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都活着,真好。”青衫男子渐渐舒缓了脸色,露出欣欣然的神色来,“阿白,那么多僵尸,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白神色一黯,有点艰难地开口,却还未说话就觉得有一只手拍在自己肩膀上。
“光是你们两个感动得莫名奇妙,我们在旁边听得也莫名其妙。大家也都很疲惫了,不如先到宅子里歇息一下,安顿好了,再慢慢道来。”赵自酌表情很是散漫,另一只手却悄悄地拍着苏白的背脊,一下下,安稳牢靠。
除了懒洋洋的楚绿腰,众人均是点头,各自整顿了心情向苏宅走去。苏白低头敛了心思,走过去扯着楚绿腰袖子走在最后。
前头,是青衫的背影。景大哥走路,向来风度翩翩,还总有个四步一顿的小癖好。她跟在他身后多少年,那样的背影步伐,再熟悉不过。那时的心思单纯而青涩,怦怦跳着的心,微红的脸颊,总想步子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与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如今的渴望早已被理性压制。想要靠近的欲望,终究敌不过远离的理智。短短的几步,不再是已往喜欢而不敢说的偏差,而是那么长,那么远,遥远得望不到尽头的距离。
苏白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面纱。
有谁知道,这心情,是欢喜,还是哀伤。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题目纠结了我好久……
看到很多人说我啰嗦说我败笔,看了心情不是不难受。自我反省了很久,我的确是拖慢了剧情,应该锤炼文字才对。只不过是个人习惯,很喜欢描写人物心理,但是恰恰人物心理太多是会招读者讨厌的吧——因为看着觉得无趣无味。那么我会尽量压缩,在不拖延剧情发展的基础上表现心理。非常感谢提意见的大家和支持我的各位,我会尽量保质保量地更新的。
章二二 局
一般人家的正厅,该是会客的地方。只是苏家处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自然也少有人来访。所以那个所谓的正厅,壁上挂着的字画上头高悬的牌匾,都不过是为了震慑所有人的虚伪罢了。
虚伪的东西,自然也是冰冷的。只是如今的苏宅正厅,倒还真添了几分人气。
六个人,零零散散地在厅中或坐或倚或卧。厅中一片乌沉沉的暗,终究能借着天光看清一些轮廓,几人大多在厅中北侧墙边,唯一个楚绿腰,懒洋洋地卧在主位的椅子上,偶尔甩甩袖子,黑暗中便见得有暗红拂过,又回归于寂静。
苏白搬来数床被褥,就地铺好,权充作床铺。后院并非没有房间,大家共挤一室,一来为防变故,二来,还有太多搞不清的状况。
苏白蜷缩在一床被褥上,倚墙而坐。本想坐在慕轻寒身侧照看,但见到赫连一进来就跑了过去,犹豫了一下,终究坐在了离慕轻寒不远不近的角落里。依稀能听见他呼吸平稳,不由得放宽了几分心思,这才转到眼前的景况上来。黑暗中凝视着那人的轮廓,不由得有点凄凄哀哀的惶惶然。
却依旧连惶然也不容得,安顿好之后,便要把无头的乱麻一点点地梳理清楚了。
苏白声音发哑,所以他们这一边的情况,大多还是赵自酌来说的。唯有关于苏家和赵自酌未曾经历的部分,苏白才淡淡开口说几句。她本是少言的人,说话却言简意赅,只言片语,便教人明白清楚。语毕,厅中一时沉默,许久才听赵自酌开口:“赫连,到你了。为何你不与大人在一起?”
话说得依旧是悠闲的,可是苏白心细,未曾放过其中掩藏的惶急。照理,赵自酌见赫连第一眼就该问这个,却拖到了现在——苏白心里有几分了然。从重逢开始,赫连便没什么悲痛神色,赵自酌必定是猜她不知道秦封行踪或是知道他性命暂且无碍的。只是关心则乱,赵自酌心里,必定是害怕的了。
救命恩人,又是教导自己的师傅一般的存在,换了苏白,又怎能不怕?只是——苏白攥住了自己袖子,心口钝痛——只是自己,已经亲手做了自己最怕的事。一下子的剧痛其实算不得什么,这样不衰竭的钝痛才最恼人。只是这样的痛,作为惩罚,也委实太浅了。
“听你们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头绪了,不过有些事情,还得一起来琢磨。”却听那厢赫连慢慢开了口,声音很低,但是听得清楚。赫连的声音并不算清脆,但那温和略带棱角的声线听上去非常舒服,苏白不由得碰了碰自己喉咙,随即苦笑着放下了手。
赫连顿了顿,咽口唾沫润润嗓子,继续说下去。然而当那日情景在她脑中回放,那时的愤恨与战栗也一同回到了她心里。
那日,秦封赶走了慕轻寒和赵自酌,独留下作为义女的她。看到那样的义父,不是不悲伤绝望,只是他并没有将自己也驱开,却也觉得满心凄凉地幸福着。扬起鞭子,她本就是萌了死志的。
鞭子本非杀人利器,何况是这些没断头便还能动弹的僵尸。赫连存了死也要多杀几个的心思不顾一切地在僵尸群中拼杀,一转眼,却见秦封的马车已毁,而一只青年模样的僵尸,正要啃上他的脖颈。
虽早知道他们二人必定活不了,然而那一刻,赫连依旧难以抑制自己心里直要撕裂自己的悲痛绝望。她望着义父平静中带着些许迷茫的表情,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自己尚处于僵尸之中,全然不顾一只也同样卡住了她颈子的僵尸。必死的景况生出了急切的渴望:若有奇迹——赫连手中马鞭抽向身侧僵尸,那样腐烂的气息憋闷了胸口——若有奇迹,愿以我命换义父一命。
避无可避,防无可防,躲无可躲——却当真有奇迹。秦封闭目等死,赫连垂死挣扎,最后一刻,所有僵尸竟忽然停了动作。
秦封虽沉浸于自己思绪当中,到底也觉察了异常,睁眼,只见漫野僵尸如石雕般僵住不动,然后砰然倒下。漫野躺倒的死尸,坐着木制轮椅的他在其中,都显得鹤立鸡群了。
二人对望一眼,均是疑惑。侧耳细听,却发现那乐声已是停了。周围只剩下风的空寂之音,猎猎吹起二人衣袍。
“义父!”赫连陡然惊觉,跑向秦封,生死一线的惊惧之后,全身只有软绵绵的虚脱感,心里这才慢慢开始滋生出惧怕,“义父,你可安好?”
“我没事。”秦封温和地微笑,随即蹙紧了眉头,神色中透出几分怜惜,“小赛,你却受伤太多了。”
赫连的臂膀在汨汨地淌血,她却浑然不在意,在秦封旁边站定,看到确实没什么伤,这才略微放宽了心,刚想说什么,却陡然听到耳边有个轻柔却非微弱的声音耳语:“是呢,女孩子家,受伤可不好……”
那声音清脆而略含几分稚嫩在其中,娇媚如三月春风,此时听来,却阴森得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赫连与秦封同时变了脸色,赫连也就罢了,这人竟能悄无声息地突然说话而未被秦封察觉,实在不容小觑。然而两人四下搜寻,竟看不到一个人影。
“是谁!”赫连攥紧了鞭子,环视四周,声音故作镇定,却脱不了紧张不安。
“哎哟哟,别那么紧张。喏,朝东看。我在这里呀。”那声音轻轻笑着,再度响起。赫连与秦封听来,却都是在自己耳边的喃喃低语,甚至能感觉到吹气的瘙痒。
赫连不由得转头向东,见东边满地僵尸扑地,极目是旷野的萧索荒凉,与别处并无不同。那声音却又在耳边响起:“呐,我说错了,是西边才对。”
赫连却没有即刻向西转。那声音依旧是在耳边响起,这回却是真正的耳边了。一只触感柔嫩的手轻轻放在她脖子上轻轻抚摸,便是被之前那只僵尸卡住的位置。
赫连一点点地转过脸来,那只手并未有什么异动,只是继续轻轻地摸着她的脖子。逐渐入目的是一张女孩子的小脸,杏眼柳眉,脸上带点春日桃花的美好颜色,嘴角含笑,真真是粉嫩可爱。然而女孩的左脸上却有一片细密的殷红纹理,模样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蛛网,铺开一层一层,乍看只见红红的一片,细看却发现那纹理竟像是刻出来的,红的线痕凹进去,白的皮肤凸出来,好似拿一张铁网深深地压进皮肤而压出的痕迹。
女孩见赫连看着她,不由得笑得越发灿烂。那样灿烂的笑容和左脸的狰狞比对,却越发森冷恐怖,赫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盯着她,竟一时望了此时景况,心里念头全被她吸引了去。
“你是何人。”却听秦封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沉稳而无一丝波澜。赫连目光撇向义父,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安定。
女孩看上去不过豆蔻年纪,却梳着个坠马髻,一袭紫色长裙。那深艳的紫色并非寻常女子穿得出的颜色,在这女孩身上却显得诡秘而又显出几分媚态。女孩身量不高,才到赫连胸口,小手能抚到她脖颈,却是踩在她身后堆叠的几只僵尸身上。
女孩这才看向秦封,眼中添了几分戏谑,咯咯一笑:“秦大人问这个干什么呢。就算我说了名字,秦大人也不会认得。我不说名字,秦大人约摸也猜到我在这里,扮的是什么角儿了。秦大人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又是做什么呢?”
秦封却仍旧一副淡定脸色,咳了两声,道:“如此,在下擅自问姑娘芳名,倒是唐突了?不过姑娘,既然你能让这些僵尸停下,就一定还能让它们站起来。又何必总把手放在在下义女的脖子上呢?”
赫连听得此言浑身一凛。眼前这个看似纯真的小女孩,竟就是操纵这一堆僵尸的黑手?赫连余光瞥向女孩衣袖,却见她另一手里当真拿着一管小芦笙。
“小赛是你的义女,却还是我的侄孙女。我摸摸她颈子,不过是向晚辈表达亲近罢了。”女孩微微一笑,放下了手,说话的内容却让赫连浑身一震。
秦封蹙了眉头。然而没等二人作反应,女孩便有几分妖娆地笑了笑,拿起芦笙置于嘴边。随之响起的是悠扬而温婉的曲调,如清泉如轻风。女孩从僵尸身上跳了下来,吹着乐曲,嘴边的笑容越发诡秘。而那些躺倒在地上的僵尸,一个个慢慢开始蠕动着身子,然后以奇怪的姿态慢慢爬起来。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遍野的僵尸全部纷纷爬了起来,却站定不动,把秦封和赫连围在中心,以一种空茫得近乎恐怖的呆滞目光看着他们。
女孩停了乐声,又是低低地笑,一手掩了嘴,轻快地在僵尸间跳起了舞,裙裾翻飞,像一只紫色的蝴蝶,艳丽翩然。
“你究竟是谁!”赫连打了个冷战,心里惶惑不安,只得用大声来压制住这令人心慌的惶惑。
“我是谁?真的这么重要么?我的小赛。我是你母亲的姨姨,是你外公的妹妹,是这一大片可爱的小东西的支配者。你说,我是谁呢?”女孩笑着跳到赫连身边,姿态妩媚地做了个胡旋里常见的动作,紫色的袖子拂过,带起一阵香风,与周围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叫人胸中烦闷,“若你非要知道,倒也无妨。我怎会不告诉我亲爱的晚辈呢?我说一遍,你可要记住呀,我叫做——孟、紫、衣。”
“孟紫衣?”苏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脱口惊呼。
众人顿时从赫连的描述中脱出,纷纷把目光投向苏白。赫连更是讶异地望向她:“你认识她?”
苏白慢慢平静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不认识,但是知道。只是压根没想到会是她……赫连姑娘,孟紫衣不会空口白话,若真是如此,你的母亲莫非是……苏青?”
“是。”赫连声音沉了下去,“二十年前我爹娘便是死在岭南。我父亲是‘寒鸦公子’赫连弃,青城门人,我母亲‘轻须眉’苏青,却单知道她是苏家人。至于二十年前他们为何会往岭南,至今也不明白,唯知道他们是死在僵尸口中。为此我几年来到处寻找僵尸的消息,却也知道了大概而已。”
苏白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这才叹口气,道:“原来苏青姐姐的骨肉还活着。如此,虽然你比我年纪大,却也得叫我一声姨姨了。”
赫连一震:“我外公莫不是苏正?”
“精准点,应该是堂姨。”苏白摇摇头,“苏青姐姐是二叔苏谦的独生女。常听毅叔叔谈及她风采,却可惜无缘得见。——此间关系说起来就复杂了,你先接着说下去吧。”
赫连神色复杂地盯了苏白一会儿,这才继续道:“那孟紫衣之后便用僵尸逼迫我们跟她走,一路上说话做事极是妖异。有时还冒出些只喝血不吃肉的怪物,想来就是你们所说的食血鬼。孟紫衣再没透漏过什么信息,但是大人本来身子就不好,吸入腐气又太多,一日日地难受。所幸不久就到了雾溪镇。那孟紫衣叫僵尸群簇拥着我们到了一处很大的空地,四周都是坟堆,山壁上还有很多洞窟,自己却消失了。回来的时候,却把景公子捉了来。后来妖女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大人看出空子,叫我们先逃。我犹豫许久,终于决定先逃出来把事情搞清楚。谁知道刚跑出来,便遇到这位……这位楚绿腰带了一堆尸体在街上晃悠,很是可疑。上前询问,谈吐也非善类。我担忧大人又无头绪,一时脾气控制不住,就动了手。”
楚绿腰在黑暗中轻蔑地笑了笑,没作声。
众人消化着赫连言语,只觉得有什么清楚了起来,迷雾慢慢消散,雾气中有什么阴暗巨大的东西渐渐成型。然而雾气还是没有完全散去,极力想要看清那团阴影,终究还是不能够。静默良久,苏白这才转向青衫男子:“景大哥,你呢?”
青衫男子点点头,开始了述说。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好久没更。其实一个是最近散漫,一个是因为文快结束了,谜底快揭开了,有点舍不得这么早就放手……
笑,虽说是快结束,不过按我拖文的能力,估计还得好几万字。
章二三 缠
“在下景煦,住在不归路十几里的安镇。我家与苏家似乎是远房亲戚,故而苏家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家买送。以前是我爹,八年前换成了我。”青衫男子说话温和有礼,倒像个满腹经纶的书生。“前几日又是送东西的日子。我装了马车往镇子走,进镇却发现满地尸体血迹,还有零散的僵尸在镇子里游荡。当时情形很是凶险,我便带了些食水,弃了马车,躲藏在民居里。后来有些尸体变作了僵尸,剩下的则全部被那些僵尸吃了个干净,僵尸离开之后,又来了些你们唤作食血鬼的怪物,搜尽镇上每一个角落,将街上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所幸我躲在了房梁上,未被发现。后来镇子归于平静,我试图出去,却发现周围有一层白雾,似乎可以催生情欲的幻象,出去之后,路也完全与往日不同。我怕迷失于旷野之中,转回镇子,却被那个孟紫衣抓住了。其后的事,赫连姑娘也都说了。”
众人默然。景煦的话没什么大用,却好歹知道了镇子这么干净的缘由,却更觉得心寒。
“孟紫衣到底是谁?”赫连转向苏白,问出了这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如她所说,是我父亲的妹妹。但是似乎在我出生之前就被逐出家门,不知所踪。”苏白叹口气,答道。“至于她为什么姓孟,似乎我们这一代之前的苏家女子,均随母亲姓。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随了苏姓。毅叔叔不想多谈她,但是宅子里有些在苏家做了许多年的老仆人。说孟紫衣是个奇怪而恐怖的人,常常养虫蚁蛇兽,做一些诡异的事情,却不知是为什么被赶出家门的。你说她一副少女模样,我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指着一个方向,只不过,他们看不到那个方向的尽头。
孟紫衣,僵尸,食血鬼。然而为什么要血洗雾溪镇,为什么属于苏家人的孟紫衣要针对苏家,一切都还尚未知晓。只知道如今秦封尚在她手中,情势不容乐观。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终于,赵自酌开了口:“如今太多事理不清头绪,也不能急于一时。孟紫衣似乎是有什么目的,看她作为,我想是不会对大人有什么伤害。估计大家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小慕又是这副样子,不如先睡,我来守夜。等小慕醒来,大家养足了精神,再做打算。”
众人均是点头,赫连犹豫了一下,也没逞强。倒是苏白开口:“赵大哥,我不累,也睡不着。慕公子的毒还得我照看着,不如我来守夜。”
“你们慢慢客套,我不奉陪。”楚绿腰在一旁哼了一声,拂袖而出。
“喂,你这人……”赫连想喊住他,红影却已出门。“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
苏白宽慰道:“这人就是如此古怪,不过也不必担心,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赵自酌点头道:“这个楚绿腰虽然来历成谜,却让人觉得放心,应该没什么大碍。阿苏,你今天也受了伤,守夜这活儿,你还是别跟我抢吧。”
“阿白,别逞强。”景煦淡淡插了一句。
苏白想了想:“不如一起守。我照看着慕公子伤势,你还可以睡一会儿,实在撑不住,就换我睡。”
“也好。”赵自酌微一沉吟,答道。众人铺了被褥,选了舒适的地方躺下,苏白则是坐在了慕轻寒身侧,摸脉,脉象平稳安定。
外头很宁静,屋里也很宁静。不知是不是夜晚的夜,宁静得有点不祥,蕴藏着些微危险的气息。
===
没有月亮的黯淡夜晚,于苏白来说倒比有月亮的寻常许多。只是今夜,格外地黯淡。赵自酌在正厅守夜,苏白有点憋闷,走到后院打水,想替慕轻寒擦擦身子。
苏白降下水桶,只听得井轴绞动吱呀呀的声响,伴随着水桶中的水微微晃荡的声音,明明很轻,在一片黯淡中却好像随时都会惊扰些什么,吵醒些什么。
桶中水清,作梳洗打扮可照个清楚,于苏白却无用,看去只是一片黑纱而已。苏白抱着水桶,看着水中一篇黑纱晃动的阴霾,一时间怔怔出神,像是凝望着水中的某一点,又像是根本什么都不在她眼里一样的空茫。
哗啦。
苏白陡然醒过来,却见自己一时出神,水桶支在井栏上,一时失去了平衡,向下倒去。所幸回神得快,没叫桶子掉进井里去,却也倒了大半桶的水,还洒了许多在身上。
苏白苦笑着把还装了些许水的桶子放在一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撕得参差的衣摆是已经湿透了,襟口和右手的包布,也湿得贴在了身上。雾溪的天气向来阴冷,就算是炎夏也总有股子浸骨的湿气,沾湿的衣物贴在身上,凉风吹过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像掉到冰窖里一样地瑟瑟发抖。
苏白也觉得冷,却终究没发抖。透过衣服贴上了皮肤的那些水渍,却好像灼烧一般地烫人。她呆呆地看着湿漉漉的自己,良久良久,忽然开始大笑起来。心底翻滚的无边无际的暗一时间悄悄爬了出来,舔舐她的心脏,那种寒冷才真正彻骨。苏白保住自己的臂膀,止不住地开始战栗。
她终究是,撑不住了。几日来的险情叫她不得不冷静,不得不把一切痛苦的回忆和自我厌恶封存在心里,可是一旦,一旦开始一段相对的平稳宁静,那些黯淡而肮脏的东西就会叫嚣着重新翻涌上来。她强压着强压着强压着,却终究还是看到了变成了那样的父亲,终究看到因为自己毒发的慕轻寒,还有自己恋慕了多年景大哥,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有些东西变了面目,有些东西一如既往。只是她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苏白。
苏白双手撑在井栏上,力气大得叫那石质的栏杆都现出了几条裂纹。湿漉漉的水像是永远也摆脱不得的梦魇,包围着她浸透着她。她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目光望向正厅方向,却又倏地收了回来。
多少天,走了多少里路,她心里总有个嘶声力竭却终究轻微的声音呐喊着救我救我谁来救救我。慕轻寒,赵自酌,还有复又出现在她面前却叫她不敢接近的景煦,她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了那么多的人,一个个朝她伸出友善的手,露出几近刺目的笑容。
说不定,她是,能得救的吧……?
然而那不过一时的头脑发昏。冰凉的水瞬间浇醒了她的梦境。上天只会把救赎只会给予值得救赎的人。而她,就算挣扎在地狱的最底,也不会的到老天爷的半点垂青。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如此地自我厌恶,为什么甚至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为什么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得到救赎——还是,如此地渴望着呢?
就如同飞蛾,极尽所能想要扑向火光的温暖与光明,就算知道自己脆弱黯淡的翅膀身体,会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正厅那边,有微弱的光,是赵自酌点起的灯台。说是这么多人,就算不点灯也难以隐藏行踪,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告知暗中的人,他们就在这里,不变应万变。待得大家都睡了,赵自酌嘴角挂了轻松的笑意,悄悄对苏白说,瞧,点了灯,不是也更觉得安心些么。
是啊是啊,就算只是如豆的一点摇曳,那也是多温暖多令人安心的光芒。那光芒叫做同伴叫做扶持,却独独,不属于她。
苏白渐渐停了笑声,脸上有点湿漉漉的感觉。怎么,那洒掉的水,也溅到脸上了么……
“苏白……?”
她忽然听到那个声音,于她身后,带着点犹疑地叫她的名字。
苏白。
苏白慢慢回头。脸上覆着的墨蚕纱虽然不阻碍视线,透进的光却终究要黯淡几分。暗的光冷的夜湿漉漉的空气,叫那个人坚硬的线条也好像柔和了几分。
只此时,才觉得这人的名字与他当真相配,明明是凉薄的冷淡的,却叫人觉得,温情。
罗幕卷过,料峭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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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轻寒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或轻或重的呼吸声,黑暗中有一点火光微微地照着,叫他能看清周遭。赵自酌背对着他在火光下翻照着自己的剑,没有看见苏白,却还有两个人在一旁熟睡。一个称得上俊的青年男子,还有一个,竟是赫连。
慕轻寒只觉得浑身乏力,腹中却温温热热。虽不能运气,丹田里却已非尸毒与内息纠缠不清的情况,像是有什么东西帮了内息一把,正一点点地将尸毒逼出去。慕轻寒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双手黑得发紫,却是逼毒的好征兆。
“怎么……回事?”慕轻寒不由得轻声开口,嗓子却干涩得呛住,好容易才憋出下面两个字。赵自酌陡然转头,一脸欣喜地走到他旁边,大力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好小子,果然命硬!”
慕轻寒被他拍得倒是一口气顺了过来,指指周围,苦笑着问:“我自然是命硬。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赵自酌在他跟前坐下,略略说了来龙去脉。自是没有那几人亲讲来得细致清楚,不过慕轻寒也是开窍的人,提了几点,便通透了。不过通透是一回事,消化却是另一回事。
“苏白,居然是赫连的姨姨?”慕轻寒看了看熟睡的赫连。那丫头睡得死猪一般,嘴角还好像挂着亮晶晶的一丝口水。
“我也不想相信来着。人说姑侄一般相像,姨姨和外甥,大抵也是如此。却是看不出那个温和的阿苏和这个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赫连,有哪里相像了。”赵自酌苦笑着按了按自己眉心,“事情委实太多,一时也梳理不出什么头绪。大家都累了,便叫他们都先歇着,等你醒来再做定夺。”
慕轻寒微微点头。目光逡巡,犹豫半晌,终究问道:“苏白呢?”
赵自酌见他如此,不禁笑了起来:“小慕,你的心思,怕也只有阿苏那样的笨蛋才看不出来了——她去后院打水了。小慕,你躺了这许久,身子不舒展吧?若是有力气,去后院散散步如何?”
慕轻寒脸不易察觉地一红,不搭赵自酌的茬,静默良久,才慢慢站起身,向正厅通向后院的门槛走去。靠着的时候不觉得,一站起来,只觉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是酥的,只有放缓了步子,才能稍好受点。慕轻寒尽量无视身后赵自酌抛来的嘲讽,慢慢走进了院子。
天上依旧是层云覆盖的晦暗。院子里,依旧是静默无声的阴郁。慕轻寒慢慢走着,任身体里的每一寸叫嚣着疼痛,目光却凝结在某一点上。
那人,就那样站在井栏之侧,黑衣黑纱,一水儿的黑压压。那人低声轻轻地笑着,看不到表情,他却总觉得,她心里,应该是苦的。那人纤瘦得叫人心疼的身形,在寒风中微微抖瑟着,好像随时都会破碎湮灭于风中,从此归于寂静与虚无。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攫住而不能呼吸。他只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个人就会融入周边的晦暗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他声音依旧有一点嘶哑:“苏白……?”
那人倏然回头,看向他这里。明明穿着黑衣,明明看不见脸容,却让人在那一刹那觉得,人如其名——姣好如天上新月,皎洁温润。
苏白。
慕轻寒顿了顿步伐,走了过去。心头那一汪吹皱的湖泊慢慢平复,映着不知哪里来的白月光,生出几分深沉的喜悦。
是啊,怎能少了那几分喜悦呢?那里站着的,是他十九年来,第一个喜欢的女子。
只是这喜悦,在这样似是而非的夜色中,显得愈发苍凉,越发黯淡了……
作者有话要说:越发纠结了。这段心理活动的确秉承我风格地多,不过在整体剧情上却很重要。写最后一大段的时候困得快死过去了,所以有什么不好就包涵一下吧……我不行了,爬去睡……= =
章二四 情
“苏白……?”
慕轻寒因为昏睡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冷风中直截了当毫不飘忽。苏白回过头,强要自己压下了心头凄苦,像是要欺骗自己一般地装出喜悦的声音。
“慕——慕公子。你醒了啊。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么?”那一个“慕轻寒”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收了回去,变成一个公子,冷冷淡淡地发出嘶哑的声响。
“尚可。”慕轻寒慢慢走了过来,脚步仍是虚弱的,却不似先前虚浮,“谢谢。”
典型的慕轻寒式回答。毒初解,自然不会有多好受,却还是可以忍受的。不会违心地说没有不舒服,却也不会向别人表现出自己的不适,于是就有了这么淡淡的两个字,尚可。苏白不由得有点想笑,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却好像忘了这个动作该怎么做一样地生硬。
“有什么好谢的,一路上蒙你照顾,这点事,是该做的。”苏白微微低头,答道。
慕轻寒已走到她身侧,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却不说话,这才靠在井栏上,目光望着远处的一点。苏白却奇异地似乎了解到他摇头的意思——不,是该谢的。
苏白于是也靠在了井栏上,望着天,一时间沉默。
风冷,天灰。两个靠在井栏上的人都不说话,却彼此,均不觉得突兀奇怪。
良久良久,忽听慕轻寒开口:“我是个孤儿,小时候,生活颠沛流离。”
苏白一愕,望向他,却见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述说着。声线沉稳,却大改他平日不说废话的习性。
“十岁那年,被人贩拐卖,我逃了出来,在山林里被狼群追逐。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事实上,也不过差一点而已。”慕轻寒微微低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苏白又一次愣怔——他笑得很轻很淡,有点苦涩有点无奈,但是那笑容软化了脸上线条的模样,却当真,说不出得好看。
他是在说,自己的往事?虽然有点讶异为什么要说与她听,苏白却也明白,慕轻寒一定是想说什么。于是抱了有点忐忑有点期待的心情,安静地听下去。
“结果师傅救下了我,还带我回山,教我武功。我从小未感受过母亲的温暖,但是师傅,却当真如我母亲一般。所幸我天资并不如何优厚,却也并非鲁钝,数年习武尚算勤奋,觉得自己也称得上是不辜负师傅的期望与养育。”慕轻寒提到师傅的时候,目光有几分改变,透出几许温和的光芒,“然而师傅却并没有多高兴。十七岁的时候,她把罗幕剑给了我,说我已潜心七年,小有所成,再在山上待下去,武功也未必会有长进,也是时候下山历练历练。”
“我起初,并不理解师傅的用意。十岁以前,看了太多世间凉薄丑恶。七年里,从未想过下山,除了习武便是读书,觉得就这样侍奉师傅到老,便是最好的日子。然而师傅这样说了,我自是不好违逆,拿了罗幕剑,便只身下山了。”
“说好听点,那一年,我仗剑江湖游历四方,其实,不过无所事事地游荡了一年。遇到什么不平的事情,拔刀相助,遇到什么纷争,也会出手调解,渐渐地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头,也有了些朋友。旁人只道我初出江湖便有些许声明,有钦羡的也有眼红的,接到的挑战也不算少,只是唯有我自己知道,每见一人赞我年少有为,赞我处事得体,我便迷茫一分,惶惑一分。”慕轻寒说着,手在井栏上一下下地拍着。苏白听着,听到那句“唯有我自己知道”,忽然心头一暖。这般自我的心思说出来,是把她当作了什么?她不清楚。只是有什么东西,别人若愿意说与你听和你分享或者分担,无论是回忆还是现实痛苦还是喜悦,那都是很好很好的……
慕轻寒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一年中,我武艺竟无寸进。沉渊是讲究沉稳内敛的心法,然而我太过于心浮气躁了——每多在这江湖中流连一日,我便多迷惑一分。江湖人,讲的自然是个义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是本分。只是莫说有那么多江湖子弟不但不助民,反而扰民,就说那些真想做点什么的,又究竟做了什么?蜀中有个村庄,一位少侠路经,见一员外逼婚民女,便割了那员外命根,扬长而去。他是解了气,可怜那民女一家从此在那村庄再无立足之地。而这样的事,在这个所谓的江湖上,数不胜数。”
慕轻寒按住那井栏,正在逼毒发黑的手上隐见青筋突起。他忽地笑了起来,声音却越发地冷:“什么江湖,什么侠客。那一个二个大侠,说得风光,终究也不过是浮华的名声而已。若不是世家子弟,哪来的银子支持他行义举?若是世家子弟,又哪来的闲银子来行义举?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国为民的武林侠士,兴许有,我却没见过。那些义举,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顺便作为而已。”
若换了是个武林正道人士,听了这番话,该当会勃然色变。然而此刻聆听的,是苏白。她出身江湖世家,却未曾沾染江湖。她从小未曾离开山谷百里,却在这个深深的宅子里通晓了人情世故。她还有看尽了江湖风雨的叔叔,看着她一点点成长。
慕轻寒,向来是淡定的,沉稳的。此刻,却拧了眉头,语调愈发地激愤。苏白看着他拧得紧紧的眉头,忽然有伸手去抚平的冲动,忽然心痛,这人最激烈的感情波动,全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慕轻寒停止了说话。静默了许久,这才慢慢松了眉头开了口,声音又回复到了先前的安静沉稳:“我不知道这个江湖,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而作为一个江湖人的自己,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对于这样一个我无法改变的江湖,仅仅一年,便觉疲乏不堪。第二年的春天,师傅叫人给我带了封信,叫我如果无处可去,便去六扇门找秦封总捕头。江湖人对官府总有着深深的排斥感,我那时觉得诧异,却无力去追究些什么,带着信去了六扇门。”
慕轻寒微微眯了眼,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周围的夜色中有什么清新的幽深的美好的东西,露出了一点微笑。
“我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在这样的世道中坚守着自己的信念,试图改变些什么的。我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把别人的事置于自己的事之前的。我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我值得为之奉献出所有力量的事情的。”
苏白忽然眼眶发热,几近落下泪来,头一次,因为言语中的力量,因为心里勾勒着那样的情怀,而想要哭泣。
她明白慕轻寒的心情,在看尽了那么多的污秽纠缠之后,忽然发现竟然还有那样的正直清白,那一瞬间的泫然欲泣,激动,与长久的无言静伫。
那是让他,让她,让他们这样性格沉稳或者温吞的人,都会为之全身颤抖的力量啊。
“六扇门里聚集的,都是这样的人。”慕轻寒继续说,回忆一般的语气添了几许温暖,“大不敬地说一句,与其说我们是为皇上办事,倒不如说我们是为王法办事。相比起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我们真正的头儿其实是一条条的律法铁则。做捕快的日子,并不逍遥,大江南北地跑,遇到跟官场有关的案子,还得上上下下疏通。走江湖时结识的朋友,大多都断绝了联系,我剩下的,似乎就只有六扇门和师傅。只是我却比看似风光的那一年里的每一日我,都要充实喜悦。那时剑在我手里,‘朋友’在我身边,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而今就算孑然一人手无寸铁,我也明白,我的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那时我终于明白了师傅的用意,并从此立下决心,此生再多变故,也将永不离此道,再多变故,也定要为民为法,尽我所能开出一片天地来。”
很寂静,很寂静的夜里,一个男人,一个未满弱冠却已经可以称为一个男人的男人,在静静地,述说着他的抱负他的理想。而另一个,在自我厌恶之中挣扎的女子,于这样的宁谧的聆听之中,悄然地有什么在心里改变。
“苏白。”慕轻寒转向她,眼中坚定的光芒一瞬间灼伤了她的眼,“你无须再烦忧些什么,我不会有愧于自己的决心。”
苏白浑身一震。她原本因为不敢直视那样坚定的目光而低下的视线,再一次凝视于慕轻寒的双眼。她看到里面写着抱歉——抱歉添了麻烦的抱歉,写着谢谢——谢谢你的照顾的谢谢,还有,请放心——一切都交给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烦忧什么,可是你无须再烦忧,因为这里,有我。
他说的那些经历那些过往,于无声无息间渐渐地舒缓了她的挣扎与绝望。而他反常至极的长久的述说,竟然是为了她。他看到了她的挣扎看到了她的痛苦,却没有残酷地直接揭开,而是用这样一种和缓的方式,静静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苏白的胸口在那一瞬间揪紧,眼泪也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落两颊。她在心里嘶声力竭的,救救我的呼喊,原来,他听到了……
苏白说不出话,慕轻寒不再说话。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难言的沉默,而这沉默维持的时间,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漫长。终于,当苏白的眼泪已经在脸颊上干透,她才低低地说:“小慕,谢谢。”
说完,她像要把这句话掩盖一般地匆忙离开井栏,向正厅的方向走了几步,转头快速地对慕轻寒说道:“解了毒不代表不用好好休息,赶快回去歇着吧。睡一觉起来,还有许多头绪要理清楚。”说着便向正厅的方向匆匆地走,半点等慕轻寒跟上来的意图都没有。
“苏白。”
然而那个该死的沉稳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着,然后轻缓但是不容忽视地,再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苏白。
苏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那人,看着她,露出了可以算得上是温和的微笑。
“苏白,若此间事了,可愿意——”慕轻寒忽然撇了撇嘴角,手不自然地摩挲着腰间罗幕剑的剑柄。“可愿意来六扇门当差?”
苏白错愕,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见慕轻寒的手忽然狠狠攥了一下剑柄,然后大踏步地向她走过来,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道:“可愿意来六扇门当差——与、我、共、辔?”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是轻缓,却犹如惊雷,一道道打在苏白心上。
慕轻寒直起身,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苏白,别过头去:“你自是考虑无妨。”说完,便向正厅走去,脚步尚算稳,步速却比平时快上不少。
而苏白,像一尊石像一般静立,任风撩起她的裙角。好像时间静止一甲子的时光,苏白才忽然伸手,颤抖无助地把头发掖在耳后。
啪。心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她忽地蹲了下来,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无声地痛哭。一下下的抽噎像个孩子,却把所有的声音压抑在了胸膛里。
远远的,屋顶上卧着个红色的妖娆身影。目光逡巡于无声哭泣着的后院,落下一声轻微得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叹息。
章二五 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已经开始僵硬,苏白这才慢慢站起来。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伶仃的身形,愈发显得无依无靠。
苏白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周遭的屋子。天上依旧阴云密布,而周围,也是一样地黯淡寂静。可是一时间,苏白心里再不复数日来的阴郁,一片月光般的清明,带着一点点,夜晚无可摆脱的凄凉。
有什么改变了,在这样的幽暗昏惑之中,被那凛然微寒的轻风。不过几句话功夫,其间所能改变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苏白伸手触了触自己面纱,然后低低地笑。笑声嘶哑,却没有她常带着的惶然苦涩,而是通通透透的一片,溶溶兮如初月。有风,微凉,苏白微微地打了个寒战,整整衣服,带着全然不一样的心情,迈着轻轻的步子,怕惊扰什么一般地回到了正厅。
厅中烛光依旧摇曳,孤零零的一点如豆,看上去却温暖异常。苏白在心里一笑,环顾四周,楚绿腰果然依旧不在,而赫连,赵自酌,还有慕轻寒都沉沉地睡着,守夜的,是青衣风度温润的景煦。
“这家伙,还逞强,这不还是睡下了。”苏白看着赵自酌沉静的睡脸,不禁笑了出来。
景煦背靠着墙坐着,似乎是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进来,笑道:“这倒冤枉赵公子。我浅眠,已经睡够了,倒是我逼赵公子好生休息的。”
他脸上带的依旧是一如既往教人安心的笑容,顿了顿,又道:“慕公子刚才醒了,去院子里走了一圈,你可看见了他?不过刚刚解毒,回来还是又睡下了。”
“啊,看见了。和他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子话。”苏白跟景煦说话,多年积习,总还是有些少女的羞涩拘谨,站在厅中,犹豫地向他那里一瞥,不知该不该坐过去。
“坐这儿来吧,阿白。”景煦像是看穿她心里犹豫,微笑道,“怎么,还跟我害羞不成?”
苏白愣了愣,心里像搁了个小暖炉,热烘烘的,便点点头,走过去坐在了景煦旁边。然而虽然是旁边,终究还是不敢太过靠近,隔了那么一些距离。
坐定之后,景煦朝她笑了笑,不再说话,苏白便也靠在墙上抱膝出神,一时无话。偌大一个正厅,只听见入睡的几人呼吸起伏的安稳声音。
安宁得不像身处迷局险境。
苏白偏了头,闭了眼,任多年来熟悉的那种局促羞涩又有些美好的感觉慢慢划过心头,一时间有点惘然。她恋慕景大哥许多年,而今险中重逢,那种忐忑又欢喜的心情不曾消减分毫。她依旧会在他面前惶然无语,依旧喜欢看他微笑的和煦气度,依旧想听他多说几句话,却又因为怕被察觉而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