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在面纱底下无声地笑,目光复又落在慕轻寒身上,陡然停住。酝酿了一下,苏白用不常用的大声怒道:“你不想活了?刚把毒解了,说了不能用内力,你还敢剁了刚才那只僵尸?!”
语毕,慕轻寒神色古怪地看着她,那边两个却已经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站这儿别动!敢动手我扔你去喂僵尸!”苏白狠狠地扔下一句话,攥了双钩也加入了战团。
气势回来了,银钩更亮了。还有了并肩战斗的伙伴——苏白在僵尸群中穿梭——
只是,为什么脸上,火烧一样地红呢?
作者有话要说:俺写这章的状态是:抱头——沉思——酣畅——鼻子酸。嗯嗯,写得算是很愉快。
我看要完结,估计还要那么一二三四章……于是下章就放炸弹好了。嗯。
章二八 瞒
僵尸的数量实在无法估摸。战了那许久,还是密密麻麻像虫子一样。至于制造这么多僵尸究竟死了多少人,实在让人不忍去想。
几人手执武器望着山壁上的孟紫衣,已停了苦战。并非他们把数量恐怖的僵尸清除干净了,而是孟紫衣吹笙,教那些僵尸重新停止了动作,退至山口。
“果真是众人同心,其力断金。不错,不错。”孟紫衣微笑着鼓掌,声音在山壁间回响,显得孤伶伶的。
“你就是孟紫衣?”慕轻寒冷声道,“这些僵尸,都是你制造的?”
孟紫衣挑挑眉毛:“官差大人,你这可是冤枉我。此间僵尸哪里是我能制造出来的,不过是利用原有的,又去各处多咬出来一些而已。照理,该归咎的,是造这僵尸的人吧?”
这照理却不知照了什么歪理。慕轻寒懒得跟她纠缠,道:“那么此间僵尸又为何人所造?”
“想知道?”孟紫衣咯咯笑道,“可惜你现在也不能把造僵尸的抓捕归案了。那些个苏家人,早都已经死得没了影,你又去哪找他们?”
除苏白外诸人皆是一凛——怎么也想不到,造僵尸的竟是苏家人。只是这,又如何说起?
“别尽是开脱自己的罪责。”苏白皱眉插话,“苏家即是有罪,你也脱不了干系。就算僵尸是苏家所造……那些镇子上的平民,苏宅里的下人……还有……”
苏白心中大痛,定定神,冷道:“那些被你操纵僵尸杀掉的,还有这些后来变作僵尸的人,难道,都是该死?荒谬!”
孟紫衣冷笑道:“小侄女,此间谁人都可骂我,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缘由,我不说你也明白。更何况你在苏家生活到现在,又对苏家了解多少?苏家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语毕,那厢秦封忽然叹了口气,不轻不重,几人却恰巧都能听到。几人先前早已看见秦封,只是情势所迫,纵然心里急切,也不敢上前。此时秦封却未看他们,只是敛了眉眼不声不响。
孟紫衣像是全没听见秦封叹息,有些疯癫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多少?你可知道苏家在武林站稳脚跟却又一夕之间搬至岭南的缘由?你可知道苏家为了制造僵尸已害了多少你所谓无辜之人的姓名?你可知道你二叔叔苏谦,你堂姐苏青夫妻,都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你那个人面兽心的父亲,都做过些什么?!”
孟紫衣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着,蕴含着浓郁的恨意与无法掩抑的疯狂。她收了越拔越高的语调,声音重新沉静下来,一字一顿,咬在唇齿间的却全是恨意:“苏家这两个字,我听了就觉得恶心。百余年前天赐教为武林正派所灭,教主华禹身亡,他最亲近的心腹大护法苏明河却给活了下来。苏明河,苏汉,苏烨,到现在估计还在那破屋子里啃噬血肉的苏正,一代代传下来,苏家唯一的目的,一直以来,就是复兴魔教!”
虽说先前在祠堂里见到那个“先祖苏明河”的牌位,便隐隐已有所觉,此时听孟紫衣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慕赵二人连一个毫不知情的赫连,都是悚然一惊。苏家在中原武林享誉数十年,三代稳扎稳打不曾表现出丝毫问鼎野心,如此说来,其野心却当真可怕。
苏白却是未曾涉足江湖,纵是知晓武林旧事,也不过把它当作一桩故事。如今听来,倒非如何震惊,只是把故事里的事和自家结合起来,一时有种奇特的荒诞感。
孟紫衣看他们神色,显是猜到几人心中所想,挑挑眉毛,继续说道:“复兴魔教若只是个愿望,倒也不犯什么事。为了这个目的在中原武林发展势力,也无可厚非。反正等到野心揭露之前,苏家所为就算有肮脏手段,也不过跟那些武林世家相仿,旁人也指责不得。只是,我的小侄女,你爹的野心愿望,却比祖上几代都还要大得多。他想要的,不止是复兴魔教,他想要的,是整个武林整个江湖。”
女子的述说冷漠地在一片血腥与腐臭间铺陈开来,挟带着难以言说的凉意。苏白忽地想起在书上看到的故事。能记在书本里流传下来的故事,总是王侯将相,总是英雄美人,总是炽烈光明教人热血澎湃的。看着那些故事,只恨自己不能生在故事里,也做一个那般光鲜的人。
只是有时候,真实永远比故事来得晦暗来得不堪来得黯淡。那些泛黄的记忆陈旧却真实地铺展开来,却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
孟紫衣说的,是真的。纵然言语里的恨意如何掩蔽那种真实的厚重,作为苏家子弟的苏白,却真切地知道,孟紫衣,没有说谎。
孟紫衣孩童般的声音依旧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每一个字都卷起几道波纹,细碎的涟漪开来,彼此影响,层层叠叠铺开一片又一片的波澜:“他的野心太大了,稳步在中原武林一点点发展势力,他这辈子也到不了称霸武林的那一日。他想到了苏明河留下的操僵尸虫蛊之术,几经选择,把注意打在了制造僵尸使其为之所用上。苏明河是一代奇人,屠苏剑法称霸武林,而巫蛊之术纵是在湘西岭南,也是可以睥睨苍生的高度。若是苏明河有那个心,他甚至可以操纵僵尸入主中原。纵使不能称霸,天下届时也定是生灵涂炭。苏正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高度,他只有依靠着前人余荫,一点点地钻研。
“他的钻研,起先并不顺利,后来逐渐抓到了诀窍。但是他渐渐发现要想让死人成功变化成强力又听话的僵尸,还需要更多实践。大善人苏正便在绍兴开办了孤儿院,专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苦儿。而那些苦儿,很荣幸地一个个变成了大善人的僵尸。
“不过夜路走多总会遇到鬼。苏家树大招风,兼之这些勾当越做越大,也越来越难以掩盖,苏正便起了去岭南隐居钻研僵尸的念头。他明面上解散了苏家的产业,隐居岭南,又找了为他所控制的景家为他处理杂事,看似是归隐,实际上却怎么肯放弃在中原武林的影响力?那些产业和解散了的外姓家老,看似是分散到了各个势力之下,渐渐成为武林上的一股影响力,却因为身中剧毒,只要苏正说一句话,他们立刻便会尽其全力破坏江湖安宁。如此一来,苏正的好算盘打得当真是响当当,自己既能安心钻研僵尸,又能渐渐坐稳在中原的影响力。”
这一番话却在几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孟紫衣的话若是属实,那这数十年看似平静的武林其实不过是短暂的假象。
“怕了?哼。不过苏正那老匹夫如今已经成了怪物,自然也就拿不出解药来。雾溪遭变这等事,如今那些家伙定然已经知道了。不过知道又有什么用?不出一月,除非苏明河再世或是医圣出山,那些家伙立马会在家里化成一滩尸水,渣都不留下——我倒还真是个为民除害的大善人。”孟紫衣冷冷地看着几人脸上神色,嘲道,“不过这么多年苏正都没发动,也是因为他太高估自己的才智。没有师傅,也不是天才,那些繁复的操僵之术,又岂是十年二十年就能钻研得透的?岭南地僻,又多虫兽,他抓人自然也是更加畅快。雾溪镇上那些人,全是他雇来灌血池,搬尸体的,不知情的,怕也只有苏宅里那些日日做梦的妻妾,几个不受宠的儿女,还有当年苏谦的女儿苏青了。”
赫连闻言一震,抬头直视孟紫衣:“我娘?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孟紫衣不看她,兀自端详着自己的指甲。修长尖锐的指甲在她白嫩的小手上艺术品一般地展现着珍珠的光泽。她懒洋洋地答:“还能怎么死?一块块血肉分离拆散,撕碎了胸膛扯破了曾经孕育你的肚腹,安眠在不知道哪些僵尸的腹中,腐烂发臭了。你若说这个,我倒想起来,苏正这乌龟可是六亲不认。苏谦苏毅都是反对苏正干这等损阴德的事儿的,只是苏谦是个懦弱的种,被苏正废了武功,苏毅当年年少,在岭南阴湿之地呆了几日觉得气闷,便重回江湖闯荡去了,完全不知道僵尸这档子事。苏青也是个天真丫头,奈不住苦寒寂寞,独自出去闯荡。苏正却不怕他们生变,毕竟苏谦还在他手上。只是二十年前苏青嫁了毒药世家出身的赫连弃,让惊弓之鸟的老匹夫觉得惴惴不安,便故意向苏谦隐瞒了苏青夫妇携女回家的消息,并控制僵尸把那两位截杀在了官道上。唯有那个小女儿,被赫连弃缚在一匹神骏背上冲出重围,托付给了当时正在附近查案的老友秦封。只是二十年后,这孩子竟还会回到僵尸群中来,不知苏青和赫连弃,黄泉之下会有什么感觉?”
孟紫衣说到最后笑了起来,笑得格外清脆。赫连的脸色却越来越把,攥着鞭子的手渐渐泛起了白印子。
“小赛。”秦封忽然出声。赫连抬眼,入目是义父温柔悲悯的目光。他的微笑里似乎有抚慰人心的力量,教她心里的绞痛顿时平缓下来。
“小赛,你爹娘当年给你起这个名字,便是希望你能冲出重围,能冲破所有的困境。”秦封慈爱地看着她,“你,没有辜负它。”
赫连攥紧了鞭子一瞬间几近哭泣。那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奇怪不好听,却怎么知道这四个字之下藏着她爹娘那么深的爱意。咬住嘴唇,脑中却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想象中的爹娘在僵尸口中四分五裂的景象。
孟紫衣看在眼里,又是一笑,全然不给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至于苏毅呢?他那时却在玉门关外放马,两年后回中原才听说苏青身死。赶回家,终是知道了自家大哥干的所有勾当。不过知道了,也晚了。苏谦已知道了苏青身死的消息,竟鼓起勇气要为女儿报仇,却哪里是苏正对手。苏毅回到雾溪的时候,就只留下一个苏谦和婢女所生的小女儿。苏正以那孩子为要挟,叫苏毅从此留在雾溪什么事也做不成。苏毅看着那孩子长大,却叫着杀害苏谦的苏正为父亲,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呢?”
几人目光皆转向苏白,苏白自己却全然感觉不到周围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好像胃里被灌了水银,沉沉地向下坠去。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从没见过那个“父亲”表现出一点父亲的关怀。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只知道她娘在她出生不久“病逝”,即使问毅叔叔,也问不出她娘是个如何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毅叔叔总是以萧索的眼神望向不归路的方向,为什么教她那么多的东西,教她辨别是非善恶。
毅叔叔不是该被束缚的人,却在雾溪这个冷僻苦寒之地一呆近二十年。她一直想不透为何,却没想到,拴住毅叔叔的枷锁,是她……
她忽地想起毅叔叔死前在自己脑海中留下的破碎影像,那样悲悯爱怜却坚定的笑容,好像在告诉她,白丫头,别哭,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风很大。吹得苏白耳鼓发胀。但是那呼啸之外隐隐约约恍如鬼泣的声音,它不想听清不想听到。
“苏正这些年倒是真的很用功,不过,可他的成功比我修成苏明河所留蛊术出关的时间,要晚那么半个月。半个月,足以翻转所有的形势,足以让我接手他的僵尸。他从来不知道,我在他身边搁置了多少眼线,而他最信赖的儿子,也早都在我的媚蛊之下无可自拔。他引以为傲的尸舞之曲,早已为我所掌握……”
“你们看,我为武林除害,为你们报仇,难道,我不是个大善人吗?”孟紫衣终于说罢,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独立在山壁上。脸上的伤疤随着那抹笑意诡异的扭曲,构成一个哀戚的形状。
真相,竟是这样冰冷无情。那个已经不算是人的苏正,到头来,竟是自食其果。孟紫衣唯独没提及她自己,却也不难猜到,她当年也必定被苏正所伤害。
“苏家无辜之人为多数。”静默良久,秦封忽然开口,清冷沉静的声音教心思沉浮的几人稍觉安心,“何必为了报仇徒增罪孽。孟姑娘,回头是岸。”
孟紫衣眼里泻出几丝疯狂的神色:“回头是岸?聪明的秦大人,你是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秦封却又是摇头不语。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教场中几人心神剧震。慕轻寒和赵自酌还好说,苏白与赫连却是一时难道心中滋味,多年被蒙了眼睛却终于知道了真相,那真相的惨绝与无能为力的悲戚萦绕周遭久久不散。
那厢赵自酌的手抚上了赫连的头发,慕轻寒就站在苏白身边,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苏白的手。隔着黑色的布,他轻轻握了握苏白的手,就像先前在荒原上那地道里一般。只是那时慕轻寒只是单纯的安慰,此时却还糅杂了隐隐的心疼在其中。
苏白抬眼看看慕轻寒宽慰的眼神,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感。恍然间,忽然心里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毅叔叔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她轻轻摇了摇头,面纱下目光愈渐坚定。
“谢谢,小慕。”苏白回握了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却觉得无比安心。
“啧啧,知道了自己是多么让人厌恶的存在,结果还能跟男人郎情妾意一番?苏家的人,当真都是如此不要脸。”后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冷冷的说话声。诸人目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青衣温颜的儒雅男子穿过僵尸群向这边走来,步履之间风度翩翩。
苏白闭了闭眼。景煦。这个名字依旧能在她心里翻出涟漪,少女被葬送的情怀,依旧隐隐在心里疼痛着。但是想起那时他扭曲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背叛了自己那么多年感情的男子,如此可怜。而那自己心里的美好情愫,也遥远得好像是前世的事情。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可是到头来,却是他玷污了这份她原本想好好保留在心里的感情。这样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美好的男人,她是如此地,可怜着他。
“如何?”景煦绕过大片僵尸,站在了血池的另一侧,孟紫衣立在岩壁上淡淡开口。
“没有找到那个赶尸人。”景煦恭顺的回答。孟紫衣蹙了蹙眉头,终是没有说话。苏白几人却暗自舒了一口气,好在楚绿腰没被逮到——不过那妖孽被逮到的样子,倒还真是无法想象。
许是苏白轻轻摇头的动作激怒了景煦,泛起了恶意的笑容看着她,那风度翩翩温煦气度顿时荡然无存:“真相都揭露了,都很震惊是不是?只不过苏家那么多年的肮脏事情,可都比不上你们眼前这个叫做苏白的女人藏住的小秘密。阿白呀阿白,你可愿意告诉这些把你当作同伴的这些人,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看看你身边的男子,还愿不愿意握住你的手?”
苏白一僵,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慕轻寒握着,迅速地抽了出来。不敢去看慕轻寒的神色,苏白低了头,攥紧了拳头。并不愤怒,只是觉得凄凉。就算是知道景煦下毒的那时,也没有感觉到这般的无助痛苦。
景煦却步步紧逼:“怎么,你不敢?你是怕他们无法接受你的肮脏?阿白,你的那些罪孽,你真的以为有人可以接受吗?”
“你……为什么”苏白虚弱地问。景煦忽然出现,几句问话却一下子绷紧了气氛。诸人都明白苏白有不少秘密,此时听了景煦所言愈发疑惑,看到苏白显而易见的痛苦脆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我从小便被苏正那老匹夫下了毒,除了为苏家运送东西,这辈子,我干不了任何事。看再多的书,有再高的才华,也难以发挥。所以我恨苏家的每一个人,你姓苏,就是我恨你的理由。”景煦冷笑一声,继续道,“而我厌恶你,是因为你明明什么才华也没有,却可以得到天下第一剑的倾囊相授。明明已经比我还要肮脏许多倍,却还做出一副干净的样子,自以为能跟人干干净净地相处。——苏家的人虚伪,可是最虚伪的就是你。所以,我看不得你安生,哪怕一刻半刻。”
这样赤裸裸的恶意伤不到苏白,伤到苏白的却是他话语里掩藏的真相。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人疑惑的目光,却无力却解释什么。
“景煦,你不要太过分。”慕轻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捏出冰碴子,所说的内容也尖刻得不像慕轻寒说出的话,“你大可怀揣着你自己的自卑懦弱,不要把矛头指向别人。苏白是怎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景煦大笑两声,刚想说话,却听岩壁上孟紫衣淡淡地开口:“慕小子,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我的小侄女是怎么样的人,你,难道真的清楚?”
慕轻寒迎上她的眼神,不说话,但任谁也能看出他眼中坚定不移。
“啊啊,我们是不知道阿苏有什么样的秘密。可那又如何?谁没有几个秘密?虽然相处不久,但是已经是朋友。朋友之间,是要相互信任的。”赵自酌终于找到了插口的机会,懒懒笑道。
赫连整顿了心神,也望向苏白,笑道:“我从小就不怎么动脑子,直觉却是异常厉害。见苏姑娘——不,是小姨——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我,相信我的直觉。”
苏白听着这些温和却足以深深的钻入内心的言语,一时眼眶又是湿润。然而随之而来的惶惑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朋友,信任,信赖。她的隐瞒又怎么当得起,这几个如山一般沉重的词语?
“哦?那还真是有趣。秦大人,你倒还真培养出了几个正直的孩子。不过,这些话,你们能说到最后吗?”孟紫衣咯咯笑道,“抱歉喽,小侄女。我原想帮你保守秘密,只不过,人家太想知道你这帮朋友的反应,好奇到——好奇到,浑身颤抖呢。”
最后几个字发音的同时,孟紫衣一甩袖,借着黯淡的光,隐隐能见有什么物事直直击向苏白方向。苏白下意识地想躲,不过偏了偏头,那东西却已击在了额头上。
额头上,是苏白系了又系的面纱绑带。嗤拉,那带子随着一声轻响,断裂了。
苏白陡然伸手捂住脸上的黑纱,僵了一下,却不知为什么,退后几步,松开了手。
那确认了千百遍完美地覆住全部暴露在外皮肤的两层墨蚕纱,那照了无处次镜子确认不会被看见分毫皮肤的墨蚕纱,静静地,滑落了。
风吹的声音,如此婉转哀戚,好像苏白那个意味不明的梦里,那悲伤凄凉的场景。
诸人,终于看见了苏白真容。
孟紫衣玩味地微笑着,景煦眼中的恶意更浓了。秦封眼中的悲悯好似能滴出水来,赫连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赵自酌脸上的震惊胜过此生的任何一次。
而慕轻寒。慕轻寒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如故的沉冷。只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苏白的脸,一刻也没有。
那是一张并不算多么美丽,却很清秀的脸。瘦削的脸型,清秀的鼻口,未曾描画修剪的天眉淡淡扫过,其下是温和的眼眸。眸子乌亮,欲语还休,并非大家闺秀却也非小家碧玉,却教人觉得安宁淡定——本该,本该这样觉得……
苏白站在那里,神色悲戚。明明是清秀温和的五官,却让人觉得悚然。她脸上唯有额头和左脸的皮肤尚算完好,其它肌肤却已溃烂得不成样子,里头的肌理翻卷出来,是青黑夹着些许暗红的恶心颜色,几处有痂,几处流脓,下面的唇瓣更是缺了四分之一,豁在那里,露出一点点白森森的牙。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又是闭上,而那浮现着痛苦神色的脸,是青黑的诡异肤色。
僵尸的肤色。
风急劲地鸣泣,像是在诉说什么,可是没有人听得懂它的话语,于是,它的声音也只有变得更加悲戚。
苏白的脸在晦暗的天光之下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眼前,述说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那是一张,僵尸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章题的意思是,隐瞒的东西,终于都亮出来了。
这章,我流了好多眼泪。越写越难受得写不下去,但是像有什么操控着一样的,机械地把文字堆砌出来……原谅我说这么文艺的话,但是,把自己虐到真的很不好受。
不知道会不会虐到你们,总之,这是我从头到尾最大的伏笔。现在往回翻看,应该能看出我很多时候细致地描写苏白的心情的时候,都是为了这一幕的到来。只可惜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发现苏白是僵尸这个事实,还是看第一章她还没出场只有一个“黑衣女子”的时候。
从开始码这篇文到现在,越来越喜欢苏白,但是即使虐到自己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因为在这样的景况下坚强地走着的苏白,才是让我喜欢的她。
这个就是我所说的炸弹。看文的人并不多,但是希望大家看这篇文能有点感动或者感慨。或许是我奢求了,或许我并没有能让读者感动的文采和情节构架。我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写得有多么的好,但是至少这一章,请大家冒头说说想说的话。
鞠躬,退场,谢谢。
章二九 释
事物总是相对的。心中越不安,就越觉得周围宁静。那死一般的安静,连呼啸的山风也难以吹走。
在那样的宁静中,偏偏口鼻间萦绕着的都是僵尸腐烂的气息。随眼一扫,便是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怪物。而还有的,是她不敢注视的那些,那些她当作是同伴的目光。然而她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
苏白站在风中,只觉得天地间唯剩自己一人孤立无援,而且,也将永远地这么孤独下去,没有依傍。
不去看那些目光,也不去嗅那些腐臭。可是皮肤却因为那些眼神那些注视烧灼地疼痛这,可是那恶心的腐臭味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包围。
“这个就是,你们认定的同伴?小子,这个就是,你想与之,共辔江湖的女子?”孟紫衣娇美的声音冷酷地说着,“她甚至不是一个人。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那些僵尸咬死,变成了和无数死在你们剑下的那些怪物一样的,僵尸。”
是的。在这一切的开始,她就已经是不能被称之为人的存在了。大批的僵尸涌入宅子,她被那个所谓的父亲推出去抵挡。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拿出自己的银钩,就已经被僵尸啃穿了肚腹。
“人有三魂六魄,魂离即死,魄离即失天地之气,成僵尸。苏正那些僵尸的牙口中,皆是他精心研制的咒毒,中了毒的死人,有一半会立即六魄离散。僵尸来袭那一日,苏白,你的六魄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她永远也无法忘却,那钻心噬骨的痛楚。不仅是肠穿肚烂的肉体的疼痛,还有灵魂。尸毒开始蔓延的时候,她只觉得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那无法找到痛源却如何也无可消除的疼痛感延续了好久好久,直延续到沧海也变作桑田一般的久长,紧接而来的,却是灵魂撕裂之后没有任何依傍的空茫。她几欲哭泣,却发现,根本没有眼泪可以留,只是深沉得难以言说的苦痛,沉淀在残存的灵魂的角落。
“那样的毒,没有人能抵抗。苏白这个人,也就这么死了。而已经不能叫做苏白的僵尸,也和其他僵尸一般,失去了神智,只留下食人血肉的欲望。小侄女啊,在那段没有知觉的时日里,雾溪镇那些可怜的无辜的人,又有多少是被你吃进肚子里的呢?”
她死了,从此,没了神智与知觉。她死了,却并未回归于沉寂与黑暗。她的身体渐渐腐烂,变成了只有食欲的怪物,以怪诞可笑的姿势在镇子里穿行。没有记忆,没有知觉,只是行尸走肉的身体,竟还保留着血腥的残片,偶尔闪过脑海的,只有如何疯狂地抢夺血肉的场景。她就那样穿过大街小巷,穿过苏家宅子,穿过自己童年的回忆,啃噬熟识的血肉,啃噬自己仅存的洁净。
“啊啊,还好,你还有那么个好叔叔,真正关心你的好叔叔。你对他们怎么说的?苏毅为了救你被僵尸吃掉了。呵呵,你倒是,一点也没说谎话。只是那些无知无觉的僵尸,又怎么能伤得了天下第一剑?苏毅不过是赶来救你,在被僵尸围困的情况下,被你,吃掉了而已。”
苏白静立着,两行泪水顺着已经腐烂的脸颊滑落。然而那泪水的颜色,是血红。
没错,没错……杀了从小教导她如何做人的毅叔叔的,杀了唯一真正爱她的毅叔叔的,是她,是她。记忆里没有任何啃噬血肉的片段,吃掉毅叔叔的场景,却如烙印一般地烙在她脑海里,直到她重新拥有神智。她把手插入了他的肚子,转一下,然后掰开。取出最柔软的内脏,饕餮般地塞进嘴巴里。嚼一下,吞进去,血腥的味道在周围弥漫,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伸出了手……烙在脑海里的场景中,毅叔叔自被从要害取出了血肉,便未曾挣扎分毫。他只是温柔地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她暗自喜欢了多年的非金非玉的暗红珠子去了下来,温柔地念了几个呢喃的句子,然后把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她依旧无知无觉,一点点,啃掉了他最后的笑容。
“苏白啊,你吃掉了你最亲的叔叔,你叔叔,却把救命稻草留给了你。他最后挂在你脖颈上的那颗珠子,是苏明河当年偶然发现的巫蛊至宝,一代代传了下来。珠子有两颗,材质是天下尸毒最怕的冰蚕腹珠,又被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高人施了咒术。你的那颗叫做安魂,其中所含咒术能捆绑三魂,还有一颗叫做定魄,可以留住六魄。有了这两颗珠子,就算是中了多难以逆转的尸毒,也决计不会变成僵尸。人死七天之内,三魂离体,却还在尸体周遭不散,那颗安魂珠把你的三魂重新拉回了你的身体。只是重新清醒的你,带着吃掉了自己叔叔的腐烂的身体,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我说的,可对?”
对,当然对。只是“回不到从前”,这样轻飘飘的言语,实在不足以形容那样的绝望。安魂珠的效用是一点点开始的,她茫然地行走着,然后渐渐恢复了神智。
血腥的记忆仍然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起初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却终是一点点明白了,知道了,绝望了。她拿起自己的银钩,叔叔送给她的银钩,一次又一次地割砍自己腐烂了却仍能感觉到疼痛的身体,直到身上再无完好的皮肤。她心里痛得整个人都好像要裂开来,便把银钩插入自己肚腹上那个最初的窟窿里捅搅。好痛,好痛,可是还好,这样就可以分散注意力,不去回忆灵魂的疼痛。
虽然神智清醒,却恍恍惚惚。她浑浑噩噩地到了毅叔叔的小木屋,神志不清地沾血写了求助的书信叫飞廉送出去,在木屋里的地板上蜷缩着,流着血泪,不知多久多久。
“很痛苦吧?自我厌恶吧?那又为什么,要从绝望中挣脱出来呢?明明已经烂掉了,又为什么要虚伪地掩盖自己的腐烂,然后,再去隐瞒欺骗,再去天真地以为自己还能得到信赖呢?”
她握着毅叔叔最后留给她的珠子,攥着他从前给她的银钩,终于从绝望中抽离。她脱下已经被血弄脏的艾绿裙裾,套上黑色衣裳,用墨蚕纱盖住自己裸露在外的每一分皮肤,带上熏香的荷包遮掩住腐烂恶臭的气息。
白丫头,人活一辈子,要懂得自我开解,别什么事都挂在心上。
白丫头,坚持你自己的,别管其他人怎么想。
白丫头,我要是那天不在了,你别给我哭哭啼啼懦弱成这个样子啊。
白丫头,我对你没什么要求,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毅叔叔直到最后,也都还是微笑着。她会去地狱赎罪,偿还她的一切罪孽,就算永世不得超生,可是在那之前,如果辜负了毅叔叔的期望,到了地狱,他也只会更生气的吧?
所以,所以。再给她一点时间。她要确认那个恋慕了多年的人是否还活着,她要杀了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她要在最后的一点点,不算生命的生命里,点燃十八年来没有一点光彩的生命的火焰。
她只是单纯地,想再看那个人一眼。只是坚定地,想要揪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夜夜,她行走在旷野上,分不清方向,一次次,她击倒僵尸,那些自己的同类。她的身体渐渐难以忍受地腐烂着,她无数次地清洗自己的身体然后抱头痛哭,最终,连原本的洁癖,都已经麻木在腐臭的气味中。
“秦大人当真培养了几个好孩子呢。同伴,啧啧,多美好的词语啊。只是小侄女啊,我干净清白的小侄女——已经烂掉的你,配的上吗?你敢问问他们,你,配的上吗?”
同伴。就算是还是原来的苏白的时候,也是多么遥远的一个词啊。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代表着并肩作战的信赖与支持。
不过是燃烧自己的最后一点坚持,她如何也没想到竟会碰到他们。漫不经心却关切着她的赵自酌,交谈也不过寥寥几语却说相信她的赫连,还有一路上一起经历了许多,在苏宅里让她的心抹去了阴晦的,慕轻寒。
十八年来,第一次拥有,朋友。十八年来,第一次如此珍惜生命。十八年来,第一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十八年来,第一次没有任何自卑,渴望跟一些人,携手而行。
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想要跟她在一起。
从来是最自卑最不起眼的她。没有人喜欢的她。生活在夹缝里的她。
……身体渐渐腐烂,连心也不再明净的,她。
她配不上,她当然配不上。
可是她总有渴望的权力,企盼的权力。她总能,怀抱一点点的希望。她心里总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领地……
苏白略略抬手,风灌进了衣袖,很清爽。想起了毅叔叔曾经说过的那么多话,还有苏宅里慕轻寒的目光。
活了十八年,自卑了十八年。她能不能,第一次地,尝试去相信?相信自己,相信真心,相信信赖,相信不为外物所动的,心……
头一次,心里忽然明澈。她抬起头,直对着慕轻寒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烧灼着她的脸让她想要躲闪,她却咬着牙,坚持着让自己梗住脖子。
风越来越大,强风中,她却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虽然那颗心脏,其实早已失去了跳动的能力。
慕轻寒的目光,像一汪深潭,看不出情绪。
孟紫衣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却突然顿住了。众人只见慕轻寒依旧用那样不可琢磨的眼神凝视着苏白,然后慢慢挪开脚步,向她走过去。
头顶之上,云雾翻滚。
苏白迎着他的目光,不低头不躲闪,心里却烦乱得几近流出眼泪,眉头也越蹙越紧。
不过几步距离,却像一世一样长。
慕轻寒终于走到苏白面前,站定。乌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光,然后重归宁静。他看着苏白,专注地久久地——
啪。
苏白愣住了。
慕轻寒扬起手掌,在苏白脸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不止苏白,此间诸人,也皆不解慕轻寒之意。还未从苏白竟是僵尸的惊愕中脱出,脸上又现出迷惑神色。
初时不觉得,顿了一下,苏白才渐渐感到脸上的麻。那一巴掌不轻不重,但是好痛。胸口那一块不再跳动的地方,好痛好痛……
慕轻寒收回手掌,目光仍凝在苏白脸上。他沉声道:“你该打。”
苏白心里一片五味杂陈还不知作何反应,却听慕轻寒继续说道:“我们从来就不是同伴,只不过是偶然同行一段时间——反正你也没资格有同伴,有朋友。”
苏白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渐渐坠下去坠下去坠下去,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那的确是她一直在想的念头,从慕轻寒嘴里说出来,却宛如刀割。
“难过吗?”慕轻寒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却殊无笑意,“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她说得没错,你是个虚伪的人,一直都是。”
“你明明已经把我们当作并肩作战的同伴,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是。你明明需要我们的援手,却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苏白,你实在是自私,虚伪。”
“你不是同伴。这样的话,你听了难过吗?”慕轻寒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他伸手拍在自己胸膛上,“你又知不知道,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这里——也是一样的?”
苏白站立着,迎着那目光,没有动弹。
她无法动弹。
慕轻寒的话将她的心攥成一团,疼痛无比,却有自己原来还能疼痛的幸福感。
呜咽的山风依旧凛冽,听在耳中却已成了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苏白凝视着,凝视着。慕轻寒眼里乌黑的光泽刺痛了她的眼,却教她更加不想移开目光。
好像天上的晦暗慢慢消散,终于能看见藏青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澄澈的月光蔓延在她腐烂的脸上,洗净了一切肮脏与污浊。
啊。
眼泪自己从眼眶中掉了下来,冲刷掉了先前的血红。
慕轻寒眼里的光,终于慢慢柔和了,好似那只存在于苏白眼中的月光,皎洁明亮。
他伸手拭了苏白脸上的泪,叹息般地低语:“傻子……”
轻轻两个字,终于彻底击溃了苏白。她忽地不顾一切地将额头抵在慕轻寒胸口,放声哭泣起来,嘶哑的声音在晦暗中盖过了山风,又与山风一起卷过每一个人心底。
慕轻寒轻轻拍着苏白的肩膀,目光却转向同伴的方向。赵自酌惊讶的脸色已经消失,换上一副宽慰的笑容,赫连揉揉头发,有点尴尬地咳了几声,然后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月光,不止在苏白心底皎洁。
月光,蔓延过了每一寸净土。
不辨日夜的雾溪,今夜,竟有月光。
啊啊,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生活中的某些事,心情异常糟糕。再加上身体也不好,整个人特别沉郁,感觉像是随时随刻都会就这么哭出来的状态。
不过这样的状态,也恰巧适合写最后的片段。写着写着,苏白释然的时候,自己也好像释然了。
写文,真是一件可以疗伤的事情。
章三零 幸
那厢苏白渐渐缓了哭声,从慕轻寒怀中尴尬地抬起头来。还未说什么,就听景煦怒道:“你们都是瞎子么?这女人是僵尸,是吃了她叔叔的肮脏的僵尸!”
赵自酌用小指挖挖耳朵,掏出来吹了口气,道:“哪只阴沟里出来的老鼠在唧唧歪歪地叫?啧啧,真脏,真脏。”
景煦表情扭曲,正待发难,却见孟紫衣一抬手,只得不甘心地闭嘴。
“我依然要说,孟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秦封微笑着说,“有些东西,还是放下吧。”
孟紫衣冷着脸,眼中通红,嘶声道:“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就能放下就能有放下的契机?这天地从来不公平,从来不公平!”
她目光凶狠,双手一错一扬,便见有浅色的粉尘挥洒在空气中。几人迅速退后,却还是被笼罩在粉尘之中。不过顷刻,便见除苏白外三人均跪倒在了地上,脸上一副痛苦神色。
“孟紫衣,你这是做什么!”苏白忙俯身查看,抬头怒道。
“你放心,这不过是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见月蛊,它会钻入你的气海叫你使不出力气来,顺带着给你一点钻心的疼痛。见到月亮,蛊虫就会全部死掉,不留任何痕迹。”孟紫衣眼睛依旧是红的,笑起来越发带着幽冷的气息,“你们看,我是如此善良。只要我想,我可以在无形间叫你们生不如死,可是我却没有那么残忍呢。”
“孟紫衣,你究竟想做什么?”秦封忽然插口道,脸上的笑容已渐渐收敛了。
“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孟紫衣哈哈大笑起来,“当年苏正给我下蛊的时候,怎么没人问问他要做什么?纵是庶出,我也是他妹妹!纵是不让我姓苏,我也是他的血亲!可是这亲哥哥把我当作人蛊来培养,在我身上下了九九八十一种蛊虫,让我忍受万蛊食心之痛时,怎么没人来问问他,他,想做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有人便不用遭到惩罚,凭什么有人就能平安喜乐?老天爷本来不公,我便教给他公正!世间多不平,我便教他太平!世人高低贵贱各有分别,我便教他,全都一样!”
孟紫衣说得嘶声力竭:“我不折磨你们,不杀你们。你们可看见这个血池了?这可是苏正多年来的心血结晶。死人扔进去,便能变成僵尸爬出来,活人扔进去,便能变成食血鬼!我大发慈悲,叫你们自己挑。挑好了,跳进去,这一出戏就算是唱完了。我便要带着你们,带着这大堆的僵尸,进驻中原。届时王侯将相,高低贵贱,全部都不过是僵尸的饲料。届时所有好运的喜乐的,便都能同我一般地不幸。届时天下,就再没有不公了。你们说,好不好?”
中蛊三人脸上泌出细细的汗珠,显是异常难过。只是若真如孟紫衣所说,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什么办法。苏白心下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听了这样的话,几人交换目光——这孟紫衣,已经疯了!
孟紫衣飘然跳下岩壁。矮小的身子拖曳着紫色裙裾,就向苏白这边走来。苏白神色一凛,执起银钩,心里却没底。
“倒还,当真是疯了,真是晦气啊晦气。老子才干天下无双,怎么赌运这么差来着?”
忽然又有声音响起,却非此间任何一人。那声音极是妖娆好听,却有几分辨不出男女,带着妩媚的尾音飘荡在空气中。
“楚绿腰?”苏白眼睛一亮,目光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不其然,那横卧在山壁上,赤足散发红衣胜火的男人,可不就是那个绝世妖孽楚绿腰?
先前孟紫衣以一块凸出的岩壁为支撑,单足而立,已是极为了不起的高手了。此时楚绿以腰着力,还是比那更小的一块,稳稳当当横躺在其上,就如躺在平地一般。
“你就是那个赶尸人?倒是给我送上门来。”孟紫衣停下脚步蹙了眉头,眯了眼看向山壁,冷笑道,“楚绿腰?楚绿腰?——楚绿腰?”
把他的名字在口中嚼过两边,孟紫衣陡然脸色大变,最后三个字声线蓦地拔高,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怖的事。
楚绿腰挖了挖耳朵,一副轻蔑嫌弃的表情:“少在那瞎鸡猫子鬼叫老子的名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怎么你了呢。老子怎么别人,也要怎么软玉温香的,这等老女人,没的坏了老子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