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苏白回头问道。
赵自酌这才意识到苏慕二人全都已望向自己,暗斥了自己几句,这才说道:“我们尚且不知道房间有多大,里头有什么。直直走进去显然不妥,贴墙走,却不知道屋子形状。不如分两边进去,我朝左,你们二人朝右。”
苏慕二人均是一愣,对望了一眼,却又在目光即将碰触的一瞬将目光撇开。苏白犹豫了一下,索性说道:“赵大哥,还是你跟慕公子一路吧。不说我与你武功谁高谁低,我究竟是知道自己经验浅薄的,若只是自保还可。何况你和慕公子是同僚,想来也更有默契,能彼此照应吧。”
话是如此说,可是我就是看不来你们俩这副鬼样子。赵自酌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终究吞回了肚子里。慕轻寒这小子平日话都不爱说一句,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却是冷到了骨子里,若非在乎的人,却又怎会说话这般不留余地,这般生气?不过几日功夫,便能让这小子乱成这样子,这苏白倒也是个有能耐的。只是赵自酌看着慕轻寒不知道为什么生着闷气,苏白却又完全没发现慕轻寒对她有什么特别,当真是着急得上火。
然而此时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自酌暗自叹了口气,只好点点头:“阿苏说得也不错。那便我跟小慕走左边。扶墙而行,定要小心,若遇到什么就马上喊出来。”
苏白颔首,也不多言,轻着步伐提了双钩,就进了屋子。屏息凝神,教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于眼前的黑暗,身后的窸窣与心里的浮躁,也就慢慢淡去了。
黑暗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慢慢行走着。恍然间苏白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数日前,自己一个人于旷野上行走的时候。
那时是在户外,那时天上是有天光的,然而心底的黑暗感,却比此时,还要浓重。
苏白扶着墙。墙壁粗糙的凹凸透过手上缠绕的黑布给人以一种钝钝的感觉,却很安定。她紧绷着每一分肌肉每一分神经,仔细倾听着辨认着。
却听不到呼吸声。那样安静的氛围,就好像这个屋子,没有任何人存在一般。显然,赵自酌屏息的功夫很不错,慕轻寒修习沉渊,屏息已成了他日常的习惯。然而这也代表着黑暗中那个曾发出声响的东西或人,不是比他们强的高手,就是无声无息的怪物。
看不见,听不见。唯有等待危险悄悄降临。尽力做了安排,却还是落入这般境地。
苏白缓缓移动着,心里摸摸数着步子。她步伐很慢,走到十三步遇到一个墙角,拐了个弯,又沿着墙继续走。虽然时间并不长,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一般。她直数到自己觉得这房间没有尽头了的时候,却忽然又触到了墙角。
第七十二步的,墙角。
走了一半的墙边,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苏白紧绷的肌肉略略放松,却也觉得心里忽生一股失落感。
那边还没有声音,应该也没碰到什么吧?
“嘿嘿嘿,哈哈哈。”
陡然间,苏白耳边,就在她耳边几寸的地方,响起了低沉怪异的笑声,像是痴傻儿天真无邪的笑,却又夹带了几分危险饥饿的味道。低低的笑声,却像雷霆炸响在苏白脑中。
她刹时间僵硬地连喊叫都忘记,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条蜈蚣一般顺着她的背脊爬上脖颈,再从脖颈上钻进骨头里。
身体的本能超越了一切恐惧与理性的纠缠。苏白左手一松一紧,手中单钩已向笑声的方向挥出,而右手趁势接住了左手那一松放开的另一只银钩,横撩出去。两手都是屠苏剑法,左右手却竟是揉了整套剑法中最狠厉的“花盼桔梗”和“早春豆蔻”两式。屠苏剑法每一式都是极为精妙,难以作改,却偏生有个天才的苏毅,不仅将剑意融入钩法,还把几招合作一体。而这一式“早春花盼”,却是所有合招中最无情的杀招。
那声音不过近在咫尺,以她的耳力和招式的威力,必能重创敌人。所以一击击出,苏白便慢慢定了心神。
没有什么好怕的,苏白。再过一瞬左手钩便能顺着那东西的肩挂下来了,再过一瞬,右手钩便能穿破那东西的肚肠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它不是肉眼难及的鬼怪,只是个可以被打倒的怪物罢了,跟鸡鸭牛羊,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再过了一瞬,强大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
击空了。
不是招数有错漏不是那人太强以至于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苏白这一钩,压根没有碰触到那东西丝毫。毅叔叔自言未必能躲过的招数,竟连那东西的边角也没有碰到。
心里的恐惧感越发膨胀,不仅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有未知与无可把握的惊惧。
苏白一击落空,失去重心,向前倒去,耳边几寸却又传来那如附骨之蛆般的笑声——“嘿嘿嘿,呵呵。”
苏白还未来得及恐惧,便感觉到有一只冰凉已极的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后颈,一阵大力。她只觉得自己被拖了出去,嘭的一声,头撞在了什么硬物上,而那冰凉到恐怖的手却还掐在自己脖颈上。
双钩落在了适才跌倒的地方,那一瞬间的撞击定然撞出了血,她只觉得有湿粘的液体顺着额头留下来。脑袋的剧痛让她瞬间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悲鸣,却在那只手的压迫下,显得尖细而凄厉,活像一只濒死的鸭子。
不知是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上了她的后颅,慢慢向里头刺,已经破了一层皮。那东西一定会继续往里,慢慢刺进脑子里,然后毁坏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情,最后毁了自己的生命吧。
很痛,真的很痛。然而苏白那一刻没有恐惧,脑中空白,面纱下的嘴角,竟略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死亡?那是什么。是一切的终结没有止尽的黑暗与无知无觉,还是走上奈何桥的一碗孟婆汤再投身于济济红尘?
无论是什么,都要好过于现在吧。孑然一人,失却了所有值得为之活下去的,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
那尖利的东西越刺越深,苏白只觉得越来越痛。只是伴随着那痛楚,随之而来竟是越来越强烈的渴望。
原来除了努力压抑自己,除了报仇除了活在挣扎之中,还有一种解脱的途径吗?
那么,就让那解脱快点到来吧……
忽地,有拔剑的声音,还有钝器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得不似人的嚎叫。
然后那尖利的东西迅速抽离了苏白的后颅,冰凉的手也放开了她的脖颈。她该明白自己获救了,却一时间无喜无悲,兴许只是那抽离的一瞬委实太痛,痛得让她失去了一切感情波动的能力了吧。
她只觉得自己沉浸在巨大的疼痛中,以后颅的那一点扩散到全身的范围。相比之下,额头的那一点小伤已经是蚊子叮了般的痛楚感了。身前倚靠的硬物却忽然向前倾倒,苏白四肢没有任何力气,随之倒在了地上。
啊,好刺眼。
苏白眯了眼睛,眼前先是一片炫目,然后才逐渐归于黑暗。然而黑暗却不似之前的完全了。苏白侧倒在地上,机械地转头,之间自己随之倾倒的是一个高大的红木柜,柜子倒下,却现出后头遮掩的窗子来,霎时外头黯淡但是相对于屋里已是光明已极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了屋子。
苏白目光空茫地借着光打量室内。长方形的大屋子空空荡荡,唯自己身侧有一只柜子而已,再有的死物,就是西北角上的一堆尸体。那堆尸体已破碎成一块一块,分不清共有几具,无比凄惨,苏白目光放在上面,却再也转不开。
而苏白近前,右边,是执剑而立的慕轻寒与赵自酌,慕轻寒的剑尖上隐有血迹。二人神色凝重,皆是望向苏白左边的那人。那人披头散发,满脸胡渣,穿一身凌乱灰衫,指甲极长,明明是中年样貌目光却痴痴傻傻,嘴角还拖着涎水。只是这人虽然奇怪,却不难看出他并非什么怪物,只是个显得很苍白的平常人。他手上脸上都是血,此时正捂着侧腹的伤口高声嚎叫着,目露凶光地盯着慕轻寒。
慕轻寒不动,那怪人警惕了忘了他们几眼,似乎是心下一盘算,急速向堆满尸体的墙角奔去。以三人眼里,就都没能看出他的身形。那怪人奔至墙角。用长得几近打卷的指甲在尸块里拨拉几下,捧出一个少年的头,头颅上还凝结着死前惊恐的表情。怪人又是嘿嘿一笑,把头倒转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头颅的边缘,然后嘬了嘴唇,开始从断口处吮吸那头颅,一下一下颇为享受的样子。
那,分明是个食血鬼。
赵慕二人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赵自酌是第一次见如此恶心场景,胃里已开始翻江倒海,慕轻寒虽已见过食血鬼,此时见一个平常人做出如此举动,也不禁呆立当场。
唯有苏白,撑着地,一点点地坐了起来。她脑中的空白一点点地被无助与惶恐填充,而理智也终于理解了眼前的场景。疼痛未曾散去,却已经不再重要,她目光紧紧盯着那先前还欲置她于死地的中年怪人,身子开始持续地不间断地颤抖,像是把心放在了极寒之地取不回,那样深入骨髓的战栗。
她发出颤抖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却让人觉得所幸室内无风,否则那两个字随时都会因为一点点的微风吹散了,然后破碎一地。
而那个怪人却依旧无知无觉地享受他的美食,而赵慕二人听到那两个字,俱是一震,望向苏白,满脸的不可置信。然而他们却清楚地感觉到苏白的绝望已经渐渐灌满了整个房间。
“父……亲……”苏白吐出的那两个字好像什么咒文在空气中回荡着,“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额,隔了一个星期更了。果然一开学就忙了,也懒了……话说回来写这一章把我自己给瘆了一下,毕竟这章我是凌晨三点才开始写得……Orz……
嘛,这个屋子里有的东西,算不算出人意料?也满足了一些好奇心了吧……顺带说一句,谁要是看出什么伏笔,给咱个台阶表剧透好伐……不过话说我这种担心剧透又希望大家能看出来什么的心情,还真是矛盾……
爬去睡觉,明天要考试,就不一一回复了……不过还是弱弱地要求大家不要霸王,谢谢鸟……
章十九 凉
从小到大,父亲这个词,似乎一直都代表着威严,至高无上,还有冷漠。
那时候,苏白还很小很小,没有娘,唯一的血亲便是父亲。希望父亲能对她笑,希望父亲夸奖她,希望父亲像喜欢兄长们姐姐们那样喜欢他——然而这些愿望,却一个都没有实现。父亲见到她,依旧是没有看见一般的擦肩而过,不给她留下一点温馨的回忆。
后来她也渐渐懂得了,自己不是父亲所喜欢的孩子。在这么大的一个家里,只有毅叔叔会很灿烂地对她笑,会夸奖她,会告诉她白丫头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若不是他,只怕她也会是个狭隘自私的闺阁女孩,只怕她这辈子也无缘知道外面的世界,知道那些精彩与黯淡。可是她小小的心里,还是装着那一点点隐秘的渴慕,只是希望父亲能回头看她一眼,对她露出,哪怕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多少年的小小渴慕,在僵尸涌入苏宅的时候,破碎了。她的父亲,那高高在上无比尊严的父亲,吓得脸色发白,然后把她推了出去。他对她大喊着“挡住它们”,然后拉着自己属意的儿女,跌跌撞撞地向后院的祠堂跑去。
那么多年的渴慕,最终化为了恨意,在毅叔叔为了救自己身死只是,膨胀发酵到了极点。然而那个父亲在心里再怎么薄情可恨,却总还是有那么一个尚算高大的形象树立在心里的。
如今才知,多年的渴慕,不过是徒劳,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梦,终究回归于寂寥的空茫。空空荡荡,甚至连恨意,也没有留下。
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父亲,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并没有腐烂了肉体,却满脸涎水地大口啃噬着,该当是他儿女的血肉,一块一块,美味无比。那个曾经江湖人称“罡风”的苏正,已经彻彻底底,烂掉了。
苏白唤了一声父亲,却陡然发现这两个字的荒诞可笑,狠狠闭了眼,把那两个卑微而惨白的字咬在牙关上,吞进肚里。只是那两个字已经漂浮在了空气中,萦绕在她周围,从她的鼻子,耳朵,甚至每一寸毛孔渗入她体内,无可摆脱。
血浓于水,本就无可摆脱,无可分离。
屋中三人一时僵在原地,任由那一个不算人的人欢快地啃噬着那一堆本也属于人的血肉。淡淡的光透过窗纸笼罩了屋子,薄薄一层,轻纱一样朦胧含蓄,只有那一堆血肉,尤为刺目,突兀而不合时宜。
然而世事,却通常确是不合时宜的。
“阿苏,那个是……”赵自酌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兴许是因为刚才行动过于急躁,竟觉得喉头一股血腥味,眼中看着那样的场景,说罢便觉想吐,终究忍了回去。“你也,别难过了……”
慕轻寒却已走到苏白身边,伸出一只手,静静看着她。
赵自酌的话此时于苏白,空虚得可以忽略。从左边耳朵空荡荡地飘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又从右边耳朵飘了出去。她目光有点空茫,有点迷乱,有点忧伤有点疼痛,视线中唯一的焦点,是慕轻寒的那只手。
慕轻寒并不算身段魁梧的人,体格精健,骨架适中,那手看去,也并非很大。只是由于长久练剑,骨节粗大,满手老茧。
一只并不好看的手,一只并不能给人以多少安稳感的手。
苏白慢慢地,慢慢地,伸手。先是指尖,慢慢触及,犹豫地试探。再是同样有茧子却显得纤细许多的手指,裹着黑布,粗糙的触感在那只手上摩挲。最后,是整只手掌,贴在那只掌心里,缓缓地托付。两只手的相握,虽是隔了一层粗糙的布,却好像打碎了,一层坚实的隔膜。
苏白的心,忽然安定了。她看了看那依旧在墙角啃噬血肉的怪物,目光变得有点凄凉,疲累的心脏却好像有了落脚点,空空荡荡,却不至于没有依托。她收回目光,撑着慕轻寒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慕轻寒看着她的变化,看着,一直看着。她的痛苦她的迷离她的挣扎回忆还有悲痛和凄凉,他全看在眼里。
然而他只是等着,伸出一只手来等着她回来。有些路,需要自己走,有些坎,需要自己过,有些心结,他只有等她自己解开。她不需要他的帮助,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告诉她,他在等她而已。纵然相识不过数日而已,他却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他注视,他等待,他知道。
可是他看着她黯然,看着她茫然无助,自己心里却再不能如一汪深潭一方沉渊波澜不惊。她蒙着面纱,看不见目光看不见神情,他却总能看到她的痛,犹如一颗坠入沉渊的石子,荡开道道涟漪。
犹记得在他还未出师的时候,有位师傅的故友前来拜访。他笑着问师傅:“习了沉渊,从此心如磐石,再难移动分毫,一生孑然。只是你教了徒弟这心法,莫不是也像叫他打一辈子光棍?”师傅不过一笑。待友人走后,却叫他来,摸着他头发,少见的悦色和颜。她说轻寒,磐石坚定,却并非无缝,有些时候,花草的种子会不经意地在石缝里生根,有些时候,水会一点点地渗进石头里去。她目光迷离,像是看着他也像是在看着茫远的某一点,轻寒,你的沉渊固然无波,可是并非无情,若有一日有石头在其中击出道道涟漪,就由着它去吧。
慕轻寒看着那个浑身黑布包裹,如今连脸都未曾露出的瘦弱女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托付什么东西一般把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心里有点凉薄的满当,又有点温热的空荡。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然后了然般地轻轻叹气,慢慢收拢了手,把那只纤细的手握紧,再握紧。
他早该知道他已沉沦,任这个女子灵动鲜活的石子,搅动他一池静水,从此再难平复。
苏白站了起来。脑后开始感到隐隐的刺痛,胸前的物事也火烧火燎地烙在胸前。然而头脑却异常地清晰。
“它似乎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苏白松开了慕轻寒的手,顿觉周围的空气有点凉。“我们,出去?”
赵自酌有几分担忧地看了苏白一会儿,终还是点了点头。三人以缓慢的动作贴着墙走出了那扇门,而沉浸于啃噬血肉之中的那个怪物,连看也未看他们一眼。
祠堂内再无异物。他们小心地谨慎地穿过通道,回到了外头。天上依旧是看不出白昼黑夜的雾蒙蒙,晦暗阴沉,偶有风,吹出几许萧索的音色。
静了一会儿,苏白抬眼,见赵自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苦笑着先开了口:“那个,的确是我父亲。只是我不知道他现在究竟算什么。”
“没有像僵尸一样腐烂,也没有像食血鬼一样全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你父亲,是变成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慕轻寒接口,声音依旧是沉沉冷冷。
苏白又是苦笑。话说得如此不近人情生硬冰冷,若不是他刚伸给自己的那只手,她怕是还以为慕轻寒是生她的气的。他这般的人总是吃亏的,若不是让人亲身体味他的做法,又怎么能知道他的温柔他的好?
赵自酌自是不知道二人心里翻覆,只怕二人关系再度闹僵,便打圆场道:“无论是什么,如今都无法知道。这地方委实不安全,不如先到前院去寻个地方休息,再做打算。”
苏白点点头,经刚才一役,三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有些疲乏了。转头见慕轻寒不发一言似乎表示默认的样子,便转身向前院走去。她略微领先,另两人跟在后面,气氛尴尬地沉默着,没有话头,也没有人想去寻找。
僵尸,食血鬼,苏白的父亲变作的怪物。紧绷的神经委实过于紧张,此时一松懈下来,顿感疲惫,连说话都已成为一种负担。
苏白静默地在前头带路,一会儿功夫便见前头主厅饭厅相连的门廊。厢房有床,然而一个个分开风险太大,反倒在开阔的大厅更容易休息。往常这时,应是有火光的,然而苏家宅子如今一片黑暗寂静,走着走着,便觉得周围的寂静化作了无形的手,推搡着他们快些前行。
离大厅不过几步路,苏白微微松了口气。有点放松,却也有点惧怕,安顿下来的舒适,也就代表着她开始有时间思考那个怪物那些血肉。
她现在只想歇息,陷入一场无梦的睡眠,把一切抛在脑后——虽然她知道,那并不可能。
“小慕!”
身后忽然传来赵自酌惊惶的声音。那个看上去那么懒洋洋的人,怎么也能这么激动?苏白意识有点迷离,那声音在意识之外轻轻撞击着她,却并不分明。她尚机械地胡思乱想着,那两个字才渐渐渗入脑中,一点点地运转出含义。
……小慕?
慕轻寒?
苏白陡然转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却见慕轻寒已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捂脸。而那一双手,竟已从手指开始,泛着青黑的颜色。赵自酌扶着他,却是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大口喘息。那样痛苦的神情,何曾从冷静自持的慕轻寒脸上看见?
苏白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指头上的青黑,是多么熟悉的恐怖颜色。她逃出小镇的时候,多少次曾看见那样的颜色一点点覆盖了一个个本来正常的人的皮肤,然后蚕食了他们的理智他们的情感,把他们变成只余下食欲的僵尸,从此,行尸走肉。
而那青黑蔓延的速度,竟可用肉眼看清。那样绝望的色彩,像恐惧一样慢慢湮没了他完好的皮肤与她的心脏。
张牙舞爪的僵尸,恐怖恶心的僵尸。
冷静沉稳的慕轻寒,冰冷却温柔的慕轻寒。
片刻之前的天光,有这么晦暗吗?片刻之前的风,有这么,彻骨地寒冷吗……
苏白怔忡着,直到赵自酌急切的声音将她惊醒。上前,拖住手臂,走向正厅。
掩住的是心里百转千回的痛与愁与迷茫。
掩不住的是面纱的微颤和举手投足间把持不住的抖动。
她需要做一个抉择她需要做出决定,就在这片刻之间。
然而这片刻之间的天上,为什么没有一点清明的月光,晦暗的天光,又为什么这么,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开始几章会有点纠结- -懒得看大段心理独白的可以略。不过我写文就是克制不了心理独白啊对手指……
很久没更,俺对不起大家。十一七天俺可以放荡的度过,立志把这篇完结!……额,也许,可能,大概,可以吧……
(话说俺今天爆发RP三小时两章。存一章。明天发一章再写两章,这样的话……嘿嘿,幻想总是美好的……)
章二零 毒
“他究竟怎么了?”
慕轻寒已经开始轻微地痉挛,赵自酌只有按住他,不让他因为痛苦伤害自己。眼见将慕轻寒安置好便又返回院中的苏白终于归来,赵自酌不由得松了口气,问道。
“他之前逃脱僵尸围追的时候便中了尸毒,所幸毒不算特别深,兼之自己内力深厚,所以被压制住了。然而内力深厚这一点却不知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固然压制住了毒素,却与毒素纠缠在一起,把尸毒带入了气海丹田。所以他手脚虚弱走路虚浮这些慢慢都会恢复常态,可是绝对不能动用内力,否则的话尸毒就会开始腐蚀他。等到他手上的青黑蔓延到心脏部位,他也就不再是慕轻寒了。”苏白语速很快,跪在慕轻寒另一边手里已经开始撕扯从房里拿来的被单。说到这里却顿了顿,惨然一笑,“说到底,他动用内力,还不是为了救我?”
赵自酌凝重地摇了摇头:“我早知道他负伤中毒,却想不到这么严重。若我重视一些,当初也不会叫他先出手。如今也不是自我苛责的时候,阿苏,小慕到底,有没有救?”
苏白微微点了点头:“尸毒蔓延的速度很快,但是究竟才刚开始。现在放血入药,还有救。”她说罢便闭了嘴,将新拿来的火刀火绒递给赵自酌。赵自酌会意地打着了火,苏白便又拿起一边的匕首,用抱来的一大堆东西中的清水冲了刀刃,又在火上燎烤。她示意赵自酌熄了火按住痉挛的慕轻寒,手脚麻利地扯下了慕轻寒外袍内衣,露出精健的胸膛来。
死亡的青黑已经蔓延到了大臂的部分,而且还在慢慢向上爬。苏白咬了咬牙,在慕轻寒肩部偏下寻了个位置,一刀割了下去。那一刀似乎没割到血管,血流得并不急,流出的血却是青黑的。然而随着血的流出,胳膊上的青黑蔓延的速度,却慢了许多。
慕轻寒似乎还有意识,睁开眼看了看苏白,然后向她微微点了点头。苏白面纱下眉头皱得更紧,手也开始有点轻微的抖动。
“没事。若真要废一条膀子,也没什么。”身体尚在痉挛,意识却清醒。慕轻寒似乎是看到了她的犹豫,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却不啻一道惊雷,击在苏白心上。
苏白啊苏白。你在犹豫些什么?你眼前这人,数次救你于性命之危难,又数次救你于心之荒芜。你竟还如此自私,你竟还,不舍得么?苏白狠狠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眼眶湿润了起来。而手中的匕首柄,越发感受到其棱角分明。
苏白迅速地用刀在那伤口周围一圈割了数刀,每一刀都巧妙地割在出血不多的地方,放出的也均是黑血。她取了些瓶罐里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却神奇地没有被血冲散,而是结成粘稠状糊在伤口上,封住了血液的流失,然后一点点融入血液里。等到最终所有黏糊状的药粉都消失之后,那些刀口的血也已止了。苏白拿起一条扯开的床单,然后麻利地将其绑缚在伤口上。
苏白再次用清水冲洗了手和匕首,转头向赵自酌道:“赵大哥,麻烦帮忙在后院的井里接一袋水来好么?我看过了,水是干净的。还有,东厢第一间房里,请帮我拿两床棉被过来。”
赵自酌拿着水袋去了,苏白却一时没有动作。慕轻寒的痉挛变得不再那么频繁,然而意识却似乎已经模糊了。她静静地看着慕轻寒裸露的胸膛,不自觉地用手指在上面摩挲。
好多疤痕。
似乎这时候才有点意识到,眼前这个重情重义老是冷着一张脸的慕轻寒,是个捕快,所属的衙门,还是天下顶顶有名的六扇门。那一道一道纠结的疤痕,也算是功勋的象征吧。
她用手指描画着那疤痕的形状,然后不自觉地微笑。不知什么时候起,对眼前这个人,开始存了倾慕的心——不,不,无关任何男女之情,她少女的春情,早已在不经意间付与了那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男子,从此虽喜怒皆淡然,却唯有那人,一个举动便能牵动她卑微的心。
对慕轻寒,她只是单纯的倾慕而已。倾其情义,慕其气度。
重伤后果决的言语,不放弃的执着,还有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慕轻寒这个人,拥有一切她所没有的东西。宽容,执着,坚定,从容。他尊重一切,他不放弃一切,在他眼里,什么都是值得尊重的吧,甚至包括这个,丑陋的她……
苏白觉得有什么渐渐从颊上滑落打湿了面纱。
院子门口不算争执的争执,她其实,是明白他的想法的。所谓的捕快苦主不过是气话,慕轻寒也非没有脾气的圣人,而他生气的理由是那样单纯可爱——他只是生气,她还会对他的帮助陪伴感到愧疚而已。
他说他修习的心法是沉渊。幽静的深潭,不止安静,也是净的。他这般敬重而无私地对待她,她却从来不曾对他坦诚。她肮脏她卑劣,她的丑陋连自己都忍受不了,然而她不敢揭穿,不能揭穿。
泪不过一滴,便干了。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眼泪呢?苏白在面纱底下,尽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慕轻寒,赵自酌,还有未曾谋面的那位秦大人和赫连姑娘,都是好人。他们为了情义为了道义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可以千里迢迢以身赴险。她至今后悔当日的一念之差,不该送出那封信,不该把他们牵扯进来。只是恨错难返,有些事,必须了结。
苏白拿起了匕首。
那么就让她来吧。这样卑微而肮脏的她。许是为了赎罪,许是为了偿还,也许只是……
匕首插入了慕轻寒精健而无一丝赘肉的小腹。
也许只是,为了守住自己心里,最后的一点干净清白。
===========
赵自酌打水回来的时候,慕轻寒手臂上的青黑正在慢慢消退。臂膀上小腹上都缠着层层的绷带,神色像是睡熟了,很是安然的样子。赵自酌略有几分放心,看见苏白向他点头致意,这才完全放下了心。
“尸毒来得快去得也快,余毒估计睡一宿就排干净了,但是能用内力,还得是十天半月后的事情。”苏白低声解释道,顺手接过赵自酌手中水囊,倒出些水来用干净的床单沾了替慕轻寒擦身。
赵自酌懒洋洋地在一边坐下,瞟了眼慕轻寒,恢复了往常的惫懒语气:“这小子就爱叫人操心。受了伤,还能得到美女照顾,啧啧,我怎么就没这等艳福。”
“我哪是什么美女,何况他是因为我才毒发的。”苏白摇了摇头,继续倒水擦拭。“六扇门的捕快,都是这样么?一个个舍身去救,亏得你们能活到现在。”语气却是敬佩中含了几丝伤感的。
赵自酌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怎么搭话。一是苏白至今未露真容,十之八九是因为毁了脸容,二是他怎么跟她解释慕轻寒往常反应也没这么快,救她不过是因为男性本能——看上了她?
一时间气氛陷入沉默,赵自酌不禁头痛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当局者迷,还是顺其自然来得好。
苏白终于替慕轻寒擦干净了身子,在地上铺了一床被子,招呼赵自酌将慕轻寒小心翼翼地搬到上头,弄平整了,再把另一床盖在他身上。一切妥当,才各自靠在墙上发呆。
疲累无比,但是却很清醒。苏白慢慢揉按着自己眉心,只觉得浑身无力。进了苏宅一趟,既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也没找到如今生死未卜的秦大人和赫连姑娘,更遑论什么线索。唯一发现的那些,却让人打心里感到疲惫。
苏白目光凝结在地上的某一点,却其实不过在出神,思绪翻过以往的回忆,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抽痛着。
“阿苏,睡不着么?”赵自酌见她坐着尚且辗转,便以轻松的口吻询问道。
“嗯,可能是有点累过了。”苏白点了点头。
“我也睡不着,那不如我来讲些故事给你听?”赵自酌笑道,见苏白点头,便往下说,“说是故事,其实不过是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不过照我看来,倒比话本演义要来得有趣得多。”
赵自酌很会讲故事。他那些抓捕盗匪的故事里,兴许只是平淡的一个小细节,都能叫他讲得妙趣横生。他告诉苏白当年他是个仗着天资高家世好而行走江湖的武林纨绔,后来卷入一场仇杀差点死掉,是秦大人救了他的性命也救了他这一辈子。他告诉苏白赫连是个颇有几分豪气又藏着些小女儿情态的女孩,他一和她拌嘴便觉神清气爽。他告诉她当年慕轻寒奉师命入六扇门时,本还有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自矜,觉得捕快不过是朝廷鹰犬,对他们疏远得很,及到后来,才渐渐把自己融入……
苏白喜欢看书,且什么书都看,兼之有个走遍大江南北的叔叔,是故虽然从小封闭在山谷附近,却并非闭塞之人。然而外面的那个江湖,却是第一次如此生动而酣畅地展现在自己面前。她回想自己十八年的生活,却如此贫乏而单薄,找不出任何精彩之处。
正厅中无灯无火,一片昏暗。苏白眼前,却有一幅长卷渐渐展开,叫她得以一窥不属于自己的锦绣风华。一时间心里竟也产生了“若有朝一日能看看那样的天地该有多好”的念头,然后迷失在这样美好的期望中……
话语渐渐寥落。苏白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想,留给赵自酌一室寂静。他微微一笑,拾起一块干净被单轻轻盖在苏白身上,还未回转身子坐定,却听得外头啪一声脆响,随即心头一凛,侧目却见好不容易睡着的苏白也被这一声惊醒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沉睡的慕轻寒,不约而同地点头,然后向外走去。
苏白握紧了她的钩,赵自酌搭住了他的剑。
无论世事如何,该延续的剧情总还得延续下去,挽留得了谁,也挽留不了逝去的点滴。
而平静的时候,终不久长。
章二一 他
苏家院子外头的路面,是用青石铺就的。在黯淡的天光中,总显得分外阴郁。雾溪镇的色彩,本就不甚鲜明。灰的瓦褐的砖,再加上这青的路面,让人总也提不起精神,然而此时其他颜色的掺杂,倒让整个镇子的色调显出几分怪异的轻快来。
苏赵二人警惕地打开苏家院门,见到眼前场景,均是愕立当场。之间门前数丈远处有二人正打得激烈,风声不绝于耳。左侧是蓝褂的少女,眉目清秀,竖了眉,手中马鞭挥得虎虎生风,狂风骤雨般地击向对手。而那红衣对手——赤足披发,一张脸生得真可谓倾国颜色——却正一脸悠闲地挥舞宽大的袍袖挡住攻势。更为诡异的是,红衣人身后姿态怪异地躺了一排尸体,青黑的皮肤颜色叫人发怵,此时却也显出几分滑稽来。
在路口见过一眼,苏白是依稀识得那蓝衣少女模样的,见这二人打在一起,不由得心里生出几分好笑来。赵自酌却没见过红衣的楚绿腰,手已握上剑柄,道:“阿苏,那是我的同僚赫连。与她相斗那人,必定有什么可疑。赫连武艺精湛,但资历尚浅,你先在此静观,我去助她一臂之力。”
苏白失笑,按住赵自酌手臂,制止道:“别——”刚吐出一个字,目光偶然扫过左侧,却陡然停住了。
苏白的面纱颤了颤。不止面纱,她只觉得自己从每一根头发到脚尖,包括心尖都跟着狠狠颤了一颤。
“阿苏?”赵自酌有些莫名其妙地唤道,然而那声音,已丝毫入不了苏白耳中。眼里只剩那唯一的一个人,就那么痴痴望着,一辈子都无法动弹的模样。
赫连身后几尺处,一青衫男子正抱臂而观。而苏白眼里,天地霎那间只剩他一个。
那人青袍衣袂在微风中略略掀动,头上纶巾也隐逸地飘飞。
那人身形单薄,站立的姿势却越显挺拔。
那人眉宇紧锁,却锁不住那丰神俊朗的风采。
那人站在那里,那人还在呼吸,那人,没死。
苏白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就快要把持不住地哭出声来。
是什么时候起沦陷于那个人和煦的微笑与温柔的眼神之中?是什么时候起心心念念期盼着他每月的到来?是什么时候起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维持数日的欢欣,因为他的一个蹙眉数日低落不已?
那些早已记不分明,也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活着,他的存在。
她颤抖着想上前确认这是否只是幻梦,却一时胆怯裹足不前,生怕只一步迈出,那人的身形就会如镜花水月瞬间消逝无踪,破碎了自己如这份渴慕一般卑微的期望。
“阿苏,阿苏?”赵自酌犹疑的询问把苏白惊醒,一抬眼,楚绿腰的袖风扯开了赫连的裙摆。赵自酌早就想上前相助,然而究竟还是有理智的,听了苏白那句话,未敢轻举妄动。
苏白摇手:“别,红衣那人,不是敌人。”她心情跌宕,一时间不敢辨认那人是幻象还是真实,便只好逃避似的把精力集中到眼前来,高喝一声“住手”,右手钩虚挥两下,竟陡然掷出。
钩长难控,作脱手兵器决计不恰当。何况那钩锋弯曲,更是艰难,一个不小心便会误伤。苏白一钩掷出,划出一道凌厉劲风,只听锵的一声,周围陡然静了下来,之间那银钩钉在苏白正对的墙壁上,钩身尚在微微抖动,而在打斗的二人,一人的长鞭卷回了自己手臂上,而另一人的宽大袍袖被扯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钩掷出,众人皆惊,甚至包括苏白自己。屠苏剑法本是罕有的单剑双剑皆可化的狠厉剑法,化为钩法,平添几分狠辣却也增加了习练难度,这一式“附子长驱”该算是最决绝的一式之一,伤敌一千自损五百,平日修习时苏白从来控制不了准头和力道。如今一钩原意本是分开二人,若稍偏几分怕就是要伤着其中一个,怕也不会只轻伤。只是苏白心情激荡,一出手竟下意识就是这最合适也最凶险的一式,才醒悟过来没来得及惊悔,却发现这一招使得竟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趋近完美了。
众人尚处于沉默之中,楚绿腰却自顾自掸了掸袖子,走到了墙边。月如钩入墙甚深,他却似乎只是微微一拂,那银钩似乎就已经在他手中了。他一边端详一边赞叹:“啧啧,真漂亮。老子多少年没见过这对银钩了啊……”
苏白敛了心神走上前去,从楚绿腰手中拿过自己兵器:“毅叔叔交给我的。怎么,你认识?”
楚绿腰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这他妈的原本是差点成为你婶婶的女人用的兵器,当年看她打架那他妈真是种享受——不过苏毅老小子没福气。这钩被你拿着,老子觉得是憋屈了它,不过刚那一招,倒还算配的上。”
苏白打量楚绿腰一会儿,倒也分不出真假,不过这人嘴里说的话,由来是教人将信将疑的内容,却不由得人不相信。想起毅叔叔,胸口又有股子黑暗一点点地漫上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力压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蓝衣少女皱着眉头问苏白,目光却是落在赵自酌身上的,神色有点激动。
“苏白。”苏白指着自己简略道,回头看了眼楚绿腰,见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好向他努努嘴,继续道,“那是楚绿腰。”
蓝衣少女还想还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赵自酌打断了话头:“阿苏是苏家唯一的幸存者,小慕的命还是她救回来的。这位楚兄我不认识,但既是阿苏朋友,便决计不是敌人。阿苏,这是赫连,我和小慕的同僚。”
赫连本不知为什么又是一皱眉,听说苏白救了慕轻寒,这才舒缓了神色,对着苏白点了点头:“我是赫连赛马,六扇门捕快,叫我赫连便好。此间之事,还劳烦苏姑娘解释一下。”
苏白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可否先告知,你跟他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她目光看向楚绿腰,心里叹了口气,其实这问题,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了。
“抱歉,是我的错。”出乎意料,答话的却并非赫连。苏白心中一颤,慢慢转过头,便见到那个青衫的男人风度翩然地走了过来。苏白的面纱虽是黑色,却其实是苏毅收藏的墨蚕纱,并不有碍于视线,如今她却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只看到一块辨不清轮廓的青色向她走来。
四人目光均放在了那人身上。青衫的男子走过来站定,面目俊朗,举手投足之间均是颇有气度,脸上带着的微笑也如春风和煦,叫人心生好感。那人一脸歉意地道:“抱歉,我见楚兄携了一堆尸体在镇里行走,毫无惧色,以为便是那个凶手手下,这才告之赫连姑娘务必小心。只是赫连姑娘义勇,有什么误会,还该是我的错。”
这义勇却用得含蓄,怎么说也知道不是这男子责任,而是赫连鲁莽了。只是这男子风度,委实叫人心生好感。赵自酌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赫连肩膀:“这丫头向来鲁莽,你也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如今谁都没受伤,不就是个好结果么?在下赵自酌,敢问兄台……?”
男子微笑,还未开口,却听那厢一个嘶哑的声音低低唤道:“景大哥……”
众人转向苏白,连一直漫不经心的楚绿腰也抬眼看着她。只见苏白已无刚才那一掷的凌厉,也无刚才应对赫连的从容,全身上下微微颤抖着,三个字唤出,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青衫男子适才像是没听到苏白介绍,此时有几分犹疑地看向苏白:“这位姑娘,你是?”
“景大哥,你还活着……”苏白像是镇定了些许,声音却还在颤抖,像呢喃一般。
青衫男子蹙了眉头,忽地有些恍然,犹犹豫豫地吐出两个字:“……阿白?”
“是我,我是阿白……”苏白声音本就低沉嘶哑,此时更已哽咽。她尾音已几近听不到,颤颤巍巍地上前两步,像是想要触碰男子手臂,却终究凝滞。黑色的衣衫和黑色面纱抖动得那般剧烈,任谁也看得出她的激动。
“阿白,真的是你?天,你还活着?”青衫男子伸手扶住苏白手臂,表情已甚是激动。苏白却像被烫着一样退后了几步,不等青衫男子表现出任何疑惑,便开口道:“是、是我……”
而他,也正是那个他。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是他的手抓住自己胳膊的温热触感……没错,那是他。并非之前,在迷雾中出现的幻象。那样温润的笑容,有礼有度的姿态……
是他。
胸口涌上来的酸涩一时有点难以抑制,苏白握住自己的手臂,低声哽咽道:“景大哥,你还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