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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清平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4

慕轻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好容易压了下去,转头看苏白,见她看似平静,全身上下却都在不停地颤抖,双手攥住自己衣摆,竭力镇定。

慕轻寒伸手握住她肩膀,一边平定自己心中惊惧,一边试图安慰苏白,却听苏白低声说着:“槐香……是槐香……”

“槐香?”慕轻寒蹙了眉头。

“那是槐香!”苏白忽然抬头,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她头上银簪簪头——三朵梅花,有一朵残了一半!那是、那是我送给她的!”

慕轻寒目光沉了下来,望向那东西。见那东西丝毫不在意火光,注意力也不曾放到他们这边来,便一手牵了苏白,一手取了黄铜灯,转身向门洞走去。及到门洞,转头见那东西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这才停下,轻轻拍她肩膀,却不说话。

苏白此时已定了心神,见慕轻寒如此,心里泛上几许暖意,回望一眼那东西,摇头苦笑道:“那原是我认识的人,槐香。却不知是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也是被僵尸咬死的?”

“不。”苏白声音凝重,“我并不知道她死了。她大我三岁,原是父亲侍婢,后来被父亲收了侍寝。半年前她惹怒了三哥,被三哥一顿毒打,赶出了雾溪镇。”

“我原以为她被赶出去是好事,哪知……”苏白顿了顿,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谁知她不但没逃出那个阴森的监牢,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二人陷入了沉默。黄铜灯拿远了,二人只能隐约见到那东西的轮廓,却还能看出它的动作。掏摸血肉,挤压汁液,扔掉。如此周而复始。

冒险来到此间,原是想找到答案。然而此时,二人心中除了惊惧恶心,疑问也愈发地多了。

半年前雾溪尚无异变,槐香,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东西,并非僵尸,究竟是什么?这隐秘的地下空间,显非最近造成,却又是何人所造,所造为何?这些,和那些僵尸那吹笙人有什么关系?又和……又和雾溪镇,和苏家有什么关系?

像是裹着层层的纱,却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揭。一个又一个困境,一个又一个谜团,像是导引着一个方向,却又有无数岔路。

谁导引了这个迷局,谁布下这数十里的阴郁。

生死未卜的那些人,活着还是死了,他们正前往的雾溪镇,到底有没有答案。

地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黄铜灯照亮的近前尚算明亮,却也是黯淡的光。

前方为何,无人知晓,只见一片朦朦胧胧的,扑朔迷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本来想写的恐怖点,结果写完一看又抒情了……于是我只能安慰自己这篇文恐怖只是背景,不是为了恐怖而写了……大家将就将就吧Orz……

章十一 妖

苏慕二人走出茅屋,依旧是月明星稀的晴夜。回头,门上红穗轻轻飘动,一派宁静的模样,若非手中还拿着那盏黄铜灯,只怕会以为适才种种,不过梦一场。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望去,前方不远处,楚绿腰信守诺言地等着,红色的衣摆铺开在地上,像一朵半放的花,其间纠缠着长长的青丝,在花间若隐若显,展现出一种隐秘而冶艳的美感。

他抱膝坐在地上,一只脚收在衣服里,一只脚却光裸在外,赤足走得久了,脚底满是泥污,脚背却还是白皙的,翻覆之间,黑白交替晃着眼。楚绿腰并非静坐,忽而无意义地甩甩袖子,忽而端详一会儿自己的指甲,忽而仰头看天把自己姣好的额头裸露在月光之下,忽而换个坐姿伸展伸展自己的腿脚。

明明没有一刻是消停的,然而他再怎么动,一举手一投足,都教人觉得,静谧。

旷野,明月,无云,有风。

直挺挺地躺了一地的尸体间有个抱膝而坐的美人。

美人无疑是极有存在感的。然而他却又毫不突兀地融于周围的一切景观当中,忽然隐却,忽然又浮现。

那种捉摸不定的存在感,像是下一刻就会从这世上消失一般。

苏白看着那样的楚绿腰,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像是阴雨天点水的蜻蜓,尾尖一动,泛开层层涟漪。

慕轻寒不言语。他吹熄了黄铜灯,走向楚绿腰的方向,这才惊醒了发怔的苏白,跟了上来,走在落他半步的位置。

楚绿腰坐着的地方离茅屋并不远,几十步也就到了。楚绿腰本把玩地上的石子,闻声抬眼,目光有点迷离有点讶异:“这么快就回来了?里头那孩子没为难么?”

慕轻寒面色一变,疾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很沉稳:“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绿腰闻言发出一声轻轻的笑:“老子知道什么?自然很多。”

楚绿腰慢慢站起身,掸掸袖子,姿势优雅而慵懒。他用足尖踢出几颗石子,唱戏般地一甩袖:“老子知道天很高地很广,人生苦短。老子知道生生死死,不过一念之间的事情。老子知道莫在夜半弹琴唱歌,易招鬼,易断肠。”

楚绿腰没头没脑地了几句,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慕二人。话虽不着边际稀里糊涂,却抑扬顿挫,直如戏台念白一般。苏白听了,只觉得心里一片混沌,蜻蜓停了点水,把尾尖泡在水里拖曳飞行。

“老子知道很多,你们,又想知道些什么呢?”

慕轻寒蹙了眉头,不答话,脸色发沉。苏白见了,稍作踌躇,开口道:“那茅屋地上有个洞,通着一条不短的地道。”她说完一句,微微停顿,看向楚绿腰,却是没一点异色地微笑着。

眼中,却是冷漠的殊无笑意。

苏白心下微沉。

“地道尽头,有个血池。血池里泡了十几具尸体,还有一个……怪物。手已是白骨,脸上无皮,肌理尽显,抱着一具尸体啃噬血肉。”她慢慢说着,声音微抖,却总还是稳的,“那怪物是我父亲一房侍妾,却是半年前就被赶出去的。如此说来,僵尸之祸却非只是这几日的事情了。慕公子和我,皆有牵挂之人生死未卜。而我全家灭门,定是要查个明白的。楚绿腰,此间之事,你若是知道些什么,还请告诉我们。也算是,算是为了毅叔叔吧……”

先前提到苏毅,楚绿腰脸色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然而说毅叔叔身死,他虽无悲色,目光却暗沉。苏白如此一说,却是赌了他与苏毅的关系,即使没什么情分,也是无仇怨的。

苏白说罢,看向楚绿腰,心下沉甸甸的。她如何想拿死人来说事?

只是楚绿腰虽笑意盈盈,笑意却逼不进眼里去。听他最初那句话的口气,显是知道地下有那么一只怪物,却没有加以提醒。

这人太神秘。太让人摸不清。除了他和苏毅有旧,她还知道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

提起苏毅,心里便如刀绞般地痛,翻来覆去。

楚绿腰闻言,笑得越发妩媚:“为了那小子?好理由,好理由。”他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便沉冷下来:“那小子是怎么死的——你叫老子为了他帮你?”

苏白静默许久,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是。”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一片难耐的寂静,将冲突泯灭在风里。

“哼。”楚绿腰忽然又恢复了一脸散漫不经的笑容,一手摸着下巴,一手伸出袖子,用指甲在苏白的面纱上轻轻划了个圈,“原来你跟那小子,还是有点相似的。也罢,老子当年答应他的事情没做到,如今,也算补了这份人情。”

楚绿腰倏地收回手,笑得那叫一个邪魅:“想知道什么,问吧。”

眼波流转,添了几分兴味盎然,少了几分冷漠。

苏白看了慕轻寒一眼,见他点头示意,便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们见到的那个怪物,是什么?”

楚绿腰抱着胸,红袖支着脸颊,闻言侧了侧脸,将额前碎发侧至视线之外,才道:“哎呀,这个我可不知道。”

苏白一愣,正要说话,却又听楚绿腰接着道:“长成那模样得东西老子是见过,啃噬尸体血肉的,倒当真是老子孤陋寡闻。”

苏白苦笑道:“抱歉,是我说错了。那东西掏出血肉只挤了血来喝,喝完便弃之如敝屐。”

“可叹可叹。”楚绿腰大摇其头。“如今的孩子,都不懂得专注于细节。”

见他一派前辈架子,再看看他妖娆之极的脸容,苏白有点想笑,却终究忍住,略低了头听着楚绿腰教诲。

楚绿腰见她不答话,这才挠挠脖子,懒洋洋地说道:“问题无趣,反应也无趣。一只食血鬼,也好意思来问老子。”

苏慕二人均是一怔。

“食血鬼?”

“民间传说里以血为食的鬼,甭告诉老子你们没听过。”

苏白疑道:“听是听过,可别说那只是传说,便是在传说里,那也非怪物,是没有实体的……鬼啊。”

楚绿腰冷笑道:“没见过的东西就说是传说,老子也没见过皇帝老儿,莫非那家伙也是传说中的东西?何况只有怨气极重,鬼卒锁它不住的鬼才能伤人,民间传说百十来种鬼,莫非那地府鬼卒是吃干饭的不成?”

这话说得可是大不敬加大无畏。先对皇上不敬,又出口损自己阴德,教哪个听了都得目瞪口呆。不过苏慕二人与他共行,已略微了解了这人秉性,倒也不算惊异。而对那大不敬的言论,苏白自幼没出过这几十里地,自然无甚感觉,任职六扇门的慕轻寒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若说因为慕轻寒出身江湖,倒也不是,只是受那秦封影响,敬重不敢亵渎的是王法,对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反倒没几分敬意,挑挑眉毛,也不过做了几年捕快,熏陶出的一种习惯而已。

二人较惊讶的反倒是其它。鬼神之说本为渺茫,此刻楚绿腰说来,却言之凿凿,像是千真万确一般。只是如今僵尸见了,食血鬼见了,也不由得不相信。

“为人三魂七魄缺一不可,死后没了魂,魄却还在。若失了七魄,便成了无知无觉的僵尸。只是这食血鬼,死后却留了天冲一魄。天冲与灵慧二魄相辅相成,共主思想智慧,缺了一魄,本就残缺,天冲更属阴魄,无阳魄压制。故食血鬼虽无意识,却有欲念,虽无思想,却会自己寻着腥气重的地方饮食生血。”

二人听的懵懂,却还是灵慧之人,明白了几分。苏白接着问道:“那,你可知那地道何人所修,所修为何?”

“老子又没天眼,他妈的哪知道谁修的。不过这么个方位方位,凶得不能再凶,修来不就为了养食血鬼么。”楚绿腰向苏白扔去一个“问题真蠢”的眼神。

“养食血鬼?”苏白看了慕轻寒一眼,见他也是面色凝重。这食血鬼,极可能就是那使唤僵尸的吹笙人养的,抑或是他背后的操纵者,而槐香半年前便离开了。如此说来,至少在半年前,那迷雾之后的人便开始培养怪物,筹划这灭门血案。

苏白越想越心惊。那人知晓苏家迷瘴走法,甚至能改了迷瘴阵眼。她不知道迷瘴之法都有何人知晓,只是若非苏家人,又有谁能做到?

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又有谁做得出来?

“是谁……是谁?”苏白一向善于控制心神,此时也不禁喃喃自语。楚绿腰哼了一声:“老子怎么知道。”

慕轻寒见苏白出神,便接到:“你说你在雾溪走脚许多次,那你可对苏家隐匿于此的原因有什么了解?这周围赤地十数里,他们怎么吃喝,又在这儿做些什么?”

楚绿腰轻轻一笑:“那东西是什么。地道所修为何。是谁所修。;老子已答了三个问题,已是还清了苏毅老小子那份人情。你们若想在这儿发呆,老子不奉陪了。”说罢,他袖中又响起了银铃脆响,地上躺着的一排尸体陡然站了起来。楚绿腰水袖一挥,铃音变了节奏,那一排尸体便僵硬地向前走去。楚绿腰在尸体牵头,大剌剌地甩甩头发向前走,丝毫不顾身后两人。

苏慕二人僵在后头,半晌均是苦笑,只得跟上。虽是解开些许疑惑,却又埋了更深的不解。

而楚绿腰这人,又到底是谁?红衣赤足,满口鬼魅,形貌妩媚,却又似乎年纪很大。

这妖孽般不可捉摸的人,究竟是谁?

苏白看着那走路姿势豪放却依旧走得妖娆的人,心里颇是无奈。只是楚绿腰虽然神秘,隐隐的,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那人说话的样子顾盼生姿,笑意,却永远到不了眼底。眸光潋滟,其下,却如一潭死水。

苏白忽然想起刚出茅屋,见他抱膝而坐的那一幕。极尽妖娆繁华的外表,夜色里,却似乎马上要消失一般地寂寞伶仃。

“不是……坏人。”慕轻寒忽然开口,略微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了一个“坏人”。

苏白愣了愣,轻笑道:“是啊,不是坏人。”

目光再度落在楚绿腰身上,见他走得自在,乌发飘拂,拖出一片暗影,迤逦在风里,偶一侧颈,便露出一段月光般的姣好。不过是个背影,便叫人心头掠过万千浮光,云的逍遥月的影,十丈软红间的顾盼流连。

苏白想起自家叔叔的邋遢,不禁暗叹他怎么会认识这般的人。念头还未转过弯,便见楚绿腰伸手把右侧头发掖于耳后,长袖翻覆一番,略侧了脸向他们抛来一个眼神,似乎是催促快点跟上。

谁拿起一块妖娆妩媚清灵的石,飞出去,啪啪啪啪啪啪啪……连打了无数个水漂,还未缓了势头。

石头沉于湖底,水波却依旧荡漾。

夜里,无云无星无雷雨,台子由皎月独占。苏白微微一摇头,面纱地下带上了笑意。

妖孽。真是个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咱终于用上邪魅这个词了……

话说妖孽就是妖孽,把猪脚风头都抢完了。不行,风头回归……

章十二 雾

起名字是门学问,无论是人,地方,还是其它物事。就如一首琴曲,名字起得好了,单是听了名字便能遥想其本身的风采,起得不好,就算曲子本身如何,也难起了一听的心思。

好名字,不单要优美简单,还要起得生动贴切。

如此说来,雾溪镇这名儿,倒不失为一个好名儿。

苏白一行三人一排尸,站在雾溪镇口,但凡有神智思想的,皆作如此想。不只因为面前流势甚缓的溪流,也因为极目大片的雾气,氤氲着笼罩了整个镇子,不肯散开。

“到了。”苏白说了这么一句,心里百般情绪纠缠在一起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在镇子里出生,镇子里长大,潺潺的雾溪,溪边那块被水花打磨得光滑的青石,都是已与自己的生活融为一体的。然而离镇也不过数日,此时回来,倒觉得四下均是熟悉的陌生感,温暖着,却也有点隐隐的冰冷。

“哎唷,许多年没来,死气,倒是浓了不止一点半点。”楚绿腰望着不远处浓重的雾气,轻轻一笑。

苏慕对望一眼,看向楚绿腰,见他没有接下去的打算,转回头微微叹气。一路走下来,二人都学乖了,楚绿腰若是想说什么,封着他的嘴也拦不了,他若是不想说什么,即便拿剑抵着他喉咙,他也不会说半个字。

“到了,你们又要做什么?”楚绿腰感叹完了,用小指抠抠耳朵,掏出来没什么污垢,却还是象征性地吹了一下,斜睨着苏白和慕轻寒,一副看戏模样。

慕轻寒不为所动,沉声答道:“进镇看看还有没有活人,若是没有,便得着手调查,僵尸没有神智,兴许能留下些蛛丝马迹。”

“脑子倒还挺清楚,老子还以为你一进镇就要去找你那几个同僚呢。”楚绿腰话倒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慕轻寒看都懒得看他,掏出水囊,晃了晃,一点声音也无,边径自向前走去,在雾溪边上蹲下身子,开始汲水。

“啧啧。冷面剑客,江湖上倒是不少‘女侠’好这一口。”楚绿腰也不着恼,似讥似讽地说着,还故意在女侠二字上咬得极重。

“他也当得起。”苏白淡淡一笑,就要往前走去,却听楚绿腰又冒出一句:“你呢?进了镇子,你要做什么?”

“我?”苏白站住,却没回头,嘶哑的声音如往常一般破碎,“……和他一样。”

“一样?”楚绿腰笑得很奇怪,“呵呵,那就好。那就好。”说罢,他又是一甩袖子,带出一道红色的耀眼痕迹,袖中银铃疾响,带着一排尸体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苏白站在原地,听着银铃声慢慢赶上来,又把自己抛在后面,面纱微颤,以一声不易察觉的自语收尾。

“真的能一样……?”

月光很剔透,叫人想起一句不知谁说的话来——月亮底下,藏不住什么事儿。

一样?这种话,怕是连自己也欺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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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溪上架了根宽木,充作独木桥。过了桥,再走不到两里路,便算进了镇子,镇子周围的雾气也一点点地把入镇的人包围了。

雾溪地处岭南,一样的空气潮湿。只是镇子周围萦绕的雾气,却没有湿润的感觉。通常的雾再怎么弄,也是几尺开外白茫茫一片,近前却还如常。然而这里的雾,却似乎有实体一般,在人眼前飘荡。

丝丝缕缕舔着你的头发,摩挲你的耳根,磨蹭着你的肌肤。清冷的雾气,倒不知怎么,有了几分……媚色。

慕轻寒不知怎么地,如磐石的心忽然有几分荡漾,几年前那第一次也是唯一次入烟花之地的情景重现在脑海中,带着几分缱倦的软玉温香。

那是怎么回事来着?啊,是了,那时自己出师不久,还未入六扇门。纵是心性沉稳,也奈不住少年人天性,一剑一马游遍五湖四海,青锋所指斩了多少奸恶,有了不小名声,也交了几个挚友。其中一个,平日温文尔雅的,独一个缺点便是好女色。听说慕轻寒这般年纪还没近过什么女子的身,便寻了个由头将他灌醉,扔到了一个青楼女子的床上。待得慕轻寒酒醒,便见床顶朱栏精致,一室昏黄灯光醺然如醉,身侧美人侧坐,怀抱琵琶,勾一勾弦,缠绕在他腿上的玉足便在上头挠一个小小的圈。

记得那女子乌发披散,落在他胸膛上搔挠着他心肝的位置。记得那女子朱唇柔软,见他醒来便将两瓣桃红送上。记得那女子贴上来时贴于身体的柔软,啊啊,那当真叫一个,软玉温香……

想着想着竟出了神,慕轻寒忽然醒过来,不由得脸上阵发烧。他怎么了?那时酒醉初醒,什么软玉温香全然没有感觉到,唯一的情绪便是怒火中烧,拿了剑便冲出去找那个该死的家伙,硬是打到他脱力不支,从此那几个惫懒家伙便再也不敢逗弄他。怎么如今忽然想起那一段耻辱往事,竟是心旌动荡,不能自已?

“公子,公子?”正动荡着,忽有一个声音叫他,显是个女声,声音却温软娇嗲,绝不是苏白嗓音。慕轻寒一怔,回过神来,却见眼前朱栏精致,灯光昏黄,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贴着的是温软娇躯,哪里还有大雾,哪里还有苏白,楚绿腰?

“公子呀……”身侧温软娇嗔着,声音低低的,带点埋怨带点责怪却终还是爱怜的口气,如一枚玉搔头凉凉地挠在心上。像是为了迎合那心头瘙痒,琵琶音响,几个简单的音,却弹出几许妩媚风姿。而在腿上挠圈的玉足,微微离开了,惹得人心头一阵空落,“公子呀,舒湄难不成这般丑陋?弹琴,公子不听,想亲近亲近公子,竟然神游物外了。公子这样,当真叫舒湄伤心……”

慕轻寒隐隐觉得有哪儿不对,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一转头,却见那女子杏眼柳眉,肤如凝脂,朱唇微启,吐出一阵阵旖旎香气,一时间心神俱动。

那女子穿了件桃红的纱衣,褪至肩下,露出大片白皙肌肤,微微抬手,便见春色流泻。她见慕轻寒愣怔,微微一笑,将琵琶至于一边:“公子不爱听琵琶,便不听了吧。毕竟,比起那琵琶,还有更有趣的事儿不是吗……”

那女子低了头,俯在慕轻寒身上,昏黄的灯光照不清她的脸,但见光影一片,朦胧模糊,却更有种欲迎还休的动人。她伸出一只手,指甲很长,还涂了蔻丹,在慕轻寒脖颈上轻轻抓挠。

慕轻寒修习沉渊多年,向来洁身自好,心中自是恼怒,然而不知怎么的,心底竟隐隐有股燥热。他心下一惊,便运功气海,谁知气海中竟是一片空荡。

“你是谁?苏白呢?楚绿腰呢?”伴自己多年的内息一朝全无,慕轻寒说话也无平日简洁,只是习惯使然,面上表情依旧沉静。

“苏白?楚绿腰?”女子语带疑惑,随即释然,“是公子你的相好吧……公子呀公子,怎地如此不解风情,在舒湄的床上,却唤着其他女子的名字……”

“公子,你醉得那么狠,舒湄替你换衣端水,多辛苦才安顿下来。送公子来的那位柳公子说了,若教你有一点埋怨,可要拿舒湄问罪的……”女子指肚在慕轻寒脸上慢慢磨蹭着,语带埋怨,“公子呀公子,舒湄一见你,便爱煞你那英武的眉眼俊秀的脸容,还有身上的道道疤痕……舒湄一介烟花女子,也没别的念想,只求公子给舒湄一夜痴醉,在舒湄床上,别想别的女人了吧……”

慕轻寒脑中一片混乱。当年那个损友,是姓柳无疑,那个青楼女子,似乎也就是叫什么湄的。只是前一刻他不是还在雾溪镇雾中行走,怎么就……

雾溪镇?雾溪镇是哪里?慕轻寒忽然蹙了眉,很熟悉,却又从未听过的样子。记忆的残片一点点滑过去,他是不是,做了好长的一场梦?

梦见自己生平第一次那么生气,给了柳浅那厮一顿好揍。梦见自己接到师傅书信,入了六扇门做捕快。梦见自己为查案四处奔走,后来因为一件案子,跟着上司和同僚到了一个叫做雾溪的地方,遇见了许多僵尸……

身侧的女子却看不得他愣神,低声唤着公子呀公子,朱唇慢慢逼近了来。慕轻寒茫然未觉,直看着那两片桃花一点点地靠近来……

“滚。”

女子一愣,委屈地瘪着嘴,容色却还是极好看的:“公子……”

慕轻寒面无表情,倏地坐了起来,那女子却还攀附在他身上。他光裸着上身,手边无剑,却在虚空中一抓,以极快的动作做出了一斩的姿势。

女子一声惊叫,却没叫出声来,脸色数变,最后定格在惨白上,而周围的一切,也渐渐扭曲淡去,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慕轻寒站在白雾之中,手执罗幕,神色冷然。

他怎么可能以为这几年,都只是南柯一梦?他如何能以为秦大人让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了真正男人的教导是一场梦?他如何能以为和赫连自酌他们出生入死的情义是一场梦?他如何能以为……

慕轻寒脸色忽然松了松,不自觉的,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如何能以为,遇见那个面对僵尸护在他身前的苏白,只是一个梦?

眼前白雾一片,慕轻寒忽然看见雾中有一个黑影,在他面前掠过。

苏白?

慕轻寒回过神,按了剑,追了上去。心下一点迷茫却如这迷雾,越发地浓了,沉渊也压不住。

遇见苏白不过几日的事,为何适才陷于幻觉当中,拉了自己出来的,却是脑海里那个,那个黑色的身影,那黑色面纱轻轻的颤动……?

慕轻寒按剑的手紧紧握住剑鞘,莫名地惶恐害怕。

怕心里弥漫的雾,会一点点漫出来。

怕外头氤氲的雾,会一点点渗进去。

怕这些浓重的雾气,会一点点地搅乱他,吞噬他,湮灭他。

却为什么伴随着害怕一同到来的,还有微微的风,卷起春日柳梢的清新气息?

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却懵懂茫然。

有什么,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友情出演——

舒湄:剪子 柳浅:小衣(虽说这位么露脸吧……不过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的!)

小慕终于心动鸟,不容易……

话说,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我要上了八仙榜小受……霸王的都表霸王鸟~

章十三 情

纵是心里如何百转千回,慕轻寒却一点也没表露在脸上。眼前忽然掠过的黑影,如无意外,该是苏白。然而内力俱不能用,若那个是苏白,自是追不上。

出乎意料地,那黑影却并未在视线中远去,好似在用力奔跑,却未使轻功的模样。慕轻寒心下诧异,已是越追越近。

“啊!啊!”距离越来越近,慕轻寒忽见前头的黑影陡然扑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不!”

那声音本就嘶哑难听,如此不要命地喊,更是刺耳,雾气弥漫中,平添出几分凄惨迷蒙。慕轻寒心头一惊,不由加快步子,赶了上去。

不出所料,果真是苏白。黑衣扯破了好些,却依旧齐整,紧密地包裹着苏白纤瘦的身形,雾气中透出几分伶仃来。覆面的黑纱是用一条带子缠于发际的,没有掖着,却把面容完完全全笼在其下,纵是边角有残破撕裂,也看不到半点真容。

慕轻寒却没有上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苏白没错。

可是,这真的是苏白?

苏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没法做个评定。究竟有些时候相交再深也无法对一个人下定义,遑论他们不过相识数日而已。然而这几日里,苏白却是在慕轻寒心里留下了一个拓印的。

那个拓印,浅淡如月,温煦如云,淡然如风,干净,还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清傲。

她终日蒙着脸,看不见神情。但是有时候,情绪并非只能从脸上读取。声音,动作,气息,都能表现出比表情更加 丰富的内容来。更何况慕轻寒是个捕快,常年习武,对很多细微的东西的感觉比常人更敏感。慕轻寒能感觉到,这些日子中,苏白有过惊恐,有过犹疑,有过惶然。

然而那些气息那些情绪,都不过是浮泛在上面的浅浅一层,或许会因为场景气氛而变过,终究不能留下任何烙印,就那么飘忽地过去了。其下掩藏的不能改变的,是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坚定不移,伴随着浅淡的哀伤。

除了师傅,这是慕轻寒第一次去如此仔细而小心地去感受一个人幽微的内力,好像去碰触一盏琉璃灯,轻轻地贴上一根手指,再一根,再一根,最后慢慢地把手掌放在上面,感受琉璃华美的微凉。他这么默默碰触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师傅给予他的那种温暖,如置身于温泉当中的毫无忧虑,然而她给予他的那种感觉,却更如像是清泉注入心底,其间暗涛汹涌,在心里翻覆出无数道漩涡。

苏白无疑不是师傅,也不像师傅,却给他奇异的相似感。无论是温水还是清泉,都有让他想要化身为水池的错觉,从此把温暖或微凉珍重。

慕轻寒尚理不清,也不想去理清这份纠缠。然而他却相信,他不了解苏白的爱好阅历梦想甚至面容,他却理解她的坚守她的某些看不清的执着。

有时候了解一个人兴许需要很久很久。

但是理解一个人兴许只是片刻的事情。

指尖微动,一曲高山流水便可。

几句恬淡言辞,一对如月双钩足够。

然而慕轻寒怔住了,惊异了,不知所措了,为着眼前的苏白。

他从不知道那个恬淡静谧有时候会冒出几句俏皮的苏白,那个坚定聪颖有着莫名奇妙的执着的苏白,竟会如此失态地跪在地上双手掩面,浑身剧烈地震颤,嘶叫哀嚎着,语不成声。

她纤瘦的身子筛糠般地抖动,每一下都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难以压抑地喊叫,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却又好像已经忘记了哭泣。

慕轻寒看着,一时间竟忘了上前,只是怔愣地看着,心里惶然,有刀如绞。

“不,不,不……”苏白嘶声力竭的喊声变成了惶然无措的低难,还夹带着几个意味不明的词,“……大哥,景大哥……”

慕轻寒听着那一声声哀戚已极的低唤,心里闷闷的一痛,却也不知那痛楚从何而来。这一痛却是惊醒了慕轻寒,上前扶住苏白手臂。

苏白原本跪坐在地上,此时忽地一翻身,坐在地上面朝慕轻寒的方向向后退去,声音再度拔高:“别过来,别过来!”

慕轻寒一愣,那股痛楚渐渐扩散开了。他蹙了眉头,不弃不馁地往前走几步,单膝跪地,抓住苏白的肩膀。

苏白还想挣开,慕轻寒却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他从未做过这般举动,也未曾安抚过什么人,一时间有些无措,险些叫苏白挣开了,心里也是起伏不定,手臂却终还是无比坚定地搂着苏白,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背脊,却发觉她背脊都湿透了。想起师傅以前如何安慰自己,犹豫了一下,轻轻在苏白耳边说道:“没事,我是慕轻寒,我在这儿。”

“慕……轻寒?”苏白像是听到了,却没听到心里,机械地重复着,却终是不再挣扎。“不要靠近我……”

“没事的,我是……”慕轻寒搂着她,只觉得苏白平时看去便是纤瘦,此时在他怀中,其瘦弱简直让人惊心。她一再地叫他不要靠近她,却是不知道从前受过什么苦楚,“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苏白重复着,面纱掩住了表情,慕轻寒却能感觉她渐渐放松了下来,良久,终于不再紧绷,不由得舒了口气,轻轻松了手,放松下来的苏白不再挣扎,靠在他身上,虽还在喘息,却已如猫儿般温顺。慕轻寒伸手握了她右手,看到黑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解开,另一只手寻到掌心的劳宫穴,用指节在穴位上碾转。

劳宫穴乃是清神穴位,慕轻寒虽无内劲不能点穴,如此倒也是有些收效。半晌,苏白终于清醒过来,微微抬了头,问道:“这是哪儿……?我……”

刚说出一个我字,却好像头痛欲裂般地捂了头,刚开始平静的身子又开始抖动,慕轻寒一时心急,伸手便想揭了苏白面纱,谁知苏白一刹间竟连头痛也忘记了,猛地挣开慕轻寒手臂,站了起来,伸手捂住面纱,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慕轻寒手僵在空中,讪讪地放下。堆了大堆的疑问陡然问不出口,只得也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解释道:“镇外的雾似乎有什么古怪,我适才经历了一场幻觉,神志不清,想必你也是如此。”

话说得简单,却很清楚,微妙地解开了刚才的一点尴尬气氛。苏白慢慢放下了捂着面纱的手,没说话,慕轻寒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是放在自己身上,却又不是看着自己。只是透过他,茫远地注视着不存在于这里却存在于苏白心里的东西。她呆立良久,呼吸浅浅平缓,忽然发出一声低微的苦笑,抬头道:“对不起,慕公子,叫你担心了。我……没事。”

没人能否定苏白的坚强。本还一副几近崩溃的模样,一会儿功夫,竟已恢复如常,恢复了那个人淡如月宁静坚定的苏白,慕轻寒听到那一声“慕公子”,却想起了她机械重复的那一声“慕轻寒”。之前在那有食血鬼的地道之中,他唤了一声苏白,听见那个清雅的名字回荡在地道中一遍一遍,自己却是怔愣。初始她本要唤他“慕大人”,经他要求,才改作“公子”。他却是不知何是开始,便一径地唤她苏白。

不像是熟识多年的叫法,也不像是认识几天的人该有的称谓。一向守礼的慕轻寒却不知何时,开始自然而然毫无障碍地脱口而出,苏白。

嘴巴向中间拢去,又碰在一起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如此便简单地发出这两个音,流畅得不需要任何酝酿。

慕轻寒呢?却是双唇碰在一起的聚拢突出,咧开嘴在牙缝里轻轻咬一下,最后把欢颜收作一抹微笑最后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如此便也能轻而易举地念出来,从相遇到现在却只有刚才一声机械的重复。

心里又是钝钝一痛。慕轻寒不由得抚着心口苦笑,莫不是有了什么病?刚刚到现在,已经痛了三回。

“不用。”依然是惜字如金的说法,面上表情也是淡淡,心里却再也不能如沉渊无波。“从前雾溪的雾也是这样?”

是内力不能运转的原因么?也许是,也许……

苏白面纱轻抖,像是笑了笑。她伸手隔着面纱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终于渐渐恢复常态,才道:“从前这雾,从没这功用,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其实今天一入雾中我便有所察觉,只是为时已晚。慕公子也陷入了幻觉,却及早抽身,当真是心智坚定,苏白自愧不如。”

慕轻寒想起自己的那个幻觉,不由得暗自羞愧,却不表现在脸上,不赞同也不否认,四下看看,仍是白茫茫一片,才说道:“现下也无楚绿腰踪迹,不知他逃出幻觉没有。苏姑娘可有建议?”

称呼换成了“苏姑娘”,本该是正常的,却忽然显得突兀别扭,苏白却似乎没在意,沉吟道:“我觉的楚绿腰那等妖……那等人物,想也不会为幻觉所困,不如我们先入镇四下寻看,再作打算。”

慕轻寒点点头:“劳烦苏姑娘带路了。”

苏白这下却有点怔愣。这几日他们三人相处,全无什么理解客套,如今慕轻寒这么一句话却又拉开了距离,不由得奇怪,心下也有点空空的,却是不好说什么,只好勉强笑道:“有什么可劳烦的。”

苏白轻车熟路地在前头领路,越走,雾便越来越淡了。慕轻寒跟在后面,却觉得自己十八年来没有一次如此焦躁不安。

适才一会儿,得病似的,痛了三回。

却不知,还要痛几回?

眼前依旧白雾浓重,脑中却浮现出江湖快意之时,一次醉酒太白楼的记忆。那曾把自己扔上青楼差点陷害了自己的柳浅一身白衣,桃花眼有点朦胧,抱了一坛女儿红,一派玉树临风模样,口中却萧索地低吟着一首小曲,反反复复是“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这二句。

慕轻寒狠狠闭了闭眼,他痛着,却是不知道为什么痛,忆起那年场景,却不知为什么忆起,一时间心绪起伏不定,竟是忽然气海一阵针扎般地痛,胸口闷痛,喉头一甜。慕轻寒一惊,忙伸手捂嘴,手上竟是丝丝血迹。

是终于毒发了,还是因为心神不定犯了这心法大忌?慕轻寒看着手上血迹,又看看前面缓步而行的苏白,忽然一笑。

那笑容像是如冰山融化线头得解的温煦笑容,别说是苏白,便是慕轻寒师傅,也难见一次。苏白此时若是回头,定会露出比见了食血鬼还惊奇的表情,然后也在面纱下笑如春风。

只是她没有回头,也便无缘得见慕轻寒难得的笑容。

有时候错过了还有下一次机会。

有时候错过了,却可能成为永远的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章纯粹男女猪互动。下章继续推进……哎哎,这篇本来是短篇来着,看这样要进化成中篇了……

那个,我看到小慕这样子有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不过人家是第一次动心,就原谅他吧……作为补偿,我会好好虐他滴……

章十四 晦

苏白小时候,时常做一个梦。不是噩梦,却也不是什么让人想起就笑逐颜开的美梦。梦里有很多故事很多情节,她记不太清,却总记得一些细节,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般地真实。

梦里,她走在镇子青石铺就的路上,光着脚,脚掌贴在青石板上,一片冰冰凉凉。两旁的屋子和往常一样宁静地伫立,往常一样蒙着陈旧的油烟,往常一样冰冷不近人意。

却没有一点人烟。

雾溪镇向来被大雾所笼罩,白天夜晚都是一个样子。说明不明,说暗不暗,乌蒙蒙的一片,晦暗地压住每个人每一天的生活。

晦暗中,她赤足从镇子的街口走到街尾,一遍一遍,所见都是清冷的静寂,就好像……

镇子死了一样。

她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哀伤,却不浓,更多的,竟是自己也不敢承认的隐隐快意,烟雾一般将她笼罩。

梦里,于是她也渐渐湮没了身形,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融入了雾溪浓重的雾气里。再也无法剥离。

就像慕轻寒无数遍地梦见幼年时候被狼追逐的情景一般,苏白的这个梦,也伴她走过童年走入少年直到如今,只是梦里的心境也不断变化着,由最初的恐惧不安,到如今的隐隐快意。

她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梦中的情景会在眼前重现。

黯淡的天色,淡淡的雾,被鞋底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左边第一间屋子,是木匠王老头的店子,第二间,是养蚕的陈嫂。接着是何叔,再下一间是甄娘……那都是些势利的人,和苏家的人一样,从不给她好脸看。然而她却记得镇上所有人的名字样貌,家中几口,做什么糊口……

那些人,并没在她生命里留下过什么痕迹,却是雾溪镇的一部分,她生命的一部分。当青石板的两侧再没了人声,窗口再不见烛光投下的剪影,她走过的时候,大开的房门再也不会嘭地一下恶狠狠地关上,苏白才终于知道,自己一直这么想逃离的这里,永远不可能从她生命中剥离。

苏白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不是赤足,却仍能感觉到脚下的冰凉。心里,如梦中一般,哀伤,隐隐快意。

雾溪镇死了。

生命中的一部分,再也找不回来。

苏白在面纱下慢慢笑了起来,面纱不易察觉地微颤。天气并不冷,她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有股寒意冒上来,如何也抑制不住。

难以抑制的寒冷中,忽然,有温暖的触感。

回头,是慕轻寒沉静的脸。

不过是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寒意却忽然就消退了。

苏白脸藏在面纱底下,目光转到哪儿也不怕人发现。她盯着肩上那只有点粗糙生有老茧的大手看了一会儿。

心里的缺失感,渐渐地,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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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轻寒走在苏白身侧,稍落后一步的距离。他眼见着苏白脚步微滞,微微叹气,然后,不经意地颤抖,有一瞬间,竟像马上就要消失一般地朦胧脆弱。慕轻寒心下一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拍在苏白的肩膀上了。

“这些屋子以前有人居住。”慕轻寒只好寻个话题,却是入镇以来一直在心里盘旋的。

“当然。”苏白那种朦胧脆弱的感觉不见了,如常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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