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轻寒随着她的步子慢慢走,沉默不语。他知晓沉默是最好的质疑。
“你们来雾溪查案,是不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信函。”肯定的语气,而非揣测。
“是。大人收到信,就立刻点了我们三个,说是调查雾溪苏家命案。”
“那信函上是不是只有八个字:雾溪苏家举家灭门。字,还很难看。”说到灭门那两个字的时候,黑衣女子的声音有点颤抖,嘶哑的声音更显破碎。
慕轻寒静默一会儿,才道:“信是你写的。你是苏家人。”语气也是肯定的,且不容置疑。
“若我多写些这里的状况,也就不至于如此了。”黑衣女子黯然道,“只是后悔也无用,当时本就不容我多写。”
她慢慢走着,仰头看了看天,那动作,有点伶仃。
“我如何信你?”
“信也罢,不信也罢。你要担负起你职责所在,情义所在。我也得负起我的责任。”黑衣女子看向慕轻寒,面纱又是一抖——慕轻寒知晓,那又是一个笑容。“即便是,送死。”
慕轻寒随着她拐了七八个弯,终于走出了岩堆。面前是苍凉的旷野,没有任何僵尸与死亡的踪迹。他忽然转向黑衣女子。
依旧是沉冷的表情,却不知怎么显得与往常不大相同。
“为百姓除忧,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死也好活也罢,不关你的事。”
黑衣女子听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愣了愣,才猛然发觉这是在安慰自己,不禁笑了起来。初始只是轻轻低笑,笑声却越来越大,直要把雨点坠地的声音也压了去。
“有什么好笑。”慕轻寒皱眉,心里却不恼。他听着黑衣女子嘶哑难听的笑声,不知怎么心里一片宁静,骨髓里的钝痛还在,却没那么难熬了。
“不好笑,不好笑。”黑衣女子边笑边说,腾出一只手,深入面纱底下,似是拭了拭眼角,“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黑衣女子侧头的动作,慕轻寒忽地嗅到一股浅淡的香味,如午夜兰花般沉静地萦绕在自己周围,即使雨似瓢泼,也难以散去。
慕轻寒愣了愣,这才忽然意识到与自己如此贴近,搀扶着自己的这位,是个女子。
“不想说,也无妨。”黑衣女子等了半晌等不到回答,讪讪地说。
“慕轻寒。”慕轻寒这才醒过神来,却不知怎么,在往常简洁的介绍后面又加了一句,“罗幕轻寒的,轻寒。”
暗夜。旷野。乌云密布。雨似瓢泼。黑暗中不知哪处,还有众多僵尸耸动。
黑衣女子半扛着慕轻寒,缠着黑布的手握住了他的,慢慢地走。
身体深处,依然痛着。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
这夜,似乎变得没那么阴郁。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猪出场~
章四 黯
慕轻寒所想,无非是回到一行人遇险之处去,虽未抱什么希望,却觉得总归还是能找到些线索的。苏白却觉得,如果几人活着,也不可能停留原地,应该入镇看看。
可说是如此说,此时还未到鸡叫时分,莫说尚不知道苏白是否强于技击,还有个内力全不能用的慕轻寒。贸然寻路,若是遇到僵尸便是凶多吉少,只得寻个地歇息静待天明。
单说寻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僵尸,适才的岩堆倒是个好去处。只是慕轻寒身中尸毒,身上也有不少外伤,二人身上也未携干粮,势必要找个有水临近的地方。只是雾溪这地儿方圆百里也只那么一条溪,要寻水源,却是比一剑挑翻数十只僵尸还来得困难了。然而苏白扶着慕轻寒东绕西绕,竟寻到了一个小水潭,隐在岩堆之间,潭边还有一棵略见绿意的树,倒真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苏白搀着慕轻寒,慢慢靠着树坐下,又从腰间取了革皮的水袋,去潭里取了水。慕轻寒只默默地坐着,看她忙活。
二人在岩堆里像是把话说尽了,自打出来竟一句话也未说。苏白汲了水,复又回到慕轻寒身边,才终于打破了沉默:“脱衣服。”
饶是慕轻寒沉稳,也不禁愣住了。他舌头打了个僵,硬生生给它转了过来,才不至于打了结巴:“什么?”
“脱衣服啊。”苏白有点奇怪地说,“单知道你中了尸毒,伤口还没处理,何况还有许多别的抓伤咬伤。末了你还想穿着衣服清洗?”
慕轻寒心里不由一窘,面色却已恢复常态,干脆利落地脱了衣服。夜沉,多云,几步路外看不清,慕轻寒身上的伤口也就不那么分明,但见他身材精健却不魁梧,紧致的肌肉让人想起了丛林中伏地静候的豹,肤色晒得略有些黑,和着如墨的夜色,毫不突兀。
苏白愣了愣,微微低了头。凑近了些,才看见慕轻寒身上咬痕抓痕,有些还在流血,最大的一处在胸口,结了一半黑紫的痂,微微有些液体状的东西糊在上面。
“你受伤不过几个时辰,伤口竟结痂了。”苏白叹了口气,“这尸毒比想象中的还厉害。”
慕轻寒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胸膛,淡淡道:“要如何处理?”
“揭了痂,把这些黑紫全部割去洗净,露出里头的肉,然后抹上朱砂,糯米,符灰其中一样。或者直接用火烧。”苏白顿了顿,接着道,“不然的话,伤口会慢慢腐蚀扩大,无法愈合。到时候就算清了体内尸毒,也难活命了。”
慕轻寒看了眼苏白,点了点头,默默拿起了手边的剑。
苏白却按住了他的手:“你用那剑砍了多少僵尸?放下。”
这话说得不似苏白的淡然,命令式的口气,倒有几分亲近之意。慕轻寒一时间愣了愣,恍神间,手中罗幕剑便被夺了去,放在一边。
苏白从怀中掏出一柄弯刃的匕首和火刀火绒,点着了,把匕首放在上头炙烤。
火光跃动着,照亮了匕首的刃。那刃便如一面镜子,模糊地映照着苏白的黑纱。
苏白对着刀刃,微微瑟缩了一下。
“冷?”慕轻寒难得不因正事开口,口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然。
“没。”苏白摇了摇头,面纱随着动作划出几道悠然的痕迹,复又归于宁静。苏白一手执火照明,一手拿起匕首,在慕轻寒胸前比划几下,笑道:“我要开始屠宰了,你忍住啊。”
慕轻寒发出个短促的鼻音,算是作答。
苏白微微晃动的面纱渐渐静止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匕首的尖端插入了慕轻寒的伤口边缘。
动作很轻,却不迟疑。只听“嗤”的一声钝钝的入肉声,慕轻寒微微一僵,才道:“不用顾忌。”
苏白轻轻点头,不再停顿。只见她手腕一转一扭,刀尖那一点映着的火光也随之划了个微小的弧度,一片黑紫的腐肉就那么落了下来,带着红黑的液体。
慕轻寒面色不改,或者说,还未来得及改了面色,苏白下一刀便接着划了下去。这一刀割的却非完全的腐肉,夹带着些许与其相连的完好皮肉。慕轻寒身子又是不易察觉地一僵。
“疼?”苏白停了动作,血便从伤口慢慢流了下来。伤口边缘尚带着几分黑紫,映着伤口的粉嫩与血的殷红,煞是可怖。
“继续。”
苏白不由得在心里微微一笑。不说疼,也不说不疼,是不是代表这个人老实又爱逞强?
是不是男人都是这样,无论怎样的性子,都免不了逞强?
苏白以最快的速度割净了腐肉,刚割完,便扔下刀子,伸手拿了水袋向上浇去。
不疼。
慕轻寒心想。真的不疼。但是冰凉的水浇上去的感觉,一瞬间将整个身体麻痹。
苏白见伤口上确无半点黑紫了,便又把水袋塞了口扔在一旁,未曾有半点迟疑,手中燃着的火绒朝慕轻寒伤口上燎去。
嗤。
是火灼烧肌理的声音,也是衣物破裂的钝响。
苏白迅速把火绒从慕轻寒胸前拿开,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摆不知何时飘落在了慕轻寒膝前,被他攥在手里。黑色的衣摆经受了他大力的蹂躏,竟生生攥破了。苏白微微一愕,又看向慕轻寒的沉静表情,心里忽然翻上几许浅淡的痛来。
剧痛的一刹那过去后,任何残存的痛楚都已不足挂齿。慕轻寒舒了口气,向下看去,不由得也是一愣。
“抱歉。”慕轻寒忙松开了手,如此作答。声音依旧如潭水,只是那潭水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出一连串的水漂。
苏白面纱一动,像是笑了笑:“如此甚好。”
“什么?”慕轻寒有几分错愕,看向苏白,面纱却掩了表情。
苏白面纱又是一颤,这次倒像是个浅浅的抿唇,若颊上有对酒窝,定是春风般和煦的风情。这衣服做得结实,是两层布料紧合在一起的,原本却看不出。经慕轻寒这么一攥破,便分了两层来。苏白拿起里面那层衣摆,顺着裂痕扯了长长的一条,又置于火端轻轻撩过,便一手执端,一手捋布,将布条慢慢贴在慕轻寒伤口上,缠过一圈,再一圈。
“这是未曾沾灰的那一面,新衣服,也没沾过什么湿,干净。”苏白一边缠一边温温说道,嘶哑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分外温软。
慕轻寒静静坐着,只觉的那一双缠着黑布的粗糙的手在自己胸口摩挲过去,又再摩挲过去。每一次轻轻的摩挲都带起一阵莫名的安心,而每一次的抬手又引得心里一阵空落。
慕轻寒冷硬的脸部线条渐渐柔和下来,犹棱角分明的巨石在河水的冲刷之下终而圆润,和缓。
乌云渐渐消散,露出月亮侧脸安然的姣好,如此前的万千个晴夜。
多少个晴夜里,多少次师傅也如这般替他敷药缠伤。
有点粗糙的手。轻柔的动作。温暖的话语。
母亲。
然后那一个本该被他厌恶至极的词便慢慢开始萦绕在心里,挥之不去。并非他曾感受过丝毫这个词的温度,只是那十月怀胎羊水中的包容与安然给这个词赋予了纯然天性的记忆。
多少次师傅让他由心里体味到这个词的美好,多少次他因噩梦而起伏不定的心因这个词而宁静。
然后,此时,此夜。
他静静安坐,从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女的一举一动之中,再次感受到了那份宁静。
微风,树下,月渐明。
慕轻寒微微闭了眼,黑暗中,并无男孩绝望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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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清理伤口,洗剑……琐事休提。只说一切都处理停当,苏白终也在慕轻寒身侧坐下的时候,天边已现了启明星的微光。
“睡会吧。”苏白坐下,把衣服往下扯了扯,裹紧身子。“赶路没力气可不行。”
慕轻寒靠在歪脖子树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雾溪镇,何处取水?”
“自是取水雾溪。”苏白答,“镇子地处山谷,溪水是由西侧山麓流下来的。其实雾溪不过是山的西边南北走向的椒虫河的一条小分支,全镇的人却都靠这水活命。”
慕轻寒轻轻一蹙眉:“那这水又是何处而来?”
“山前这几十里的迷瘴,本就是我家的人布下的。但凡布阵,讲的是五行不缺,岭南地处南方,水气最盛,所以布迷瘴,绝不能缺了水。故而在雾溪初段水流最盛的河床里置了子母食水蛊,将水引到了迷瘴的几个水潭里,这才得以布瘴。”
慕轻寒点点头,不再说话,看向天上的启明星。些微的风掠过他面庞,撩起几许鬓发,刹那间宛若眉目间存了几分茫然挣扎。然而当他伸手掖好鬓发,再看去,就还是那个沉稳冷淡的慕轻寒。
“起风了。”苏白忽然说,黑纱在风中带起一阵连绵的颤动。
“嗯。”慕轻寒应了一句,目光依旧凝在启明星上。
好奇怪。
不过入夜前,在不归路口,两人还是彼此警惕彼此猜忌,不知是敌是友。不过一会儿工夫前,苏白救下了慕轻寒,两人坚定地说要寻着秦封几人,却依旧彼此怀疑着彼此戒备着。
如今那怀疑仍未消失,如一条干涸的河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只是河沟之中,却多了些什么,淡化了河底扎人的尖石。
有点暖,有点安心,有点,温情。
苏白半闭了眼,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转眼看去,慕轻寒已阖了双目,睡了。
苏白收回目光,理了理面纱,面纱之下浮上一抹苦笑。
数日种种,真与梦境相仿。只是梦境之中,尚能酣眠入梦。
慕轻寒这人,看似冷漠,却是好人,正是与毅叔叔一般的人。只是她,却宁愿从未遇见他。
也许这都是梦。
也许不过一个转眼之间,便能醒来。眼前不再是旷野百里腐尸满目,而是景大哥和煦的笑和毅叔叔没好气的白眼。
也许不过一个提起之间,便能回到过往。她依旧是那个平凡的苏白,不卑微,也不出挑。
也许,也许。
心里有个清醒冷然的声音告诉她:这些“也许”,不过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梦里说梦,当真可笑。
微风,淡月,枯木栖鸦。
浓重的夜,慢慢淡了,却仍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暧昧王道~
章五 瘴
算盘打得响,却也许打不出几两银子来。计划得再周全,也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故再见苏慕二人相扶行于旷野,却又是淡月疏星,入夜之时,而非光天白日之下。
苏白身形纤细,个头不高,力气却不小。一手搭在慕轻寒腰间,一手扶住他环着她脖子的左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是稳当坚定。慕轻寒始终沉默不语,但见周围景色始终是单调的枯木岩堆,旷野无边,面色愈加沉了下来。
迁就着慕轻寒的速度,苏白像是于一步一顿之间慢慢调息,慕轻寒却能感觉到她绷紧了每一寸能用的肌肉,保持高度警戒。
二人寻了水源,本待歇息片刻,天明上路。太阳爬上山之后,却见慕轻寒面色发白,仆倒在地。苏白忙上前搭脉查看,原以为慕轻寒所中尸毒被内力压制,尚无大碍,谁知这一探才发现,慕轻寒体内内力尸毒并非所想的相互压制之态,而是纠结缠绕在了一起,深入气海。所以越是运气,毒便越深。僵尸本是死尸魂魄离体怨毒不走而产生的脏物,而尸毒却是但凡死尸皆有的。只是变成僵尸久了,尸毒便愈加深重,到最后合应僵尸,成了种不同于普通尸毒的毒素,名字虽同,其性质却已与僵尸一般,畏火,畏光,畏朱砂糯米。故而中毒已深的慕轻寒,已不能在日光下如常行走。
二人只得又在水边耽了一日,黄昏才上路。虽是危险,却也毫无办法。然而麻烦却并非只有遇到僵尸的可能。
要寻秦封几人,要么向镇子里去,要么往出事的地方走,无论哪一个,都沿着不归路。然而此地陷于迷瘴之中,二人怎么都走不出迷瘴,找不到那条连弯也不打的不归路。
“这可真是难办。”苏白喟叹道,望了望天。此夜月明,却无星,沉寂的夜空显得有点凄凉。
慕轻寒分明感觉到她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膀,显是扛着他走了太久以至疲累。他眼里流过些许愧色,尽量把身子的重量倾向自己这边。两人身体极为贴近,慕轻寒稍稍动作,苏白便有所察觉,才想说话,却被慕轻寒打断了话头:“你是怎么走到路口,寻着水源的?”
苏白愣了愣,苦笑了一声,道:“这本就是苏家布下的迷瘴,我既为苏家人,原本是会走的。”
“原本?”
“若是从前的迷瘴,站定此处,北有影,东有石,仰头虽有月无星,云向朝西。这种便是‘印沉’的瘴,朝西北走至目见枯木,转向西南走至目见岩堆,朝岩堆方向直去,一炷香时分,便能行至不归路。” 苏白点点头,停下了步子,四下一望,如数家珍般地说着,“只是现在,迷瘴还是从前的迷瘴,布瘴的却已不是从前的人了。”
苏白声音愈发地沉,面纱微颤。慕轻寒看着她的黑纱,只觉得这女子当真奇特,就算看不清脸容,似乎只从面纱的颤动,便也能辨出其喜怒。
慕轻寒的左臂搭在苏白肩上,就算停了步子,左手依旧被她握在手里。苏白的手缠着黑布,感觉有点糙,慕轻寒不说话,微微沉吟一会,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苏白一愕,面纱微颤,却不是女儿家窘态。像是在说明白慕轻寒的意思,苏白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虽说迷瘴本身没变,但是我究竟只是一知半解,何况这迷瘴多一人,便有不同的走法。我原以为碰碰运气没准能出去,如今看来,我自己一个人兴许可以撞出去,带着人走,就怎么也不能走出去了。”
声音如绢。扯破了的绢帛依旧是柔软的,此时更是浸了水般地湿润。
慕轻寒见她如此,一时间但觉宽慰。原只是安慰的一握,握了之后才惊觉若是理解错了就好似存了什么别的念想一般。见苏白明白,他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却说起了一直挂在心里的事:“白日里日光照着,脑中也一片空白,是以未问。不过有些事情,若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我究竟是来查案的。”
起风了。二人站在荒野中,任风卷动他们的衣袂面纱。
风越吹越大。
苏白抬起头,正待回答,面纱忽然剧烈地一抖,她整个身子也随之抖瑟起来。
“怎么?”慕轻寒见她如此,心下一沉。
苏白这才慢慢开口:“若我再不说明白,估计会再度陷入险境也未可知。只要是可以说的,我会知无不言——只是,却非现在。”说到最后一句,她嘶哑的嗓音有点发干,像是那泡了水的绢帛忽然又被拿到了烈日下暴晒。
“来了?”慕轻寒手搭上了腰间剑柄。
“腐气。”苏白点头答道,声音极缓,“浓烈的腐气。距离想是不远了。”
“没有乐音。”
“幸好。”苏白苦笑,“若有乐音操控,那定是几十上百的大阵仗。”
“可能辨认来的数目?”
苏白微微偏头,经历一会儿,方道:“至少,十五只。”
慕轻寒看了看苏白,脑中转过千般念头。苏白既是苏家人,定也身手不俗。只是如今拖着他这么个废人,若与十数只僵尸缠斗,胜算实小。
慕轻寒闭了闭眼,向苏白说道:“你逃吧,不必管我。”
苏白看着慕轻寒,不动,不说话。纤细的身子在风中,显得越发的伶仃。
“快。”不远处的岩堆后转出一片暗影,慕轻寒不由得有些焦急,催促道,“再不逃来不及了。”
苏白仍然看着他,不做声。
“你——”
刚吐出一个字便被打断了。苏白缓慢,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
“你可——”
“慕公子。我,不走。”
“我爹妻妾多,娘又死得早,我在兄弟姐妹当中,平平庸庸,便少有人照管。后来有人来给家里人测字,说我八字极凶,大克家门,家里人,便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了。”苏白忽然慢慢说起不相干的话来,“生病了没人关心,练武伤了筋骨没人记挂。发热在房中昏了五六天,未进水米,走出屋子,竟没人发觉。镇子遭僵尸围攻,爹爹让几个哥哥姐姐躲在密室里,随手一指,叫我去门口拖延。”
暗影近了,果是十数只丑怪的僵尸,正蹒跚走来。可是无论慕轻寒还是苏白,没有一人看向僵尸的方向。
“所以我对自己说,苏白。”苏白面纱又是一抖,慕轻寒明白,那还是个笑容。“若有人对你有一丁点好,你就得百倍回报。”
“我没有做什么。”慕轻寒淡淡道。
“慕公子,我是个平常人,没什么无私的仁义德行。本来,我是在犹豫,要不要抛下你离开的。”苏白站在离慕轻寒几步远的地方,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温煦,“可是你对我说,你快逃。”
“你怎么想也好,总归,你用不着内疚。”慕轻寒蹙了眉, “我现在等同于废人,只能连累你。”
“我不内疚。”苏白轻笑,“因为我不会逃。慕公子,有些东西,你就算死也要坚守,那是你的职责,你的情义。”
“可是对于我,我也有我所坚守的东西。”苏白伸手理了理面纱,“虽不足道,却已足够。”
“所以,我不会逃。”
慕轻寒静静听着,待得苏白说完,忽然笑了起来。这笑,虽只是个轻浅弧度,直直笑到了眼底去。
苏白初次看到慕轻寒这般笑,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有点发傻。
“说了这么多,不过三个字——不忍逃。”慕轻寒停了笑,笑意却仍在眼里,“那还啰啰嗦嗦找这么多借口干吗?浪费时间。”
“是没错。”苏白也哑哑地笑了起来,全身抖瑟着,却已非惊惶。
僵尸行得慢,此时距二人却也不过几丈光景。苏白伸手整了整黑衣,言道:“十七只。险,但是,可以一搏。”说着她又看向慕轻寒,笑道:“若半分胜算也无,管你说什么,我也就扔你在这儿挨啃了。”
慕轻寒略略弯了嘴角,右手按剑,左手于腰间一抽,解下了罗幕剑:“给。”
苏白怔了怔,随即伸手接过,一只手慢慢摩挲着剑鞘上古雅的花纹:“这剑叫什么?”
“罗幕剑。”
“罗幕轻寒?”苏白笑道,将剑抽出一半,剑身便反了一片潋滟的天光于她脸上,“好剑,好名。”
苏白双手一抵,插剑回鞘,却是反手将罗幕剑扔还给了慕轻寒。未待慕轻寒反应,便笑言:“只是苏白,用不来剑这等兵中王族。”
打头的僵尸已在咫尺,伸着手就要抓上苏白的手。忽地一道银光,僵尸的一双手竟就生生落在了地上,伤口形状怪异,滴着青紫的血。
“慕公子,请退后。”
脚边散落的是她负于背上长长的黑布包裹。苏白只是执着她的兵器,静立。
姿态淡定姣好,恰如头顶弯月。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可能,武侠味会比较浓……掩面,咱离恐怖越来越远了……不过,争取拐回来……
章六 战
四十余年前,苏家还不是雾溪苏家的时候,中原武林有三大势力。金陵江湖盟,洞庭四海帮,还有绍兴苏家。
江湖盟执白道牛耳,四海帮为绿林统领。而苏家,却二者皆非,秉着中庸之道,行事低调,凡事留三分情面,生意却做遍五湖四海,兼之人才众多,处事得体,俨然成为江湖中第三股势力,无人敢掠其颜面。
然而这样的苏家,却在生意经营得如日中天之时,忽然转让了名下所有商号,召回所有子弟,举家迁往岭南。一时间中原武林皆是茫然不解,以为苏家此举是有什么深意在其中,然而五年十年,苏家竟再未有消息,似乎是在那穷山白水之地当真过起了隐居的日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当当年意气分发的少侠已长出了花白的胡子,苏家的生意声势也渐渐从人们记忆中淡去了,然而有一样东西,却未曾磨灭分毫。
苏家的剑。屠苏剑。
苏家生意再怎么红火,处事再怎么老练,能立势,立德,却如八字缺了一撇,有声望有势力,却成不了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一支。
而那缺的一撇,是威。立威的,便是苏家屠苏剑。
苏家家主“罡风”苏正年轻之时,太湖五帮四派,匪患不绝,他便连夜前往取九匪首头颅,匪众竟丝毫未觉,次日早晨才发现。
苏正二弟“君子谦谦”苏谦,因霹雳堂少主奸淫妇女斩其于剑下,后遭霹雳堂一百多人围攻,他单枪匹马杀出重围,有人见他突围之后一身白衣已被染成赤红,却依然一脸温厚笑容。
而苏家淡出江湖之后,更有二十年前苏正幼弟“销魂一剑”苏毅以弱冠之龄单挑武当掌门清风子道长于山门,决胜一剑销了清风子多年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也销了围观众人的魂;苏谦独女“轻须眉”苏青在“寒鸦公子”赫连弃与“花容玉剑”莫颜的婚宴上连挑武林名手一十三人,最后用她父亲给她的相思剑指了寒鸦公子鼻子,扬言逼婚。
行走江湖的,或许不知道清风子当年还有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或许不知道花容玉剑是江湖第一美女,或许不知道三十多年前,还有个做江湖生意的苏家。
只是没有人会不知道苏家的剑。
屠苏剑。
是以苏家纵然迁至雾溪,一家上下几十口,无论资质好坏,但凡习武者依然皆用剑。只因这屠苏剑法是苏家的骄傲,苏家的传奇,苏家的根。
然而,使剑的苏家,却有那么唯一一个例外。
苏白。
苏白不使剑。
她使什么?
使钩。
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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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静立月下,手中一对银钩恰与天上银钩盈盈相对,一时不知是钩如月,还是月如钩。
只是她的对手,却全不理什么钩如月月如钩。它们所能思考的,也许就只有入口的血肉,是不是臭的。
被苏白一钩断了双臂的僵尸毫无痛感,因着双臂被砍向前扑倒,被苏白轻巧闪过,却又不弃不馁地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她,挥舞着两只断臂。
只是这断臂却不似寻常断臂,单是触目惊心。只见那僵尸双臂断处可见肌理骨茬,却都已发黑发紫,血流得倒是没多少,却向下流着脓,好像总角小儿拖着的浓稠鼻涕,红的紫的,一股脑向下淌。
“小心。”慕轻寒自觉退到了几尺开外的地方,手中却悄悄攥了三颗飞蝗石,出言提醒。
苏白闻言并未后转,却答道:“安心。我身上虽无朱砂符灰,这僵尸却也不是没有其他弱点。”
苏白面纱向前微微飘动,似是深深吐了口气。后至的僵尸也几近到达身前,苏白左脚前脚掌着地,慢慢向后蹭去,右手抬肘,手中银钩十字状交于左手银钩之上,手背贴于面纱。
银光乍起。
苏白忽地出钩,那顺势之风撩起面纱,钩尖几乎蹭过面颊。那一钩势极迅猛,似冬日冰凌泓然之清洌,也似雨夜雷霆轰然之迅疾。
只是这一钩,清而不冷,迅而无声。
苏白一钩挂入那断臂僵尸头颅,手腕微微一翻一转顺势一扯,但见那狰狞面容便失了依附,硬生生从脖子上扯了下来,落于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因那一钩直直挂入,脸已破相,从破碎的鼻骨出流出了红白的脑浆,嘴角却仍带着怪异的笑容,委实滑稽。身子倒是还照常地向前挥舞着断臂,待那头颅在地上站稳了,才忽然顿了动作,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脖颈断处血肉呈撕扯状,黏糊糊地沾了灰,显出一种难言的颜色。
然而苏白却没有闲心去便辨认什么颜色。她右手一钩还未收回,左手银钩便也挥出了。左手钩首本是朝那倒地僵尸方向,苏白目光一凝,但见银钩于月光之下闪出一片扇面,银钩刃背拍在了后至僵尸颈上。此刻右手钩恰好收回,苏白顺势松了左手,又趁银钩未落调转身子重又握住银钩,刃面恰好钩住僵尸青颈,往回一拉,又一送拔钩,便听那僵尸脖子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银钩从后颈刺入,钩断了颈骨,钩破了前颈皮肉,然而钩尖两侧皮肉还连着。僵尸头颅随着那一送的势头向后倒去,连着那一点皮肉,又带着整个身子倾倒过去。
断颈僵尸身后恰有一翠衣僵尸也蹒跚着跟上来,刚好因断颈僵尸后倒被压在下面。那僵尸衣裳尚且完好,扎着双髻,身量不过到断颈僵尸腹部,眉目间隐见生前模样,该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断颈僵尸还未着地,苏白左手银钩抽回,右手钩出,由上至下直直插入断颈僵尸腹中,又穿过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才终于钉在地上。
“剑法好。化得也妙。”慕轻寒看到如此惨景,并不动容,只沉声赞道。“苏家的屠苏剑?”
“是。适才几招剑法化钩意非我所为,不过捡现成。”苏白用力拔起银钩,目光望向未至的十几只僵尸,“三只。还有,十四只。”
“适才是什么招式?”
“白术秋撷,醉打桂枝。最后一捅,是临时起意。”
“最后一捅,最得剑意。”慕轻寒点点头。
十数僵尸,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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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亮了双钩,三招内解决三只僵尸。只是这并不代表,她依然能如此轻易地对付后面的十四只。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最初的势头过去,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部分。
僵尸再度袭来的时候,苏白攻势已不如先前凌厉。故而以攻为守的激进之态,已是危险异常。
然而苏白没有改变战法。
她想搏一搏。
这次却非几只僵尸次第而来,余下的十四只,一齐涌了上来。苏白手指手指收拢,紧紧握住自己的银钩。
银钩在夜色月光中显得有点飘渺。
如月。也如梦。
梦……?
临敌之时,苏白竟忽然走神。那数日来伴随她的不真实感,忽然又涌上心头。
不过一瞬。一瞬已足够。
苏白陡然回过神来,只见一只僵尸已咬上自己肩膀,还有一只咬在了自己左臂上。她目光一凝,右手银钩翻覆,钩刃刺向咬住她左臂的僵尸。谁知刃已至顶上,那僵尸忽地松了口,向后退去,同时,肩上也是一松。
两只僵尸,竟饶过了到口的食物。
苏白一钩用了大力,却刺了个空,一时失了重心,左脚不稳。所幸苏白下盘功夫稳扎稳打,打个趔趄也不过微微一错步。
然而临敌之时,一个眨眼都有可能成为敌人的时机。
苏白身子不过向左微微一倾,即刻便有僵尸扑了上来。适才咬住左臂的这回拽住了她左手银钩,咬肩膀的扯了她的头发往下按,右侧还有两只,抓了苏白右臂朝相反的两个方向拉扯。
这不过四只而已。而僵尸,总共有十四只。
慕轻寒立于数十尺远处,只见一群模样各异,却均是一样腐坏恶心的僵尸涌了上来,扑倒了苏白,将她纤细身形掩于其下,一时间心中剧震。不知名的感觉从心里涌上来,好像一股奇特的杏仁味,填满胸臆,然后向上涌来,沉淀在舌头上。
“苏白!”
苏白身子一倾之后,便心道不好,拼命运力扯手中银钩。然而十数只僵尸扑来,将她压在下面,那挤压的力道委实太大,将她手中银钩牢牢夹在左右各两只僵尸的身体之间。
僵尸不咬她,像是畏惧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只是一味地撕扯她。只是由于挤得太紧,一时间竟还未伤到。
苏白尽力撑住不让自己完全倒下,然而与自己面纱一寸之隔便是张僵尸的脸。那脸近得教她看不清楚五官整体的感觉,只见局部。正前方便是那僵尸歪了的鼻子,其上毛孔粗大,青紫的底色,毛孔中密布黑灰的斑斑点点,且正处于渐渐腐烂的趋势,有几处已是肉冻状,缀着红褐的,不同于蛆的细小寄生虫,似乎戳下去便会烂掉一般。鼻子左侧,是一只眼珠,略带血丝,青黑的。眼珠似乎是吊在一根眼底的肌理血脉上,从眼眶里脱了出来,吊在颊上,随着动作一弹一弹的,煞是有趣,僵尸右眼却无此等创意,呆滞地凝结在眼眶里,转也不转。而鼻子之下——啊,那嘴,倒也能用如花来形容。唇是牵牛的淡紫颜色,起了一层又一层干燥的皮恰如一串红的层叠,而生生缺了半边唇肉而露出黑牙的嘴,恰如一瓣浓色鸢尾,而从中呼出的气息,当真教人销魂。
苏白浑身一寒,却没功夫恶心恐惧。被压在尸堆当中,只觉得周围全是恶臭的味道,尸腐味裹住她的头发,包住她的身体,爬上她的嘴唇,覆住她的面颊,钻入她全身上下每一个孔洞每一处缝隙。
苏白只觉自己陡然似乎再无力气站起,那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遍布了全身,几近崩溃。
好像自己永远也将无法拜托这无边的恶臭,腐烂的气息。
苏白闭上眼,竭力抑制自己的颤抖,紧握双钩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就要这么沉下去了吗?在这样恶心而绝望的泥潭里。
“苏白!”
苏白本已力竭,忽然听到喊声,陡然睁开了眼。
苏白。
所谓名字,不过是一种用于呼唤的工具。然而人,似乎还赋予了它感情。
还有感情,就还有牵挂,还有羁绊,那,才叫活着。
程大娘不在了。她被啃穿了肚腹,一直活到那僵尸啃到她的心脏。从此再没人叫她小苏白。
毅叔叔不在了。他一剑拦在自己身前,却终还是四分五裂沉睡在那些怪物的腹中。从此再没人叫他白丫头。
而那个,那个世上唯一一个会叫她阿白的人,如今,生死未卜。
她一个人走在遍布僵尸的旷野里,无人再唤她的名字。一夜夜的行走,一夜夜的沉寂,一夜夜的月光和朦胧。
黑纱外的世界渐渐恍惚起来。她渐渐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
如果,就这么被僵尸杀死的话,是不是,也就可以解脱了?
苏白。可是有人叫她,苏白。
连名带姓的叫,不似小苏白的宠溺,也不似白丫头的亲昵。
可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语气里那份少见的不安急切,是给她的。
“苏白!攻下盘!”
苏白浑身一震。
虽然被僵尸压在底下,苏白却陡然觉得,此刻外面的月光,一定不似往日朦胧。
意识渐渐回归,手中冰凉,那是伴她数年的月如钩。
脚站稳了。手握紧了。面纱下的目光,凝结了。
是,她还活着。
她是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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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虽未满,却很亮。清冽,宁静,刺透人心的明澈。
月光很凉。
如谁手中银钩的微芒。
苏白握钩的左手腕骨似乎脱臼,软软地垂在一侧,左腹,右肩,黑色的衣上隐有暗色血迹。
她面纱被扯破了一小半,仍盖着脸容,衣摆一侧被生生扯开,所幸下头还罩着里衣。
本就纤瘦的身形此刻显得更加狼狈伶仃,似乎风一吹过,她便会倒下一半。
只是她还安静地站着,一如僵尸来袭之前的那般模样,倒下的,是十七具脑浆横流的尸体。
慕轻寒终于松了一口气,紧握罗幕剑的手渐渐放松下来。然而脑海中残留的影像却仍未反应过来,依旧是黑衣翻腾,银光潋滟。
苏白被压在了僵尸底下,本已是死局,却硬生生用银钩断了几只僵尸的脚,打开了生门。
僵尸的要害是头。
弱点却是虚浮的下盘。
苏白伤得很重。
可是她斩了十七只僵尸。她还站着,微微仰头,望着月亮。面纱底下,兴许还带着宁静的微笑。
“谢谢。”苏白忽然看向慕轻寒的方向,残破的面纱依旧抖动着,不知是风动,还是笑容。
啪嚓。
慕轻寒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发出了奇怪的声响。像是脚踏在冰碴上的万千细微响动,又像是湖中倒影的月光破碎时缄默的声音。
他慢慢把那奇怪的声音按了下去。
只是他明白,他从此如何也无法忘却那僵尸群中伶仃地挪移着的身影的,与那如月的钩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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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你提醒我,恐怕我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苏白慢慢地走到慕轻寒身边,脚步有点虚浮,她弯腰捡起黑布,单手包裹住自己的银钩,那动作也是极轻极缓的,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
慕轻寒只轻轻摇摇头,不说话。
苏白慢慢将银钩裹好,复又负在自己背上,才道:“如何,还是手脚无力?”
“不妨事。倒是你……”
苏白已慢慢走上前来,伸出未受伤的手搀住慕轻寒臂膀:“不是什么重伤。走吧,夜还长,莫再碰到那些怪物了。”
慕轻寒顿了顿,却无可反驳。他默然搭上苏白的肩,空闲的手,却紧握成拳。
直要把拳头攥破似的紧握。
风依旧在吹,翻起二人衣袂。苏白深呼了口气,努力甩掉拼杀过后的疲惫。
然而那脚步未曾迈出,动作却再一次地僵住了。
夜本静,其深处远处,却隐有什么微微作响。
慕轻寒诧异于苏白的僵立,然而慢慢地,他也听见了那声响、
随风飘来的,是断断续续的铃声。叮铃叮铃,清脆好听。
只是那隐约却绵密的铃声此刻却如丧魂钟般重重敲打在二人心上。
又是僵尸……?
森冷的寒意,一点点爬上了二人脊梁。
苏白忽然下意识地望了眼天。月光清冽,的确不那么朦胧了。
只是那光,是冷的。
如谁淡淡的嘲讽,挂在天上。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这章是不是有点意识流……
章七 路
有时可怖的难熬的,也许并非剧烈的痛楚,而是明知痛楚将来却还未来的等待。
因为在等待中,还有希望,还有侥幸,于是那未知的痛楚,就愈发显得沉重起来。
铃声一点点地逼近,远处也随之出现了暗色的影。苏慕二人心里的一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临到那影子终于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绷到了极值,却啪的一声,断了。
“这是?”心里如使足了劲却打了一记空拳,慕轻寒也不由得怔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