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老警官奎因带着讨厌的表情说,「又怎么啦?」
埃勒里没有理他,自己对着衣柜的镜子吹口哨。
「好像,」老警官嘟嚷着,「你的那些朋友在特伦顿搞得一团糟,你也变得跟百老汇的小阿飞差不多。你上哪儿去?」
「出去。」
「一个人?」
「不是。实际上,我是和我们这座城市最可爱、最富有、最高贵的年轻女性有一个约会。但是,她已经订婚了。不是,」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老奎因一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像你想象的那样。」
「你听上去,」老绅士说着,往鼻孔里抹了一些鼻烟,「可不像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自负的小子了。至少过去,你在对付女人方面头脑是非常冷静的。」
「时间,」埃勒里说,「是可以使人改变的。」
「是那个金鲍尔家的姑娘吗?」
「是啊。金鲍尔这个名字现在好像不太受欢迎。是杰西卡和安德丽亚,别让我听到你对她们说什么别的。」
「这很有可能,你是什么想法,埃勒里?」
埃勒里穿上外衣,用手把缎子衣领整理好:「我的想法,」他说,「就是探索。」
「哈,哈。」
「不,是真的。你觉得一个男人偶尔会进入社交场合不好吗?暂时给你留一个想象的空间。」
老警官急躁地问:「你到底要探索些什么?」
埃勒里又开始吹他的口哨。迪居那,他们家的小男仆,走进卧室。
「又出去?」他尖声问。埃勒里点点头,老警官奎因摊开双手,「我想你肯定是找到一个姑娘了,」迪居那说,「这儿有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包裹。邮差刚送来的。像一般的包裹一样包装得很精美。」这个男孩把一件大包裹丢到床上,自己吸上了鼻烟。
「看看里面是什么。小家伙。」
迪居那撕开包装,里面露出一个小铁罐,一个扁平的小盒子和一张带有固定纹章的纸条。
「你向一个叫皮埃尔的家伙订过烟丝吗?」他问道。
「皮埃尔?皮埃尔?噢,上帝啊——不会是扎卡里小姐吧!」埃勒里笑了起来,抓起纸条,「这可是有钱人喜欢的高级货啊,爸爸。」
纸条上写着:
亲爱的奎因先生:
请原谅我的耽搁。由于这种烟是外国的烟草制成的,最近欧洲的劳工问题使这批货晚了几天。我相信您一定会对它的味道非常满意的。
请一并收下盒子里边的纸火柴。我冒昧地在每包火柴上都印上了您的名字,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如果您觉得烟的味道太浓烈了或者太淡了,我们很高兴下次按照您的需要来调整。
谨上。
「老皮埃尔的烟丝真的是很棒,」埃勒里说着,把纸条扔到一边,「把这些东西放到家里的雪茄盒里,迪居那。好了,我要走了。」
「知道啦。」老警官说。
埃勒里把帽子调整到最佳位置,挟起手杖,吹着口哨出了门。
「我可没想到是这样,埃勒里·奎因,」安德丽亚的语气似乎很严重,「你带我去了那些很低级的地方。」
埃勒里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现在这个高雅的夜总会。
「嗯,可能我有些鲁莽,亲爱的。这些社会问题应该得到改善……」
「嘘!别说了,我们跳舞吧。」
他们一起迈着优雅的舞步,都没有说话。安德丽亚的身体随着音乐优美地摆动,让人觉得与她共舞是一种美的享受。她靠在埃勒里的臂弯里是那么的轻盈、配合,几乎让他觉得是独自在跳舞。但是埃勒里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发间散发出的香气,也使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小屋的外面比尔·安杰尔在与她靠近时的脸上的表情。
音乐停了,她轻轻地说:「我喜欢和你跳舞。」
「我的第六感官,」埃勒里说,「警告我到此为止,谢谢你。」
她的眼神有点吃惊,但马上她就笑了起来。他们走回自己的桌子。
「嗨,你们两个在这儿呢,」格罗夫纳·芬奇在朝着他们微笑,他旁边站着弗吕赫参议员。弗吕赫尽可能地挺着他矮胖的身体,看到他们好像不太高兴。芬奇看上去也有些尴尬。他们俩都穿着礼服。
「啊,我们有同伴加入了,」埃勒里说,他拉开一张椅子让安德丽亚坐下,「服务生,再拿两把椅子来。坐吧,先生们,坐吧。我相信你们今晚跟着我们一定很烦。」
「芬奇,」安德丽亚冷冷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芬奇更尴尬了,他坐下来用手持着他灰白的头发。弗吕赫参议员,摸着他柔软漂亮的胡须,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他气愤地瞪着埃勒里。
埃勒里点燃了一只烟,说:「好了,好了,芬奇。你看上去像是个乡下的孩子在偷苹果的时候被抓到了一样。放松点。」
「芬奇先生!」安德丽亚站了起来,「我在问你话呢。」
「嗯,」这个大个子小声嘟嚷着,「是这样的,安德丽亚。你的母亲……」
「我就知道是这样!」
「可是,安德丽亚,我能怎么办?西蒙也在,该死的,他和杰西卡站在一边。我很难……」
「没什么,」埃勒里友好地说,「我们无所谓,安德丽亚和我。你们有什么怀疑,先生们——我右边的口袋里有炸弹还是左边的口袋里有一份工人日报?还是你们认为我这样一个人会对正在成长的孩子产生不好的影响?」
「让我来解决这件事吧,埃勒里,」安德丽亚说,「现在,芬奇先生,我就直说吧。今天晚上是妈妈派你们俩来跟踪我的吧?」
参议员肥硕的手指在他的胡须中移动:「安德丽亚!你这是在侮辱我们。跟踪!?」
「噢,别这样,西蒙,」芬奇红着脸说,「你知道事实上就是那么回事。别在意,这是我的主意。但是,安德丽亚,据你的母亲对我说……」
「我的母亲,」安德丽亚大声说,「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模糊的弧线:「嗯,贫民窟之类的事。奎因先生好像带你去了一下,她认为……呃……不太适宜的地方。她很不喜欢。」
「噢,可怜的洛克菲勒先生,」埃勒里看了看四周,把手一摊,说,「我相信他肯定认为你刚才的话对他是一种羞辱,芬奇先生。」
「噢,我不是指这个地方。」芬奇的脸更红了,「该死的,我告诉过杰西卡……我是说,这个地方当然是非常好,可是其他的地方……」
「对了,安德丽亚,」埃勒里说,「我今天晚上带你差不多到了兰德学校那边。先生们,你们跟得一定很辛苦。」
「你觉得你很有趣吗?」弗吕赫参议员大声吼叫,「好啦,奎因,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安德丽亚呢?」
「你为什么,」埃勒里笑着说,「一定要管别人的闲事呢?」
芬奇现在连耳根都有些发红了:「如果有冒犯,请原谅。奎因先生,」他干笑着说,「噢,好了,西蒙,这主意本来就不怎么样。」
律师说话的时候,胡须在白色的衣服上颤抖着,像是突然停止的瀑布:「奎因不是傻瓜,安德丽亚也……」
「好了,」安德丽亚说,「这应该是最后一句废话了。」
「冷静点,安德丽亚。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和这位先生谈谈。奎因先生,你到底要寻找什么?」
埃勒里吐出一口烟,他的眼睛更加明亮:「男人会寻找什么?乡村的一所房子、花园、一群孩子……」
「不要再演戏了,你骗不了我,奎因先生。你还在调查威尔逊那件案子,对不对?」
「这是询问还是反问?」
「你知道是什么!」
「嗯,」埃勒里说,「这事真是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问到我——我可以告诉你:是的。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西蒙。」芬奇不安地说。
「别这么优柔寡断,格罗夫纳。就是因为这个。作为安德丽亚的朋友……」
「根本不是我的朋友。」安德丽亚冷淡地说。她的手抓着自己的衣服,脸色发白。
「我们知道自从那个女人在特伦顿被判有罪之后,你一直缠着安德丽亚。但是你的目的一定不只是希望她陪伴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内心的平静,」埃勒里说,「这足够了吧。」
「你干什么老是在安德丽亚身边晃来晃去?你究竟怀疑她什么?」
「我想,」安德丽亚冷酷地说,「这已经太过分了。弗吕赫参议员,你好像忘记了你的身份。至于你嘛,芬奇先生,我很奇怪你会这样做……但是我想一定又是因为我妈妈,她总是能轻易地控制你。」
「安德丽亚。」高个子芬奇可怜巴巴地说。
「不!参议员,你还忘记了我是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女人了,有自己独立思考的头脑。我告诉你,没有谁能强迫我做什么。如果我选择了和奎因先生在一起,那是我的事,和你们无关。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即使我现在不清楚,」她苦笑了一声,「我也会很快地明白。现在,你们两个能不能走开,别烦我们?」
「当然,安德丽亚,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胖子弗吕赫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只是尽到对你们家的责任而已。」
埃勒里也站起来,礼貌地等着他们离去。没有人说话。所以,他开口说:「我想你是尽职尽责的,参议员。你想过没有成为侦探?如果愿意的话,我十分欢迎你加入这一阵营。」
「你真是个小丑!」弗吕赫参议员怒骂道,扯着自己的胡须,「你走着瞧。」说完,就离开了。
「我很抱歉,安德丽亚。」芬奇抓住她的手说。
「这不是你的错,芬奇。」她微笑地看着他,但是抽回了手。他叹了口气,向埃勒里点点头,也走开了。
「我想,」埃勒里并没有坐下,「你最好还是回家吧,安德丽亚。你的这个夜晚已经被破坏了。」
「别傻了。才刚刚开始。我们来跳舞吧。」
埃勒里发动了他的杜森堡车。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像一个老狮子被踩到了尾巴。它冲到水泥路面上,好像地狱的魔鬼都在后面追逐。
「噢!」安德丽亚尖叫着,手扶着帽子,「你的车技怎么样,先生?我还年轻,而且生活是这样美好。」
「我还是,」埃勒里一边用手摸索着香烟,一边保证说,「有一定的实力的。」
「别瞎找了,给你这个!」她把自己的香烟塞到埃勒里的嘴里,「这辆战车可能自己就能驾驶了,不过还是不要冒险了……」她突然说,「我会担心的。」
「是吗?担心什么?」
她往下坐了坐,眯缝着眼睛望着公路之间的隔离带。
「哦,什么都担心。好啦。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埃勒里晃动着手里的香烟:「去哪儿都无所谓。宽阔的高速公路,又有可爱的异性陪伴,没有交通堵塞,还有明媚的阳光……我真是高兴极了。」
「你真的觉得很不错吗?」
「为什么不?,」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噢,当然,天旋地转的。」她闭上了眼睛。埃勒里开始把车速降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你猜怎么着。我今大早上发现了一根白头发。」
「真是倒霉,这么快?你看,弗吕赫参议员说的对。你把它拔掉了吗?」
「傻瓜,当然拔了。」
「好像有句话说,」埃勒里说,「秃子的痛苦可以减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很隐晦。」
「哦,不止如此。如果你在学校的时候多花点时间读书,就会知道这是参议员西塞罗的一句名言。他说如果因为痛苦而拔自己的头发是愚蠢的。」
「噢,」她又闭上了眼睛,「你以为我不开心,是吗?」
「我亲爱的孩子,谁需要我的评价?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就快垮掉了。」
她气愤地坐起来:「我就喜欢这样!我想你没意识到这几个星期,我对你的了解超过了任何人。」
「如果是因为我给你带来了烦恼,我想我知道几个重要的人可以提供帮助。虽然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快乐的同伴,但我不相信是我给你带来了这种影响。」
「噢,你没有吗?」安德丽亚反驳道,「你应该知道我母亲对昨晚的事说了些什么——我昨晚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收到了那位杰出的参议员的报告。」
「啊,是你的妈妈,」埃勒里说,「不,我不会以为这位富翁的遗孀会接受奎因警官的儿子。只是她怀疑我什么——图谋你的钱财,还是你的人品?」
「别这么粗鲁。是因为这几次和你的约会。」
「不是因为我和埃拉·阿米蒂所称的半途之屋的悲剧的关系?」
「好啦,」安德丽亚说,「我们把它忘掉,好不好?不是的,自从你带我去了亨利街的新住宅区和城里的一些平民区,她就气炸了。她认为你在毒害我的思想。」
「这种怀疑倒是不无道理。我把你毒害得怎么样了?」
「根本没有,我没觉得有什么……」安德丽亚把帽子摘下来,「她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物。我倒不在乎她是怎么看你的。」
「安德丽亚!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母亲,」安德丽亚微微皱眉,「有点像你给我的那本福克纳的书中描写的飞人。他是怎么描写他们的——如果你把他们压扁,那么挤出来的将不是血,而是润滑油。」
「我听不懂你的比喻。那你妈妈会被挤出什么呢?」
「陈年老酒——你明白吗,几辈子的酒——陈的都已经变成了醋。可怜的妈妈!她的生活很不幸,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埃勒里笑着说:「描绘得很精彩。但是,安德丽亚,这些话可是大大的不孝啊。」
「妈妈毕竟是妈妈,你不会明白的。」
「我想我能理解。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也曾有过妈妈。」
安德丽亚好长时间没有讲话:「外公,」她朦胧地说。
「我们来看看。是的,当然。他可怜的身体里挤出来的只有白血球。他已经没有红血球了。」埃勒里又笑了。
「真有意思。那芬奇先生呢?」
「芬奇先生?你比我了解他。」
「他应该比较简单,」安德丽亚咬着她的食指尖说,「芬奇,芬奇……波尔多红酒!不对,这又是酒了……对了!是樟脑。听上去是不是很可怕?」
「真恶心,为什么说是樟脑?」
「哦,芬奇太规矩了。我想你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一提到樟脑,我总是联想起基督教青年会。别问我为什么,可能是我小时候的痛苦。」
「安德丽亚,我想你一定是醉了。只有酒精才能使人把那个大富豪和基督教青年会联系起来。」
「别乱说。你知道我从不饮酒。这也是我妈妈所奇怪的,我是那种传统的女孩,只是偶尔才会喝上一点……现在,到了托尔斯泰。」
「谁?」
「参议员,我有一次看到托尔斯泰的画像使我想到了他。那奇怪的胡子!他像女人对新婚的丈夫那样细心地照料他的胡子。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血管里流的是什么?」
「番茄汁?」
「不!是福尔马林。如果他曾经有过动情的时候,那一定是40年以前的事了。」她感叹道,「这个故事结束了,现在,我们说点什么呢?」
「等一下,」埃勒里说,「你的朋友琼斯呢?」
她沉默了一阵:「我宁可不去……我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见过伯克了。」
「天哪,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中断了和朋友的联系——」
「好了。我不是傻瓜。伯克和我……」她停下来,把头靠在座椅上,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路。
「肯定吗?」
「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是肯定的?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他是所有的女孩都喜欢的那种男人。身材高大——我总是为身材高大的男人着迷——虽然不是太漂亮,但举止很优雅……」
「我倒没觉得,」埃勒里冷淡地说,「他像是个有教养的王子。」
「他只是有点心烦。良好的家庭,很多钱……」
「只是完全没有智慧。」
「你不能这么说他。当然。我承认这是事实。我刚才说的都是一个傻女孩的想法,不算数的,对不对?」
「当然。」
「有时候……」她诡异地一笑,「我根本就不像是我自己。」
埃勒里一直专注于开车,没有说话。安德丽亚又闭上了眼睛。脚下的路就像是滑进杜森堡车的身体,又化成一股柔和的青烟从后面跑了出来。
埃勒里突然说:「你忘了说你自己。」
「什么?」
「如果有人——比如说是比尔·安杰尔——得罪你,按照你刚才那种恶心的比喻来讲……」
「噢,」她笑了起来,「我会大方地评判我自己,不用别人——是充满仁爱的牛奶。」
「有点凝固?」埃勒里轻柔地问。
她迅速坐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埃勒里·奎因?」
「你不知道?」
「那为什么说……比尔·安杰尔?」
埃勒里耸耸肩:「对不起。我还以为我们是在诚实的基础上来玩这个游戏的,看来我错了。」
埃勒里看着前面的路,而安德丽亚一直看着他。终干,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不错的一天,是不是?」埃勒里打破了沉默。
「是啊。」她的声音很低。
「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路是灰色的,田野里的牛是棕色和红色的——当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说,「当你看到它们的时候。」
「我不……」
「我说:当你看到它们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你知道。」
安德丽亚非常安静。埃勒里以为她没有听到他的话,就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很白,金色的卷曲的头发被风吹散。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帽檐。
她用低沉的声音间:「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眨了眨眼,坐起来。风很大,她用手扶住挡风玻璃上边:「停车!我说,停车。」
杜森堡车顺从地慢慢驶向路肩,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好了,车停下来了。」埃勒里温柔地说,「现在怎么样?」
「调头,」她喊道,「你要上哪儿去?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他平静地说,「一个看上去比你差的人。我怀疑这个不幸的人能看到的蓝天还不及你的温柔的小手大。我想如果今天有人能去看看她,对她是很好的。」
「她?」她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埃勒里握住她冰凉而柔弱的双手。
他们在路边呆了好几分钟。一辆辆汽车不时地呼啸而过,还有一个穿着新泽西警察制服的年青人开着摩托车嗖的过去以后又慢下来,伸着脖子回头看了看,又加速走了。太阳晒得车子发烫,安德丽亚的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她低下了头,抽回双手,没有说一句话。
埃勒里发动起他的杜森堡车,开始驶回高速公路,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往前走。他的眉间有一丝焦虑。
一位穿着制服的高大女人看着他们,侧过身去,向着漆黑走廊那边的人作了个手势。
他们听到了露西的脚步声。这是一种缓慢而可怕的,像送葬一样的拖着脚步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俩竭尽全力去看。他们的鼻孔中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难闻的气味:它好像是混合了几种不同的怪味道——碳酸、发酵的面包、浆糊、旧鞋子和要洗的衣服的恶臭。
露西走了进来,呆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看到了他们。她站在金属网后面,用手抓住网眼,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只是不那样吵闹。她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好像他们俩是在看戏。她穿着监狱笨重的鞋子向他们走近了一点,手尽量地往前伸。
「我很高兴。你们真是太好了。」她因为痛苦而深陷的眼睛,看着安德丽亚有些胆怯的面孔,「你们两个都太好了。」
看着她是非常痛苦的。她好像是被甩干机搅过一样,原来丰满的身体中的水分和活力都被挤压了出来。她的脸色也不再是健康的橄榄色了,变成了蓝灰色,土一样的颜色。与其说是活着,更像是死人的颜色。
安德丽亚想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怎么说。
「你好,」她强作微笑,「你好,露西·威尔逊。」
「你怎么样?露西。你看上去还不错。」埃勒里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我很好,谢谢你。非常好。我……」她停了一下,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可怕的神情,「比尔没来吗?」
「我想他很快就到。你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她没有血色的手指紧紧抓着铁网,铁网后面她的脸像是一张没有颜色的版画,「昨天。他每天都来,可怜的比尔。他看上去很糟,埃勒里。你能帮帮他吗?他其实不用这么担心。」很奇怪,她说的话好像都是在回想。这种想法已经存在她意识的边缘,只是为了掩盖她真实的思想才说出的。
「你知道比尔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没有烦恼,他不会不高兴的。」
「是的。」露西这时候像个小孩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比尔总是那个样子。他是很坚强的,他总是让我觉得……」她的音调一会儿升上去,一会儿降下去,一会儿又升起来,似乎是对她自己的生命力感到惊奇,「很好。」
安德丽亚想说些什么,但是又缩了回去。她戴着手套的手也抓着铁网。露西和她挨得很近。
「他们对你怎么样?」她匆匆地问。「我是说……」、
露西慢慢地上下看了看她:「哦,还可以,谢谢你。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们对我都很好。」
「你……够不够……」安德丽亚的脸直发烧,「我不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威尔逊夫人?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东西你需要的,也许我可以给你带来?」
露西好像很吃惊:「需要?」她的眉毛收缩了一下,好像是在考虑,「不,没什么,不需要。谢谢。」然后,她突然笑起来。这不是嘲笑、讥讽的笑或是天真的笑,而是高兴的笑。
「我只想要一件东西。不过恐怕你给不了我。」
「是什么?」安德丽亚恳求地说,「无论什么……我真的想帮助你。你想要什么,威尔逊夫人?」
露西摇了摇头,淡淡地一笑:「我的自由。」她脸上又闪过那种可怕的神情。
「噢,」她说,「我恐怕……」
「不知道比尔现在在哪儿。」露西的眼睛望着来访者进来的门。安德丽亚闭上眼睛,嘴角抽搐着。
过了一会儿,露西说:「我已经……已经收拾好我的牢房。比尔带给我一些鲜花和画之类的东西。我想这应该是违反规定的,不过他能想办法应付过去。比尔对这种事还是很在行的。」她不安地看着他们,「真的,情况还不坏。而且时间不会太长,是不是?比尔说他肯定我能……我能出去,等我的上诉……」
「保持这种精神,露西,」埃勒里说,「别灰心。」他透过铁网拍拍她的手指,「记住,你有很多朋友会不停地为你想办法——永远,露西。记住这一点,好吗?」
「如果哪怕有一秒钟,我把它忘了,」她小声说,「我想我一定会疯了。」
「威尔逊夫人,」安德丽亚结结巴巴地说,「露西……」
露西黑色的眼睛充满了希望:「外面今天天气怎么样?从里面看还不错。」
在高高的墙上有一扇窗子,它粗粗的铁栏杆使阳光像是从筛子里照进来。那边的一小块天空很蓝。
「我想,」安德丽亚硬咽着说,「快要下雨了。其实不……」
靠在远处石墙的高大女人没有表情地说:「时间到了。」
那种可怕的神情又出现在露西的脸上,不过这次它没有马上消失。露西脸上的肌肉在颤抖,好像有人用手指戳她的伤口。她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流露出深藏的痛苦。
「噢,时间过得这么快。」她低声说着,试图微笑,但是马上又咬住了嘴唇。最后泪水终于像冲破了水坝的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露西……」埃勒里也说不下去了。
她哭着说:「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的手指放开了隔在他们中间的铁网。她转过身去,朝着昏暗的走廊走去。
埃勒里和安德丽亚一直听着她的鞋拖在石头地面的声音,直到它消失。铁网那边只有她的香气还留在恶臭的空气中
安德丽亚的下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印。
这时从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埃勒里像猫一样敏捷地转过身去。他看到了他所不愿看到的景象。比尔·安杰尔右手紧紧抓着一把花束,上面的花已经掉落在地上。
「比尔,」他连忙说。「我们是来……」
「好啊,」比尔咆哮着,他的眼睛冷酷地瞪着安德丽亚,「你在这儿感觉怎么样?得意洋洋,是不是?」
安德丽亚抓住埃勒里的手臂,他感觉她的手指紧紧地掐着他。
「噢,」她无力地说。「我……」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因为羞耻而精神崩溃。真足厚颜无耻!」他的话像利剑一样,「到这儿来!幸灾乐祸?好吧,你已经见过她了。你觉得你今天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埃勒里的胳膊被安德丽亚掐得很痛。她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很奇怪。接着,她放开埃勒里,向前跑去。到了比尔跟前,她放慢了脚步。比尔闪到一旁,依然对她怒目而视。
她低着头跑了过去。
「比尔,」埃勒里说。比尔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地上的花,故意背过身去。
安德丽亚跑到走廊的尽头停下了,她倚着墙开始哭泣。
「好啦,安德丽亚,」埃勒里说,「别哭了。」
「送我回家,」她抽泣着说,「噢,快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埃勒里敲了门,里面传来比尔·安杰尔疲惫的声音:「进来吧。」埃勒里打开门,发现比尔在床前弯着腰收拾行李。
「浪子回来了,」他说,「喂,你这个笨蛋。」他关上了门。比尔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须也乱糟糟的。他继续整理着行李,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
「别这么蠢,比尔。别摆弄那些袜子了,听我说。」比尔还没有回答,「我跟着你走了三个州。你来纽约干什么?」
比尔这时才直起身:「这个时候对我的事这么有兴趣,不是有些不寻常吗?」
「我的兴趣从来没有停下来,老朋友。」
比尔笑了:「你看,埃勒里。我不希望你卷入麻烦。我不是责备你。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并没有抵押给我和露西。不过既然你选择迈出这一步,就请坚持到底。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
「谁说我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别以为我对发生的事情不了解。自从露西被判罪,你一直和金鲍尔家的姑娘在一起。」
埃勒里小声说:「你跟踪我了吗,比尔?」
「随便你怎么说。」比尔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如果我不是认为你在做她的工作,你对她的兴趣纯粹是工作原因的话,我不会这么想。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因为工作的兴趣,而带着这个女人几星期来每天去夜总会和舞厅。你认为我是什么,一个傻瓜?」
埃勒里从门口处走进来,把他的帽子和手杖扔到床上,朝着比尔的肚子用力打了一拳。比尔被打得透不过气来,坐到了床上。
「现在你坐在那儿听我说,白痴。」
比尔跳起来,挥舞着拳头:「为什么……」
「首先一点,」埃勒里镇静地点了支烟,继续说,「如果你的大脑正常运转的话,你不会表现得像个傻瓜。不过可惜,你的大脑不大正常,所以我原谅你、因为你仍然疯狂地爱着那个姑娘。」
「荒唐,你简直是疯了。」
「因为你对露西的责任和良知与你的感情在你的头脑中进行着激烈地斗争,所以你的头脑完全混乱了。居然嫉妒我!比尔,你应该自己感到羞愧。」
「嫉妒!」比尔苦笑着,「为了你,我愿意给你一些朋友的忠告。尽管你很自信,但毕竟还是个男人。小心那个姑娘,你会把你变成天底下最大的白痴,就像她从前对我那样。」
「在情感上,你已经变成了17岁的小伙子,我的朋友。你的问题是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症状。别跟我说你没有梦到过她,你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在黑暗中她吻你的那一刻。你把自己束缚起来,每天24小时同自己作斗争。我从审判之后就一直关注着你,你真是个笨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听你说这些。」比尔残酷地说,「不用弗洛伊德,就能对你的精神做出分析。你对安德丽亚工作上的兴趣,纯粹是青春期的那种感情。我爱上了她?为什么?我一丁点都瞧不起她……」
「当然啦,」埃勒里笑了笑,「不过,我今天到这里来不是对你错综复杂的感情进行说教的。让我把事情解释清楚,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
「我已经听够了……」
「坐下!露西在特伦顿被判有罪以后,有一件事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那就是安德丽亚奇怪的行为……在她走上证人席之前、之中和之后。这让我开始思考。」——比尔嘲笑地嘟嚷着——「我的想法慢慢引出了一些结论。这些结论让我不得不去接近这个姑娘。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别的方法都失败了。我从各种角度反复地检查了这件案子,没有发现任何地方有疑问。」
比尔皱起眉说:「那你带她出来,陪着她,希望从中得到什么呢?如果我有其他的想法,你也不应该指责我。」
「啊,你开始讲道理了。事实上,相对于你的自我中心主义,我更关心我对安德丽亚所起到的作用。金鲍尔夫人——应该说是杰西卡·博登——已经有些精疲力竭了,弗吕赫参议员也已经口吐白沫了,芬奇只会天真地咬手指。至于年轻的琼斯,听说他甚至要杀掉他打马球时骑的马。真是棒极了!这正是我要看到的。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比尔摇着头:「我真是一点都搞不懂。」
埃勒里拉过一张椅子:「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来纽约干什么?」
「拿钱啊。」比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完成一项协议。审判以后,我就填了一张普通的死亡证明表格,向国民人寿保险公司申请索赔。不过,当然,这只是一个形式。国民人寿保险公司没有批准申请,他们拒绝按照保险条款付钱,因为保险受益人被证实是杀死被保险人的凶手。」
「我明白。」
「国民保险正式通知了金鲍尔的遗嘱执行人,他们家族的一位重要的朋友——保险公司准备付给他们已交纳的保险金额,而中止此项保险责任。我想他们已经这么办了。」
「是审判的结果使保险无效了。」
「噢,当然。」
「上诉进行的怎么样了?」
「我们说服了新泽西州提供经费,这你肯定在报纸上看到了。我想尽一切技术手段尽量拖延一段时间,最终的判决将在明年进行。而与此同时,」比尔的脸沉了下来,「露西在特伦顿的情况比猪圈强不了多少。」他还是瞪着天花板。然后,他又说,「你为什么要带她去……」
「谁?」
「那个——当然是,安德丽亚。」
「你看,比尔,」埃勒里平静地说,「为什么一想到上证人席,安德丽亚就怕成那个样子?」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的证言也没有能起到什么关键的作用啊。」
「非常正确。当时,她不但惊讶而且非常不情愿。这当然不会是因为她不愿回忆起她到过犯罪现场的情景。如果在我们发现之前,她宁愿对此保持缄默是正常的。但是当你请她作证时,她没理由拒绝你的要求啊。」
比尔有些不屑一顾:「有,她当然有理由。」
「别像个孩子似的。她至少是喜欢你的——我不愿用更强烈的词来刺激你。」——比尔脸红了——「她也很同情露西……」
「她是在演戏!她只不过是在耍我……」
「比尔,你应该是很重感情的。她是个好姑娘,她身上的一些好的品质是她所处的那种环境所没有的。而且,她不是个虚伪的人。在通常的情况下,她应该是非常乐意帮助露西,就像我说的那样。但是,事实恰恰相反。你看到了她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她不会愿意为我们做任何事的。她是属于和我们对立的阵营的。她会因为金鲍尔而恨我们的。」
「胡说。那天晚上在小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对露西的遭遇表示了同情。」
「好吧,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埃勒里走到窗前:「你认为她刚从小屋中跑出来时的心情是什么?」
「害怕。」
「对极了。害怕什么呢?」
「我哪儿知道。」比尔咕哝着。
埃勒里又走回来,抓住床边:「很明显,害怕讲出她所经历的事情。那么,她为什么怕讲出来呢?」比尔耸耸肩。
「你难道没看出来这种恐惧不是来源于她的内心,而是从外边来的吗?是因为压力而恐惧?还是因为受到威胁而恐惧?」
「威胁?」比尔眨着眼睛,表示不解。
「你忘记了那一小块烧焦了的软木塞。」
「威胁!」比尔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希望。
「天哪,埃勒里。我没有——可怜的孩子!」他开始在床前走来走去,自言自语。
埃勒里看了他一眼:「我一直这样认为,这是唯一能解释所有事实的推论。她想帮助你,但是又不能这么做。如果你那天晚上看到她的脸,当然,你没看到,你像蝙蝠一样瞎。不管怎么说,她陷入了痛苦的折磨。如果不是另外有一种威胁使她保持缄默,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你看,她的恐惧绝非出自她的内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
「我们简单地分析一下这个问题。如果她被人威胁——有人警告她要她闭嘴——那么威胁她的人肯定害怕她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被泄露出来。所以,我才要这样去做。在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里,我要完成两件事:一、激发她内心中的善良,让她义无反顾地把她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二、」埃勒里快速地抽了一口烟,「迫使威胁她的人采取行动。」
比尔很快地说:「但是,埃勒里,那将会……」
「那将会,」埃勒里喃喃地说,「把安德丽亚置于危险的境地。是这样的。」
「但是,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你的立场好像变了,已经开始维护起她来了?」埃勒里哈哈大笑,「我们必须考虑人的本性,比尔。威胁安德丽亚的人一定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接近她。他们也知道我的兴趣是这件案子,一定会奇怪我要试图达到什么目的,所以会很紧张。换句话说,他们会采取行动。」
「好啦,」比尔抓住他的衣服,大声叫道,「那我们在等什么?」
埃勒里微笑着把手里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不管怎样,我已经尽力去做了,而且就快有重大发现了。那天我带安德丽亚去特伦顿,就是为了突破她心理上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知道露西现在的样子肯定会起到效果。她在回纽约的路上哭了。我想今天……」
但是这时比尔已经跑到走廊去按电梯了。
金鲍尔家的管家说:「安德丽亚小姐不在家。」从他盯着比尔的眼神来看,好像他的回答永远都是安德丽亚小姐不在家。
「别装蒜了,」比尔粗鲁地说着,把他推到一边。他和埃勒里走进博登·金鲍尔的复式公寓,比尔迅速环顾了四周。
「好了,她在哪儿?我们没有时间了!」
「对不起,您说什么,先生?」
比尔抓住他的胸口,猛地推了一把:「你自己说出来还是要我打出来?」
「我……我很抱歉,先生,不过安德丽亚的确不在家。」
「她在哪儿?」埃勒里问。
「她一小时前出去的,先生。她走得很匆忙。」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没有,先生。她什么也没说。」
「现在谁在家?」比尔问道。
「只有怀登先生,下午,护士放假了,他在房间里面睡觉。我很抱歉,先生,他的身体状况不能被打扰。」
「金鲍尔夫人呢?」
他看上去有些烦恼:「她也出门了,先生。她到博登先生在牡蛎湾的乡村别墅去了。」
「一个人?」埃勒里觉得有些奇怪。
「是的,先生,中午走的。我想她是去休息几天,先生。」
埃勒里的脸色很凝重。比尔看着他,觉得自己也有些发冷:「金鲍尔夫人走的时候,安德丽亚小姐在家吗?」
「没有,先生。」
「你说安德丽亚小姐一小时没说什么就走了?一个人?」
「是的,先生。她收到了一封电报……」
埃勒里说:「噢,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