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在加油的汽车进来的时候看你办公室的钟?这是你的一个习惯吗,柯林斯先生?
答:是我正在看时间的时候,她正好开车进来。我已经说过了她进来时,我正在和石油公司的人打电话。我正在质问他们在接到我早晨的电话后,为什么一整天也没派车送油来。当时我说:「瞧瞧,已经都8点5分了。」你看,就是这样,我当时正好在看我办公室的钟。
问:就在这时候,这辆福特车就从外面开进来了?
答:正是如此。
问:然后,你就离开办公室,出来问这个女人要加多少加仑的汽油?
答:是的,先生。她伸出了五个手指。所以我就往她油箱里加满了五加仑的汽油。
问:她伸出了五个手指。那你还不记得她戴没戴手套?你只记住一件事,却记不住其他的事?
答:她是伸出了五个手指。我不记得她是否戴了手套。
问:我明白了。你说,你加满了油箱?加满了吗?就用五加仑汽油?
答:是的。
问:柯林斯先生,你知不知道福特车的油箱的容量是多少?
答:当然知道。十一加仑左右。
问:那你肯定是记错了,你刚才说用五加仑汽油就把油箱给加满了。
答:没错,先生。我确实是加满了。或者说快满了。
问:噢,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油箱不是空的?或者是没剩多少了?
答:是的。里面本来就有差不多五加仑的油,因为我加进五加仑以后,油面几乎快到油箱盖儿了。
问: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换句话说,就是当这个女人开车进来,向你伸出五个手指想加五加仑汽油的时候,她的油箱不是空的,或者是比较空的?还有大约一半呢,是吧?她油箱里的油还够她走很长的路呢,是不是?
答:是的,先生。
问:你没有感到奇怪吗,一个开车的人在油箱还有一半油的时候停下来加油?
答:这个我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很怕车开到半路时没有油。但是我想我当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问:你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你没想到为什么会奇怪吗?
波林杰先生:反对提出证人怎么想的问题。
答:反对有效。
问:柯林斯先生,几分钟前,你说那个女人伸出了五个手指来说明她想要加多少油。她没有说话吗?
答:一个字也没说。
问:你是说在整个五分钟你招呼她和她的车的时候,她都没有张口发出一个音节吗?
答:她一个字也没说过。
问:那就是说,你在任何时候都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答:没听到过。
问:如果被告在法庭上站起来说点什么,你能不能单凭她的声音就能辨认出她就是开车的那个女人?
答:当然不能。我怎么可能?我没听到过那个女人说话。
问:你可以确信被告就是那个开福特车的女人,只是凭着体型的相似,还是胸部以上,而不是从声音、遮住的脸来判断。是吗?
答:是的。但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像她那么强健——
问:现在,这个面纱你已经确认过了。你证实这就是你看到的车上的女人戴的面纱,是不是?
答:绝对是。
问:这不可能会是另外一个面纱,只是看上去很像吗?
答:当然可能。但我20多年都没看到过有哪个女人戴这种面纱了。所以我特别注意了那个——我不知道怎么说……那个词……
波林杰先生:网眼?
安杰尔先生:我请检察官不要替证人回答问题。
答:对了,就是网眼。我特别注意了网眼非常紧密,你根本看不到后面的东西。所以在哪儿我都认识它。
问:你认识面纱,你还记得网眼的设计,但是你却不记得她衣服和帽子的颜色,或者她是否戴了手套?
答:我已经跟你说过上百遍了。
问:你刚才还说过福特车是从卡姆登方向开来的?
答:是的。
问:但是当汽车停在外面时,你还在办公室里。
答:是的,但是……
问:你并没有确切地看到她是从卡姆登方向沿着兰伯顿路开过来的,对吗?
答:我出去时,她已经把车停下了。但是,车头是冲着特伦顿方向的,所以一定是从卡姆登方向开过来的。
问:你并没有确切地看到她开过来,对吗?
答:是的,但是——
问:她也可能是从特伦顿方向开过来这样停在你的加油站,以使她的车看上去是从卡姆登方向开过来的。有没有这个可能?
答:我想是有的,但是……
问:你能肯定这辆车是6月1日晚来的,而不是5月31日或者6月2日?
答:噢,当然。
问:你不记得开车的人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却能记清确切的日期?
答:我跟你说过了……
安杰尔先生:没有……
波林杰先生:我想提醒辩方律师,能不能让证人把话说这五分钟,他一直要向辩方律师解释,却没机会把话说
安杰尔先生:你认为再多给他五分钟就能解释清楚吗,波林杰先生?如果是这样,我很高兴延长我的时间。还有,检察官也没让我把话说完。我要说的是: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波林杰先生对本方证人的再次询问:
问:柯林斯先生,抛开指认开车女子这一问题不谈,你能不能肯定她那天开的车子就是刚才第17号证物上面的那辆车?
答:肯定是,先生。
问:从你提供的理由你是否能足够肯定就是这辆车6月1日晚8点5分开到了你的加油站呢?
答:绝对肯定。
问:车上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其他人吗?
答:没有,先生。
问: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答:是的,先生。
问:她戴的就是我手中拿着的这个面纱吗?
答:是的,先生。
问:不管她是从那里开来的,至少她肯定是朝特伦顿方向开走的吗?
答:是的,先生。
问:你站在那儿看着她朝特伦顿方向开走的?
答:是的,直到从我视线中消失。
波林杰先生:好了,没有其他问题了,柯林斯先生。
安杰尔先生对控方证人的再次询问:
问:你说那个车里的女人一直是一个人,柯林斯先生?
答:我是这么说的。这是事实。
问:这是一辆双人车,是不是?后边有折叠座椅吗?
答:当然有。
问:折叠座椅当时是打开着的吗?
答:没有。它是紧紧地合上的。
问:它是紧紧地合上的。那么有没有可能会有人藏在折叠座椅的空间,而你又看不到呢?你还能肯定那个女人是一个人在车上吗?
答:嗯……
波林杰先生:我反对这种问题的内容和提问的方式,法官大人。辩方律师在试图……
安杰尔先生:好了,好了,不要争论这个了,波林杰先生。我的问题问完了,柯林斯先生。
控方证人退庭。
「他来了。」比尔小声对埃勒里说。这时已经是在第二天的法庭上了。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波林杰患有轻微的胃病,但是他的外表有着像职业赌徒一样的气质和一双精明的眼睛。他在拥挤的法庭上是看上去沉着的人,个子瘦小,像麻雀一样警觉。
杰西卡·博登·金鲍尔坐在检察官桌子后面的证人座椅的真皮坐垫上,戴着手套的一双手交叉着。她今天穿着一身黑,非常朴实未加任何装饰。她面如菜色,化妆品没有起到作用。深陷的眼窝和干燥的皮肤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饱经下层社会生活艰辛的中年妇女。安德丽亚坐在她旁边,也是脸色惨白得像是个死人。
比尔在房间的另外一边向她们母女致意。在桌面下,他轻轻地拍了拍露西的手。露西还是一脸疲倦的表情。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在那边坐着的金鲍尔夫人的脸。
「菲利普·奥林斯请上证人席。」
法庭像退潮一样迅速地由喧闹变成一片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很紧张。就连梅南德法官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庄重。一个瘦高的男人在宣誓过后,走上了证人席。比尔身体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脸色像安德丽亚一样苍白。
在他后面的证人座椅上,埃勒里移动了一下身体,往下坐了坐。他的眼睛看着波林杰,他才是中心人物。
波林杰不愧为是久经沙场,他的举止没有一丝显出与平时不同。如果有的话,那就是比平时更镇静、更沉着。
「奥林斯先生,你是一名法兰西共和国的公民吗?」
「是的。」瘦高男人的鼻音很重,带着明显的高卢人口音。不过他的声音显得很有教养、很自信。
「你在你自己的国家正式的身份是什么?」
「相当于你们国家的刑事犯罪鉴定局的局长。」
埃勒里看到比尔惊呆的表情中有些担忧。他自己也坐得更直了,开始,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奥林斯是当代犯罪学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之一。这个人享有国际声誉,他有着几十个国家为他颁发的奖章。
「那么,你可以称得上是刑事犯罪鉴定方面的专家了?」
这个法国人笑了笑:「能获得贵法庭的信任,我感到很荣幸,先生。」
「如果你这样想,那真是太好了。」
埃勒里看到比尔紧张地舔着嘴唇,很显然,传唤这位著名的证人到庭使他感到猝不及防。
「我把刑事犯罪鉴定科学,」奥林斯轻松地说,「当作是我毕生的工作。25年来,我一直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师承于法国著名的人类学家阿方索·贝迪永,和你们这儿的警官福罗特曾一起共事,也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会到这里来提供我的帮助……」
比尔站起来,很坚定地说:「辩方承认专家的专业资格。我们并没有异议。」
波林杰的嘴角略微抬起了大约一毫米,仿佛是他要取得胜利的信号。他走到证物桌前,拿起在犯罪现场发现的裁纸刀。刀柄上贴了一个标签,刀刃上依稀还能看到金鲍尔的血迹。波林杰小心地拿着刀的姿势很优美。他拿着刀尖的部分,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手指抓着一个残留着血迹的表面。他轻轻地晃动着它,就像手中拿的是指挥家的指挥棒。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把刀上,仿佛法庭真的是个音乐厅,而所有的人都是尽职尽责的乐队成员。
「对了,奥林斯先生,」波林杰说,「你能不能向辩方律师和法官大人解释一下,你是怎么会为这个案子出庭作证的?」
比尔的眼睛,和其他人一样,仍然盯着那把刀。露西的目光集中在刀刃上。
「从5月20日开始,」法国人回答说,「我在贵国的警察局系统参观访问。6月2日那天,正好来到费城。你们这里的警长德琼来访,询问了我作为专家对这桩案子一些证据的意见。他让我研究了几件证物,所以我来这里发表我的证言。」
「奥林斯先生,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特伦顿警方事先的调查结果呢?」
「完全不清楚。」
「你这项工作有没有收取报酬,先生?」
这位有名的专家耸耸肩说:「我拒绝了提供的报酬。我一向不接受我的本职工作范围以外的酬劳。」
「你和这宗案件的有关人员——被告人、辩护律师、检察官等等都不认识吗?」
「是这样的。」
「你作证的目的纯粹是为了事实真相和司法公正,对不对?」
「非常正确。」
波林杰停了一下,突然在专家面前挥动着裁纸刀:「奥林斯先生,我向你出示的是控方证物第5号。这件物品是你曾经检查过的吗?」
「是的。」
「我能不能问问你检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奥林斯笑了笑,他的牙齿很洁白:「我检查了上面的指纹。」
「那你发现了什么?」
奥林斯颇具演戏的天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敏锐的目光扫了一遍整个法庭。他瘦骨嶙峋的额头被吊灯照得很亮。法庭这时十分安静。
「我发现,」他终于用他清晰的声音说,「上面有两个人的指纹。让我暂时把他们称作A和B A的指纹要比B的指纹多。具体的数目如下。」他看了看他的备忘录,「刀刃上A的指纹:一个拇指的,两个食指的,两个中指的,两个无名指的,一个小指的。刀柄上A的指纹:一个拇指的,一个食指的,一个中指的。刀刃上B的指纹:一个拇指的,一个食指的,一个中指的。刀柄上B的指纹:一个食指的,一个中指的,一个无名指的,一个小指的。」
「让我们集中在B的指纹上,奥林斯先生,」波林杰说,「你发现B的指纹在刀柄的什么位置?这些指纹是零散分布还是有一定的次序?」
「请你向上举起刀好吗?」波林杰照做,这样刀与地面垂直,刀柄朝上。「B在刀柄上的指纹从上到下是按这样的顺序排列的:食指最高,中指在食指下面,无名指在中指下面,小指在无名指下面。他们离的很近。」
「如果我们把技术术语变成大家比较容易听懂的话来说,奥林斯先生。是不是可以说在这件凶器的刀柄上,从上到下你发现了四个手指的指纹——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非常正确。」
「你刚才说过这四个手指的指纹是紧密排列的。作为一个指纹鉴定专家,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种排列的方法?」
「我认为毫无疑问地B拿这把刀的手法是一个人用刀从上往下刺所使用的最平常的握法。拇指的指纹没有,是因为拇指的位置一般在其他几个手指的上面。」
「这些指纹是否都清晰?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会看错?」
法国人皱皱眉说:「这些我已经标出的指纹是足够清晰的。但是,有一些污迹就看不太清了。」
「是不是在刀柄上?」检察官连忙问。
「主要是在刀柄上。」
「但是,这些清晰可见的指纹无疑是属于B的,对吗?」
「当然。」
「在B的指纹上没有覆盖着其他的指纹吧?」
「没有。只是到处有些轻微的污迹。但是指纹上没有覆盖着其他的指纹。」
波林杰眯起了眼睛。他走到证物桌,拿起两个小文件夹。
「我现在向你展示的是控方证物第10号,从死者约瑟夫·肯特·金鲍尔,或者说是约瑟夫·威尔逊手上提取的指纹。你有没有用这组指纹和凶器上面的指纹做过对比分析?」
「是的,我做过。」
「你能不能向法庭说明你对这两组暂时被称作是A和B的指纹做的调查结果?」
「我所检查的指纹A就是你的证物第10号显示的指纹。」
「换句话说,A的指纹就是约瑟夫·肯特·金鲍尔的指纹了?」
「是这样的。」
「你能不能解释得更详细一些?」
「叮以这么说,在刀柄和刀刃上金鲍尔两只手的指纹都有。」
波林杰停了一下。然后,他说:「现在我向你出示控方证物第11号。你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说明一下你对这件证物的调查结果?」
奥林斯平和地说:「我所检查的指纹B和你的证物第11号显示的指纹一致。」
「有没有进一步的说明?」
「有。B在刀刃上的指纹是来自左手的。B在刀柄上的指纹是来自右手的。」
「我可不可以请你向法庭读出控方证物第11号的说明?」
奥林斯从波林杰手中拿过小文件夹,平静地朗读:「控方证物第11号。指纹记录。露西·威尔逊。」
波林杰走回座位,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辩方律师,你可以开始提问了。」
埃勒里一动不动地坐着。比尔·安杰尔把手放在桌面上,疲惫地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像死人一样。离开桌子之前,他微笑着看了看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露西。他的微笑是那么地奇怪,那么机械,那么勇敢,以至于埃勒里都不敢再看他。
比尔走到证人席前,说:「奥林斯先生,辩方对于你是指纹鉴定方面的权威专家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我们对你在找出事实真相所作出的无私奉献深表敬佩。出于这个原因……」
「我反对,」波林杰冷酷地说,「辩方律师在借机演讲。」
梅南德法官清了清嗓子:「辩方律师,我建议你赶快开始你的询问。」
「我正要马上开始发问呢,法官大人。奥林斯先生,你刚才证明了露西·威尔逊的指纹出现在了杀死约瑟夫·威尔逊的那把刀上。你也证明说那把刀上还有许多辨认不清的污浊的指纹,是不是?」
「我不是那样说的,先生,」奥林斯礼貌地回答,「我说那上面有很多污迹。」
「那些污迹没有可能就是手指弄上去的吗?」
「那些污迹无法辨别。它们也有可能是裸露的手指弄上去的。」
「但是,那些污迹也有可能是手指包着什么东西弄上去的,对吗?」
「是的。」
「比方说戴着手套的手指?」
「有可能。」
波林杰看上去很气恼,比尔的脸上开始有些红润了。
「你还证实,奥林斯先生,这些污迹大多数都在刀柄上,是吗?」
「是的。」
「是不是一个人要挥舞着刀子所常用的姿势呢?」
「是的。」
「那么这样的污迹有没有覆盖在露西·威尔逊的指纹上面的呢?」
「有。」专家有些激动,「但是我必须拒绝按你假设的这种可能性来判断,先生。我已经说过了,我无法辨别污迹的来源。我相信没有科学根据能证明这一点。我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猜测。」
「这些刀柄上的污迹是不是手指的形状呢?」
「不是。这些模糊不清的印迹的形状是不规则的。」
「也许就像是戴着手套的手握住刀柄的形状?」
「我再说一遍: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而且这些污迹是覆盖在露西·威尔逊的指纹之上的?」
「是的。」
「这表明有人在她握过这把刀以后也握过这把刀,是不是?」
「我不能这么说,先生。这些污迹的形成也可能不是人的作用。比如说如果这把刀用餐巾纸松散地包着,放在一个盒子里,而盒子经过摇晃,也可能形成这些污迹。」
比尔来回地踱步:「你还证实了,奥林斯先生,露西·威尔逊的指纹在刀柄的排列次序是刺的握法。你不认为推断出的这个结论无法保证的吗?」
奥林斯皱起了眉:「请原谅,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拿起刀只是检查一下,是不是也会留下那样排列的指纹呢?」
「噢,这个当然啦。我只是举例说明而已。」
「那么,作为一位指纹鉴定的专家,你也不能肯定地说露西·威尔逊拿这把刀是出于杀人的目的了?」
「当然不能。我只是说明事实,先生。事实是不能改变的,至于如何解释……」他耸了耸肩。
比尔走回他的座位。
波林杰急切地站了起来:「奥林斯先生,你的确是发现了刀子上有露西·威尔逊的指纹,是不是?」
「是的。」
「你一直坐在法庭里,应该已经听到了这把刀被证实是凶杀案发生的前一天,被害人自己买的。而且,不是在他费城的家中,而是在他被谋杀的小屋里找到的。它还带着原来的包装,礼品卡上的字不是出自露西·威尔逊的手而是被害人自己……」
「抗议!」比尔猛烈地抗议,「抗议!这不是……」
「好了,我说完了,」波林杰面带笑容说,「谢谢你,奥林斯先生。法官大人,」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控方的询问到此结束。」
比尔要求驳回控方的指控。但是,由于法国指纹鉴定专家的证言完全扭转了案件的情况,梅南德法官拒绝了他的要求。
比尔非常生气,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加快:「法官大人,辩方请求休庭。鉴于最后一位证人的证言提出的非常突然,我方没有机会仔细研究证言的主题,故此要求暂时休庭。」
「本庭准许休庭。」法官站起来,「延期至明天上午10点钟重新开始。」
当露西被带走,陪审团成员陆续退出后,记者席沸腾了起来。他们兴奋地争相跑出法庭。
比尔无力地看了看埃勒里,然后扫视着整个屋子。安德丽亚·金鲍尔忧郁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极端痛苦。
他转过目光:「这真像是一颗炸弹。露西没说……」
埃勒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啦,比尔。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埃拉·阿米蒂找到埃勒里的时候,他正坐在老议会大厦后面的长椅上面对着平静的特拉华河抽烟。比尔·安杰尔在他面前不停地踱着步。夜晚的天空雾气蒙蒙的。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她高兴地说着,坐在了埃勒里的身旁,「比尔·安杰尔,你再这么走下去,不但鞋底要磨破,还得中暑。我还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记者都在找你,大战前夜的律师……我想,」她突然说,「我该闭嘴了。」
比尔的脸上微微泛黄的皮肤显得有些憔悴,忧郁的双眼显得忧心忡忡。整个下午和晚上他找来很多专家,又派出调查人员搜寻证人,还与同事们一起商讨案情,打过无数通电话。他应该已经是累得晕头转向了。
「比尔,你这样下去对露西和你自己都没有一点好处。」埃拉温柔地说,「再这样的话,你醒来后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已经住进了医院,那样的话怎么办?」
比尔的腿仍在机械地运动着。埃拉叹了口气,翘起了她的长腿。河那边传来了女孩的叫声和男人的笑声。身后的议会大厦一片寂静,像一只蹲在黑暗的草坪上的老牛蛙。
比尔猛地抬起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如果她要是早告诉我的话!」
「她说了什么?」埃勒里问。
比尔哼了一声:「可以想象到的最简单的解释,简单得没人会相信。乔星期五把那该死的文具组合带回了家。自然地,她很想看一看。于是,她打开了包装看。就这样,她的指纹印在了上面。很漂亮,是不是?」他干笑了两声,「唯一一个能证明她所说的话的人已经死了!」
「噢,好啦,比尔,」埃拉·阿米蒂轻声地说,「这听上去非常合理啊。谁会不相信送礼物的两个人可能会摆弄摆弄它呢?礼物是露西和乔两个人送的,瞧!那么露西和乔的指纹都在上面有什么奇怪的呢?为什么陪审团会不相信呢?」
「你听过商店售货员的证词了。礼物是乔买的——一个人。在递给乔之前是擦干净后才包装的。乔是自己在商店写的礼品卡。没有和露西有关的证据,有吗?后来怎么回事?乔回过家。可是我能证明他回过家吗?不能!是的,我可以证明他跟我说过他第二天早上离开费城,这暗示着他晚上可能是和露西在一起。但是,这也只是暗示,没有说服力。再想想这个证言的来源,陪审团的判断就会产生偏差。没有人看到乔星期五晚上回了家,也没有人看见他星期六早上离开家,除了露西,没有别人。你能期望带有偏见的陪审团会相信被告没有证据支持的话吗?」
「他们并没有偏见,比尔。」埃拉说。
「虽然你是好意,但这不是事实。你有没有注意到过第四号陪审员的样子?我从她面前经过时觉得那是块肥沃的土地——肥胖、50岁、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可是你看她那一副愤怒的样子。露西太漂亮了,她让每一个女人都感到忌妒。其他的,像是第七号,他有着扭曲的性格。我怎么会知道的呢?看他的样子,他痛恨整个社会、整个世界。全是疯子。」比尔挥舞着手臂。
他们一下子都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比尔打破了沉默:「好吧,该开始战斗了。」
「你要让露西上证人席吗?」埃勒里平静地问。
「老天在上,老兄,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找不出证人来证明她看电影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也没人能证明指纹的事。所以,她就得自己来证明。也许她本身是一个让人同情的证人。」他一屁股坐到他们面前的长椅上,揉搓着他的头发,「如果她不行,就只有上帝才能帮我们了。」
「但是,比尔,」埃拉反驳道,「你这样不是太悲观了吗?我请教过我们这里的一些法律专家,他们都认为波林杰并没有占据优势。毕竟,他手上的还只是间接证据。所以对此怀疑也是合情合理的……」
比尔耐心地说:「波林杰是个相当狡猾的律师。他在最后时刻会使出杀招,别忘了这个——控方在辩方后面进行最后陈词。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律师都会告诉你,他会隐藏一半的实力,以便在最后时刻给陪审团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在舆论上——」他满面愁容。
「舆论怎么样?」埃拉有些生气地问。
「噢,你是个天才,埃拉。但是你在法律方面缺乏经验。你没有理解这会给保险业带来什么后果。」
埃勒里坐在长椅上问:「什么?」
「在审判开始之前,国民保险就透露消息说他们将暂缓支付保险金给露西,这是因为怀疑保险受益人有可能是谋杀被保险人的凶手。老哈撒韦曾对记者们发表讲话,他虽然没那么说,但结论是很明白的。当然,我已经开始准备材料在纽约起诉他们延迟付款来弥补一下这种舆论带来的不利。但是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关键的关键还是法庭最后的结果。与此同时,每一位陪审团的成员都在看这方面的报道。法院的那些人否认了这一点,但他们的确是在看。」
埃勒里把手中的香烟弹了出去:「辩护准备得怎么样了,比尔?」
「露西自己来解释指纹的事,还有不在现场之类的证明。你来提出检察官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当然,埃勒里,你愿意这样做吧?」比尔突然问。
「别像个傻瓜一样,比尔。」
「有一个问题,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埃勒里。这就是烧剩下的火柴棒。」
「火柴棒?」埃勒里眨眨眼,「它们怎么啦?怎么说?」
比尔跳下长椅,又开始踱步:「毫无疑问地,这些燃烧剩下的火柴棒可以证明凶手在等金鲍尔的时候抽过烟。而我很容易证明露西不抽烟,而且从来没抽过烟。如果我要求你上证人席……」
「但是,比尔,」埃勒里缓慢地说,「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问题。很大的问题从逻辑上证明你完全错了。」
比尔一愣:「什么问题?不抽烟?」他看上去有些迷惑,眼睛更深陷在眼窝里。
埃勒里叹了口气说:「我对那间屋子进行了仔细地搜索,比尔。我在盘子里找到了很多烧过的火柴棒。是的,这很自然地让人会想到抽烟。但实际上是怎样的呢?」
「如何当一名侦探的第一课。」埃拉咯咯笑着,但是她焦虑地看着比尔。
「抽烟,」埃勒里皱着眉,「就意味着会有烟草。有烟草就意味着会有烟灰和烟头。我发现了什么?没有一丁点儿烟灰和烟头的踪迹,也没有哪怕是最细小的烟丝末之类的东西。其他地方没有燃烧的痕迹,盘子里没有香烟碾过的痕迹,壁炉上或地毯上也没有任何燃烧的痕迹或是烟灰和烟头。我一寸一寸地检查过地毯,每一根线几乎都看过了。最后,窗外的地上和附近也没有发现烟灰和烟头,说明没有人把烟头从房子里顺着窗户扔出来。」他摇摇头,「不行,比尔。那些火柴棒能说明是干别的用的,就是说明不了抽烟。」
「那么算了,这个就不能用了。」比尔说完,又陷入了沉思。
「等一分钟。」埃勒里又点起一根烟,「这个是不能用了,但同时也有能用的啊。有些证据能帮助你向波林杰发起反攻。但是,在我说出来之前,」他在烟雾中眯着眼看比尔,「我能不能问问你要把安德丽亚·金鲍尔小姐怎么办?」
一个高个子冷峻的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在草地上漫步。长椅这边的几个人变得很安静。女人的脸看不太清,但她肯定是在听那个男人说话。然后,这一对走到一盏路灯下的时候,大家才认出他们是安德丽亚·金鲍尔和他的未婚夫。
伯克·琼斯看到他们突然停下来,凶恶地瞪着他们。安德丽亚也是一样,她看着比尔时的神情就好像是见到了鬼。
比尔看到他们却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安德丽亚像幽灵一样迅速转回身,朝着她和琼斯来的方向跑去了。琼斯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怒视的目光从比尔身上转到了跑开的安德丽亚,然后也突然跑了起来。他吊着的胳膊前后摆动。
埃拉站起来。「比尔·安杰尔,我对你失去了信心!」她叫嚷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这个傻瓜!你选了一个绝妙的时刻去表现得像一个初恋的小男孩!」
比尔摊开手:「你不明白,埃拉。你们都不明白。我对这个女孩没什么。」
「那就告诉那个男人!」
「我对她的兴趣只是因为她隐藏了什么。」
「哦,」埃拉换了一种语气,「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非常重要,因为我只是提到让她上法庭作证,她就表现得很狂乱。所以——」他的手迅速地张开又合上,「法庭就是她将要去的地方。我是傻瓜?我要让她看看谁是傻瓜。她对我的确是很重要——为了可怜的露西。真是非常重要,我把她留作我最后的证人!」
「比尔,亲爱的。你真行,大律师。我可以发表你刚才说过的话吗?」
「还不可以正式地写,」比尔冷峻地说,「但可以说是传言。波林杰对此也没什么办法。我已经发传票给她了。」
「据传言……哈哈,我真祟拜你。再见,亲爱的!」埃拉也跟着刚才那一对消失在夜空中。
「比尔,」埃勒里说。比尔坐下,目光转移到别处,「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对我会意味着什么?对此我为露西高兴!是你们才觉得我会痛苦!」
「你当然会痛苦,比尔,」埃勒里平和地说,「而且我也会。为了很多原因,」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不止一个原因。」
当梅南德法官宣布休庭议会,陪审团的成员们有多种不同的意见。很多人认为应当马上宣布无罪。其他人则预测法庭辩论因意见不一致将持续很长时间。只有少数人认定有罪。
露西确实是一个很差的证人。从一开始,她就非常紧张。当比尔引导她开始她的证言后,她变得稍微从容了一些,甚至有时还露出微笑。通过比尔令人感到同情的问题,她讲述了她和这个她认为是约瑟夫·威尔逊的男人的生活。
从他们的爱情、他对她的关心、他们最初见面时的情景、他的求婚和结婚,一直到婚后的日常生活。
慢慢地,比尔把她带到了凶杀案发生前的那几天。她讲述了他们如何商量给比尔买生日礼物,威尔逊答应星期五——即他被杀的前一天——会买回来,那晚他带回文具组合后,她拆开包装看了看,他星期六早上离开家时带上了礼物,说当天会去比尔的办公室去并交给他礼物……
她在证人席接受比尔的直接询问就用了一天半,比尔的问题全部问完时,她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做了解释并否认了控方所有的指控。然后,轮到波林杰展开他的攻势。
波林杰完全是恶意地对她的叙述提出了质疑。他提问题的时候做出气愤的手势,还用各种不同的语调做出暗示。
他嘲笑露西证言的真实性,并讥讽她居然会不知道甚至没有怀疑过她丈夫的真实身份。他指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人会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十年,而不去了解他——尤其是这个男人大部分时间「神秘地」不在家。他的询问是无情的,比尔不断地站起来高呼抗议。
在一个问题上,波林杰吼叫着:「威尔逊夫人,你在今天以前有机会——有一百次机会来做陈述,是不是?」
「是的……」
「为什么你以前不说明你的指纹是如何到那个裁纸刀上去的?回答我!」
「我……我……没人问过我。」
「但是你知道你的指纹在上面,对不对?」
「我没意识到……」
「但是你已经意识到了突然提出这种脆弱的说明,会给陪审团留下不好的印象。对不对?在你知道你处于不利局面时,就和你的律师一起编造了这些谎言,对不对?」
尽管比尔不断愤怒地高喊抗议,他还是完成了他的重击。陪审团的成员皱起了眉。露西紧握着自己的手。
「你刚才还作证说,」波林杰突然说,「你的丈夫星期六早上出门时答应去你哥哥的办公室并交给他礼物。你说过没有?」
「是的,我说过。」
「但是他没有去,他去过吗?礼物被发现在离费城很远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里,不是吗?」
「我……他一定是忘记了。他一定是……」
「你有没有意识到,威尔逊夫人,这里人人都肯定你在礼物这件事上说了谎?你从来就没在你自己的家里见到过它,对不对?你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小屋……」
在波林杰完成了他的洁问的时候,露西已经几乎是崩溃了,她抽泣着,不时地发怒,更多的时间坠入波林杰用语言设下的陷阱——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比尔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提出抗议。波林杰真是一个狡猾的检察官,表面上他怒火中烧,其实这只是算计好的对证人不稳定的精神的刺激。在内心深处,他像一架机器一样冷酷、无动于衷。
在露西从歇斯底里的状态恢复之前,必须休息一下了。
比尔勉强地向陪审团微笑着,开始了他的辩护。
他传唤了一个又一个证人——邻居、朋友、附近开商店的人——来证明露西和死者生前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所有的证人都证明大家从来没有怀疑过威尔逊有着双重身份,而且露西也没有显露出一丝知道此事的迹象。他找了几位证人证明露西在他的丈夫「出差」时,有在星期六晚上到城里看电影这一雷打不动的习惯。他还找了她的一些朋友和她经常惠顾的服装店的人来证明露西从来没买过也没戴过面纱。波林杰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找着证言中的弱点和漏洞。
接着,比尔开始了汽车的部分。
他在波林杰的指纹专家检查过福特车后作证时就指出——没有证据表明在车上只有露西一个人的指纹。这是她的车,她已经一个人开了好几年了,自然到处都是她的指纹。他还尝试着说明方向盘和排挡上面一些看不清的污迹就是戴手套的手留下的。但是专家拒绝承认他的说法。
现在,比尔像波林杰一样,也找了一些专家做证人来证明这一观点。尤其是他找到了一位任职于联邦标准局的金属专业的专家。
这位证人证实福特车的水箱盖不可能是像波林杰所说的生锈的部分腐蚀后在凶杀案现场经过震动而自己「掉落」下来。专家说他经过分析断成两半的水箱盖后得出结论,除非是人为的重击,否则那个小金属人儿不会从脚踝那里断裂。他详细解释了金属的拉力和老化的概念。对于这一观点,波林杰经过反问后,提出将找到专家提出与之相反的论点予以反驳。
比尔在第四天辩论时,把埃勒里推上了证人席。
「奎因先生,」在埃勒里简单介绍了他的专业背景后,比尔说,「你是比警察更早到达犯罪现场的,是不是?」
「是的。」
「你仔细地勘查了现场,仅仅是出于职业的兴趣,是不是?」
「是的。」
比尔拿起一件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东西:「你还记得在你检查现场时见过这件东西吗?」
「是的。这是那个廉价的盘子。」
「那时,它放在屋子的什么地方?」
「在那唯一的一张桌子上面,死者就躺在桌子后面。」
「在那么显著的位置,是不可能被漏掉吧?」
「不可能。」
「你看见它的时候,奎因先生,在这个盘子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有,一些纸火柴棒,显然是燃烧过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火柴棒被点燃后,又被熄灭了。对吗?」
「是的。」
「控方提出的整个案情你都听过吗?你是从审理这宗案件开始就坐在法庭里吗?」
「是的。」
「那么这个盘子,」比尔严肃地问,「或者是你在现场看到过的火柴棒,是否被检察官提到过?」
「没有。」
波林杰和比尔在梅南德法官面前站着争论了五分钟。
最后比尔被获准继续询问。
「奎因先生,你是一位著名的犯罪调查专家。你能不能向陪审团的各位成员解释一下这些被检察官谨慎地忽略了的燃烧过的火柴棒?」
「哦,当然可以。」
这引起了一次时间更长的争论,波林杰气得脸色发青。
埃勒里被允许继续解释。他接着解释了几天前那个晚上对比尔解释过的为什么这些火柴棒不是因为吸烟留下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