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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审判

作者:美-埃勒里·奎因/译者:门牙猫咪咪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5

「默瑟县法院是露西·威尔逊即将接受审判的地方,她被控谋杀她的丈夫约瑟夫·威尔逊,即约瑟夫·肯特·金鲍尔,纽约金融界巨子及社会知名人士。」

「法院位于特伦顿的南大道靠近市场街的拐角处,一幢饱经风吹雨打的石头建筑。紧挨着的默瑟县监狱在库拍大街上,露西·威尔逊正在里面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战斗。

「她的哥哥,费城律师威廉·安杰尔,将在星期一面对新泽西州的指控为她进行法庭辩护。默瑟县的谋杀审判通常在民事诉讼庭举行,地点是大楼北端二层的207室。

「这是一个又宽又深的房间,从后面进入。高高的天花板上有两组镶嵌着粗糙玻璃的方格天窗。

「资深法学家艾拉·梅南德大法官的法官席又宽又高,几乎遮住了高高的法官椅。法官席后面的墙上有三个门,最右边的通向陪审团室,最左边的屋子通往罪犯通道,在法官椅后面的是法官休息室。

「法官席右边是证人席,再右边是陪审团席,由三排座椅组成,每排有四把椅子。

「法官席前面一个狭窄的空间是法庭书记员的地方,再前面一片开阔的地,放着两张圆桌,分别是控方和辩方的位置。

「旁听者的座位占据了法庭剩余的空间,中间被走道分成两个部分。每边有十排木制长凳,每排长凳可以坐六七个人,所以法庭能容纳120到140位旁听者。」

埃拉·阿米蒂小姐,《特伦顿时报》的主笔,当然不屑采用这样干巴巴的叙述。为了在6月23日出版的周日刊上写出内容丰富、催人泪下的文章,她一定要切入这件事的中心。

「明天上午,夏时制10点钟,」她写道,「一位散发着青春和活力的美丽女士,就要从库拍街的县监狱通过罪犯通道被带到一间通往法庭的肮脏的小屋。在法庭上,默瑟县将面对一个非常坚强的犯人。

「她将会被带上手铐,站在被告席,就像古代的女奴一样等待出价更高的买主。不过明天她将面对的一方是代表新泽西州的默瑟县检察官保罗·波林杰,另一方是她忠诚的哥哥,来自费城的杰出律师威廉·安杰尔,他将亲自为她辩护。

「和她属于同一阶级的陪审团成员将决定露西·威尔逊是否就是用裁纸刀插入她丈夫心脏的那个女人,或者是另有其人。公众的意见认为陪审团成员必须来自与她相当的阶层,否则审判将得不到公正。

「看来将接受审判的不是露西·威尔逊,而是整个社会。是这个社会让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用假名在另一个城市与一位穷人姑娘结婚。在过了她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后,他决定说出实情,为他隐瞒的错误忏悔——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就是社会使这名男子犯下了重婚的错误,一位费城的贫穷的妻子和一位纽约的有钱的太太。这些年来,他平静地往返于两个妻子和两个城市之间,像是一个通勤者。

「不论无辜还是有罪,露西·威尔逊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而不是被埋葬在费城公墓的约瑟夫·威尔逊,也不是在1927年的纽约圣安德鲁大教堂与约瑟夫·肯特·金鲍尔结婚的遗孀。社会能保护露西吗?社会能补偿她生命中的十年吗?社会能阻止上流社会的强大势利对她残酷地践踏吗?

「这些就是特伦顿、费城、纽约乃至全国的人民今天要们心自问的一些问题。」

比尔·安杰尔用充满激情的双手抓住陪审团席的栏杆。

「陪审团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至高无上的法律给了辩方和控方同样的权利来阐明观点。你们刚刚已经听过了贵县检察官的陈述。我的发言也不会很长。

「博学的检察官和尊敬的法官大人可以告诉你们,在大多数谋杀案件的审判中,辩方律师通常会放弃向陪审团做事先陈述的机会。因为大多数情况,辩方律师会保留一些事实或者等待控方的漏洞来进行反击。

「但是这件案子没有任何保留的东西。辩方的陈述希望你们能真心地让公正在默瑟县实现,而且公正也一定会在默瑟县实现。

「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我要请大家忘记我是被告露西·安杰尔·威尔逊的哥哥。我要请大家忘记露西是一个正处在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的漂亮女人。我要请大家忘记约瑟夫·威尔逊对她做了一个男人所能做出的最冷酷的事。我要请大家忘记他真实的身份是约瑟夫·肯特·金鲍尔,一个百万富翁。而露西·威尔逊只是一个贫穷的忠诚的妻子,过着像你们一样的普通人的生活。我要请大家忘记在他们结婚后的十年里,露西·威尔逊没有从约瑟夫·肯特·金鲍尔的万贯家财中得到一分钱。

「如果我对露西的清白抱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不会让大家忘记这些事。如果我认为她有罪,我会重点强调这些事来博取你们的同情。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因为我知道露西·威尔逊是无辜的。当我的话说完的时候,你们也会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唯一希望大家记住的是谋杀罪是一个文明的国家可以对一个人提出的最严重的指控。因为如此,我恳请大家在审判的每一时刻都要谨记这一点。控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证明露西·威尔逊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尊敬的法官阁下也会告诉大家在这种情况下,控方一定会无懈可击地逐步证明被告一直到犯罪时刻的行动。而这些推论在法律上属于间接证据,而你们一定会被它所诱导。还要记住,提供证据是控方的责任。法官阁下会指导大家的。

「陪审团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露西·威尔逊要请求大家牢牢地记住,她呼唤公正。她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的手中。掌握在好人的手中。」

「我,」埃拉·阿米蒂说,「想喝点你那瓶子里的东西。」

埃勒里把碎冰、苏打水和爱尔兰威士忌混合在一起,递给了这位红发姑娘。比尔·安杰尔摇着头,走到埃勒里房间的窗前。他的上衣脱掉了,袖口向上卷着。窗户开得很大,外面特伦顿的夜晚又热又吵,像是在过狂欢节。

「好了,」埃勒里望着比尔的背影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埃拉放下酒杯说,「我认为你遇上了强敌。」

比尔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么说呢,埃拉?」

「你看,比尔·安杰尔。我了解这个地方,而你不了解。你认为波林杰是个白痴吗?别开玩笑了。」

埃勒里也说:「我同意记者小姐的观点。波林杰不是昨天刚出生的婴儿。」

比尔皱起了眉:「我也承认我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但是,他妈的,事实就摆在那儿。他不会是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吧。」

埃拉几乎是躺在了斯泰西-特伦特饭店的扶手椅上。

「听我说,你这个白痴。保罗·波林杰是新泽西最厉害的检察官。他对各种法律了如指掌。他对老法官梅南德的了解就像我对生活的了解一样多。他还是全国闻名的法学专家。你认为这样的检察官会犯低级的错误吗?告诉你,比尔,你得小心点。」

比尔的脸涨得通红:「好吧,好吧。那你能不能帮帮忙告诉我这个魔术师将会从他的帽子里变出什么花样来呢?我对这件案子的案情了如指掌。他是被自己的热情所误导,以为在这个引起轰动的案子中能定被告的罪。他从前做不到,以后也休想。」

「那你觉得,」埃勒里问,「他没有机会定罪了?」

「一丁点儿机会也没有。我告诉你这样定罪陪审团是不能同意的,不但在新泽西州,在哪儿都是一样。当波林杰停止陈述时,我就提出撤销指控的动议。我敢跟你打任何的赌,梅南德法官一定会否决所有的指控。」

记者小姐叹了口气:「你这个可怜的、可怜的自大狂。不过,也许这就是我在你身上浪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原因。那就是自信!我喜欢你这点,比尔。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可是拿你妹妹的生命做赌注啊。你怎么能就这样肯定呢?」

比尔又向窗外望去:「我告诉你,」他开口说,「你不是律师,所以搞不懂。你所看到的只是一般的外行对间接证据的曲解。」

「说的太严重了吧。」

「他的证据是软弱无力的。波林杰有什么?一个垂死的人的陈述,遗憾的是,还是由我来公开的。这个陈述,不可否认地是在被害者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情况下——这点在法律上很重要——指控一个戴面纱的女人用刀刺他。他还有在凶杀案现场前的福特车的轮胎印。如果他提出最权威的专家鉴定证明那轮胎印就是露西的福特车留下的,我都不屑于与他争论。为什么?因为是凶手开了她的车。

「在她的车里发现的面纱也不是她的,我知道不会是她的,因为她从来不戴也没有过那玩意儿。所以波林杰也无法证明那就是她的。那么,他所谓的证据就是一个戴面纱的女人——也就是凶手开了露西的车。也许,他还能找到什么人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了这个开福特车的戴面纱的女人。但是谁也不可能令人信服地指认出露西就是福特车中的女人。就算他撒谎,或者是因为错误的印象使他错误地指认,这种近乎儿戏的行为也只能使他的可信度大打折扣。是戴面纱这一事实,使得这种肯定的辨认在法律意义上不可信。」

「她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埃勒里指出,「而且在理论上确实存在两重潜在的杀人动机。」

比尔的声音有些恼火:「从法律上来讲,我们不需要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我能找到当晚福克斯剧院的售票员,也许还能认出她。无论如何,这就是他对这个案子所掌握的程度。请你告诉我,他的这些证据有哪一条能说明和露西本人有关?你不了解法律。间接证据必须在证明被告在犯罪现场之后,才能对定罪起到作用。你说波林杰怎么才能证明露西·威尔逊,她本人,她的躯体,在6月1日晚上在那个小屋里!」

「她的车……」埃拉刚要说。

「瞎扯。她的车不能证明她去过那儿。任何人都有可能偷了她的车。事实上也就是这样。」

「但是根据推论……」

「法律不支持这样的推论。即使波林杰在屋子里找出类似她的衣物的证据……比如手绢、手套之类的……也不能证明她到过那儿。这样的证据还是在间接证据的范围内。」

「好了,别为这事儿烦恼了,比尔。你的这套理论听上去倒是不错,但是……」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比尔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走到埃拉面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我想谢谢你,埃拉。在这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不要认为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的力量始终在支撑着我,你在报纸上的文章对公众的看法有很大的影响。我真高兴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嘿,这只是我的工作,」她轻松地说,笑容很温柔,「我不相信会是露西用刀杀了那个家伙。在爱情和法庭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不是吗?从阶级的角度来看,这件案子很引人注目……不管怎样,我讨厌花园大道的那些人。」她抽出了她的手。

「比尔也是这样认为的。」埃勒里说。

「听着——」比尔开始说,「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并不意味着……」他停住了,脸开始红了。

埃拉·阿米蒂挑起眉毛,看着他:「啊,」她说,「我闻到了浪漫的香味。这会是什么,比尔?又一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

「别瞎说了,」他反驳道,「你们俩都有把老鼠变成大象的本事!那个姑娘已经订婚了。而且,她离我们的阶层太远了。我只是……」

埃拉冲着埃勒里眨了眨左眼。比尔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就转过头去。埃拉站起来,把杯子倒满。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三个都没有讲话。

在拥挤的法庭上,保罗·波林杰迅速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的语气冷酷而又有把握,就好像被告已经注定要被定罪,而审判只是一种次要的形式。尽管高高的天窗和电扇都开着,拥挤的人们散发出的热气使得屋里令人感到窒息。波林杰的衣领被汗水浸湿了,比尔的脸上也冒着热气。只有露西·威尔逊似乎没有受到热气的影响。她在辩方的桌子旁,侧面站着两个目光直视的法警。她的皮肤苍白而且干燥,仿佛排汗这一生理机能已经停止了。她安静地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紧盯着梅南德法官的脸,避开陪审团投过来的使她局促不安的目光。

「在庭审第一天的最后,」来自费城的一位记者在打字机上打着他的报道,「检察官波林杰又一次展示出他的天才,快速地列出案件的重大要素。」

「波林杰先生很快地说明了案情。在这一天,他传唤的证人有验尸官海勒姆·奥德尔、辩方律师威廉·安杰尔、警察局长德琼、纽约的格罗夫纳·芬奇、约翰·塞勒斯、阿瑟·皮内蒂、警官汉尼根和纽约警察局的唐纳德·法尔柴尔德。通过这些证人的证词,他成功地建立起被告人骗取保险金的杀人动机,主要的论据涉及发现尸体的经过和一些重要的物证,其中包括被告的福特车水箱盖上断裂的人形提手。」

「波林杰先生在安杰尔先生不断的质问和反对声中,成功地引入警方专家的有关在约瑟夫·肯特·金鲍尔被杀的屋前泥地中发现的费尔斯通轮胎印记的重要证据。在专家意见的帮助下,他完成了颇具威力的一击。整个下午都是在证人的直接证言和交叉讯问中度过的。其中特伦顿警方的托马斯·汉尼根警官第一个检查了轮胎的印记;德琼警长发现了福特双人汽车是属于威尔逊夫人的;法尔柴尔德则是汽车轮胎鉴定学科著名的权威专家。」

「在证人席上,」费城的记者继续在记者室中发电报,传送他的稿件,「法尔柴尔德先生顶住了安杰尔先生所有试图对他的调查结果产生疑问的问题,进一步证实了汉尼根警官的证言。这位来自纽约的专家对比了照片和以现场的轮胎印复制出的塑胶模型以及威尔逊夫人的福特车实际使用的轮胎,他把这些证物向法庭作了展示。」

「『如果汽车的轮胎是使用过的,』法尔柴尔德在作证时这样总结白己的调查结果,『就有可能作出像人的指纹一样精确的判断。没有两条轮胎在使用过一段时间后,在橡胶的表面留下一模一样的印记。这些费尔斯通轮胎已经用过多年,轮胎面上已经布满了条条道道的磨痕。』

「『我仔细地用被告的车子,在各种条件与凶杀案发生当晚极为相似的情况下,开过凶杀案现场前面的车道。我发现这些轮胎留下的印记和当晚取得的轮胎印记模型在伤痕的位置以及磨损的程度都完全一致』

「『那你从中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波林杰先生问。

「『依我的判断,照片中和模型所展示的轮胎印记就是作为证据的四条轮胎留下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辩方律师安杰尔试图暗示『作为证据的四条轮胎』不一定是威尔逊夫人车上的,有可能是被警方故意掉换的。但是,被波林杰先生的重新定向检测所证明是无稽之谈。」

「还没到放焰火的时候,」比尔·安杰尔在第三天晚上对埃勒里说。他们在斯泰西-特伦特饭店比尔的房间里。比尔穿着背心,把脸泡在冷水里,「喝点什么吧,埃勒里。苏打水在柜子里。还有姜汁啤酒,如果你喜欢喝的话。」

埃勒里坐了下来,他的亚麻布西装皱皱巴巴的,脸上也有尘土:「不,谢谢。我刚刚在楼下喝了两杯酸橙汁饮料。今天怎么样?」

比尔拿起一条毛巾:「和前几天差不多。跟你说实话,我自己有点担心了。波林杰不能令人信服地使他提交的这个案子被定罪。他还没能证明露西与这事儿有关。你一整天上哪儿去了?」

「四处闲逛。」

比尔把毛巾一扔,换上一件新的背心:「噢,」他说,他看上去有些失望,「你能回来还不错。我知道这件麻烦事也打断了你的计划。」

「你不明白,」埃勒里叹了叹气,「我去纽约为你做了些调查。」

「呃?什么?」

埃勒里伸手去拿一厚叠油印的纸,那是一天的证言的正式副本。

「其实也没什么。我有一个想法,但没有成功。我可以看看这些证词的副本吗?我想知道我缺席时都发生了什么。」

比尔沮丧地点点头,穿好衣服离开了。埃勒里已经专注于证词的副本了。

他乘电梯向上到达七楼,敲了745房间的门。开门的是安德丽亚·金鲍尔。

他们都觉得很尴尬,一时间,比尔的脸色绯红,和面前的姑娘苍白的皮肤倒是很相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长裙,高高的领子用一颗珍珠扣子系着,显得很朴素。在这意外的一瞬间,比尔的脑中意识到安德丽亚在经受着痛苦的折磨。她忧郁的眼神和削瘦的面容都清楚地告诉了他。

「比尔·安杰尔,」她说,「这真是……令人意外。你不进来吗?」

「进来,比尔,进来,」埃拉·阿米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参加我们真正的派对!」

比尔有些犹豫,但还是走进房间。起居室摆满了鲜花。

埃拉·阿米蒂平躺在一张大椅子上,旁边有一个杯子,手里夹着一支香烟。高大的伯克·琼斯从窗台那边凶狠地瞪着他。他吊着的胳膊向前突出,像是个危险的信号。

「噢,我很抱歉,」比尔说,「我改天再来吧,金鲍尔小姐。」

「这是什么意思?」琼斯说,「一次社交邀约吗?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家伙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呢。」

「这是,」比尔强硬地说,「我和金鲍尔小姐的事。」

「不要这样,大家都是朋友,」安德丽亚勉强地笑笑说。

「请坐下来,安杰尔先生。我还没介绍……哦,这样有点拘谨,是不是?」

「是吗?」比尔笨拙地说。他坐下来想,为什么要来这儿呢,「你怎么会在这儿呢,埃拉?」

「我是来作采访的。看看这边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也许能写出篇东西来。金鲍尔小姐人很好,但是,琼斯先生认为我是个间谍,这非常好。」女记者不停地笑。

琼斯从窗台站起来,不耐烦地走过来:「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能少来烦我们呢?」他大叫道,「真是倒霉,我们还得呆在这个鬼地方。」

安德丽亚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想……伯克,你不介意离开一会儿吧?」

「介意,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呢?」他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把门推开走出去,又砰地把门撞上。

「真是个调皮的家伙,」埃拉小声说,「你的男朋友好像脾气不小啊。得好好调教调教,亲爱的。」她懒洋洋地站起身,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冲着他们两个诡秘地一笑,飘然离去。

比尔和安德丽亚两个人都坐着,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慢慢变得很压抑。他们互相也没有看对方。最后,还是比尔咳嗽了一声,说:「别在意埃拉,金鲍尔小姐。她没有恶意,你知道像他们这样的记者就是……」

「我真的不在乎。」安德丽亚还在看着自己的手,「你想说?……」

比尔站起来,把手插到口袋里:「我知道这对我们都不是好事,」他闷闷不乐地说,「琼斯说的对。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根本不应该来这儿。」

「为什么?」她低着头说,用手将了一下头发。

「嗯……这不太合适。我不应该……」

「是吗?」她看着他。

比尔一脚踢翻了一把椅子:「好吧,我就全说出来。个人的理由,不应该不让我说实话。我想我喜欢你。真是愚蠢……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妹妹正在为她的生命作斗争,我应该竭尽我所能来帮助她。事实上,我必须这样做。」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在说话之前舔了舔嘴唇:「请告诉我。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没关系……」

比尔坐了下来,握住她的一只手,说:「听我说,安德丽亚。我今晚不顾我的理智前来是因为我……哦,我不想让你痛苦。但是,」他长出了一口气,「安德丽亚,我要你出庭作证。」

她一下子抽出她的手,好像被烫了似的:「比尔!你不会这样做的!」

他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实在是迫不得已啊,请理解我的处境。我现在是以露西·威尔逊的律师的身份在和你说这件事,并不只是比尔·安杰尔。波林杰离成功已经不远了。以他现在出示的这些证据来看,他还未必能取胜。但是在休庭之前,他可能会拿出一些扭转大局的东西来。那时候,我就要被动地进行辩护了。」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说。比尔只是执着地盯着地板,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恐惧。

「在很多凶杀案件中,辩护所起的作用都是很消极的。一定要混淆控方的论点,一定要把更多的疑点灌输到法官的脑中。现在,我知道波林杰肯定很清楚你曾经到过凶案现场。从他追查卡迪拉克车便可得知这一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你谈话。」他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当然,他不会请你作证的,因为这对于控方不利。」他想再次握住她的手,但是她避开了,「那你就应该明白,如果对控方不利,就肯定会对辩方有利了。」

金鲍尔小姐站了起来。比尔看着她,知道她可能会暴跳如雷。但是她没有,她咬着嘴唇又坐了下来:「比尔……请不要这样。求求你,我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但是现在我必须求求你,我不想上法庭。我不能去作证。一定不能!」

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诉。

比尔觉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使他感觉清醒、明亮。他站起来,和她面对面地站着:「安德丽亚,」他低沉地说,「为什么你不能?」

「噢,我无法解释!我……」她又咬紧了嘴唇。

「你是怕别人说闲话吗?」

「噢,不,不,比尔!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我在乎……」

「安德丽亚。」他的语气很坚决,「你知道一些重要的事实!」

「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现在全明白了。你一直当我是个傻瓜。利用我的同情心。」比尔愤怒地看着她,抓着她的肩膀。

她向后退缩,用手捂住了脸。

「所有的都是美丽的谎言,这给了我一个教训。收起你这套狡猾的手段吧。你以为能玩弄我于股掌之间,让我帮你摆脱困境,让我保持沉默……就在我自己的妹妹在法庭上生死未卜的时候!好啦,你错了。我不会再当傻瓜了。我亲爱的金鲍尔小姐,你一定要出庭作证的,如果你藏着一些能使我的妹妹自由的证据,上帝会拯救你的。」

她开始大声地哭泣。比尔把手抽了回来,好像碰到她都是难以忍受的。

「你不明白,」她压低嗓音说,「噢,比尔,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我没有演戏。我不能……使你的妹妹获得自由。我知道的……」

「那你还是知道一些事的!」他叫道。

她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使比尔感到吃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他后退了一步,心中的愤怒也开始消除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慌忙地说,一边抽泣着,「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我心里很乱。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听到没有?噢,比尔,请听我说……」

「安德丽亚,」他恢复了平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向我倾诉,让我来帮助你吧!你陷入了困境,你对这件事是不是有些混乱?是你……杀了他?」

「不!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要让我上法庭,我就……我就会逃走!我就离开新泽西州!我就……」

比尔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很好,」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为了你自己好,金鲍尔小姐……我警告你。如果你做出鲁莽的事来,我会追踪你直到死为止。我在现场,你也在现场,但是现在露西却面临残酷的命运。呆在这儿,别离开,我就会尽可能地帮助你。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头埋在沙发靠垫里哭泣。他看着她,脸上的肌肉在抽动。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这个房间。

埃勒里已经把证词的副本看了一遍。他脱掉外衣点了支烟,又埋头去看这些纸上的东西。在众多的证词中找到了一段有些特别的。这个证人是下午晚些时候出庭的。埃勒里仔细研究这篇证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慢慢地,他深深地锁起了眉头。

波林杰先生对本方证人的询问:

问:你的全名?

答:约翰·霍华德·柯林斯。

问:你开了一家加油站,是吗?柯林斯先生?

答:是的。

问:你的加油站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答:我的加油站在兰伯顿路,大约离特伦顿六英里处。这个位置正好在特伦顿和卡姆登之间。我的意思是离特伦顿稍微近一点——

问:我在这份地图指出这个地点,柯林斯先生。这是你的加油站的位置吗?

答:就是这里。是的,先生。

问:你对这附近熟悉吗?

答:当然。我的加油站在这里已经开了九年多了。而且,我这辈子一直住在特伦顿。

问:那你一定知道马里恩车站啦?你能在地图上为我们指出它的位置吗?

答:当然可以,先生。(证人拿起指物棒,在地图指出了马里恩车站的位置)就在这里。

问:非常准确。请回到证人席。现在告诉我,柯林斯先生,马里恩车站离你工作的地方有多远?

答:三英里。

问:你能回忆起今年6月1日晚上的事吗?大约不到一个月以前?

答:可以,先生。

问:清楚地记得吗?

答:是的,先生。

问:你怎么能把那天晚上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呢?

答:嗯,是有几件事使我记住了那个晚上。首先,那天整个下午都在下雨,所以都没什么生意。其次,我和我的一个伙计在大约七点半的时候吵了起来。后来,我把他给解雇了。第三,我星期五晚上就发现汽油不多了,就打电话给石油公司让他们星期六一早马上派辆运油车来。我不想在星期天时汽油不够。结果,送油的卡车星期六一整天都没来。

问:我明白了。那么,所有的这些事让你把那天记的特别地清楚,柯林斯先生。现在,我要给你看看控方证物第17号,一张汽车的照片。你曾经见过这张照片上的汽车吗?

答:是的,先生。那天8点过5分,这辆车开到过我的加油站。

问:你怎么知道照片上这辆车就是6月1日晚8点5分开到你的加油站的那一辆车呢?

答:嗯,这是辆福特单排座双人汽车,1932年的款式,和那天开到我的加油站的车一样。但是,如果不是我那天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码,我也不会这么肯定绝对是同一辆车。这张照片上的车牌号码和我那天记下的号码也完全一样。

问:你记下了车牌号码吗,柯林斯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因为开车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有点像骗子,我指的是那辆福特车。那个女人很奇怪,她表现得好像害怕什么事。而且那时她还戴着面纱,把脸全都遮住了。现在很少有人戴面纱了,尤其是那种。反正是看起来很古怪,我觉得最好是预防万一,就把她的车牌号码记下乘了。

问:告诉陪审团这个戴面纱的女人来加油站的经过。

答:好的,先生。看到有人来了,我就从办公室跑出来。我问她:「加油?」她点了点头。我说:「多少?」类似这样的话。然后,我往她的车里加了五加仑的油。

法官:法庭将不允许提供这种无聊的证言。而且也不希望有不适宜的笑声。法警,把扰乱公堂秩序的人驱逐出去。检察官先生,继续。

问:在你往福特车的油箱里加了五加仑油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柯林斯先生?

答:她给了我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后,没等找零钱就开车走了。这也是让我记住她的原因之一。

问:她开往什么方向?

答:就是向着马里恩车站不远处那个发生凶杀案的房子的方向去了。

安杰尔先生:我抗议,法官大人,证人的回答暗示着没有根据的结论。根据证人自己的证词,他的加油站离马里恩车站还有三英里远。而且,证人回答问题的方式很显然有先入为主的成分。

波林杰先生:如果能说车子是朝特伦顿方向开走的,法官大人,也就可以说是朝凶杀案现场的方向开走的。我们讨论的是方向,而不是目的地。

法官:你说的对,波林杰先生。但是证人的回答确实有暗示的成份,刚才的回答无效。

问:福特车是朝着卡姆登的方向开走的吗?

答:不是,先生。它是从卡姆登一开来的,朝着特伦顿方向开走的。

问:柯林斯先生,我现在向你出示控方证物第43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答:是的,先生。这是在费城发现的那辆废弃的车里的那个女人的面纱……

安杰尔先生:抗议……

波林杰先生:不要扩大范围,柯林斯先生。我想问的只是你自己观察到和知道的事实。很好,这是一个女人的面纱。你认得这面纱吗?

答:是的,先生。

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哪儿?

答:就在那天晚上来我加油站的那个女人的脸上。

问:能不能请被告人站起来?现在,柯林斯先生,仔细看看被告人。你以前曾经见过她吗?

答:是的,先生。

问:什么时间,在哪儿,在什么情况下?

答:她就是那天开着福特车来加油站的那个女人。

法警:注意法庭秩序,注意法庭秩序。

波林杰先生:我的问题完了,辩方律师,请你发问。

安杰尔先生对控方证人的询问:

问:柯林斯先生,既然你在兰伯顿路的那个地方开加油站已经有九年了,我可不可以假定你的加油站很繁忙呢?

波林杰先生:我反对,法官大人。

问:没关系。你的生意好吗,柯林斯先生?

答:还可以。

问:可以到这九年来你还能维持你的生意?

答:是的。

问:一年会有成千上万辆汽车到你那里去加油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汽车服务,是不是?

答:嗯,我想是吧。

问:你想是吧,如果要你说,会有多少辆车呢?只是估计一下。你会说上个月有多少辆车到你那里加过油呢?

答:这很难说。我没有记录过这个。

问:那你肯定也应该有个概念吧?100? 1000? 5000?

答:我说不出来。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反正有很多。

问:你不能更精确地告诉我们?如果一个月X00辆,一天会有多少辆呢?

答:大约3辆吧。肯定要更多的。

间:每天多过3辆。30辆?

答:嗯,具体我不清楚,我想差不多吧,是的。

问:每天30辆车。那差不多就是900辆一个月了?

答:当然。

问:那么,自从6月1日到现在你已经为大约一千辆汽车加过油了?

答:如果你要这样说,也没错。

问:那么在经过一个月之后,在你同1000个开车的人说过话之后,在你为1000辆车的油箱里加过油之后,你还能这么清楚地记得其中的一辆车,而且现在在这里还能描述出这辆车和开车的人?

答:我说过为什么我能记住。那天下着雨。

问:从6月1日到现在精确地说有五天下过雨,柯林斯先生。你能把这五天发生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答:不,但是我那天还解雇了我的伙计……

问:解雇一个伙计能让你记住1000辆车以前的一辆过路的车?

答:我还给石油公司的人打过电话……

问:柯林斯先生,今年你只有在5月31日和6月1日,发现汽油的储存量不够吗?

答:不是。

问:我明白了。柯林斯先生,你作证说你曾经记下了你刚才认出的那辆福特汽车的车牌号码。我可以看看记着号码的那张纸吗?

答:我现在没带在身上。

问:它在哪儿?

答:在我另外一件西服里。

问:你另外一件西服在哪儿?

答:家里。

法警:注意法庭秩序,注意法庭秩序。

波林杰先生:证人会尽快提供那张纸的。

安杰尔先生:我能不能请求检察官把询问的主导权留给辩方律师呢?

答:我明天会带来那张纸条的。

问:就是那张纸条吗?

答:当然。

问:不是复制品?

波林杰先生:法官大人,我强烈抗议辩方律师的暗示。控方会鉴定证人提供的纸条的真伪。今天没有提供只是一个不幸的疏忽。

安杰尔先生:我也强烈抗议,法官大人,检察官的证言。

法官:我想你可以先暂时放下这个问题,辩方律师。等到证物被提供时再继续。

问:柯林斯先生,从这个戴着面纱的女人进入你的加油站一直到离开,大约有多长时间?

答:五分钟左右。

问:五分钟左右。你刚才还说过你往她的车里加了五加仑的汽油,这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答:多长时间?我想,占了大部分时间吧。可能是四分钟。我在拧开油箱盖和拧上时有些费劲。螺丝扣有点生锈了。

问:用了五分钟的四分钟。那么,你大部分时间是在汽车的油箱那里忙着。油箱在汽车的什么地方?

答:当然是在后面了。

问:在后面。在这五分钟里,那个戴面纱的女人有没有从车里出来过?

答:她一直坐在方向盘的后面。

问:那么,你在这五分钟的四分钟里是不能看到她的了?

答:嗯,不能。

问:那么可以说,你实际看到这个女人的时间一共只有一分钟了?

答:是的,如果这样算的话。

问:如果这样算的话。你觉得应该怎么样?不是这样算吗?五减去四不是等于一吗?

答:是的。

问:那么,好吧。在你看到她的这一分钟里,你看到了这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外形的多少?

答:哦,大部分吧。

问:你能不能再具体点?

答:嗯……

问:你看见她的腰部了吗?

答:嗯,那倒没有。我说过,她一直坐在方向盘后面。没开车门,我只看到她胸部以上。

问:根据你所看到的部分,她穿着什么?

答:一顶大的软帽还有那种大衣。

问:哪种大衣?

答:就是那种宽松的。

问:它是什么颜色的?

答:我也说不好。反正是暗色的。

问:暗色?蓝色?黑色?棕色?

答:我不能确定。

问:柯林斯先生,这个女人开车进来时还是白天,不是吗?

答:是的,先生。要是按照标准时间来说,才7点过一点儿。

问:在大白天,你还是不能说出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答:不敢肯定。不过,我可以跟你说,她的衣服是暗色的。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记不清她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答:我记得它是暗色的。

问:可是你看到了她的衣服,不是吗?

答:我刚才是这样说的。

问:那么就是说,你在6月1日晚上的时候知道她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可是今天你不知道她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了。对吗?

答:照你这么说,我那时也不知道。我当时没有注意她衣服的颜色。只知道那是一件暗色的大衣。

问:可你注意到了她的外貌?

答:是的。

问:你很注意她的外貌,所以你坐在证人的椅子上都能辨别出被告就是你一个月前看到的开福特车的女人,是吗?

答:是的。

问:但是你却不记得她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了?

答:不记得了。

问:她的帽子是什么颜色的?

答:我不知道。是顶软……

问:她有没有戴手套?

答:我想不起来了。

问:那你只看到她胸部以上的部分?

答:是的。

问:你看到她的时间一共才一分钟?

答:差不多。

问:她戴着黑色的面纱把脸完全地遮住了,是吗?

答:是的

问:那么即使如此,你也还能确定被告就是你看到的福特车上的女人吗?

答:唔,她们从体型上看是一样的。

问:噢,她们从体型上看是一样的。你的意思,当然啦,是指她们的体型在胸部以上是一样的。对不对?

答:嗯,我猜是这样的吧。

问:你猜是这样。你的证言是靠猜的还是你知道的?

波林杰先生:法官大人,我反对辩方律师以这种质问的方式困扰我的证人。这种无意义的询问该……

法官:辩方律师有权质疑,检察官先生,证人在作证时记忆力的可靠程度。辩方律师,请继续。

问:柯林斯先生,你说过这辆福特双人汽车是在6月1日晚8点5分开进你的加油站的。这是一个肯定的陈述,还是也是你猜的呢?

答:不,先生。不是猜的。当时,我办公室的钟的确指着8点5分。一秒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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