑着想。
“楚前辈。”却又是两个人同时出声,激战中的慕轻寒,和久坐血池旁的秦封。慕轻寒本神色镇定,一听秦封开口,倒是一怔。
秦封神色宁定。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攥住木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满头汗水,竟要拼命把自己撑起来——脸上表情开始扭曲,显是痛极。
“大人!”
“义父!”
几个声音同时惊呼。秦封手一软,却又不甘心跌回轮椅中,身子向前一倾,重重跌在了冰冷的地上。
战中几人均是红了眼,拼命要往血池边上挤。只是欲速则不达,越是拼命,招来的僵尸反倒更多,离血池便更远了。苏白没那三人那般焦急,自己身上的负担又一下子被他们吸引了去,深吸了口气慢慢往池子那边推进,反倒靠近了许多。
秦封摔倒在地上,剧烈地咳了起来,那声音好像要把肺也咳出来一般。半晌终于停了咳嗽,这才用手一点点地把身子撑起来,以趴跪的卑微姿势转向楚绿腰的方向。
眼神依旧是宁静的,神色依旧是从容的,就好像他现在站在极高的位置一般——却怎么,也不该是这样低下的姿势。
碰。碰。碰。
秦封腿使不上力,唯有用手撑着。然后对着楚绿腰的方向,一下下地将额头嗑在冷硬的地面上,不给自己留一点情面的狠绝。才磕三下,额头便已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向下流,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力道,碰碰碰,一下又一下。
山凹中,似乎又静了一静。苏白目光中闪过衷心的钦服,而另三人,包括镇定的慕轻寒,都红了眼眶几近决眦——却没人说得出一句话,在这样的场景之中,语言,显得如此苍白。
楚绿腰面无表情地看着秦封一下又一下地俯身,磕头。地上的碎石把他用于支撑的双手也硌出血来,和着额头上留下的和印在地面上的,显得分外凄惨。楚绿腰却依旧是沉默的高姿态,直等秦封不知磕到第几十下,脸上的血以可以用来洗脸的时候,才略略,却也是第一次敛了风情万种的眉眼,道:“何必。你就算把脑袋磕碎在这,老子,也不会管。”
没等其他人多作反应,楚绿腰淡淡地继续道:“老子有能力。老子可以顷刻间叫这方圆百里内所有僵尸瞬间灰飞烟灭。但是老子,不管。”
他说着从袖中伸出两只修长白皙的手,在虚空中翻覆结出几个奇特的手印。结印的姿势很郑重,却也不知怎么显得风流妩媚,翻覆之间,泛出点点青光。
青光渐渐开始扩散,然后化作一个个光点,从手印中逸散出来,然后笼罩漂浮在楚绿腰周围,和他艳丽的红衣形成鲜明的色彩反差。楚绿腰将手印凝定在一个反扣合十的姿态,脸容在青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阴森。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青光里,有十万零七百三十二个魂魄。”楚绿腰望着那些青光,目光头一次地悲悯温和。“每一个,都肩负着或多或少的罪孽。但是只要在这里,它们便能逐渐流转自然之气净化自己的罪孽,最终化作天地浩然之气万古长存。如若这过程之中,灵魂本身起了什么痴念贪念,便是瞬间的魂飞魄散。”
“他们也曾在红尘中挣扎辗转,就如同你们。然而在这里,他们终于能得一隅宁静,不受轮回煎熬之苦。”荧荧青光映得楚绿腰眼中似有水光流转,“这世间没什么我管不了的。只是若无关魂魄之事,我只要动用半分力量,这十万零七百三十二个魂魄,就会瞬间逸散。”
“逸散,可知道什么叫逸散?”楚绿腰笑了起来,妩媚中显得异常凄凉,“不是因为痴念归于永寂的魂飞魄散那般轻松的事情。十万个魂魄,将会重归红尘,往昔消去的孽障,重新千百倍地压在身上。十万多个魂魄,重要收归地府,压入地狱底层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僵尸若是进入中原,势必生灵涂炭。只是你们又可曾见过魂魄的修罗场?”青光中,楚绿腰的脸稍稍扭曲了一下,瞬间又重归平静,“僵尸丫头,你听苏毅提过老子的事吧?原本知道老子的事的,也就只有那老小子和另外两个鬼东西。”
“青灯红裳,青灯红裳。”楚绿腰微闭了眼摇了摇头,手上手印重又开始翻覆最终守元归一,而那些青光也重又聚拢在他手心里,然后消失不见。“老小子说得不错——只要老子还有一天叫楚绿腰这个名儿,老子便不会救你们。秦封小子,老子知道你有多爱护这三个娃娃,多看重百姓安危。只是无可奈何之事,便也莫要强求了。千古天地,悲欢生死,无常即有常。学学苏毅那老小子,人生一梦,不如梦得酣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