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站起身,他刚才一直在屋子里爬来爬去的,试图在浅褐色的地毯上找出些什么。比尔一直站在大门旁边,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噢,我偶尔也恢复一下动物的本性。」埃勒里微笑着,「这地毯真是不一般的干净,德琼。上面连一个泥点之类的都没有。」
德琼有些迷惑不解。埃勒里缓缓地吸了一口烟斗,大步走向墙角的木制衣架。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他那站在大门口的朋友。
比尔突然低下头看他的双脚,皱起了眉头。他弯下腰去弄他左脚的鞋带。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他的鞋带系好。
当他抬起头,他的脸因弯腰时间长憋得有些红了,他的右手深深插入衣袋中。埃勒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确信在他检查其他地方的时候,比尔在地毯上发现了什么,而且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捡了起来。
德琼大步走出屋子,用警告的眼光看着他的手下莫菲。接着大家听到他在门廊大声给他的下属们下命令。
比尔坐到一把椅子上,把胳膊肘靠在膝盖上,向下瞪着死者。这种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痛苦地问着死者。
「我简直是被你这位非凡的妹夫迷住了。」埃勒里站在衣架前大叫。
「哦?」
「这些西装,你看。威尔逊是在哪儿买的?」
「费城百货公司。他经常在瓦纳梅克清仓大甩卖时去买东西。」
「是吗?」埃勒里翻过一件上衣,露出里面的商标,「那就奇怪了。因为,你看看这些商标就知道了,他经常光顾纽约第五大道上最高级的裁缝店。」
比尔拼命摇头:「不可能。」
「这优雅的款式和裁剪,以及衣服的面料都说明商标不是假的。让我们看看……是的,这儿一共有四套西装,都是第五大街的高级货。」
「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当然啦,」埃勒里解释说,「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房子和里面的东西都不是属于他的。」
比尔有些恐怖地盯着衣架。他连忙说:「当然,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乔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买过超过35美元的衣服。」
「另一方面,」埃勒里皱着眉,从衣架下面的地板拿起了什么东西,「这儿有两双名牌皮鞋,可是,」他补充道,一边伸手去拿衣架上的一顶帽子,「可这顶意大利软呢帽也就值20美元,我很难判断一个衣着考究的绅士会不注重他的帽子。」
「这些不会是他的!」比尔叫嚷着跳了起来。他推开正在打呵欠的警员,跪在尸体旁边,「来,你看?瓦纳梅克的商标!」
埃勒里把帽子放回衣架:「好吧,比尔,」他轻柔地说。
「好吧。你先坐下冷静一下。这些疑问会被解开的。」
「当然,」比尔说。「我希望如此。」他回到椅子坐下,闭上了眼睛。
埃勒里继续在屋子里仔细地巡视,他没有碰任何东西,也不会错过任何东西。偶尔,他会扫一眼他的朋友;这时他就会皱皱眉,加快脚步,好像是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
使他印象深刻的是:整个房子只有一间屋,也没有角落或衣柜可以暂时躲藏。他甚至拨开壁炉里的灰,壁炉很浅,烟道也小得难以藏下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德琼匆匆地跑回来。他开始蹲在桌子后面,忙着检查死者的衣物。比尔睁开眼,他又站起来走到桌子前,用手指撑着自己的身体,从警长厚实的脖子后面往下看。
屋子外面传来很多人嘈杂的声音,他们好像在车道上做着很重要的工作。屋里相对沉默的人们还听到埃拉·阿米蒂用尖刻的声音和警员们开着粗俗的玩笑。
「奎因先生,」德琼先生终于开口了,但他并没有抬头,继续他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还没有,但是我会努力的。怎么啦?」
「我一直听说你工作效率很高。」这个大个子的话语中带着讽刺的幽默。
埃勒里笑了笑,从壁炉架上取下什么东西:「你看过这个了吧?」
「什么?」
比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尖声问道。
「是啊,」德琼懒洋洋地说,「你认为它是什么昵?奎因先生?」
埃勒里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东西,连包装放在圆桌上。比尔恨不得用眼睛把它剥开。这是一套文具组合:棕色真皮包角的大记事簿;铜制的笔插上有两支自来水笔;一个铜的小便笺盒。在一个角上插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白卡片上只有一行用蓝色墨水写的题字,字体刚劲有力,非常整齐:
送给比尔,露西和乔。
「安杰尔,你的生日快到了吗?」德琼亲切地问,同时眯着眼看死者胸前口袋里的一个纸条。
比尔转过身来,说:「明天」
「你这个倒霉的妹夫想的还挺周到,」警长笑着,「这个,和卡片一样,也是出自威尔逊之手。不必怀疑,我的手下已经验证过威尔逊的笔迹了。你自己看看吧,奎因先生。」他把手中的纸条扔在桌上,那不过是无意义的胡写乱画。
「呃,我相信你。」埃勒里还在看着那套文具。
「看来你对那玩意儿挺感兴趣,」德琼一边说话,一边把各种物品堆到桌上,「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总是准备识破各种诡计,看她能不能逃脱我的眼睛?」
「由于我没兴趣观察你的工作,德琼,」埃勒里低声说,「所以我也就不可能对你观察力的准确度作出判断。不过有些细节应该是很有趣的。」
「你不打算说出来吗?」
埃勒里拿起包装纸:「首先,这套文具是在费城的瓦纳梅克买的。我承认,这并不重要。但是……从它身上可以发现一个事实,或者说一些事实。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德琼从桌上那一堆东西里找出一张收银条,「这是在他的衣袋里发现的,已经被揉成一团了。是的,他是昨天在瓦纳梅克买的,他付的是现金。」
「我怎么知道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认得瓦纳梅克的包装纸,今天下午我途经费城时刚在那儿给我父亲买了个小礼物。当然还有,」埃勒里继续说道,「你应该注意到包装纸的状况。它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谁打开的这个包装?」
「我不清楚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德琼说,「不过我也想知道,是谁干的?」
「我只能说是除了可怜的威尔逊之外的任何人。比尔,今天晚上我来之前,你有没有碰过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
「没有。」
「你的手下有没有打开这个包装,德琼?」
「在壁炉架上发现时,就是你手里拿的这个样子了。」
「那么,很可能,打开它的人就是凶手——威尔逊死前告诉比尔的那个『戴面纱的女人』。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也可能是被第二个闯入者打开的,但绝对不会是威尔逊打开的。」
「为什么呢?」
「这套文具是被买来当礼物的——有卡片为证。它包装得也像是被作为礼物——商品的价签已被撕掉,收银条也在威尔逊的口袋里,而不是在包装里。所以,买这个礼物的人最初的想法是要当面送给比尔·安杰尔。那么,几种可能性是:首先,威尔逊本人买的礼物;其次,即使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派人去买的礼物,这个主意也是他想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威尔逊没有理由在这里拆开包装……」
「我不这样认为,」大个子反驳说,「假设他在商店没有写礼品卡——所以他在这里打开包装用这里的笔在卡片上写赠言。」
「这里所有的笔都没有墨水,我已经确认过了。」埃勒里耐心地解释,「当然,他也一定知道这一点。但即便是他可能为了什么原因在这里打开了包装,作为赠送礼物的人,他也没理由揉烂包装纸啊!」——埃勒里用拇指轻轻地展开包装纸,它已经被无情地撕裂了——「这个包装纸已经被撕得不可能再用了,而现场又没有其他的包装物。所以我说,至少撕开包装的人不是威尔逊;因为即使是他一定要打开,他也会小心翼翼地而不会把它撕坏。换而言之,如果是凶手的话,就没有必要有这种考虑了。」
「那又怎么样呢?」德琼说。
埃勒里看上去没什么表情:「我亲爱的德琼,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啊!现在我们只能关心罪犯在犯罪现场都做了些什么。至于原因和重要性,稍后我们再研究……现在,那把裁纸刀,也就是凶器,毫无疑问地是从这套文具中拿出来的……」
「当然,当然,」德琼大声说,「那就是为什么那个女人要撕开包装——为了拿出那把刀。我早就应该告诉你是凶手打开的包装。」
埃勒里抬了抬眉毛:「你知道吗,我绝不同意这个理由。首先,这个礼物是昨天才买的,所以凶手根本不可能预先知道今晚这儿有一把锋利的新裁纸刀可以用。不,不,我相信把裁纸刀用作凶器完全是出于偶然。极为可能是凶手作案前事先潜入这里,完全是出于好奇或是想到她即将做的事而感到紧张才打开礼物的包装。自然地,她发现了这把裁纸刀。和事先准备好的凶器相比,她更愿意用裁纸刀。前提是如果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谋杀,至少现在看来是的。」
德琼抓了一下鼻子,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比尔结结巴巴地说:「如果她有时间事先潜入……那她应该在屋里呆了一段时间。那时候乔在哪儿?还是她先袭击了他?」
「好了,比尔。」埃勒里平缓地说,「先别操心这些事了。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事实根据。你对礼物的事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比尔?」
「对我来讲……也是大吃一惊。我从来不在意生日之类的事。乔……」他把脸转了过去。
「唔,」德琼耸耸肩说,「我得承认你的妹夫死于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件很难过的事。你还发现了什么,奎因先生?」
「你是不是想要一份完整的报告?」埃勒里平静地说,「你知道吗,德琼。你们这些警察的问题就在于老是认为自己是专业的而看不起业余的侦探。我知道好多侦探可以向你们专业的警察虚心请教,但很少有反过来的。莫菲,我要是你的话就应该做笔记。总有一天你会因此而受到检察官的赞扬。」
莫菲的表情有些尴尬,而德琼却微笑着点点头。
「对房子和内部物品总体的描述,」埃勒里说着,深吸了一大口烟斗,「可以得出一个很奇怪的结论。在这个一间屋的房子里,我们既没有发现床,也没有找到折叠床或任何卧具。这里有壁炉却没有柴火——事实上,连烧过的灰烬也没有,炉膛里相当干净。很明显,这个壁炉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用过了。另外,这个倒塌的烧煤的炉子,生满了锈,显然已不能取暖或做饭用了。顺着这个思路,我们还发现这儿没有蜡烛,没有油灯,没有煤气,也没有火柴……」
「是啊,」德琼说,「这家伙不抽烟吗,安杰尔?」
「不。」比尔望着前面的窗户。
「事实上,」埃勒里继续说,「这里唯一能够照明的东西就是这桌子上的台灯,附近有发电站……?」
德琼点点头。
「是不是这房子的居住者安装的电力设施并不重要,只要记下这个情况就可以了。」
「还有,这里只有少量陶器的碎片,没有食品的痕迹,也没有哪怕是最穷的人都会准备的最普通的急救用品。」
德琼哈哈地笑:「都记下了吗,莫菲?真棒,奎因先生。我自己也做不到这么好。可是把这些加起来,你究竟能想到些什么呢?」
「肯定,」埃勒里反驳说,「比你想到的多。房子的居住者在这里既不睡觉也不吃东西——这个地方没有迹象表明它是居住的住宅,而所有的现象都说明它是个……临时的避风处,路边的方便之处,或者说最简单的中途停留处。」
「还有,从各种迹象可以推断出房子的居住者是什么样的人。这张浅褐色的地毯是这屋里唯一不是无家可归者在这里居住时的物品——和其他东西相比太贵重、奢侈了。我估计可能是这间屋子的使用者从卖二手货的地方以可观的价钱买来的。一种对奢侈的品味的让步——这一点非常重要,你不这样认为吗?可以证实这种奢侈主义癖好的还有衣架上的衣物,窗户上的窗帘——昂贵的面料但是挂得随随便便,这当然是男人的感觉。最后还有一点,屋内近乎完美的干净:地毯上一尘不染,壁炉也是干干净净的。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比尔的眼光从窗户那边转过来,他的眼圈有点红:「这不会是乔·威尔逊,」他严肃地说。
德琼的微笑消失了:「可这与威尔逊今天在电话中和比尔说的不一样啊,他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尽管如此,」埃勒里以一种奇怪的语调说,「我还是认为整个事件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参与。」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德琼摸了摸下巴,仿佛若有所思。他说:「这听起来像是该死的记者们来了。」接着就离开了。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埃勒里轻声说,「德琼在可怜的威尔逊的口袋里找到些什么。」
桌上的那堆东西有着普通男人随身携带的各种零七八碎的东西。一串钥匙;一个旧钱包里面有236美元现金——埃勒里看了一眼比尔,他仍然在望着窗外;混杂在一起的几片纸;几张挂号信的存根;威尔逊本人的驾驶执照;两张照片上有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前面。埃勒里认出她是比尔的妹妹露西,比他印象中更丰满,但仍然是他在大学时代认识的那个最热情、最活泼的姑娘。还有一张费城石油公司的发票;一支自来水笔;几个寄给威尔逊的空的旧信封,背面有不同的计算草稿。埃勒里拿起一本银行存折,打开它发现这是费城一家大银行的,上面显示还有4000美元的余额。
「从存款记录来看,」他对着比尔静止的后背说,「几年来他一直没有取过款,每次存的钱虽然不多,但很稳定。」
「是啊,」比尔没有回头,「他一直把他的钱都存起来。我想他还有些钱存在邮政储蓄。作为一个女人来说,露西嫁给像乔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遗憾的。」
「他有没有股票或债券什么的?」
「我亲爱的埃勒里,不要忘了我们属于中低收入阶层,这五年来还一直处于经济萧条时期。」
「哦,是我错了。他的支票账户是怎么样的?我没看到支票簿。」
「没有,他没有支票账户。」比尔停顿片刻,「他总是说他的生意不需要支票。」
「真是非常奇怪啊,」埃勒里以一种惊奇的口吻说,「这是……」他又闭上了嘴,又开始查看桌上那堆东西。但是没有再发现什么。他拿起自来水笔,拧开笔帽,在一张纸上试着划了划。
「嗯,这支笔没有墨水了。这说明了书写礼品卡的地点,肯定不是在这儿。他没有铅笔,钢笔又没有墨水了,而且,根据我粗略的勘查,这屋子里既没有其他书写工具也没有墨水。这好像说明……」
埃勒里绕过桌子,跪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好像是钉在了地毯上。他开始了一项奇怪的工作——他把威尔逊的衣袋翻过来,像珠宝商鉴定宝石一样检查衣袋缝中的碎石粒。
他站起身,又走到衣架旁检查挂着的四件西装的衣袋。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尸体旁,抬起死者的手臂,仔细观察已经僵硬了的手指。然后,他表情痛苦地用力分开死者的嘴唇,露出紧紧咬住的牙齿。他站起来又点了点头。
埃勒里坐在桌子上,向下看着威尔逊扭曲的脸。这时,德琼大踏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儿个警探。
「嗯,」德琼兴致勃勃地说,「发现更多有趣的东西了吗,奎因先生?我想你一定喜欢听我们所发现的。」
「多谢,你真是个好人。」
比尔转过身来:「我想你应该意识到,德琼,你在这里大摇大摆的时候,卡迪拉克车上的女人可能已经安全地逃脱了。」
德琼向埃勒里眨了眨眼:「我只是个小镇的警察,是不是?听着,安杰尔,镇静一下。我到这儿的五分钟后就发出了警报。现在还没有消息,但整个州的警察正在高速公路搜索。州警察署的梅里队长亲自负责。」
「她大概已经到纽约了,」埃勒里冷淡地说,「已经太迟了,德琼。对了,你刚才说你发现了什么?」
「很多。就在外面那两条车道。」
「噢,是那些车胎印吧?」埃勒里说。
「来见见汉尼根警官。」——一个马脸男人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汉尼根做过一些汽车轮胎的专门研究。说吧,汉尼根。」
「好吧,先生们,」这个警官向埃勒里点头致意后开始说,「这个房子前面的主要车道——就是那条半圆形车道。安杰尔先生看到卡迪拉克车停着的地方,一共有三组车胎印。」
「三种?」比尔叫道,「我只看到了卡迪拉克车,我的车并没有停到过前面的车道。」
「是三组车胎印,」汉尼根肯定地重复,「并不是有三辆车。事实上,有两辆车。车胎印中有两组是同一辆车留下的——那辆卡迪拉克车。与众不同的轮胎面——肯定是卡迪拉克,安杰尔先生。第三组车胎印是小号的费尔斯通轮胎——它可能是福特车,我不很确定。轮胎有些磨旧了,所以大概是1931年或1932年的福特车。不过别过于信任这个推断。」
「我不会的,」埃勒里说,「你怎么知道卡迪拉克的轮胎印是『两组』而不是『一组』呢?」
「嗯,这很简单,」警官说,「首先,这儿有一些卡迪拉克的轮胎印,看到吗?在这些卡迪拉克的车胎印上又有一些费尔斯通车胎印。这说明卡迪拉克车是先来的。但是,在有些地方卡迪拉克的轮胎印是覆盖在费尔斯通轮胎印上面的。这说明卡迪先来到这儿之后又走了;接着福特车来了又走了;然后卡迪拉克又回来了。」
「我明白了,」埃勒里说,「你真是个天才。但是你怎么知道两组卡迪拉克的轮胎印是同一辆车留下的呢?难道第一组轮胎印不可能是使用同一种轮胎的另外一辆车留下的吗?」
「不可能,先生。这些车胎留下了指纹。」警官咳嗽了一声,「在一个轮胎胎面上有一道裂缝,在这两组轮胎印上都有这样的裂缝。所以的确是同一辆车。」
「它们的方向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先生。卡迪拉克车第一次是从特伦顿方向来的,它停在石阶前面。后来又绕着弯道向卡姆登方向开走了。福特车是从卡姆登方向来的,它也停在石阶前。它绕着弯道拐了一个很急的右转弯又顺着来时的路开回了卡姆登。然后,卡迪拉克从卡姆登方向回来,停在石阶前——安杰尔先生看到它又向特伦顿方向开走了。」
埃勒里摘掉他的夹鼻眼镜,轻轻地用它敲着下巴上的缝:「太精彩了,警官,叙述得绘声绘色。房子侧面的土路怎么样?」
「那边没什么情况。安杰尔先生说属于威尔逊的那辆老帕卡德车从特伦顿方向开过来,在泥地上留下轮胎印。所以我认为帕卡德是在雨下起来之后来到这儿的。」
「更有可能是雨停了之后,」埃勒里自言自语,「否则,轮胎印会被雨水冲刷掉。」
「非常正确,先生。那些轮胎印也是一样。雨是在今天晚上7点前不久停的,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断定所有的车都是在7点以后才陆续来到这儿的……除了侧面车道安杰尔先生的庞蒂亚克车,开进来又开了出去。情况就是这样。」
「非常出色,警官。有没有接近房子的脚印?」
「除了15英尺外你的脚印之外,一个都没有。」德琼说。
「我们是踩在覆盖地面的木板上进来的。好了,汉尼根,把那些轮胎印都记录下来。」——警官敬礼之后离开了——「房子周围和两条车道都没有脚印。这两条车道都通向门廊,我想今晚来的人都是从汽车里直接跳到门廊上,没有踩在地面上。」
「那通向船屋的小径上的脚印呢?」
德琼看了一下蹲在桌子后面正在死者脚边忙活的一个警探:「喂,约翰尼?」
那个人抬起头:「警长,他进来之前一定是在门廊把鞋子擦干净了。但是正像我们猜测的那样,他的鞋正好和外面的脚印相符。」
「啊,」埃勒里说,「这么说是威尔逊走到河边,又回到了屋子里。河边的小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德琼?是个放小船的地方吗?」
大个子警长低头看了看威尔逊了无生气的脸庞:「是的。」他的眼光有些迷惑,「看来你所说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是正确的。那里有一艘小帆船,舷外有马达——对我来说是很昂贵的玩具。马达还是热的。马里恩车站的一个人证实说他在今晚七点一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驾船离开岸边。他所形容的这个人的体貌特征与威尔逊正好吻合。」
「乔?乔驾船?」比尔小声嘀咕。
「就是啊。这个人还看到威尔逊回来——说是大约在8点30左右。风大约是7点30左右停的,你记得吧。」
埃勒里用手摸了摸后脑:「奇怪……威尔逊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那是一条小船,也没有船舱,他不会弄错的。」
「驾船出去,嗯。」埃勒里看看死者的脸,「和比尔在9点有一个事关重大的约会,两小时前又驾船出去……紧张,需要思考,一个人……我明白,我明白了。德琼,」他又说,「你知道他使用这条船并不代表这船是属于他的。」
「当然,当然。只是那个人说他过去也曾经看到过几次威尔逊驾船出去。而且总是一个人。实际上,他认为威尔逊似乎是这里的固定住户。」
「乔以前也来过这儿?」比尔大声叫道。
「已经有好几年了。」
外面传来什么人的笑声——
「我不相信,」比尔说,「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还有啊,」德琼以同样的语调继续说,「在房子后面还有一辆汽车。」
埃勒里说:「另一辆车?什么意思?」
比尔的脸一下子变成灰色。
「是林肯跑车,最新型号。钥匙还插在上面,不过发动机已经凉了,车上还盖着漂亮的防雨布。车里没有行车执照,不过先生们,我们会根据号码来查找。」德琼对着大家笑了笑,「这辆车一定是属于那个喜欢浅褐色地毯的家伙,他好像生活的很时髦。对了,先生们……还有更多的呢。皮内蒂!」
「天哪,」比尔用嘶哑的声音说,「还有什么?」
德琼身后一个沉默的人向前走了一步,递给他的长官一个扁平的手提箱。德琼打开它,里面凌乱地排列着许多卡片,上面嵌着各种廉价首饰——项链、戒指、手镯、袖扣及徽章等。
「那是乔的,」比尔舔舔嘴唇,「样品和货。」
德琼说:「这是在他的帕卡德车上找到的。我指的不是这个。皮内蒂,另外一个。」
那位警探又拿出一件金属物品。德琼举起它给大家看,用手指不经意地将它翻转。他的眼光落到比尔的脸上。
「见过这个吗,安杰尔?」他猛地把它放在比尔的手中。
非常奇怪的是,德琼的问题就像是润滑油一样,比尔的举止突然变得十分缓慢。他神情呆滞,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埃勒里看到这种情况非常惊讶,而德琼则眯起双眼。
他们看到比尔的手指紧紧抓住那个东西。不一会儿,比尔就从他的失态中恢复了平静。紧皱的双眉回复平坦,变得高深莫测。
「当然,」他微笑着说,「在成百上千的汽车上都见过。」
他慢慢地把那个东西在手中翻过来。这是汽车水箱盖的一部分——一个锈迹斑斑的奔跑中的裸体女人小雕像,金属的头发和手臂飘扬在身后。这尊小雕像在脚踝处被折断,剩下生锈的锯齿裂口。雕像纤细的双脚应该是连着可旋转的水箱盖子。
德琼一把抢过雕像,说:「这是一个线索,先生们。我们发现它半埋在房子前面的那条主车道。汉尼根说福特车从它上面压过。它有可能是一个月前就埋在那儿了。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咧咧嘴,「也可能不是。明白我的意思吗?」
比尔冷冷地说:「这正是你把它作为证据最薄弱的环节,德琼。即使你能找到它是从哪一辆车的水箱盖上掉下来的,你的检察官也要费尽力气来证明它是在6月1日这一天的晚上掉下来的。」
「哦,当然,」德琼说,「我了解你们这些律师。」
埃勒里把目光从裸体小人上转移到比尔的脸上,又走到桌子旁。他弯腰看着尸体,突然把目光集中到威尔逊的手指上,他的手指紧抓着地毯……没有戒指。没有戒指。
他想,这很好。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动,只是把目光移到威尔逊冷酷的脸上。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十次观察他的脸了,还是那种让人厌恶的表情。
德琼得意地说:「我很快就找到它是哪辆车上的,知道吗?当我发现时……」
埃勒里慢慢地直起腰。他的眼睛扫过地上威尔逊的尸体落在他的朋友的脸上。在愤怒的冲动下,他有些站不稳。他再次低头看死者,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迷惑和厌恶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遗憾。
「对不起,」他无力地说。「我得出去透透气,这屋里空气太……」
比尔盯着德琼。德琼勉强地笑了笑,冲出房子。
天空黑得发亮,就像在灯光下的薄雾,星星像花布上的图案点缀其间;冷冷的风吹在埃勒里微微出汗的脸颊使他清醒了许多。警探们闪到一边,让他过去。他大步踏在盖在泥地上的木板,走向侧面的小路。
他想,这太难了,真是太难了。就要真相大白了。如果只是以他的能力……
当埃勒里走到兰伯顿路时,发现那里已经停了好多车,车旁有一群人往前挤着,提着问题。
「对不起,朋友们。我现在没什么可说的。」
他终于摆脱了这些记者。朦胧中好像看到埃拉·阿米蒂在一辆车里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微笑地看着他走过。
埃勒里穿过马路,来到马里恩车站旁的小木屋。他和屋里的老人说了些什么,又塞给老人一张钞票,拿起了电话。老人奇怪地看着他。他打给查号台,告诉接线小姐一个在纽约的人的名字;他焦急地等着,不时看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11点10分。
埃勒里开着他的杜森堡车回到那栋房子时,已经是12点15分了。他的杜森堡车刚才一直停在马里恩车站。那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好像又发生过什么事,因为记者们在一片喧哗声中被警察拦着。当他悄悄地走到警戒线时,那个阿米蒂恳求地抓住他的胳膊想让他带她进去。但是他甩开她,加快了脚步。
房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进来了一些人。警探们都走了。德琼还在,冷笑着对一个棕色皮肤的小矮个说话。比尔在那边……还有露西·威尔逊,即原来的露西·安杰尔。
过了将近11年,埃勒里还是马上认出了她。露西还没有看见刚走进门的埃勒里;她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比尔的肩上,正在向下面的地板看,脸上的表情是抑制不住的恐惧。她穿着朴素的黑白色衣服,上面满是皱褶,就像她现在紧张的脸。她的另一件浅色的外衣搭在已经堆满东西的扶手椅上。她的鞋子上面沾着外面的泥……
露西依然是他认识的最温雅的女子,她几乎和她的哥哥一样高,有着美丽的下巴和黑色的眼睛,曲线优美而又丰满的身体散发着春天般的活力。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更增添了几分优雅、成熟和性感。在女人方面,埃勒里·奎因先生并不是富有感情的人。但是现在他感觉到——过去和她在一起时也总是感觉到——她强烈的吸引力。他想起来她一直是那种即使刻意回避也无法摆脱她对男人的吸引力的女人。但是她并不是那种娇弱或者放荡的女人,她的魅力在她白皙的皮肤,甜美的嘴唇和双眸,甚至走路时的轻盈……但是,现在她看着自己丈夫的尸体,眼中只有恐惧。
她靠着比尔的肩膀,胸部不停地起伏,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坠落在水池中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埃勒里用很低的声音说:「露西·安杰尔。」
她慢慢转过头,一时间眼中还是刚才看到的可怕的景象。她定了定神,伸出手来,说:「埃勒里·奎因。见到你很高兴。」
埃勒里上前握着她的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这太可怕,太可怕了……根本没想到。」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的乔……他怎么会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埃勒里,这怎么可能发生?」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可这是事实。你必须学会面对它。」
「比尔告诉我他碰巧遇到你,你才会在这儿。埃勒里——别走。」
埃勒里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又转过头去看着死者。
比尔冷冷地说:「德琼使了个肮脏的小花招。他知道我给露西发了电报,就偷偷派人开车去她费城的家等她,于是她看完电影一回到家就被带到这儿来了。这好像——好像是……」
「比尔,」露西温柔地说。埃勒里感觉到她的小手在自己的手中很温暖,而她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在他的手掌中则显得很坚硬。她搭在比尔肩上的另一只手没有任何装饰,苍白的像是松木的十字架。
「我很清楚我应该做什么,安杰尔,」德琼并不在乎地说,「我看你和这位威尔逊夫人非常熟悉,奎因先生。老朋友了,是吧?」
埃勒里有点脸红,放开了露西温暖的手:「我想你应该很想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比尔清了清喉咙。露西没有回头,沉稳地说:「我想让他知道。埃勒里,我没什么可解释的了……我已经回答了这位先生的问题。也许你能使他相信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亲爱的夫人,」德琼说,「别误会我,这只是我的工作。」他看上去不太愉快,「好了,塞勒斯,你干得不错。出去等待我的命令。」他向身后一位棕色皮肤的小个子使了个眼色,其中传递的秘密只有他们俩知道。
那位警探点点头,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情况是这样的,威尔逊夫人说她的丈夫今天早上开着帕卡德车离开家,像往常一样去工作。这就是,她说,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她说他看上去很正常,也许有点心不在焉。但她以为这是因为担心他生意上的事。是这样吧,威尔逊夫人?」
「是的。」她的眼睛始终不离开死者的脸。
「她今晚7点钟离开费尔蒙特公园的家,那时雨刚刚停——她自己在家刚吃过晚饭——她坐电车到了市中心,去福克斯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又坐电车回到了家。我的人在那儿等她,就把她接到这儿来了。」
「你忘了说明,」比尔说,「我妹妹在周末晚上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去看电影。」
「对了,」德琼说。「我还真是忘了。听到没有,奎因先生?」他弹了一下手指,「她从来没有见过或是听说过这房子——据她自己说。威尔逊也从来没向她说过什么,这也是据她说的。她也没有意识到他会有什么麻烦。他对她一向很好,据她所知,」德琼微笑着,「他也很忠诚……」
「请别这样说,」露西轻声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碰到这种事会怎么想。可他对我的确是很忠诚的,真的!他爱我。他爱我!」
「她对他生意上的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因为他很少提这方面的事,而她也不愿过多地打听。她31岁,威尔逊是38岁。到今年3月,他们结婚整整10年了,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埃勒里小声重复着,他的眼中出现了一种不寻常的喜悦。
德琼平静地继续说:「她没听说过威尔逊会驾船,但知道他对发动机之类的机器一向很在行。她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有钱的朋友,他们的朋友,有几个在费城,都和他们一样穷。她说威尔逊没什么恶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吸毒。他在家的时候,他们会去野餐,或者在星期天开车去郊外的柳林,要不然就呆在家里,」他嘲笑地向露西那边看了一眼,「做爱。是不是,威尔逊夫人?」
比尔小声骂道:「你这混蛋……」
埃勒里抓住他的胳膊:「听着,德琼。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看没必要影射什么。」
露西一动不动。她充满泪水的眼中无限空旷。
德琼哈哈大笑。他走到门口喊道:「让那些混蛋记者们进来吧!」
时间过得很快,记者们在喧闹中互相挤来挤去。从很多方面来讲都很可怕:本来房顶就很矮的屋子,香烟缭绕的空气很快变得浑浊;记者的照相机还不时地闪;墙壁之间回响着大声的交谈和笑声;每过一会儿就有人把德琼放在死者脸上的报纸拿开,从不同的角度拍照……埃拉·阿米蒂像一只红头发的小鸟从一群人中飞到另一群人当中,但她总是不时地回到坐在扶手椅上的黑眼睛女人旁边。她徘徊在露西身边,握住她的手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轻抚她的头发,就好像采访露西是她的专利。比尔在后面看着她,愤怒地沉默着。
渐渐地,屋里的人开始少了。
「好了,朋友们,」德琼用洪亮的声音喊着,「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当然,威尔逊夫人,您得留下来。我们要把您丈夫的尸体运到停尸房……」
「德琼,」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的埃勒里说话了,「等一下。」
「等一下?为什么?」
「这非常非常重要。」埃勒里的声音很低沉,「等等。」
埃拉·阿米蒂在门口咯咯笑:「总是出人意料。你有什么想法了吗,奎因先生?没人能骗得了小埃拉。」她靠着墙看着这边,露出洁白的牙齿,红头发散乱地飘着。
屋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听到了外面特拉华河传来的潺潺水流声。这几个小时,屋子里的喧闹已经掩盖了它。
德琼有些不耐烦地说:「好吧。」说完就走了出去。
露西叹了口气。比尔还是紧闭着嘴。过了很长时间,德琼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抬担架的人。他们把担架放在尸体旁边。
「不,」埃勒里说,「还得等会儿。」
德琼怒气冲天地说:「到外边等着。」他用充满敌意的眼睛看着埃勒里,嘴里叼着雪茄烟。过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没有人走动。
他们茫然地坐着,都很疲倦,没人说话。
到了两点钟,就像预先安排的一样,从兰伯顿路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埃勒里活动了一下手臂:「走,到外面去,德琼。」说着,他走到门口。德琼紧闭着嘴跟出去。埃拉·阿米蒂用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比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的妹妹,也悄悄地走了出来。
三个人从一辆有司机驾驶的豪华加长轿车中出来,走到柏油马路上。在警探们的引导下,他们慢慢地沿着主路上覆盖的木板走过来。奇怪的是,他们的脚步很迟缓。三个人的个子差不多高,只不过一位是中年女性,一位是年轻女性,而另一位则是中年男性。他们都穿着晚礼服——中年女人一件镶满金属饰物的晚礼服外面是一件紫貂皮的外套,年轻女人在一件色彩艳丽的薄绸长裙外面围了一件雪貂皮的披肩,而那位男士手里拿着一顶丝绸礼帽。两个女人在哭泣,男人粗犷而且有棱角的脸上刻着愤怒的印记。
埃勒里站在车道上对着他们说:「是金鲍尔夫人吗?」
年长的女人抬起了眼袋很深的双眼,她浅蓝色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往日的自信。
「那你,我猜就是给我父亲打电话的先生吧。是的,我就是。这是我的女儿安德丽亚。这位是我们亲密的朋友,格罗夫纳·芬奇先生,在哪儿?……」
「怎么回事?」德琼问道。
比尔从明亮的门廊躲到旁边的阴暗处。他眯起眼睛,看着年轻姑娘漂亮的左手上纤细的手指。他站在和她很近的地方,几乎可以触摸到她的貂皮披肩。他对于耳边德琼怀疑的语调、戴丝绸帽子男人有教养的言谈和中年女人颤抖的声音几乎是充耳不闻。他在黑暗中犹豫着,眼睛从年轻姑娘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安德丽亚·金鲍尔,他想,这应该是她的名字。他看到她的脸庞是那么的年轻、无瑕,不像他认识的所有姑娘,更不像会在报纸杂志上的照片常见的那种姑娘。她是那么娇嫩,散发出一种和谐之美。他有一种不寻常的愿望,想要和她说话。他忽略了大脑中闪过的警告,用他的手去碰姑娘的手臂。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到比尔。比尔看见她蓝色的眼中充满恐慌。她的皮肤在他手指下面突然哆嗦了一下。比尔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碰她,也感觉到了她本能地退缩。但是,突然不知为什么,比尔的手抓紧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把她拖向黑暗中。
「你——你——」她要说什么,又止住话语,费劲地辨认他的脸。她努力看清楚,好像有些安心了。因为她的眼中的恐慌似乎消除了。比尔觉得有点抱歉,放开了她的手臂。
「金鲍尔小姐,」他小声说,「我只要一会儿,请听我说……」
「你是谁?」她温柔地问。
「这并不重要,我是比尔·安杰尔。我是谁无所谓。」但是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金鲍尔小姐,刚才我想揭露你。我想——现在,我不知道。」
「揭露我?」她声音颤抖,「你是什么意思?」
比尔靠近了她,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和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突然举起了她的左手,说:「看看你的戒指。」
她猛地抽出手,举到眼前盯着看。从她这时的表情,比尔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是现在,他宁愿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她和他从前见过的姑娘是那么不同。
「我的戒指,」她费力地说,「我的戒指。上面——的钻石不见了。」
戒指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白金打造的指环非常精致,上面有两个突出的尖,略微弯曲形成钻石的托。
「我找到了这颗钻石,」比尔小声说,「就在那边。」他指了指房子的方向后突然向四周环视。他小心的举止,使她感到有些惊慌,就和比尔靠得更近了些,「快点,」他小声说,「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卡迪拉克车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