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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清平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4

“怎么就没想到,操控僵尸的是芦笙,又哪来的铃声。”苏白苦笑道,“只是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赶尸人?”

随着铃声来的,也是尸体,却非教人胆寒的与大群僵尸。只见一个红衣的赶尸人渐渐走近,手里拿了个银铃,正有一下没一下懒洋洋地晃着,身后一排面贴符纸头戴高帽的尸体,由草绳相连,六七尺一个,恍恍惚惚地跟着那赶尸人向前走。

苏慕二人俱是苦笑。岭南湘西一带,常见这般的赶尸人,手执摄魂铃,领了一排尸体走夜路,为的是把客死异乡的人送回原籍去。这一带的本地人听见摄魂铃的声音,便知晓是赶尸人来了,闭门不出,拴好家畜,让赶尸人通行。这风俗苏慕二人岂能不知,不过僵尸的凶狠历历在目,一时间竟没想到罢了。

只是这赶尸人也委实诡异。寻常赶尸人总是一副打扮,一双草鞋,一身青布长衫,一顶青布帽,腰间还系一条黑色腰带,手里一面阴锣,一枚摄魂铃,从不更换。眼前这人,却一身红衣似火,披散着头发,只拿一枚银铃,还满脸散漫神色。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人走在随处可见碎石的荒野上,竟赤着一双脚,走得悠然自得。

赶尸人摇晃着铃铛,慢慢走近了。看清他面容,二人又均是一怔。只见这人身量高挑,胸部平坦,显是个男人,却皮肤白皙,生得一副妖娆模样,尤一双凤眼,轻轻一个眼波流转,便见万千风情。

别说苏白,饶是见识颇广的慕轻寒,也不禁一时呆立,不知作何反应。

赶尸人越走越近,及到二人面前,停了脚步。身后十几具尸体也随他停下,却是迟钝异常,第一具停了,第二具便撞了上去,第三具也撞向第二具,依此类推,一堆尸体全撞在一块,所幸没倒,只是挤作一堆,高帽歪斜,模样甚是滑稽。

慕轻寒只是听说过赶尸一说,倒没怎么反应,亲眼见过赶尸的苏白却是目瞪口呆。赶尸是要封了尸体的三魂七魄,再由赶尸人施了三十六功才能行走归家,一个差池便难成功,哪有这等撞法?

赶尸人看了二人一眼,又扫了眼地上的十七具僵尸,不禁把一对形状姣好的眉毛拧了起来,对着苏慕二人冷哼道:“闲得没事三更半夜挡着路?没见老子走脚么?”

走脚是这一带俗语,指的便是赶尸。这么个形貌妖娆的人说话如此粗俗,教人有些难以接受。更教苏白奇怪的却是他说的话,做赶尸人这行,出师前必要学会三十六功,一是站立功,二是行走功,三便是转弯功。这人干吗宁可犯走脚大忌,让一群尸体撞得七零八落,也不转弯绕开?

苏白伸手本想摸摸鼻子,才意识到脸上罩着面纱,只好讪讪地放下手,一边让路一边对那赶尸人说:“抱歉,只是一时没想到是走脚。”

那赶尸人见让开了路,却也不急着走,凤眼一挑:“这个时候,不是走脚又是什么?”

“时候没错,地方却不对。”慕轻寒沉声道,“兄台还是莫要再往下走了,此处危险,一个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

赶尸人水袖长至及地,懒懒地抬起手,现出一双优雅修长的手。

“笑话。”他一边端详自己的指甲,一边道,“老子来雾溪走脚多少趟,怎地半点能伤到老子的物事也没见着?”

“这几日,附近不太平。”苏白指指地上的僵尸,“镇子里已经没有活物了,到处是大堆的僵尸,白日还好说,走脚是赶夜路的,着实危险。”

那赶尸人闻言,目光终于从指甲上挪开,在二人之间溜了个弯:“到处?”他咬的并非僵尸,却是到处二字。

苏白点点头。

“行尸?”

“是。”

赶尸人怪异地一笑,一甩水袖。这人穿的衣服远看只是大片火红,细看却是仿古的绕襟深衣,宽大的水袖一甩,翻出内里细碎的暗色花纹,在苏慕二人眼前一晃而过。

赶尸人这如唱戏般的一甩袖,却只是为了把手负在背后。他略微抬了下巴,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怪道今日迷瘴换了阵眼,还到处是讨厌的腐味儿。不过,要困住老子,还欠着点道行。”

苏慕二人对望一眼,均是讶异。按这赶尸人口气,却是知道不少。

慕轻寒上前一步,抱拳道:“兄台可是知道些什么?劳烦相告。”

说话是一向的简洁风格,赶尸人却不吃他那一套,翻了个白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兄台兄台,老子无亲无眷,哪来的兄弟?哦,是了,你莫不是我家失散多年的老二?”

慕轻寒一滞。行走江湖,遭人辱骂是常事,比这难听得多的多了去,他早已有了充耳不闻的本事。只是慕轻寒对女子向来礼让,与苏白共处不久,经历却不少,更是对这清清淡淡的女子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好感来,这人却在姑娘家面前说这等混账话,不由得凭空冒出一股怒火。终是多年好修养,才生生把怒气咽了回去。一旁苏白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奇道:“为何是老二?”

赶尸人哈哈大笑:“这小子看着就比老子小,他不是我的老二,难不成我还是他家老二?”

苏白依旧不甚明白,还待要问,却被慕轻寒截住了话头。

“别打岔——你究竟是谁?”

赶尸人一脸惫懒,伸出一根小指,塞进耳朵孔里转了转:“你问老子?”

“是。”见到他那神态,慕轻寒脑中忽然闪过赵自酌半挂在马上的散漫样子,不由得没了一点脾气。

若是他,会怎么回答?

谁问老子了?我老子在京城呢!老子在问你!

慕轻寒暗自一哂,共事一载有余,他早习惯了赵自酌这等说话。只是如今,秦大人的温厚,赵自酌的惫懒,赫连的神采飞扬,犹历历在目,却不知他们身处何方……

正自出神,却听赶尸人开口答话。慕轻寒不由得自嘲,挂念也不顶事,什么时候了,竟还有工夫发呆。

赶尸人答的话却非慕轻寒所闻。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溜过一圈,诡秘笑道:“若没猜错,你们两个,一个是苏家小辈,一个是官家的人,是也不是?”

苏白倒没多惊讶,慕轻寒却又是脸色一沉:“你如何知道?”

“我不只知道这些。”赶尸人又是一笑,笑得那妖娆面容也平添上几分阴森来,“我还知道,你们没头苍蝇般地转悠,还惹上这些僵尸,是想找不归路是不是?”

苏慕二人沉默以对。

赶尸人不以为意,自顾自说着:“可是如何也走不出去。原本迷瘴的眼便是不归路,所以只要不偏离正道,也就不会迷途。只是如今瘴眼不知道变成什么瞎鸡猫子玩意儿,连不归路都掩藏在迷瘴里了,对不对?”

“你既对苏家迷瘴如此熟悉,又知晓瘴眼变了,为何还要继续走,平白迷失方向?”苏白终还是忍不住,复又问道。

“你也知道,老子熟悉你们家这个破迷瘴。”赶尸人颇有孔雀风范地扬了扬头,“你觉得老子会有这么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这满口俚语的妖娆男人口中忽然蹦出一句半文半白的话来,显得很是好笑。然而无论是苏白还是慕轻寒,都没有发笑。

“你,你是说……”苏白的声音显然可以算的上惊喜了,“你会走这迷瘴?”

“不会。”干脆利落。

苏白陡然叫人泼了一盆冷水,干巴巴地道:“那你……”

赶尸人显然是很享受戏弄苏白的感觉,露出一个戏谑的笑:“不会走,难不成就走不出去么?”

苏白看了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慕轻寒,终于还是决定学学他。

“你知道赶尸要学什么吗?”赶尸人却不依不饶,非要有人接茬才说得下去。

“三十六功。”苏白轻叹一声,答道,“站立功,行走功,转弯功……”

“没错。你又知不知道三十六功都是用来干嘛的?”

苏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站立功让尸体站立,行走功让尸体行走,转弯功让尸体会自己转弯……”

说了几句,苏白忽然顿住:“难不成……”

“丫头还算聪明。”赶尸人又是一甩袖,“老子不知道怎么走迷瘴,还不知道不归路是条分毫不弯的直路不成?老子带着一排尸体上了不归路,只要不用转弯功,尸体就只能直直地走,还怕到不了镇子进不了山?”

赶尸人转向慕轻寒,笑得那叫一个妖娆又骄傲:“你不是问老子是谁?老子现在就告诉你——老子就是那能带你们走出迷瘴的大恩人。如何,恩人恩人,叫声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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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渐渐翻出一片鱼肚白,把恼人的夜色渐渐蚕食干净。苏白看看天边,心知太阳快要升起,不由得心下稍安。

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慕轻寒身上,苏白不由得微微皱眉。这人委实太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几经劝说,才终于睡下。为了不偏离道路,只得在旷野上歇息,也寻不到岩堆水潭,若过会儿被日光晃醒了,一定不肯再睡。

她四下看看,想到之前给他盖身子的那块破布留在了岩堆里,犹豫了一下,见自己扯破了的衣摆还算干净,便干脆撕了一块下来,露出里头同是黑色的里衣、

苏白把撕下的黑布抖了抖,铺展了些,小心翼翼地盖在慕轻寒头上。顿了顿,见慕轻寒未曾醒转,才松了口气。

“啧啧,啧啧。”身后忽有声音传来,“老子活了这许多年,也没找到个会因为怕老子睡不安稳特地找块布来帮我盖上的人。这小子还未及弱冠吧?啧啧,当真好运。”

苏白不羞不恼,淡淡应道:“出门在外互相帮着些,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那倒是老子交友不慎了。”那人说话永远像刚睡醒,朦朦胧胧,却不知怎么就带着些妖冶。

苏白是向来温和的,说话给人留三分余地,此时一转眼看见那人妖妖的模样,却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名字也起得不慎……”

“怎么着?”那人一挑眉,又流出几分妩媚来。这倒还全因着那对眉,明明未修未描,却是齐整的两道柳叶,配着那对凤眼,平白教人生妒。苏白暗道此人幸为男子,若是女子,真是妲己转世,一大祸水。

“怎么着?老子名字有什么不慎了?楚、绿、腰——多有意境的名字。”那人哼声说道。

苏白不由得笑了出来:“确是好名字,尽显妖娆。”

哪知楚绿腰不生气,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好。如此好名,也就只有我这般人才配得了。”

苏白暗笑,细一想,却也当真如此。绿腰绿腰,若不叫这等冶艳中带点含蓄的名儿,也白白糟蹋了这天生风情。

一时间二人都没再说话。太阳一点点露出脸来,旷野之上,一人头盖黑布刚刚睡着,另两人一个虽全身破烂,却依旧裹得密不透风,一个赤足散发,后头还直直排了一列的尸体。如此景观,任谁都觉得诡异之极。

可是苏白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宁静。

她仰头看天,日光刺得她微微缩了一下。

明天如何,后天如何,是否还能活着,谁也不知道。

然而有人陪在身边,一起面对,这就够了。

纵然能分担的忧虑,不多,能分享的喜悦,很少。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妖孽出场,存稿告罄……流泪奔走……

章八 屋

耗子出洞觅食前会先确定猫在不在外头。

海龟爬上沙滩前会派出侦察兵试探附近是否有鹰。

明知天敌在外头,还贸然出去,是连最蠢笨的禽兽也不会做的蠢事。

所以明知不可为之,是只有人才会做的蠢事。

此夜夜寒霜重。天上无云,只一轮弯如眉的月斜斜挂着,却无半点女子描眉的柔情。

虽是月冷霜寒,却非江城秋晚。

只有极目的荒野,空旷得让人由心底生出一股无所依傍的凉意。

如此夜里,自是易遇僵尸,只是无论是赶尸人还是身中尸毒的剑客,都只能晚上行走。故而就算知道不可为,也必须为之。

一排人影慢慢直行于荒野当中,其组成却是诡异异常。红衣的赶尸人领着十几具僵尸直行,全身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衣女子肩负双钩,左臂微垂行于其身后几步距离,容色冷峻却走路虚浮的玄衣剑客跟在一旁,步伐尚算稳健,额上却隐见汗珠。

除掉那堆无知无觉负责引路的尸体,这几人自是苏白,慕轻寒,楚绿腰三人。既是有了破瘴头绪,自要决定方向,苏白面上淡淡,却执意入镇,慕轻寒虽有几分想回事发地去看看,却无奈引路的楚绿腰不往回走,而那个面相妖娆的楚绿腰,从头到尾诡异地笑着,身份目的,均是不知。三人暂时达成共识,沿着看不见的不归路,先入雾溪镇一探。

这般奇怪的队伍,连队伍里的人都觉怪异——啊,兴许不也能算上那个披发赤足的红衣妖孽。

兴许是昨夜前夜,那僵尸给了苏慕二人太深的印象,心里皆存了或多或少的担忧。红衣妖孽手中的摄魂铃持续不停地响着,倒是不知怎么教人心里稍稍安然了些。

白日补眠,夜晚行路。于是有些该说清的话,也便该在稍稍安然的时候挑头了。

“苏白。”慕轻寒目光落在身侧女子残破的面纱之上,顿了顿,终还是问道,“现在可以么。”

苏白自是知道他所问何事,微微苦笑道:“自然。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罢,我还能隐瞒着么。”

慕轻寒注意到她语气的不对,却只扬了扬眉毛:“那报官的信是你写给秦大人的,飞鹰传书——你又怎么识得秦大人?”

“我不识得那位秦大人。”苏白微微低了头,“识得秦大人的是我叔叔,苏毅。若他没吹牛,你大约也该知道他,便是二十年前挑了武当清风子,得了天下第一剑名号的‘销魂一剑’。”

苏白左手脱臼,虽已接好,却仍使不得力,此时垂在身侧,指甲不自觉地扣进衣服里去:“毅叔叔不住在镇子里,而是在离镇子不远的小茅屋。镇子上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变成了僵尸,叔叔入镇找我,救我一命,自己却……他从前跟我提过他与六扇门捕头秦封是至交好友,我便用叔叔那只识迷瘴的鹰,写信送了出去。只是当时已经入夜,一群僵尸追在我后头。我怕那鹰也中了尸毒,只好仓促用血写了几个字,便叫它送走了。事情到如今地步,实在是始料未及。”

苏白说得很平淡,嘶哑的嗓音像是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在追忆年轻时的往事。然而语气越是平淡,就越让人心惊。

“那些僵尸,究竟是怎么来的?操纵僵尸的曲子,又是什么人吹的?”慕轻寒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苏白摇了摇头,“那些僵尸就那么进入了镇子,像是凭空出现的。而那芦笙吹出的乐曲,也一直操纵着它们。初时,僵尸并没有这般庞大的数量,却已经足以杀死镇子里的所有人。而那些被咬死的人又接连变成没有神智的僵尸,被乐曲操纵,数量便越来越多。吹那乐曲的人,我只远远地望见一眼。只看到他身着紫衣,连是男是女都无从辨认。”

慕轻寒在六扇门中,常是纵马深入擒拿匪犯的那一个,虽非不用脑,却也并不如何善于断案分析。何况如今情形,更有怪力乱神于其中,是以往从未遇到过的。慕轻寒沉默良久,僵尸,乐曲,紫衣人,所有线索在他脑中慢慢排出相应的位置顺序,却又变作一团混乱的线头,无头无绪得恼人。

苏白说的,当是实话。只是听了这些实话,那线头,却更加乱了。

一直半眯了眼,悠闲得不似身处困局之中的楚绿腰忽然开口问道:“苏毅被僵尸啃死了?啃成一块块地死了?”

苏白身子一僵,面纱微微抖动:“是。你……认识毅叔叔?”

“哼。”楚绿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却不作答,“那小子自称天下第一剑,居然他妈被一群最低等的行尸啃死了?”

苏白微微低了头:“当时,毅叔叔,没有来得及……”

楚绿腰又是一哼:“剑客不随时准备好迎战,真他妈是死了也活该。”

苏白面纱剧烈一抖,抬头就要说些什么,只是她忽地停顿,一口气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抬起的头又慢慢垂下,低低地应道:“是吗……”

楚绿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手中银铃轻轻摇晃,如谁隐秘的心事细密而阴郁,响出一片朦胧的夜色月光。

“苏白。”自问过问题便一直保持沉默的慕轻寒忽然唤道,“你叔叔,是住在一间茅屋当中?”

“是。”苏白讶道,“怎么了?”

“茅屋破旧,顶有雨打痕迹,红色门槛,门前吊着奇怪的红穗?”

苏白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唰的一下转过头去,只见他们所行方向略偏右数里开外,正有一座小茅屋伶仃萧索地立在一片旷野之中,茅草屋顶,红色门槛,门上一串红穗,在微风中静静飘荡。

苏白陡然停下了步子。

楚绿腰赤足走着,一步步像踏在云端一般,望见那茅屋,也是眉稍一挑,袖中银铃急促地响起,身后十几具尸体便呆愣愣地站住了。

“你说,那是苏毅的住处?”

苏白静了静,微微摇头:“不清楚。很像,但是若然我们走的是不归路,毅叔叔的屋子绝没有这么近。”

“瘴眼变了,什么都有可能。”楚绿腰懒懒地抬臂,抖了抖袖子,现出一只修长的右手来。只见他右手指甲均是齐整,唯一小指指甲长至蜷曲,看起来分外诡异。

苏慕二人面面相觑,皆是迷惑异常。

楚绿腰蜷了其余四指,单伸出小指,指甲在空中由上到下经过三个弯折,划出一个诡异的符号,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如同攥不住的羽毛,却又明明白白飘荡着,不容忽视。

“地处极阴,极凶之象。”楚绿腰微微一蹙眉,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般地甩了甩手,一脸鄙弃,“苏毅会他妈住这种屋子?见了鬼了。”

苏白不再看楚绿腰的怪异举动,转眼望向那间茅屋。

红槛,茅顶,无风也动的红穗,看上去随时都要被风吹掉一般却硬支持了许多年的破木门。

多少次那茅屋前,剑的光钩的影,他把她没有资格学习的屠苏剑法一点点传授。

多少次那茅屋前,她端了点心,他拿了酒,门槛之前,说些遥远又安然的话语。

于是她渐渐有点明白,什么是亲人,什么,是家。

可是当亲人已不在,家,还是不是家?

残破的茅屋,几里距离,却又似永远也够不着一般地远。

苏白轻轻咬了唇,看看天,又看看地:“这屋子就算不是叔叔旧居,在此处,也定有些古怪。若是可以,能否等我去看看,再上路?”

“不行。”

苏白这口气,问的自然是楚绿腰,然而却听一边慕轻寒斩钉截铁的一声“不行”。

苏白有点错愕,看向慕轻寒,却把面纱下的错愕化作了无奈的苦笑。是啊,他们是在赶路,心念着秦封等人安危的慕轻寒,凭什么因为她一点黯淡的不舍,浪费掉宝贵的时间?

他和她,说来,应是官差和苦主的关系,与查案无关的,他,又凭什么要管么?

这么想着,面上笑着,心里,却有点凉。

苏白又望了一眼那茅屋,才道:“抱歉,那么你们先上路吧。我虽然不通迷瘴原理,原先的瘴究竟也是会走的,摸索一下,总是能找到路的。”

她向二人微微点头,转身便向茅屋方向走去,谁知步子一滞,右手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慕轻寒。

“步子慢点。”慕轻寒跟上几步,脸上无甚表情。

“啊?”

慕轻寒看了苏白一眼,像是奇怪她为何会有疑问:“尸毒虽安分,究竟未除。你步速太快,跟不上。”

“你……”苏白这才明白过来那个“不行”的意思,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不过去看看叔叔的屋子,不用麻烦……”

慕轻寒只一句话就把苏白噎了回去:“若有异常,有个照应。”

苏白发怔。

慕轻寒几日休息,昼伏夜出,体内尸毒安分了不少。再加上他善于调整自己,不过几天,已能如常走动,却依然不能动武。

然而此夜此时,月光之下。慕轻寒一身玄衣,面色沉稳,腰间依旧系着那柄罗幕剑,手依旧搭在剑柄上,就如同他仍能随时拔剑一般的架势。

苏白面纱下忽然就有了一丝笑意。她回头,沙哑的声音拐角末梢,听上去却有几分飞扬:“楚……”微微顿了一下,却发现难以用别的称呼来叫这个男人,只好唤——“楚绿腰,等我们一会儿可好?”

楚绿腰早已收回了手,闲闲地晃着手中银铃,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句:“好。”

苏白点点头,右手握住双钩钩臂,向茅屋走去。有点忧虑有点紧张,余光看见步伐均匀的玄衣剑客,不由得又添上了一点安心。

身后,红衣的赶尸人停了铃声,就地坐在旷野中,就着月光照指甲,眉目间神色,像是世间只有这指甲是最重要的一般。

只是嘴角那么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泄漏了赶尸人的心境。

“好。”楚绿腰凤眼一转,直淌出一连串的波光潋滟,“若你们,还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起来作废的部分里本来有一句话:

这下连慕轻寒也听出几分端倪来。他目光一凝,沉声问道:“苏姑娘,不归路,到底是不是直的?”

写完忽然觉得很好笑——不归路是直的,慕轻寒是弯的,苏姑娘是炮灰……

章九 惧

苏慕二人慢慢前行,不多时便至茅屋门前。茅屋只有一扇小小的窗,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慕轻寒微微抬了头,这才看清门上系着的红穗。

红穗是有如干涸血液的暗红,样式极尽繁复,细数是十二根暗红的丝线,向中央聚拢缠成一个紧密的结,余长翻出来散开,远看便只是随风飘荡的红色丝穗。

“这不是毅叔叔的茅屋。”苏白忽然说道。

“不是?”慕轻寒回头看她,只见她偏着头,目光大抵是落在那红穗上的。

“不是。”苏白笃定答道,“毅叔叔门上的红结都是我编的,编法式样和这个完全相反。”

“……这东西,换起来似乎很容易。”

“也许。”苏白目光依然胶着在红穗上,“可是毅叔叔绝不会换它。如今方圆数里没有活人,又有谁,会来换它呢?”

慕轻寒仔细看了看那红穗,略抬手想翻看一下,却忽然顿住:“这个红穗,挂来做什么的?”

“毅叔叔门上那个,似乎是辟邪的,挂在门上镇宅。”

慕轻寒沉吟一会儿,慢慢放下了手:“那这个,相反的编法,又该是什么含义……?”

苏慕二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楚绿腰那句“地处极阴,极凶之象”,不由得都是一阵发冷。

“也许,并不是毅叔叔的屋子。”那便没了冒险进去的里头了吧,“可

是……”

“可是不是,反而,更有进去的理由。”慕轻寒沉声接道。

苏白看了看那飘动的红穗,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却又强行把它压了下去,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雾溪周围方圆十数里,除了毅叔叔,并没有住在旷野中的。这屋子若是毅叔叔的,被换了穗子,定有什么古怪在其中。若不是,那这儿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间我未曾听闻的屋子,也一定不寻常。”

事若反常必有妖。而这几个四处都是不寻常的夜里,这唯一似乎只是巧合而出现在面前的反常,兴许,就是关键所在。

也许有僵尸出现的原因,也许能了解那个吹笙人,也许……

只是二人都明白,这屋子,定有古怪。

风大了些,把红穗吹得有些凌乱。其实判断是不是,只需要进去便可,可苏慕二人口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那黑洞洞的屋里,有什么。

有什么让这身经百战的一个和从僵尸堆里逃出的一个都本能地感到不详,如背上盘旋爬上一条冰凉的蛇,寒意无法驱散。

理智唆使着进去一瞧,感觉却在叫嚣着快逃快逃。

“进去?”慕轻寒微微侧脸,看向苏白,黑色的面纱些许残破,反而显得很恬静。

“进去。”苏白闭了闭眼,点头,脑中闪过的是毅叔叔程大娘的死状,和某个人和煦如春风的浅浅笑容。

能听凭感觉,跟着感觉走,听起来,似乎很好。

可是没有这样的人生。

以前没有,现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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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伸出缠着黑布的手,置于木门上,一点点地推开来。门似乎是因为年月久了,不知什么地方卡住了,一时推不开。苏白顿了顿,使劲了一把,这才推开了。

门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里头,依旧是黑洞洞的。苏白顿了顿,黑纱微颤,却还是慢慢推开了门。

吱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

月光没了木门的阻拦,轻而易举地进入屋中,四处窥看。虽只是黯淡微光,却已足以叫苏慕二人看清屋内模样。

一张桌,一把椅,正对木门的墙壁上,一张断了宫弦的琴。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苏白只觉得自己提起的心脏忽然一下落了下去,胸口一片空荡荡,却好像从高空落下,却挂在离地不远的树杈上,不上不下,尤其难受。

慕轻寒从苏白身边走了过去,于桌边站定,伸指,揩了一层厚厚的灰:“久未有人。”

苏白点点头,也走进屋子,四下打量一番,似是真的没什么特别,暗骂自己多想,目光却投向了墙上挂着的琴,一时间略略松了紧绷的肩膀,走了过去。

琴断了一弦,可看那木质灰胎,显是张好琴。琴是直挂着的,苏白侧手,随意在完好的六弦上弹出几个音。

勾勾抹挑,挑挑勾踢。初练琴时最简易的指法练习。

琴音色不错,偏空灵的感觉,一声一声在月夜显得很轻盈,只是未调音,简单的音阶却构成了怪异幽深的调式。

苏白手指依旧在琴弦上,勾勾抹挑,挑挑勾踢。错阶的音怪异地发声,她却忽然又绷紧了。

那在未进屋之前有什么的感觉,再一次袭来,从脖颈开始,慢慢滑下她的背脊,舔舐她的皮肤,划过阴冷的痕迹,最终包裹了她的从头到脚。

有什么。

屋子空空荡荡,一桌一椅一张琴,一室灰。

可是好像依旧,有什么。

苏白一晃神,本就是随意弹拨的手忽然滑了一下,一踢不稳,滑了出去。也不知苏白在想些什么,一失手,便拽住了断掉的宫弦。

吱呀。

琴声戛止。

却又有如开门时一般尖锐刺耳的一声响,吱呀。

苏白尚不及松开手中琴弦,便猛地回头,只见得慕轻寒立于桌旁,目光却投在脚下。

“桌上很多灰,地上却没有。”慕轻寒静静说道,“要下去么?”

桌子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形状怪异,像是谁笑到扭曲的口型。

哈哈哈,笑得,很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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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的衣服究竟结实,撕下的布条吊个人下去也没有丝毫崩裂的迹象。洞不深,只比慕轻寒身量高两三尺,需要一个小小的缓冲,二人将布条绑在钉死于地的桌脚上,跳了下去,也好归时攀援而上。洞底下黑漆漆看不到一点东西,只得搀了彼此的手一点点摸索,好歹找到了坡度甚缓的阶梯,一级一级慢慢向下挪移。

“苏白。”慕轻寒轻轻唤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地道中回响,在二人和石壁之间来回撞击。

慕轻寒一手扶墙,一手轻轻握着苏白的手,听见自己声音的淡淡回音,忽然微愕,旋即似嘲讽般地一笑,将瞬间的错愕带了过去。

苏白一只手在慕轻寒掌中,一手紧握双钩,专心于脚下的路:“嗯?”

“苏家,是为什么搬到这里,你知道么。”

苏白脚步稍滞,一时没说话,只是慕轻寒分明察觉,她的气息乱了。

“我也,一直想知道。”苏白嘶哑的声音也在地道中带出了回音,却是破碎的,全不似慕轻寒沉稳声音那般好听。

慕轻寒不再说话,只是又将手握紧了些:“小心脚下。”

他,还是急了些。

苏白没回答,慕轻寒也不再说话。二人慢慢行着,沉默的气氛勾起了一种难言的心绪,焦虑几分,紧张几分。

“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苏白尽力脱出那奇怪的不祥感,在声音中挤出一点笑意,“说是两个不相熟的人走夜路,是个阴夜,伸手不见五指,只好拉着彼此的手。虽然拉着手,却不说话,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一处乱葬岗,月亮出来了,一人看到对面隐约也有一人走来,待看清面貌,却是与自己同行那人,转头看,自己手中牵的,却是空无一物了。”

“……”

苏白忽然意识到此时说这种故事,只有让诡异的气氛更加诡异,不由得有些懊恼,却听慕轻寒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

“什么?“

“怎么知道你牵的,就是慕轻寒呢。”

苏白猛然觉得背上一阵凉意,僵硬半晌,才忽然意识到慕轻寒是故意吓唬她,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她竟,也还会因这个害怕么?

慕轻寒百年难遇的打趣,却没得到回应。苏白在面纱下苦笑着,低了头,放任那股子阴冷的不祥感在自己周围逡巡。唯一温暖的,是左手。虽隔着黑布,却是真真切切地放在慕轻寒掌中。

她知道,她牵着的,是慕轻寒。

而他,却究竟是否知道,他牵着的,是谁?

地道里阶梯不过短短一截,接下来便是岩道。不算很长,却也不短。

焦急着希望快些走到,却也隐隐希望地道长一点,再长一点。

因为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未知所以恐惧,恐惧所以抗拒。行路如是,涉险如是。

死亡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额 我发现我章节字数好有跳跃性……

在此郑重声明,咱这篇文不是bl,苏白童鞋也不是炮灰。上章说得,那纯粹玩笑话……= =

章十 迷

地道的尽头,是个低矮的门洞,里头漆黑一片,微光也无。一踏进门洞,便觉一阵恶心的腥味拂面而来。

苏慕二人脚步均是一顿,相握的手攥得更加紧了些。阴寒慢慢从脊背爬上后颈,伴随着那难闻的腥气。

“什么味道?”慕轻寒说着,声音却也变得耳语般轻缓,似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苏白闻着那股味道,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难言的不适,恶心,却吐不出来。她勉力吸吸鼻子,轻声答道:“应该,不是僵尸——这么多天了,我不会认错那种腐臭的气息。”

那气味像是拌了腐坏的血肉在火上炙烤,将熟未熟的味道,吸入鼻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一般。

不是僵尸,又是什么?

“进去吗?”慕轻寒沉声问道,苏白闻言,微微一愕。

语气沉稳而无一丝犹疑,他,是已经打定了主意的吧。然而这多余的询问,却是他的体贴。

若答否,想必他会宽慰一笑,然后凭着那无力的身体,拿着那柄罗幕剑,只身一人走人黑暗与未知。

走到这里,他们都知道门洞之内必有什么与这一切密切相关的东西,一切的解释,兴许也就在其间。他们也都感觉到,里面,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慕轻寒是个有担当的人。他是个捕快,查案,是他的职责他的义务。他是个侠客,寻着自己的同伴,是他的情义所在。

他用不了武功。他使不了剑。可是,他不能退缩。

哪怕那黑暗和未知中,有什么东西,将把他的性命吞噬。

他问她,进去吗。

他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难道,她便会吗?

“自然。”她微微点头,纵然知道黑暗中他看不到。却从彼此手的相握的些微颤动,感觉到他似乎,也做了点头的动作。

苏白右手摸着墙,走进了门洞。沿着墙壁,一点点向里走。石壁没有转角,似乎是弧形的,二人步子均轻,走着,却也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响声。

嗒。嗒。嗒。很清冷的声音。

相握着的右手左手,却是热的。

=====

行于黑暗中,苏白忽然想起了刚才讲给慕轻寒听的那个故事,不由得微微苦笑。自己说的故事,此时却有点吓到自己。不过说来,若是未遭此劫之前,遇到这样的事,任她平时多么淡然无谓,怕因为是会吓得落泪。

只是如今恐惧于她,已是无谓。丢了性命又如何?如今的她,再没什么可以失去。

可这么想着,心里却依然是怕的。有些事情,无关生死,只是惯性。

惯性地恐惧着未知,然后被那种毫无意义的感觉所吞噬而已。

苏白竭力克制住如爬墙虎般顺着背脊向上爬,又如潮水从胃袋里向上涌的恐惧感,却依然止不住心底的寒意。

黑暗中,有什么在这里。发出浓重的腥味,蕴藏着未可知的危机。

每走一步,那腥味就浓重一点,尽力屏住呼吸,却没有一点用处。

因为它会从各个间隙孔洞,耳朵嘴巴毛孔,一点点慢慢钻入体内。

苏白甚至有种错觉,那钻入身体里的气息,会从里到外,把她一点点地腐蚀干净。腥气重一点,她便觉得周围又暗了一点。

纵然周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可是黑暗没有止尽。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黑暗。

苏白心下不安,抬起扶墙的右手想整整面纱,略一抬手,却听见轻轻的金属撞击声。苏白一愕,停了脚步,向发声处摸索,着手处微凉,还有些液体。

“是什么?”

“油灯。”苏白微微吁了口气,“幸好,火绒用完了,火刀火石却没有丢。”她微微一挣,松开了与慕轻寒相握的手,一时间竟觉得有空空的,无论是手上,还是心里。

正要伸手入怀,猛然间慕轻寒却将苏白左手一扯,手臂僵直。

“怎么?”她停了动作,耳语道。

“听。”慕轻寒的回答也轻微无比,如一根针落于地面的微小静谧。

苏白将自己急促的呼吸调匀,侧耳细听。黑暗中一片寂静,却并非完全的沉寂。黑暗深处,有什么在轻微作响。

那是什么声音?

细碎,有点急切,隐隐约约。

苏白极力听清,却发觉自己心跳声太响,掩盖了那细碎的声音。

那声音却逐渐大了起来。依然轻微,却已能听清。

唏哗,唏哗。

像是……低低饮啜的声音。

苏慕二人同时感觉对方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

“点灯。”慕轻寒迅速说道,两个字甚至来不及在舌尖多做停留。苏白迅速伸手入怀,拿出火刀火石,置于灯捻处。

一下,两下。越是急切反而越是打不着。苏白狠狠闭了闭眼,咬牙一打。

打着了。一闪而过的火星点着了灯捻,亮起了火光。

黑暗中忽见火光,未免不适,还好那火光微弱,并不刺眼。桔红的火焰跃动于墙上挂着的黄铜灯上,在灯油里映照着光芒。

很温暖的样子。

黑暗中陡然有了一线光,无疑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可是于苏慕二人来说,不过是在火着的那一瞬有一点类似的心情。

二人目光未在火光上多做停留,迅速转眼望向四周。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半弧的空间里,周围石壁虽不平整,形状却是完好,显是人工筑成。空间不小,单论长便有五六丈,从苏白点着的油灯开始,壁上每隔几尺便有一盏黄铜灯。

然而无论是苏白还是慕轻寒,都没有功夫打量这些。二人目光凝于一定,挪移不开。

“天。”苏白低呼,语气惊惧还带些悲痛的味道。

如一碗五味皆有的汤羹,五味混杂在一起,却辨不清彼此了。

====

饶是慕轻寒也抑制不了声音中挟带的惊惧:“这是……什么?”

屋子正中有一个池子,池中灌满的,却是暗红的血液。约摸有十几具尸体,在血池中沉沉浮浮,泡得发了白,却又洗不脱血红的颜色。

池子边上,坐着个人——如果,如果那还能算是人的话。那东西形貌像是个女子,穿着一件宝蓝的女款褂子,乌发梳着坠马髻,髻上一枚银簪黯淡无光。它身形纤瘦,然而露出在外的肢体,脸,脖颈,全部没有一点皮肤,只见赤红的肌理,而手,那一双手,竟已是森森白骨。

若这东西是人,定然不可能活着了。然而这东西甚至还在活动它只剩白骨的手,每一个指节,灵巧敏捷。

它眼睛极大,几如铜铃,瞳孔血红,且一眨不眨,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尸体——对,尸体,姑且称之为尸体。

那东西坐在血池边上,双脚泡在血池里,慢慢踢着血,怀里像是抱孩子一般抱着一具尸体。那尸体早已辨不出男女老少,像是被取尽了血肉,只干巴巴的一条,皮下可见骨骼痕迹。

那东西伸出赤红的手,慢慢伸入尸体腹中,复又拿出来的时候,手中便攥着一块内脏血肉,分不清是什么,总之血糊糊的一块。它微微仰了脖子,张了嘴,将手中血肉悬高,紧紧挤压,便有红色的液体落入那东西口中。那东西微眯了眼。喉头耸动,发出饮啜的声响,像是极享受一般,终于挤干了那块血肉。嘴边还挂着红色的痕迹,也不管不顾,随手扔了已无汁液的血肉,又伸手去掏摸下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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