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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清平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4

“苏白,若此间事了,可愿意来六扇门当差?——与、我、共、辔?”

然而那样直白的话一遍遍地回响在脑海中,不曾有片刻消散。那个淡然而又坚定的慕轻寒,那个隐藏着自己的温柔的慕轻寒,竟对这样的她,说了这样的话……

总以为当那个结局那个谜底以不容置疑的脚步慢慢走进,她没有任何力量去改变自己唯一属于的那个结局。却蓦然发现,不容改变的冰冷的现实之下,尚有一颗柔软的心等待着救赎。

原来话语,真的有力量。轻易地打破了她庸人自扰的一切屏障藩篱,直入最脆弱最禁不起触碰的某处,碎了一地的残片。欢喜的残片,苦涩的残片,迷惘的残片,清明的残片,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变成眼泪拼命向外涌,而哭过之后,终于通透明澈。

五味杂陈。有欢喜有感动有对那个叫做慕轻寒的拯救者,全心全意的感激,只是唯独没有,那名为爱恋的美好。

苏白透过面纱,静静地凝视着身侧的男子,偶尔,又看看慕轻寒的睡脸,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叹。

喜欢不喜欢,其实没什么关系了吧。刨除一切,只剩下他救了她的事实,和她能对他说的,仅剩的苍白言语。

谢谢,还有,对不起。

“阿白。”

忽地一只手搭在了苏白肩膀上,带着几许安抚的意味。转头,不出意外的是景煦的脸。只是惯常的微笑当中,含了些怜惜与愧怍。

“阿白,别难过了,我知道你,心里苦。”

“有些事情,发生了,再也无法改变。阿白,你从小就爱钻牛角尖,只是有时候,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阿白,苏毅叔叔,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苏白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径自体味这份让人有点想落泪的温暖,终于抬头打算说什么,却又被“苏毅叔叔”四个字在心上拖出一道重重的痕迹,陡然噎住。

景煦自是不知道她凝滞缘由,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头发。这样亲密的动作就算是年幼时光也未曾有过,苏白一时间愣住,却又听得那个温和的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愧疚:“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景大哥,危难之时,我竟没有陪在你身边,又怎么当得起这三个字……”

话音到最后,已是像叹息一样地轻,却重重压在苏白心上。

“景大哥。”苏白蓦地透过面纱,第一次直视景煦的眼睛。“我们,都还活着。”

景煦呆楞了一会儿,收回了手,目光转开,投向窗外晦暗的天,慢慢地道:“是啊,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奢侈了……”

二人之间重归宁静。苏白靠回墙上,发了会呆,目光凝在景煦身上,却像被什么刺痛了一般地迅速收了回来。正厅中间那昏暗的火光轻微地摇曳着,苏白看着那蜡泪一点点地流下来,心里猛地一阵揪紧。

她低了头,忽然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景大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带我在雾溪边玩的事情。”

“怎么想起这个了?当然记得。那时候你才六七岁吧?粉嫩的一个小娃娃,整天跟在我后头。初时我不知你怕水,还招呼你下来摸鱼,你倒还真就挽了裤腿走了下来。”

苏白微微点头,声音有点茫远,正像是回忆往事的语气:“是啊,我脚一滑滑进了深水,一下子就呛了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景大哥慌了手脚的样子,好不容易把我拖了上去。”

景煦点点头,有几分感慨地接她的话:“那么久的事情,我还记得,也就是因为你那后来病得一塌糊涂吧。那时我才知道,苏家的亲情有多么凉薄,而苏毅叔叔对你的好,在这个家里又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苏白静默了一会儿,方才点头:“是啊,可是我把那份难能可贵,亲手毁了。”语气极是淡然,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人的事。

景煦转头看向她,一脸疑惑:“什么?”

“没什么,我不过是在感慨。”苏白轻轻笑着,“景大哥,我记得的却不是后来的生病,而是你把我救上来之后,所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吗?太久的事,倒真是不记得了。”

苏白的手指玩弄着暗色的衣摆,语气变得,有点凉,但却被那样嘶哑的声线所掩盖了:“我小时候不是一般地怕水,被救上来之后,一个劲地发抖喘息,那时,景大哥,你拍着我的肩膀,然后告诉我——别怕,我在这里。”

景煦愣了愣,苦笑:“这么多年了,你倒当真记得清楚。”

“是啊,我是真的记得很清楚。从小除了毅叔叔和厨房的程大娘,没有谁对我好过。景大哥,当年你说出那样的话,我真的是把什么寒冷恐惧统统忘了。景大哥,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感激你给我生命中带来的温暖和那情窦初开的稚嫩心情。最后一句话憋在了心里,苏白抬起眼,凝视着那在心里描画过千万遍的脸。不同于慕轻寒,景煦的五官,并没有慕轻寒那样瘦削坚定的线条,疏淡的眉清朗的眼,并不深刻而显得温润如玉的脸型,那样从容温和的气度,很难叫人移开目光。

景煦,也不负自己的样貌,当真是胸中有丘壑的人。苏白读的书,有一半倒是经他介绍,与他讨论书中内容,也总有不凡见地。

苏白凝视着他,往日的敬慕从目光中渐渐淡去,只剩下一抹难以忍受的凄冷。

困,乏,冷。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冷得好像血液都开始凝固。

“不用这么客套,阿白。从来,我都把你当我亲妹子。”景煦愣了愣,又露出了比往日更加温煦的微笑。

苏白静了静,终于慢慢开口:“我也是一直把你当成,妹妹心中最高大的那个大哥的。所以,无论你是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又做了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景大哥,我存放在心里的那份感激,总是不会消退的。”

景煦脸色唰的变了。温煦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良久,终于变作了阴冷:“你是怎么发现的?”

苏白心里一痛,最后的一点侥幸与期盼消失不见。感激爱恋,仍存在心里的美好情愫,却混进了浓重的失望悲伤,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恋慕,却瞬间变得好像玩笑一般,荒唐滑稽。她最喜欢那人温煦如春风的笑容,然而那样暖人心脾的笑容,到头来,竟只是包裹住丑恶的假象而已。

看着他,蓦然觉得身心都疲惫得不得了,苏白倦倦地苦笑,道:“我早该发现。作为一个没有武艺自小读书的平常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此镇定,实在难以置信。作为一个和苏家休戚相关的家族里的一员,对雾溪惨案如此淡然,也并不符合常理。只是我被你活着这样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从头到尾,竟都未曾发现你的异常——直到刚才。赵大哥既说了守夜,便该是要守到底的,我信他绝不会因你说了两句话便半途罔顾自己的职责。何况,留一个不通武艺的人守夜,六扇门的人,也不是蠢材吧……”

“的确。阿白,倒是我小看你了。”景煦慢慢站了起来,在正厅中走了几步,目光在所有或躺或倚的人身上徘徊一圈,忽地大笑。“不过你就算发现了,又如何?你们全都中了毒,就算你武艺多么高强,也动用不了分毫,只能这样绝望地睡去。而当你们再次醒来,整个天地,便是另一副样子了……”

苏白望着他,良久不语。身体里的力量一点点地流失,那种难言的困乏再次涌了上来,却还是等到了他话毕,才幽幽地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景煦轻蔑地看着她,像是看着臭虫一般的生物,“以我的才华,出了这穷乡僻壤,定能有一番大作为。却要为了这个苏家,赔上自己的一生——值么?苏家值么?”

他显得有些疯狂,看向苏白的目光愈见狰狞:“我不甘心!苏家要隐匿,苏家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摆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为何要我的才华与前程给它陪葬?!所以你可知道,孟紫衣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有多高兴多兴奋?禁锢我的这个该死的牢笼,我可以亲手毁掉!”

苏白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他,虽然隔着面纱,景煦却好像感觉到了,恼羞成怒地指着她:“你又在这儿假惺惺什么?苏家没有人爱你没有人疼你,灭门了,你难道不高兴?”

景煦说着说着,忽又冷静下来,冷冷地笑道:“不过,苏家的人倒也全是这副德性。就像苏正,明明是个好色又十恶不赦的老匹夫,偏偏装得真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就像苏毅,明明是被囚禁在这里的,整日却装得好像真有那么洒脱不羁。就像你,明明……哼哼,却还是一副自己有多么善良干净的模样。”

他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地嫌恶:“若不是要装个样子,我倒还真不行靠近你分毫,没的脏了我的衣服——我这点假装比起你们苏家也不算什么了不是吗?你们苏家的存在,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武林名门?德高望重?全是狗屁!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冠冕堂皇地做了那么多脏到阴沟里去的勾当,这个苏姓,早都一钱不值了!”

不知被下了什么毒,苏白觉得越来越困倦,手脚无力。开始只是强自支撑着听着,听到后来,悚然一惊。

毅叔叔被囚禁?苏家做的什么勾当?

“你在说什么?”

“这么多年,就算你不知道,也没猜到?苏家一群奸诈狡猾到了家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景煦的咒骂被打断了,挑了挑眉毛,斜眼看着苏白,“你道苏家隐匿在这穷山白水当真是要隐居?苏正那等天大野心的人真的会安于此地?山谷前头的迷瘴,不许出镇子的禁令,一切都不过是因为苏家在研究怎么制造僵尸和食血鬼,又在研究怎么把他妈的那些有违天道的怪物变得更强罢了。雾溪一带常有人失踪,还道是阴气重,不干净的东西多,又哪想到那些失踪的人,早已在苏家的地界儿失了魂魄,变成了无知无觉的僵尸,再去啃噬更多的人了。”

“怎、怎么可能?”苏白心神剧震。然而有个声音在心底悄悄告诉她,没错,景煦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就是为什么僵尸的出现毫无征兆,因为那本来就是苏家隐秘地蠡养的。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早已被赶出镇子的槐香,还会以怪物的形态出现神秘的木屋底下——不,那地道那屋子,本来就该是苏家修建的吧。

这就是为什么,久远的以前,她在父亲身上闻到的那种刺鼻而难以形容的气味,在这流离的几日里,越发地浓重。

这就是为什么,毅叔叔从来不提苏家的事,还时常以憎恶复杂的目光,看着雾溪镇的方向……

苏白浑身冷得像是掉入了深深的冰窖里,惊愕痛苦惶然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然而那毒性带来的困乏又一次涌了上来,把她的意志一点点地啃噬湮灭。

恍惚间,苏白听见一个诡秘的女音,在她耳边轻轻说着:“睡吧孩子,睡醒了,再来看这出戏的终折。我要唱,你也要唱,用你那嘶哑,但是让人心疼的嗓音呢……”

苏白听着,终于什么也不能思考,沉沉地,陷入了睡眠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终于到高潮了……完结就在前方,不过凭我拖字数的功力,估计还能拖上个五章左右吧……咳咳,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

收藏有涨点击有涨,为啥这几章留言都那么少捏?俺这么个冷文,大家也忍心霸王=v=再霸王,我就放深水炸弹鸟……

于是本章状态大好,可惜下周考试。我争取更新,争取不了的话,考完试再卯起来更吧。

章二六 僵

苏白静静地走着,走向在这山谷里呆了这么多年,从未到过的坟场。出了苏家宅子,直直走下去,避开禁止通行的栅栏,那一处凹陷的山壁,便是所言的地方。

风很冷,吹着呜呜的哀戚小调,声音有些像那操控僵尸的芦笙曲子,却更加地古怪,轻盈。

苏白,比往常更加的淡然宁谧。她慢慢地,从容地越过了那个山凹的卡口,伫足,仰头。长久被笼罩在隐晦之下的雾溪镇,此刻的天空却是一片暗夜特有近乎黑色的藏青,深沉却清朗,偶有几丝淡淡的云,拂过天上一轮毫无缺损的圆月。

啊啊,是多久没见过这么清朗的夜了?

苏白轻轻摇了摇头,环顾四周,不过一片空旷岩地,正对的岩壁边上有一个颇大的天然石坑,几丈见方,深不过几尺,红褐的颜色好像不祥地预示着什么,于藏青的天空皎洁的月色之下,却无所遁形。

明明是传说中用作坟场的地方,却如斯清静,如斯空旷,让人甚至觉得,就算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好过于此间长久的静谧。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苏白忽然想起陈子昂的这首《登幽州台歌》来。短短的诗,翻来覆去,二十二言而已,她却极是喜欢,念了许多许多遍。那时尚是懵懂的少女,对诗中贯穿肺腑的荒凉孤寂,自不会有什么感悟。只是虽不懂世无知己道无同辈的孤独,寂寞的心情到底是时常伴于左右的,想来世间写孤独寂寞的诗词歌赋,大抵相同。说出这样的话而被毅叔叔骂的那时,自是想不到在那以后许久,她才终于明白了当初毅叔叔骂自己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却又说得太轻浮。

苏白慢慢地,唯恐惊扰什么一般地慢慢解开了头上的带子,随着轻缓的动作,那两片叠在一起笼罩住面孔的墨蚕纱,随着那动作落了下来,飘到脚边,如两只黑蝶。

如今懂得了,竟也已无语凝噎。那样惶然无所依傍的深沉痛苦本质上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这痛苦的包容力而已。陈子昂那般的人,会将江山社稷也包容在他内心的痛苦里,而苏白,所痛苦的,只有自己。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手上的黑布磨得脸生痛,是蒙在面纱下太久的弊病。她低着头,教脸藏在岩壁的阴影里。

风声呜咽得越来越凄惨,抽泣着哀鸣着,像负了伤的兽。却其实,它不过是无情地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然后在愤懑的人心中荡出相符的回音而已。它穿过了岩壁上的洞穴穿过了每一处缝隙与孔洞,然后教整个山凹都跟着它一起拼命地唱着,这世上唯一不含任何情感,却仍能把人从心里打动的歌。

商音的调子,几个回还,然后重复。重复的结尾换作了角调的开头,轻轻地跳过几个音,往复加强。最后华美的高潮,是雍容的宫调,气势磅礴地冲上最激动人心的那一点——

却忽然戛然而止。

风停了。

不止是风,所有一切发出的,不懂得倾听便听不到的细微声响,全部消失殆尽。

苏白仍低着头,像是还沉溺于那戛然中止的曲调里,又像是在臆想接下来的余韵。猛然抬头,空旷的岩地中间,多了一个玄衫的慕轻寒。

她的眼睛迎上他的,他的目光凝视她的。那平静坚定的目光将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烧灼殆尽。

可是她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梗直着脖子,不挪移目光,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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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你们再次醒来,整个天地,便是另一副样子了……”言犹在耳,醒来,果真已像是到了另一个天地一般。原以为旷野中无处不在的腐烂气息满山遍野的僵尸横行便已是极致的黯淡阴郁,又岂知这世间,没有最底层的炼狱。

从困乏中逐渐抽离,风的声音越发猛烈——依旧有风,猎猎而吹。还是那样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苏白把眼睛睁开又闭上,终还是叹口气,慢慢站了起来。目之所及,慕轻寒,赵自酌,还有赫连,都还沉沉睡着,而包围着他们和自己的,是难以计数的僵尸,雕像一般呆滞地伫立着,层层铺开,远看便应好似漫野阴湿的虫,恶心地挤在一起,彼此传递着恶臭的气息。

修罗场,也不过如是。

苏白摸向腰间,钩,还在。打量向四周的目光却越发复杂起来——他们似乎身处一处山壁凹陷,左侧有口,却被密密的僵尸挡住。转视右侧,看不见岩壁边缘境况,不大的山凹,被僵尸填得满满当当,充斥着恶臭和腐烂的味道。

天依旧是隐晦无月的黯淡,灰暗一片,银的光藏青的底色,全然看不到半点。

和梦中一样的场所,却又有那么多的不同。每一个小细节都教人无法静下来,去回忆思忖所谓孤独的痛苦哀愁。自祸患开始以来,苏白便再没做过梦,然而那之后的这第一个梦,奇怪得无法言出其诡异,又真实得教人难以相信那只是梦境。一梦方醒,惟见眼前景物和梦中相同,只是此时彼时,相同却又不同着,交缠在一起,梦耶醒耶,实难分辨。

周围的僵尸异常安静地站着,扫视过去,有些断了骨头,难以站立,却也仍以奇怪的姿势支撑身形。和这些怪物拼杀的时候尚不觉得,如今近处一看——只见每个僵尸的目光都凝视着中央的她,密密一片压抑的呆滞从四面八方压来,眼中白多于黑,不带一点生气——这才觉得,这些僵尸最可怕的,不是恶臭的气息和死亡的威胁,而是那种明明走动着挪移着眼中却没有一点生命存在的迹象,那样与天道相违的战栗感。

苏白咬咬牙,胸中一阵针扎般的痛,却不得不运了气,故作镇定,声音是淡然的,却由着那一口内息传了开来,在山凹的峭壁间回荡:“怎么做到了这地步,还不好意思起来?藏头露尾,真是英雄。”

苏白说着,环顾四周,周围不是死物就是陷入了昏迷,没有任何回答,一时间那说话在岩壁间回荡,就好像是自语一般的荒诞。

“多谢夸奖。活了这些年,还第一次有人叫我英雄呢。”只听得身后一声软软的笑,声音并不同苏白是运了内力使之清晰洪亮,反倒轻微低缓,像是随便什么声音都能把它盖过去一般,却又切切实实地在耳边回响,耳语一般明晰。

那声音无法辨认其来源,苏白四下环顾,握钩的手有些发涩。忽见山凹一隅的僵尸慢慢开始走动,向两边散去,露出一片空地来。空地间,偌大一个池子渐渐显现在视野之中,依稀可见池中水波流转,却是赤红的颜色。池边两人,一人眉目温和坐在木轮椅之上,颔首敛眉一副沉静模样,一人紫衣翻飞,脸有伤疤,看上去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坐在池边高兴地笑着,手指若有若无在池水之上凌空划动。

苏白一惊,随即定了定心神,强自冷笑道:“纵僵尸杀雾溪镇百余口,置大义亲情于不顾,扰死者安宁,伤生者性命,玩弄生死,此种行止若称不上英雄,那还当真令人扼腕哪。”

“大义亲情?我的好侄女,还真会给你姑姑说笑话。”少女模样的孟紫衣咯咯笑了起来,笑得无比快乐,“苏家人以外的那些愚民,活着也不过苟延残喘,而那些苏家的秃鹫,根本死有余辜。——多死了一个还有那么几分虚伪的清白的苏毅,不过,那倒也不是我杀的不是?”

清脆的笑声重锤一样击打者苏白。苏白勉力叫那些话从自己耳边飘过,强作镇定:“无论你怎么说,我们现在也不过是你掌中玩物,命运全由你说了算。你说什么,岂不都是对的么。”

激将。不过苏白也清楚,孟紫衣比她多经历太多的世事,这点言语上卖弄的小把戏,全然影响不了孟紫衣分毫。果不其然,孟紫衣笑得越发畅快,转头对安坐在木轮椅上的男子道:“秦大人,是不是有种后生可畏的感觉?哎呀哎,我们倒是同病相怜,都老啦老啦。”

那男子神色安然,眉眼间岁月痕迹倒给他多添了几分稳重的魅力。听孟紫衣如此叫,那定是秦封无疑。只听秦封波澜不惊地回答道:“孟姑娘青春常驻,不显老。”

这话要不是秦封所说,或是不是对孟紫衣所说,都算是很拙劣的应答。恭维是会让人飘飘然,但是“青春常驻”这种过于虚伪的词,反而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可是孟紫衣跟秦封一个辈分,却还是一副豆蔻少女模样,除了青春常驻,倒还真没什么可以用来形容的了。一个“不显老”,却又清清楚楚地点明了孟紫衣年纪终究大了,本是忌讳的,可经由秦封淡淡的语气淡淡的目光,却让人油然生出一种“万物无常老又如何”的慨叹来。

苏白暗自摇了摇头,这就是所谓的言语之艺术吧。她终究还是见识太少年纪太轻,跟在官场上浸泡数年的秦封不同——却又生出几分好奇来。为慕轻寒解惑的恩师,救赵自酌一生的智者,就是这看起来貌不惊人却气度雍容的残疾男子吗?

“唔,多谢你的夸奖喽,秦大人。当年在江湖侠女世家小姐之中炙手可热的秦封大侠,竟然说年如凋花的紫衣青春常驻,哎呀哎呀,紫衣真是又羞又高兴哪……”孟紫衣浑不在意,笑着回答,“你我说是不是该欢呼雀跃一下呢,我的小侄女?”

苏白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那一声甜腻腻的“小侄女”是在叫她,不知怎么的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苏白微微的小动作孟紫衣却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似乎是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听吐出一句话后又开始保持沉默的秦封说道:“孟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难为的,到头来终究还是你自己。”

说话间秦封依旧是那样如老僧入定波澜不惊的神情,眉宇间还隐有几分淡淡悲悯。苏白只觉得开始有些理解慕轻寒他们对秦封的尊敬,不过是端端地坐在那儿,只一个宁定表情一把淡然的声音,便隐隐有一种凛然的姿态和气度,教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慕。

孟紫衣眉头一蹙,冷笑道:“秦大人呀,我敬你声名没难为你,怎么你倒觉得我是怕了你了?苦海无边?说得倒比唱得好听——再怎么素有声名的鹰犬,到底,也只是鹰犬而已。”

秦封扫了一眼周围僵尸,叹了口气,道了一句“好自为之”,便敛眉阖目,呼吸匀稳,一副养神模样。只见孟紫衣不复笑颜,目光锐利如刀在秦封脸上一寸寸刮削,显是气极,秦封却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怡然自得地小憩。

孟紫衣注视秦封一会儿,忽然又松了眉头,哈哈笑道:“秦大人既如此说,那就当我身处苦海执迷不悟吧,孟紫衣从来也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不过既然我脱不了苦海,你们,又凭什么在岸上指手画脚呢?”她又是一笑,这一声却比先前每一声都来得阴惨。阴鹜的目光转向苏白的方向,在脸上那网状疤痕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恐怖。

苏白只觉胸口燥热,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我的小侄女啊,你可别说姑姑我不近人情。姑姑,给你机会……”孟紫衣娇笑着从袖中抖出一把小小的芦笙,凑在唇边。殷红的唇暗绿的笙,滑出几个零落的音,带起一片窸窣。

芦笙吹出的音时有时无,忽而跳跃忽而回转,忽而诡秘忽而空灵,在夜幕下诡秘地彼此迎合,然后组成让人打心底战栗的曲调。

随着芦笙的吹响,周围静谧地伫立着的僵尸,再一次动了。它们开始活动筋骨,掉下挂不住的的青灰腐肉,从嘴里吐出猩红的舌头。恶臭的气息再一次开始弥漫,填充每一处干爽清新的空气,僵尸终于可以再次自行活动,而目光朝向,自然对着地上扔在迷梦中的那一群和站在他们之中的苏白。

“你做什么?!”苏白惊道。僵尸以极慢的速度慢慢逼近,她握了双钩,看向孟紫衣——彼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芦笙,笑意盈盈。

“做什么?给你机会啊,小侄女。”孟紫衣嗔怪地看了苏白一眼,悠悠然答道,“我这帮小家伙不怎么好惹的,叫他们一个不小心伤了你,不是妨害咱们姑侄的感情么?如今给你个机会——这些小家伙速度都很慢很慢,足够你自己从他们中间逃出去了。”

苏白看着周遭开始靠近的僵尸,忽然明白过来孟紫衣所谓的“机会”,心里一凉。

“你若自己逃出去,就自己逍遥快活去吧,姑姑我放你一马。至于地上这些家伙,不过萍水相逢,也不用怎么在乎。何况如果你的小秘密被揭穿了,这些家伙,还指不定怎么对你呢,不是么……?”

苏白握紧了钩,望进孟紫衣诡秘不见底的眼。

“还是你,不忍心呢?机会可是只有一次,小侄女,你可要把握好了哟……”

甜美的声音蛊惑地蔓延开来,伴随着芦笙吹出的几个轻渺的音,在沉冷的晦暗与窸窣中婉转,起伏。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Orz状跟大家说对不起。这篇是我很认真在写的文,所以文下的读者我也非常非常重视,每一个留过言的我都记得。但是匡了大家这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七八九三天期中考考完本来想卯起来更新,结果可能是考试期间压力太大一下子卡文了。就这么四千多不到五千的一章,我真正是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一直磨到今天。而且卡文之外,我上两周每天晚上都要上课上到十一点才能回家,吃晚饭做作业外加一些杂七杂八但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抬头看表就两点了。为了保证第二天的清醒,我顶多只能再开半个小时电脑,何况还在卡文状态……周末也堆的满满的全是事情,竞赛上课配眼镜……这半个月的紧凑我根本就没法注意身体结果暴饮暴食一下子长了六公斤,压力全部堆积结果昨天晚上爆了痛经痛到快死掉。……

= =俺的语气好像抱怨还有索取同情啊。不过事情就是这样,这几章人气很低我也有点低落,但是能看下去的大家我真的非常感谢。从明天开始就不用上到十一点的课了,我尽量挤时间。那个最后的结尾我自己也有点害怕的期待着,希望到时候大家能满意吧。

弱弱地说一句,潜水的出来吧出来吧……再不出来我真的放炸弹了……

鞠躬,退下。

章二七 悟

苏白望望天,望望地,忽然在面纱底下轻轻地微笑。手摸上伴自己多年,却到这段时日才真正派上用场的银钩。

就算是隔着缠绕手上的黑布,也能敏感地感觉到武器的每一丝震颤,无关武艺,只是跟它多年来培养出的默契。

无法辨析是白天还是晚上,不过那空中湿润的水汽在钩身上凝出的薄薄水雾,比起转瞬即逝轻浮美丽的朝露,更像是冷淡自持的夜露,凝结了夜晚的凉,在悄无声息中贮藏森冷的剑意。

双钩在手,剑意在心,敛眉低首——却散发出强烈的,战意。

血色的池子又被渐渐聚拢的僵尸挡在了视线之外,忽见孟紫衣敏捷地向上蹿出,足尖在岩壁上攀援借力最终落在了一块略微突出的峭岩上。那块凸起很是狭窄,不易借力,孟紫衣却单足立在上面,稳稳当当。

“哦?怎么?就这么一点也不犹豫?”孟紫衣居高临下地笑着,“不过萍水相逢的人而已……你就,这么在乎?”

苏白低头不语,只是积蓄力量等待着。

孟紫衣见她不回应,笑得越发诡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小侄女。我的好哥哥苏毅交给你的那点卑微的,可怜的正直和良心,不允许你独自偷生,是不是?而且,因为你那个可悲可怜的小秘密,你觉得自己就算逃走了,也无济于事是不是?”

“人的感情,永远都是脆弱而不确定的啊……”孟紫衣的声音在一片朦胧晦暗中飘摇,却轻柔地在僵尸的窸窣声中铿锵有声,“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你放弃了他们,我就可以帮助你解决那个小小的秘密呢……”

苏白浑身一颤,随即归于平静。僵尸缓慢地挪移,已在几米开外。她抬头看看靠近的那些怪物无知无觉的目光和恶心的表情,终于出声:“不。”

不。

如果没有这一路同行,她也许,真的会犹豫。

如果没有这数日纠缠,她也许,真的会犹豫。

如果没有苏宅后院里,慕轻寒对她说的那一席话,她也许,真的,会犹豫。

可是啊,她遇到了他,遇到了他们。她和他们并肩而行,并肩作战,并肩跋涉过心里的片片阴霾。

从前十数年的人生,比起这几日,自然是平静了许多。只是那些年月里她学到的,决计比不上这些日子给她的震撼。

她看到他们对同僚师长的重视——纵然生死未卜,但就算是死了,也要找到他们——这样坚定情义。

她看到他们藏在或油滑不羁或冷漠无谓之下的善良,所作所为,总是在为周遭的人着想。

她看到他们的情,他们的义,他们心里不倒的准则,还有不放弃的信念。她看到他们足以刺痛双眼的剑光,不犹疑,不放弃。

她看到,看到那个叫做慕轻寒的男人单纯而铿锵的理想与愿望,为之动容,为之落泪。她十八年的人生这般苍白无趣,却有幸,遇到了他们。

“我原也以为,人的感情,永远都是脆弱而不确定的。就像,就像景大哥……那么多年的情谊,也能一夕破碎。”苏白带着笑意说,“可是我是个笨人,我宁愿,继续走过曾经摔倒的地方。因为他们——”

苏白望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众人,道:“因为他们,所以我,依然相信……”

毅叔叔,你在看着我吗?你的白丫头,已经不再迷茫了。她有了想要坚持的事物,她要用你教她的剑法,守护这坚持。

她还有该做的事,暂且,还不能去陪你,不能去赎罪。毅叔叔,你,不会怨她吧?

僵尸终于靠近了。最近的一圈,像是得到什么共识一般,立刻向地上昏迷的几人扑去。

银钩如月的锋芒,在那一刹几近划破了弥漫天际的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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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的僵尸已至圆圈中心,俯身要去抓沉睡的赫连,涎水从口角往下流,明明是无知无觉的蠢物,脸上却浮现出饕餮的表情。

苏白压低身子前冲,速度不快,下盘却过硬。及到近前,猛地以单足点地,左手钩插入那僵尸胸口。

苏白钩刺的方向角度很是奇特,斜斜地插入,恰巧卡在两根胸骨中间,且着力点是钩背而非钩刃。如此那银钩就恰恰卡在里头,无法刺入也无法拔出。苏白却暗自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左手钩插入僵尸胸骨卡住不得动弹,左足在地面踩实右足虚点,右手钩挽了个钩花,便是一式檀香斜影。这一式在单手剑的屠苏剑中并不如何出挑,在双手剑中却是极为强悍的一式,左右长扫,用力极轻使的却是暗劲,剑锋所及全部都是敌人要害,可瞬息制敌无数。只是对步伐暗劲要求极高,一个不慎,就会岔了内息。

然而临阵对敌,打的不是武艺内力,不是招数技艺,而是信念,是战意。若有战意在胸,万千难关也能一鼓作气。若无,则纵是身怀绝世武艺也不能突围。

苏白向来心思沉静,此刻,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难以消释的气息,火热地灼烧着她自己。

她要守护自己所坚持的相信的,她要自己平淡残破的生命也能散发出一点锋芒光彩,她要握紧她的钩,她要战,要战!

苏白变了招式,左手钩插于僵尸胸膛作为支点,右手钩使檀香斜影横扫出去。从上头看,便是以僵尸为心的一个圆,圆所至处,近前僵尸皆是仆地。那钩锋所蕴暗劲委实丝丝入扣到了极致,点过僵尸脖颈,竟是生生碎裂了那些怪物的喉骨。僵尸弱点,在颈在颅,经此一伤,立无战力。

苏白一招倒僵尸二十,轻盈地落地, 左手钩所刺僵尸挣扎着想要掐她脖子,无奈银钩太长,怎么也够不到。苏白微微一笑,毫不留情地转钩背为刃,向上直挂而出,只见那僵尸由胸口一直裂到脖颈,其间喷迸红白液体无数,待得银钩从颈部拔出,僵立良久,才砰然倒下。

“屠苏剑法。”孟紫衣笑着拍手,这四个字却说得咬牙切齿,“剑意入钩法,我的小哥哥倒还当真有闲功夫。”

说罢,她拿起手边芦笙置于唇边,再次飘出悠扬的调子。只见腹地中所有僵尸闻乐一僵,随即陡然加快了速度,疯了一般地向圆圈冲过去。

原本苏白一招斩僵尸二十有余,外围僵尸离中心尚有数步距离,苏白收式,尚有喘息余地。此时僵尸速度忽然变快,却已无暇休息,只得执起银钩再度入战。

平素毅叔叔说的话此时全部在脑海里流过,以本能的形式表现在招式动作上。苏白毫不犹疑地在僵尸群中斩杀,血红的颜色掩不住银钩锋芒。初时尚能分辨出哪一个动作是屠苏剑法中的哪一式,到后来却已浑然一体,处处有屠苏之意,却分不清招数彼此,有时招数甚至完全不是屠苏剑式,却与前后的剑招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

酣战着,苏白脑中忽然回想起毅叔叔说过的话:繁花落尽,大道至简。屠苏剑法之所以要叫屠苏这么个不吉祥的名字,唯因为剑法修到了极致,最终要屠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苏白若有所悟。银钩依旧在僵尸间穿梭,心中怀揣的,却不再是如何之声。眼前所有的僵尸似乎都变成了虚无的雾,迷雾中间,真实的,只有她自己。

用银钩划出一道又一道月牙般的弧线,交织相错,流畅写意。血色污了银的光,却终究不过是表面的一层,再怎么凝结掩盖,也掩不住钩如月的本质。

沉郁,去;艰辛,去;忧愁,去;苦闷,去;迷惑,去;情仇,去;繁华似锦十丈软红——去去去!

此七去后,招式尽去,随意放纵,天地间唯剩己身,唯此屠苏。

苏家祖上,以而立之龄创屠苏剑法的那一位苏明河若还在世,怕也会惊讶于此间少女,以十八之龄悟了生死悟了武道,悟了这一个万千难以道尽的,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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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紫衣显是没想到苏白竟有如此能耐,面上略显讶异,却也不着恼,微微一笑,抬手继续吹笙。僵尸再度陷入疯狂,苏白剑意固然已回转如意,却必须顾忌着圈中昏迷诸人,一时难过。

“竟然,悟了道……”许久沉默的秦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孟紫衣低头恰巧能看见他神色,远远

地却见他神色既是欣慰又是悲悯,错杂相揉辨不出真意。

“悟了道?”孟紫衣顿了顿,笑道,“秦大人别再开玩笑。我这小侄女不过十八之龄,又哪能悟得了那个有些人终其一生也难以悟的,虚无缥缈的道呢?”

秦封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不懂。也不会懂的。”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敷衍小儿般慈爱,却又极端地渺视。

孟紫衣笑了笑,也不反驳,只是道:“不懂便不懂吧,我这小侄女厉害我却能看出来。只是她若还不放下你那几个徒弟手下,她便是苏明河再世,也冲不出重围。”

秦封不语。山风有点冷,他伸手把襟口掖了掖,陡然抬头,发出了声如惊雷的长啸。啸声如雷破雨,如光破雾,沉沉兮如犹地脉之震颤,凌凌兮似九天之绝响。

啸声在山壁间来回激荡,复又激荡出万千回音,交织在一起,继续震响。秦封内力深厚,却似是受了什么禁制,脸色渐渐发白,那啸声却仍旧冗长,丝毫不减。

孟紫衣冷然看向下方,僵尸丝毫未受影响,仍保持着她所期望的速度与力道,反是苏白,本就将尽力竭,此刻一分心,处境更是艰难。

啸声终停,余音未散。秦封脸色已白如纸张,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孟紫衣这才凉凉地道:“秦大人,你这又是何必?被封了内力,还偏要做这等无甚效用的事情,大人是嫌自己活太久了么?”

“无甚效用?”秦封极为虚弱地笑了起来,“孟紫衣孟姑娘,你的眼睛上永远蒙着阴翳。仇恨和痛苦蒙蔽了你的眼睛,你却竟然连我这点意图都看不出来了么?”

孟紫衣一凛,转向苏白的方向,眯眼细视——果然,圈中昏迷的几人,已渐有了苏醒迹象。

“秦大人,好手段。”孟紫衣咬牙道。

“多谢夸奖,愚不敢当。”脸色依旧惨白,气度却是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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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声过后,苏白暗暗叫苦。秦封此举想是为了抵抗孟紫衣芦笙造成的影响,哪想到竟没一点效用,反而教自己心神动荡。一时分心,僵持的局面立马急转直下,苏白双钩不停,却终还是被逼小了好不容易扩大的圈子。

抬眼望望依旧没个边际的僵尸群,苏白心里惨笑。结果拼力一搏,仍是徒然。只是适才忽地悟了屠苏剑意,心境陡然开阔,她心里倒是没什么愤恨悲戚,只是淡淡地伤心着。

伤心她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得这三人。伤心她没能守得住自己想守护的。伤心……伤心那三人中那个,那个说想与她共辔的男子,再也不能在那个江湖上坚持自己的信念理想。

是她害了他们……罢,罢。若他们今日命丧此处,她拿自己这条不干不净的命,却哪里赔得起?只有来日入了地狱,再拿这魂魄偿还罢……

苏白有些灰心,钩势顿弱,围上来的一只僵尸趁她不备,已掐上了她手臂。

苏白臂上一痛,心道不好,正要甩脱,却听刀剑入肉的声音,噗嗤。转头,那只掐住自己胳膊的手臂已经生生被一剑砍断了。

苏白看着那迸出血浆的断臂,目光渐渐上移,对上一双凝定安然的眼眸。眸中乌得发亮的光泽,一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山风猎猎,吹起那人的鬓发,吹过那人永远也无法磨平的冷硬棱角。

那人的剑,叫做罗幕。那人习的心法,叫做沉渊。那人的名字,叫做慕轻寒……

她张了张嘴,却终是无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有僵尸来骚扰,想都不想一下,手便直觉地执钩剁了。

似乎是有人牵制住了周围僵尸,渐渐地连骚扰的僵尸也没有了。慕轻寒忽地走近她,矮了身子,轻轻地,轻轻地……抱了抱她。

苏白一瞬间脑中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该死的空白。那个慕轻寒,那个慕轻寒,居然,居然……?

慕轻寒直起身来,注视着她的面纱,轻轻道:“辛苦了。”

苏白愣了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就这么唰地掉出来。勉力忍住,还依旧在眼眶里转悠。不过是轻声道出的三个字,竟能一瞬间让她觉得,活着,真是一件太美好的事情。

“喂喂,我看不下去了。”左侧忽然传来戏谑的声音,转头,果然是赵自酌。只见他剑光在僵尸群中明灭,还不忘调笑:“小慕,你原来是个色鬼来的?不公平,阿苏,我也要抱抱。”

“抱你的僵尸去!”一旁赫连怒道。她长鞭出入,初时有点畏惧的样子,逐渐打得开了,便越来越流畅。

“哎呀小赛,你吃醋了?要不,跟你抱抱也可以。”赵自酌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语气。

“滚!”赫连吼道,可怜了她面前那僵尸,脖子断了不说,还被一鞭子毁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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