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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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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的条件》作者:[日]松本清张 

内容简介:冷淡的婚姻下,丈夫与妻子的缘分仿佛到了尽头。不巧,妻子还撞上了对其痴心的追求者。丈夫对此不加阻止,反而欲促成他俩好事。 与此同时,商机来临,对事业追求强劲的丈夫跃跃欲试,信心十足,并瞒着妻子向其父母借了巨额资金。 矛盾展开了,阴谋出现了,但妻子仿佛对这一切有视无睹,他只相信一个真理……

作者简介:松本清张,日本文坛一代宗师,杰出的推理小说大师。1909年出生日本福冈县,出身贫苦,接触了社会的最底层,因此他的作品用推理的方法,探索追究犯罪的社会根源,揭露社会的矛盾和恶习,反映人们潜在矛盾和苦恼,他的创作打破了早年日本侦探小说界本格派和变格派的固定模式,摆脱了以往创作中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他的作品极多,主要有《日本的黑雾》《点与线》《隔墙有眼》《砂器》《女人阶梯》《女人的代价》等。

1、暑期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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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热的天气在持续。草间泰子每天在酷暑中乘电车到L大学听课。大学应该从六月底放暑假,所以,学生在七月初去学校听课有悖常理。

草间泰子确实是L大学经济系的学生,但并非普通的大学生。她从四年前开始,接受这所大学的函授教育。四年来,她一直按照L大学寄来的教材进行学习。而今年暑假,她必须走读四十天,直接听老师讲课。这是函授教育的规定,称作“暑期授课”。

草间泰子下了公共汽车,向坡上的L大学正门走去。朝阳已经发挥出正午一般的威力,强光直射在坡道石板上。走上坡道时,总会有暑期听课的函授生先后进入校门。其中男生很多,女生也不少。

每当看到走读的人群,泰子必定会在其中寻找一位女子。她身体苗条颀长,总是身着纯白色的套裙,若不是套裙,还也是素白的连衣裙。

泰子在走读的第一天注意到,这位女子与自己在同一个教室。为什么只注意到她?其中必有缘由。泰子是经济系的学生,前两年学习基础知识课,从三年级开始,进入经济学原论、财政学、统计学、经济政策、经营经济学、一般经济史等专业科目的学习。

泰子猜测那位女子比自己大三、四岁。泰子二十三岁,在某企业公司秘书科工作。她将全年的休假集中起来,专门用在走读上。四十天的假期过长,所以她将走读期间编入计划,将年度休假和公休加班的补休也攒在一起。泰子以为那位女子与自己情况相同。

听课的人形形色色。男生几乎全是年轻职员,女生中,结过婚的女性占到几乎半数。其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姑娘们,还有像泰子这样的上班族。

那位女子容貌很有个性,颧骨略突,棱角分明,不是平常所说的美女。那双眼睛特别吸引泰子,一双明澈的美眸。泰子偶尔与她坐在同排座位,便会偷偷看一眼她的侧影。她姓盐川。

走读两周过后,渐渐有了一些合得来的朋友,兴趣相投的同学自然挨着坐下。其中还形成了小团伙,大家商量起旅游的事来。还有的人课后结伴上街,喝茶聊天。

但是,盐川没有参加任何团伙。其实,这也是吸引泰子的一点。盐川总是独处。泰子想找个理由接近那位女子。若能如愿,她想同她聊天,还要坐在她旁边一起听课。然而,那女子身上笼罩着某种氛围,使泰子难于接近。那种氛围难以言喻,或许可以说是她那特有的气质。

即便如此,泰子在与她面对面时还是打招呼说“你好”。而她则闪动那双吸引泰子的美眸,微笑着回礼说“你好”。那圆润的嗓音也让泰子喜欢。然而此后却再无延续。那女子带着美丽微笑,仿佛立刻沉入个人世界中一般,倏然离开了泰子。

但泰子并无反感。不,她反而被这种态度深深吸引。那女子虽然态度不冷不热,但绝无傲慢之感。态度也很谦恭,不失礼貌。她正在教室里认真做笔记。

函授学生与普通学生不同,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们利用业余闲暇继续学习,求知欲望十分强烈。他们必须刻苦认真。虽然年轻主妇中不乏抱有学习茶道或插花之类心态者,却也被教室中严谨好学的氛围所感染。

在泰子看来,那位盐川女士学习一定不错。那是因为,她身上笼罩着一种睿智的氛围。而且,她的情趣品位透过毫不张扬的服装,令长久观察的泰子惊叹不已。

泰子对她不与别人多说话的脾性颇感欣慰。虽然她话语不多,泰子却并不觉得她冷漠孤僻。因为在校园中,她与“同学”打招呼时非常爽朗明快。然而她却并不主动寻求伙伴,甚至令泰子心怀不满。

泰子开始琢磨盐川身处何种家庭环境。若想仔细观察她,只要在课间到校园的大榉树下即可。

那里有一片茂盛的榉树林,几乎所有的学员都到树荫下纳凉。有的打开书卷看书,有的在聊天。那里有一条小长凳,缓坡下还有一泓池水。学员们或绕池散步,或坐在池边景石上,或走进树林深处。

盐川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硕大的榉树向空中伸展枝叶,向地面投下浓荫。她坐在长凳上看课本,帽子的阴影清晰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泰子确信,最先接近那女子的人一定是自己。有件事泰子总想向她确认,但这事即使在关系相当亲密时,也不能随意说出口。泰子只知其姓,不知其名。所谓“盐川女士”的称谓,也是听讲授经济学原论的副教授浅野说的。浅野副教授是泰子舍弃其他大学而选择L大学的原因。他是泰子表哥的朋友,五、六年前认识的。两人在一年前订了婚。

泰子隐约感到未婚夫浅野也对“盐川女士”很感兴趣,但不知何故,这事并不令她反感。是不是因为与爱慕浅野一样,也对“盐川女士”怀有强烈的爱慕之情?泰子觉得,“盐川女士”应该来自关西地方。但是,从对方简短的话语中却听不出关西口音。圆润饱满的嗓音,伶俐的口齿。

可是,泰子仍然无法将其形象与关西地方区分开来。两年前的秋天。泰子到大阪去,顺便走了一趟神户。当时,的确看见过那女子。看到那女子的场所也很奇特,是在须磨寺。须磨寺位于须磨明石市海滨进山的地方,泰子独自前往。

记得在神户用过餐,驾车兜风到明石。返回途中,泰子想起那座寺院的名称,便想到那儿去看看。从电车经过的大街进入窄巷,爬上缓坡,来到寺门前。

石阶中段有一座二王门,年久失修。上了石阶到正殿前,在院内踱步片刻。坡下有一泓池塘,刚好有东京的“不忍池”一半儿那么大。周围有菜馆等许多店铺。樱花树很多,但当时树梢已经是光秃秃的了。倘若寺院围墙没有倒塌凋敝,周围也没有店铺的话,泰子会感到不虚此行。

泰子看到,正殿左侧空地上有两座不知其名的佛堂。路尽头灌木丛生,上空探出居室的屋檐,或许是寺僧的住所。在院内踱步时,她看到那位高个女子。独自一人。

当时她身穿和服款款前行,其面容留在了泰子的记忆中。泰子为何对须磨寺见到的女子印象深刻?当时,泰子很想独处几天。她与同行的男子恋爱已经两年。他从事与电视有关的工作,是个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他个人也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才气焕发。但当时的泰子已经对他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其俊俏的脸庞也变成毫无品位的面具。

泰子希望独处的心愿,也许就在须磨寺行走的女子身上有了寄托。那次恋爱,不久便如她所愿地收了场。她果然得以独处,而且,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函授学习当中。与浅野订婚是那以后的事情。

泰子在学校看到盐川时,立刻意识到她是以前在须磨寺看到的女子。但她也察觉到某种不同,面容的确相似,不过时过境迁……哦、是的,就是她。泰子确信无疑。

泰子很想确认这一点。而且在须磨寺看到的印象如今丝毫没有减褪。尽管当时泰子急于从糟糕的恋爱中摆脱出来,但在有了新的未婚夫的现在,她对那女子的印象仍未改变。泰子认为她是最贴近自己理想的女性。

泰子认为她以前住在关西地方。当然,并不一定因为在须磨寺走动就肯定住在关西。泰子自己也到须磨寺去过。但是,泰子总觉得她以前应该在关西住过。那只是一种模糊的直感,她不会是普通游客。所以泰子认为,那女子也在接受L大学的函授教育,只是为听课而从关西赴京暂住。事实上,这样的“学生”不在少数。

2

然而,两周之后,泰子不得不修正她的判断,盐川似乎在东京有工作。住在东京,而且曾在关西居住过。不,或者现在也还在关西。可以说,这种好奇也是促使泰子对其感兴趣的理由之一。不知她在关西是什么生活状态。

而且泰子渐渐发现,不仅是自己,其他同学也对盐川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泰子也有四、五位情投意合的伙伴,其中既有与泰子相同的BG,也有普通家庭的女孩。其中一人提出了疑问。

“盐川结过婚没有?”

班上有相当人数的女生,其中结过婚的人总是能看得出来的。无论怎样年轻,结过婚的女子都会显现某种氛围。但是,只有那位女生,尚未知其婚否。众人分为两半,一半认为盐川结过婚了,一半认为没有。但没有人探明虚实。

推测盐川结过婚的人也还是不能确信,只是依据她比普通姑娘稳重来判断。但只凭这一点,作为依据则未免太站不住脚。不过,她一定还有某些背景。泰子仍不放弃,因为须磨寺的印象挥之不去。这与盐川的神秘感密切相关。

“听说盐川就是独身!”泰子的伙伴报告说。

也有怀疑者。“听谁说的?”

“听说就是她本人说的。有人已经确认过了。”

“那不可靠。”有人反驳。

“你看、这里有个姓堤的,对吧?她说自己是独身,其实是位主妇,小孩都有了。到这儿来上课的人都想充大学生,说自己是独身。所以,盐川也靠不住。”

其实班上还有很多未婚青年,有的小团伙已经开始与其交往。所以,刚才说到姓堤的女生公开说自己是独身,也是不难理解的。但是,泰子仍然认定那女子是独身,只不过其生活中充满了复杂阴暗的纠葛。

离开公司近一个月,感情渐渐与之绝缘。而且,在这里并不是一般的度假旅行或与朋友结伴游玩,环境彻底转换。换句话说,她完全被另一种生活占据。

泰子是瞒着公司的同事们来这里的,如果将此事说出去,又要招来风言风语。特别是在秘书科,很是惹人注意。工作中常与上层接触,在别人眼里级别很高,因此易遭同性嫉妒。但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她是想独占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生活发生了变化以及暑期听课的事情,她都不想让公司知道。

有一次,泰子感到当天课程的内容很难消化。讲授金融政策的教授说得很快,内容也很艰深。教授无视学生,自顾信口开河。傍晚,泰子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走出校门。其他同学也是表情沉重,学生们非常好学上进,几乎从不缺课。

泰子来到大街上,走到电车站。打眼一看,盐川站在那里。她站在安全岛内,今天很稀罕地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随风飘舞。旁边的青年们也在等电车。奇妙的是,只有盐川一个女生。泰子感到机会难得,便加快了脚步。电车在远处出现。

就在此时,仿佛要阻止她的脚步,面前突然出现一辆大型进口轿车,发出轻微的马达声向前驶去。美丽的湛蓝色车身模糊了强烈的阳光。

泰子让过轿车正要前行,轿车戛然停在车站旁边。正在纳闷儿,盐川扭过头来,好像在回应车中人的呼唤,双方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泰子无法听清,毫不避讳地驻足观望。轿车又开动了,后窗遮了纱帘,看不清坐了什么人。盐川显得很不愉快,也许是当时强光的作用。似乎轿车中有人邀请她上车,她予以拒绝。

泰子感到,自己偶然窥视到了盐川生活的一部分。

3

浅野忠夫三十二岁了。这个年龄当上副教授,应该是位出类拔萃的人物。然而,上课时的他却并不是伶牙俐齿。他嗓音弱小,坐在后排的人,记笔记时常常得将手掌挡在耳旁才能听到。

浅野副教授卷曲的头发,眉间总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可能是嘴角收紧的缘故,整体上有一种严厉的感觉。初次见面,泰子感到他像某一个人,像贝多芬年轻时的形象。当然,她不知道贝多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但从老年肖像来看,除去那道深沉的皱纹,两者还是有相象之处的。

浅野副教授往讲台上一站,随即开始信口开河。他完全不管学生的困惑,自顾自滔滔不绝,似乎也不在意学生中坐着自己的未婚妻。当然,同学们似乎都没察觉到他俩的关系。

他绝对不是什么美男子,但却有一种渐渐散发魅力的内涵。乍一看并不吸引人,但长期交往之后便会了解他的优点。泰子以前与从事热门职业的俊俏男子交往,对其轻佻性情厌恶至极。如今看到副教授纯朴的风采和中规中矩的性格,便感到可心中意。

函授教育始终是由学校寄送教材的,稍有懈怠,教材便积攒起来看不完了。此外还要按照老师指定的课题撰写学习报告寄出,稍有懈怠,作业也便越积越多。其后学校把报告评语寄来。经济学原论的报告由浅野副教授批改。寄到泰子处的讲评中,也有一些似乎毫不相干、装模作样的评语。字写得工整而小巧,就像是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楷书。

课后,学生们会到副教授的研究室去请教问题。这时,浅野副教授就会望着拥进来的五、六个学生,用弱小的嗓音一个个地回答问题。别的副教授们说话不无风趣,而浅野副教授却毫无幽默感。他仍旧是一脸正事,郑重地回答每个学生的提问。

泰子最初听课时,觉得他讲话索然无味。其他的老师为了不使学生厌倦,常常讲一些轶闻趣事。这是教师的技巧,是努力维持自己在学生中的人气的本能。而浅野副教授在这方面却毫不沾边。不过,当他撩起搭在前额的卷发,讲述亚当史密斯和马克思时,学生们却觉得接触到了真正的学者。

其实,在四十天的暑期授课中,浅野副教授的好评如潮。学生们的学习年限各不相同,即便同在一个班,有的人却已经学过七、八年了。由于工作在身,稍有干扰就会延长“在学”期间。因此年龄也有差异。

另外,暑期听课的学生几乎覆盖了全国各地。四十天的听课完毕,他们就又各自返回。因此,筹划周全的人早在三年之前就着手选题做毕业论文了。他们会到导师那里咨询毕业论文事项。

泰子常在去浅野副教授研究室讨教的学生中看到“盐川女士”。她的提问话语不多,但话锋犀利,总能切中要害。她直视副教授,嘴角浮现出恬静的微笑。

有一天,走出教室的泰子想起忘带的笔记本,于是回头去取。当她再次来到走廊时,尽头的两个人影映入眼帘。夏日耀眼的逆光恰似方形小窗,勾勒出两人的轮廓。一个是浅野副教授。正面方窗很亮,将他照成剪影。与他谈话的人是谁,泰子也立刻猜到了。那就是穿着白色套裙的“盐川女士”。

泰子原地不动,望着眼前的情景。盐川与副教授相向而立,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围不见其他人影,那场面仿佛电影镜头,给人以鲜明的印象。泰子心中像是一下子抹去了心头的阴影。

2、婚前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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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忠夫在研究室。时值暑期,见不到别的教授,房间里空荡荡的。阵阵蝉鸣从开着的窗口传了进来。浅野呆呆地抽烟。向窗外望去,两个学生穿过校园向门口走去。白色的帽子和衬衫反射着炎热的阳光。

浅野打开笔记本。“盐川信子,中野区鹭宫××区,盐川弘治(银行职员 东京大学经济系毕业)之妻。”这是借学生科名单复印的资料。

盐川信子已是有夫之妇……浅野得知此情时非常惊讶,因为他确信盐川信子是独身。副教授为何非要了解学生的身份?她又不是本科生,而是函授生,或者说不是特别熟悉的学生。即使见面,一年中也不过是一个多月。

而且,浅野不太喜欢与学生交往。在教授、副教授和讲师中,有的人甚至将学生邀到自己家中,发展到私人交往。对浅野来说,这全不符合他的品性。当然,他从未想过讨学生的好。所以,浅野忠夫对盐川信子颇感兴趣是前所未有的事。

函授教育由学校向学生寄送教材,并经常指定课题要求撰写学习报告。既有学习好的学生,也有不好的。其中盐川信子是学习特别优秀者。

浅野最初收到盐川信子的报告,是一篇美丽的文字。他看到时,心中甚至有一点儿反感。这个学生——严格地说,不知该不该称为学生。总之,这位女子似乎擅长书法。她是否企图用美丽文字的伪装引起教授的注意?他带着反感来读信子的学习报告。然而看过内容之后,原先的反感便消失得踪迹全无。报告写得如此扎实,抓住了学习内容的要领。本科生中,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也不多见。

浅野如今仍然记得内容的一部分。论文题目是《测定垄断程度的各项指标》。

“论述这个问题,首先要考察何为垄断程度。这里将其暂定为产生价格支配能力状况的展开程度,课题就是通过一定的指标对其进行量化测定。测定垄断程度,包括一家乃至若干家企业的垄断程度,还有某个产业在整个经济中的产业垄断程度和测定整体经济垄断化中时间变化的经济垄断程度。而且,其量化的把握存在着多种角度和表达方式。既有寻求何为垄断主要指标的问题,也有使用何种统计和方法对其进行整理的问题。比如将在下文深入论述的,在我国,产业统计全由生产的技术单位即事务所来进行……”

浅野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藏在一摞笔记本下面的纸。美丽的文字展现在浅野眼前。

“总而言之,垄断程度的测定与对垄断评价的态度有直接关系。如果粗略地区分为垄断否定论、垄断衰退论、垄断进展论的话,最近问题的焦点是,战后日本经济中垄断程度降低即垄断衰退论的观点与坚持强化垄断重组观点的对立。的确,战后在我国,发生过激烈的投资竞争、降价竞争和企业优劣交替等现象。但在这种场合,如果观察极难以量化表示的系列集团企业行动,便可发现其中存在着所谓‘各系列机会均等主义’。同时,这种系列的核心即金融机构的重组和强化也是显而易见的。考虑其主要原因,仍难涵盖垄断进展的一般倾向。整个经济的垄断程度便成为主要问题……”

这篇专业味道很浓的论文与盐川信子的形象未必相符,但文字实在是舒展、雅致。这位身穿颇为得体的白色套裙的窈窕淑女,隐含着什么样的内涵?副教授了解到,盐川信子最终毕业于某所著名的英语补习学校。

当然,浅野忠夫并不了解盐川信子与其丈夫的生活状况。从来未曾问过。对于浅野来说,这是个引发各种想象的问题。这也是从其他女生感受不到的问题。

草间泰子的字迹珠圆玉润,非常可爱。浅野觉得这字迹与泰子本人一样。他对泰子怀有对待妹妹的心态,却在为无法以未婚夫的情感与她共处而烦恼。他订婚主要是听从了母亲的意见。母亲接二连三地否定了所有的提亲对象,为对任何女子都不感兴趣的儿子选择了拥有一双明眸和舒展肢体的泰子,并感到志得意满。

浅野迭起盐川信子的学习报告放回原处。压在一摞笔记本下似乎有些偷偷摸摸,这个动作将他的意识塑造成一种神秘的形象。

盐川信子着手准备毕业论文,她在走廊叫住浅野请教问题,那是昨天的事情。盐川信子还问,是否可以到浅野住所请教有关问题。浅野不禁砰然心跳。口中回答说没有问题,但不知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生性对别人不太热情,所以如果绷起脸来恐怕会使盐川信子退缩。浅野现在对此特别耿耿于怀。

向窗外望去,四位女子在骄阳下行走。听课学生来自各种岗位和环境,服装也是五花八门的。

那四位女子中,不见盐川信子。

副教授提着皮包乘上电车,躲开晒得发烫的座椅,从皮包中取出一本书来。今天的心情与书本文字特别融洽,心中喜不自禁。盐川信子询问星期天下午可否登门拜访,于是约定一点钟来。明天就是星期天。

这个约会令他兴奋。他读书越发投入,可能也是由于这种兴奋。浅野下了电车,就在炎炎赤日下等公共汽车。二十分钟车程,然后走五、六分钟到家。走惯了的归途。别人家后方有一片榉树林,但树叶发白,色彩模糊不清。

走进自家门厅,眼前摆着一双女鞋,淡雅的奶油色,中跟。

“你回来啦?”母亲出迎。

“回来啦!”浅野躲开女鞋,脱下自己的鞋。

“够热的吧?”

“是啊。”

“泰子来了。”

“是吗?”

“我们正在客厅说话呢。你收拾一下赶紧过来!”

浅野默然进屋,登上楼梯。二楼八张席大的日式房间是书房。浅野不习惯盘腿坐着写字,所以在榻榻米上放了桌椅。桌上仍旧是早上出门前的状态,未读完的书本翻开扣在桌上。

母亲上楼来,递给他一条凉毛巾。“泰子带来了冰淇淋。”

“是吗?”浅野对母亲说,抽根烟再过去。

“忠夫,”母亲低声说。“你要叫人家等到什么时候?”

浅野低头吐了口烟,然后抬头说:“母亲。我本想和您商量一下这事的。”

“……”

“和泰子的婚约,我想谈谈自己的想法。”

母亲表情凝滞,仿佛屏住了呼吸。“什么想法?”

“我的心思,母亲多少也能看得出来吧?”

母亲没有回答。“忠夫,”母亲嗫嚅着说。“你为什么就看不上人家呢?哪里去找那么聪明可爱的女孩。如果解除婚约,你一定会后悔!”

“……”

“总之,现在别说这些,赶快下楼去吧!”母亲拿着毛巾走下楼去。

2

星期天。母亲按照儿子的要求,买来了水果、点心等。甚至特意到咖啡店去磨了咖啡豆。

“好稀罕呐!”母亲对忠夫说。“这样接待客人,真是头一遭!”

虽然仍是暑天,但今天湿气小,屋内还算过得去。

“是一位热心好学的女性,家庭主妇,据说她家境优越,所以也想不出有什么好招待的。”忠夫向母亲说明道。

母亲觉得忠夫对这位来客期待已久。虽然由于他性格内向,态度上没有明显表示,但总能隐约感受到这一点。这与昨天对待泰子的表现判若两人。他后来下楼吃过了泰子带来的冰淇淋,谈论了学校的事情。受泰子快活情绪的感染,忠夫也很开心。但那是努力作出的姿态,母亲心知肚明。

母亲猜想,今天的客人和泰子都是忠夫在学校认识的,但他在泰子面前却从未提起,所以母亲对此也有些在意。客人下午一点钟来。母亲一会儿整理窗帘一会儿换换桌布,为儿子待客做好准备。听忠夫说,大学的函授生形形色色,既有年轻人,也有年过四十的。范围也很广,从北海道或九州远道而来,在学校学习四十天。

“特别是在午休时间,这一点感受颇深。”忠夫曾经说过。“广播通知时,一会儿呼叫青森县来的女生,一会儿又呼叫鹿儿岛县的男生,给人一种天南地北的感觉。”

“来上课的人,什么职业最多?”母亲问道。

“还是学校的老师多。既有小学、初中的老师,也有高中的老师。都想取得大学文凭,也希望多学些知识用在中小学教育中。的确是勤奋好学,跟一般的大学生心态不同。”

忠夫每年夏天都到学校去给函授生上课。用主任教授的话说,他是有求必应的性格。

听了忠夫的话,母亲便以为今天的女客也是学校的老师。泰子那样的职业女性是个例外。

“不是。”忠夫答道。

“为什么?那样的人还参加函授学习吗?”

“这是常见的事儿。”儿子答道。“既有像学校老师那样想考取某种资格的人,也有为了扩大知识面的普通人。泰子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已经结婚了还坚持学习,一定是特别喜欢做学问的。”

“不,这也不稀奇。别人也是这样……不过,其中有些女性好像只是到学校走走过场罢了。”忠夫一边回答母亲,一边思索盐川信子为什么那样热心于学习。能够单纯地解释为好学上进吗?

忠夫感到,盐川信子对学习如此热情可能会有别的动机。虽然还说不出理由,但她的整体氛围透出的复杂纠葛令人心生疑团。在讲台上讲课时,他曾突然醒悟到自己的眼睛在寻找盐川信子。在到她听讲的教室去之前,总会有一种振奋的感觉。从指导毕业论文时起,忠夫又产生了进一步接近她的愿望。但是,他也慎重考虑过,对方是有夫之妇。必须考虑到到这一点。

学生到副教授的住所请教毕业论文是常见的事。但是,对于今天下午要来的盐川信子,忠夫将她作为学生的意识并不强烈。对于信子的咨询,忠夫告诉她,毕业论文不能写成通俗的入门文章,而要缩小范围,挖掘深度。盐川信子的选题是接受了他的意见的特殊选题,虽然忠夫并未明确指出,但盐川信子是自主选择并来探讨的。这种选择也令他感到她聪颖非凡。

忠夫走上二楼的书房,从窗口越过庭院草木可以看见一条狭窄的甬道。前方展开市区街景,座座屋顶经受着夏日的烤炙。碧空无云,只有天边矗立着火舌状的白云。

忠夫看到通道闪现出白色的身影,心中立时激动不已。门铃响起,径直传到忠夫心中的铃声。

可以听到母亲的回应声。忠夫下意识地取出一支香烟。

在母亲的眼里,来客的品行确实与儿子描述的相同。她彬彬有礼,言谈举止都超乎母亲的想像。儿子说过,她是一位家境优越的主妇,看来真是沉稳大方。然而除此以外,再没有家庭妇女的感觉。她虽然美丽,却又没有惹同性反感的张扬。忠夫母亲一见便深感其强烈的魅力,是一种娴淑睿智的美。

母亲把客人请到客厅。上楼去叫忠夫时,却看到儿子从未有过的心神不定。“客人来了。”

“是吗?”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五册参考书。此前也曾有学生来请教毕业论文,但是,往常在听对方说明之前,儿子是不会拿出参考书的。他从来就不懂怎样让别人欢喜,态度总是生冷硬直,而这回却是非同往常。

“人家送了一束花呢!”母亲说道。

儿子踏出脚步声下楼去了。

母亲煮好了咖啡,隐约感到有些心绪不宁。进了客厅,母亲看到忠夫向客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什么。只从儿子姿态来看,就知道他非常热心。参考书在面前摊开一排,都正对着客人。

盐川信子坐在忠夫的对面,专心致志地做笔记。

母亲走过去,忠夫站了起来。“这是我母亲。”他再次作了介绍。

“刚才多有打搅。”盐川信子轻轻站起来,向母亲鞠躬行礼。动人的微笑。不只是单纯的漂亮,眉目之间透出温婉随和。

初次见面的寒暄过后,母亲走出客厅。回身关门时,看到两人又急忙坐回椅子上,仿佛要尽快返回原来的话题。

母亲端上咖啡之后便无事可做,于是解开客人送来的花束插入花瓶。白色的百合花和红色的大丁草菊舒展枝叶,素雅而烂漫。本是空寂的房间,顿时因这束鲜花显得异彩纷呈。连空气都仿佛绽放开来,一派喜气洋洋。

母亲又送去粗茶和点心。又见忠夫在椅子上探身向盐川信子讲述着什么。

“让您费心了。实在不好意思。”盐川信子仍以灿烂笑脸致谢,嗓音澄澈甜美。

母亲又回到起居室,但一看到争芳斗艳的花朵,便又产生莫名的忐忑不安。莫非忠夫对泰子冷淡是因为这位女客?不安的情绪从花束和阴影中散发出来。如此看来,忠夫对未婚妻冷淡,就是从这次暑期授课开始的。以前对泰子也很平淡,却不象现在这样冷漠。母亲眼前浮现出客厅中二人的情景,有些沉不住气了。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但意识当中却又无法否定,不安的情绪持续高涨。

四十分钟后,母亲端去了水果。这回,是那位女客向忠夫频频发问。母亲递上果盘,视线无意中落在眼前的笔记本上,满纸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盐川信子仍旧规规矩矩地向招呼自己的母亲致谢。

母亲瞧瞧忠夫的侧脸,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开朗。他的眼睛在开心地笑着。

又过了四十分钟,忠夫来叫母亲。“客人要走了。”母亲赶忙去了客厅。

“给您添麻烦了。承蒙关照,老师为我作了详细的指导。”盐川信子又一次展现母亲最初看到的亲昵笑容。

“欢迎再来玩。”母亲说道。

“妨碍老师看书了,真对不起。”

“盐川女士说,”忠夫从旁边告诉母亲。“今后还想来家里求教,直到完成毕业论文。”

“是吗?”母亲转眼望着盐川信子。“别客气,欢迎光临。”

“多谢。”盐川信子嫣然一笑,低头行礼。

忠夫说要送客,顺便散散步。两人一块儿出门去了。

母亲回到房内。花束吸足了水分,更显艳丽夺目。泰子的事得赶快有个着落,母亲想道。母亲总是祈愿儿子平安。

3

星期天早上应该好好睡一觉,可天气够热,怎么也睡不着。泰子发狠起床,来到起居室。

今天仍旧赤日炎炎,午后酷暑达到极点。柏油路晒软了,反射热浪炙烤着行人。还是学校好,校园中有合欢树荫,地面宽敞,通风又好。可是上学路上的热浪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本想今早牵着爱犬到附近去走走,好长时间没散步了,而且今天清风怡人。泰子的住所离商业街较远,住宅并不密集,所以很少苦夏的感觉。爱犬是体格壮硕的秋田犬,一步步缓慢前行。它力气颇大,一旦走得急了,拽住它是很费劲的。

泰子穿着无袖休闲裙来到街道上。太阳高悬。她散步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家门向高坡走,穿过更加宁静的住宅区,转一圈全程一公里左右。今早也是这条路线,她一如既往地登上坡路。两旁是院墙连绵的住宅,家家院中都盖满了庭院草木,自然在路边投下绿荫。

泰子登上高坡,拐过第二个街区。这一带错落着大中型豪宅,庭院草木同样繁茂。泰子特别喜爱这块地方,行人不多,家家户户都在安详地呼吸自由的空气,居民也不太到街上来。

泰子最烦的就是守在院门口直勾勾盯着行人的那种人,但这一带的居民都呆在家中,似乎没有观望路人的爱好。有车通过,几乎都是私家轿车。秋田犬拽着泰子向前走。她借着牵引力轻盈前行,只需抬脚迈步。

有一处白色木栅栏的人家,庭院草木格外葱郁,衬托得白色栅栏更加眩目。偶然地看到门厅前有一部白牌车朝前停着。这是一部大型进口轿车,湛蓝的车体漂亮极了,晶莹的色调甚至柔化了强烈的阳光。后窗遮着白纱帘。

看到此车,泰子觉得似曾相识。虽已记不太清,但确实有点儿面熟。她制止向前直冲的秋田犬,既然是散步,走走停停也无人见怪。经过车旁,明知失礼,她却忍不住向车内投去视线,车内无人。车身上有字——克莱斯勒,细细长长,熠熠闪亮。

她向车前方的豪宅望去,白色栅栏延续到深处的门厅,从院门到门厅铺着方形石板。房子并不很大,小巧玲珑。房子相当老旧,所以与白色栅栏不太相称。看那新栅栏,可能是阿按照现在房主的爱好新造的。

泰子走过院门又回头望望轿车,总觉得见过这车。白牌车号,记忆中倒是没有。泰子被秋田犬拽着向前走,来到高坡边。一侧是小学校,另一侧又是豪宅排列。尽头就该下坡了,她回到自家附近。正在此时,泰子突然一怔,甚至差点儿松开绳索。

她想起来了——那部进口车与四、五天前从学校出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在车站的安全岛旁,当时,盐川站在那里等车。湛蓝的轿车发出轻柔的马达声从身后超过,来到安全岛旁戛然停下。当时盐川与车内的人简短交谈,她摇摇头。于是那车滑行般地向前驶去。是的,就是那部轿车,难怪觉得似曾相识。

轿车现在停在那样一幢住所前,泰子突然涌起好奇心。因为那台车里的人似乎与盐川有某种交往,而且那一定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当时,盐川的表情不同寻常,而且拒绝乘车。

泰子进了家门,急忙向母亲打听。问的是坡顶围了白色栅栏的人家。

“怎么说呢?”母亲也知道那座宅子,但却歪头纳闷儿。

“那座宅子好像换了主人,只有年轻时髦的女子和保姆两个人。”

“哦。是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怎么问起这个来?”

“啊,随便问问。”泰子漫不经心似地收了话头。“母亲,我饿了,吃饭。”

盐川信子继续准备撰写毕业论文。星期天,她打算花一整天在家查阅资料。上周日到浅野副教授家听取了很多建议,资料也是按照副教授的指导搜集的。

北侧有一扇通凉风的窗户,她将别致的窗户大大敞开,让户外清风吹进屋内。按照她的爱好,地板使用了樱树材料。有桌有椅。只有八张席大的西式房间,周围却做成了到顶的书架,摆满了书籍。不过,错落的书本空档里,也装饰了不少玩具娃娃。

信子在读原版参考书。这是热心的副教授帮她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来的,但还有其他参考书要读。她生性锲而不舍,一边读书一边记笔记。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灿烂。附近非常闲适宁静,所以家中也很安静。偶尔里屋传出声响,那是小保姆在干活儿。

这块地皮是丈夫亡父的财产。在一千五、六百平方米的地面上,丈夫建起了三百平方米的房舍。本来丈夫的亡父有一所旧房子,丈夫拆掉后按照自己的意愿设计了新房。以西式房间为主,附带几间日式房间。丈夫是东都相互银行的常务兼总务主任,才三十五岁。

这么年轻就身兼董事和总务主任,是因为其父曾是该银行的创业元老。那还是在名为东都无尽株式会社的年代,提起盐川弘道,那可是领导本公司走向繁荣昌盛的人物。更名为相互银行之后,仍然担任了几年行长。弘治升任现在的职位已经五年。作为名门之后,他的工作能力应该说是相当强的——外界评价很高。

丈夫今天也不在家。昨天周六,他说下午要去川奈打高尔夫,现在还没回来。不过,丈夫在外住宿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前还找些接口搪塞信子,但这一年来,外宿也不打招呼了,回来后也不讲明原由。做妻子的了解到某事之后,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了。

信子有些疲劳,便向窗外望去,池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泓池水也是按照丈夫的喜好设计成了西洋风格。正面有一座花坛,种满了草坪。尽头隔着网球场式的铁网栅栏,两个穿白衬衫的男子从栅栏对面走过。那边是另外一座大豪宅,草木茂盛如森林一般。强烈的阳关已经开始减弱威力。

门厅响起铃声,好像有客人来访。不会是找自己的。但丈夫今天会回来吗?

“夫人,井野川先生来了。”小保姆青木澄子过来传话。井野川是丈夫的司机。

“哦。”信子放下铅笔来到走廊。

门前宽敞的停车廊里,站着司机井野川,衬衫开领处的肌肤晒得黝黑。这是一位二、三十岁的青年,摘下帽子的额头沁出汗水。他一手提着高尔夫球用具,一手提着包袱。

“夫人。”井野川鞠躬招呼。“常务叫我把这些送回来。”井野川将两个大包袱放在台子边上。

“哦。谢谢你。”信子也没问丈夫人在哪里。

“另外……”司机六神无主地说道。“常务叫我帮他拿西服。”

“哦?要哪一件?”

“哪件都行。前些天订做的浅灰色夏装。”

“知道了。等一下。”

“遵命。”

信子径直走上二楼。丈夫的大书斋隔壁,是专门存放他物品的房间,排列着两个立柜。新立柜中放着丈夫的新西装。

信子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叠起来,再用司机带来的包袱皮包好。送回来的是运动衫裤和袜子。不知丈夫为什么叫司机回来取替换衣服。她又给包袱里添了一件洗衣店刚送回来的衬衫和最近常用的领结。然后,想到丈夫会出汗,虽然司机并未提到,还是装进了几件内衣裤。她清楚丈夫会在何处换上这些内衣和西装,但她对此毫不关心。

“辛苦你了。”她将包袱递给井野川。对方郑重其事地接过去,抬眼瞟了一下信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一瞬间,司机的眼中闪过同情的目光。

3、夜灯夕阳

1

零点已过。盐川信子听到门厅前停车的动静。此时她正从教材上摘录重点。她没有立刻站起身来,继续记笔记。关车门的声音。夜晚,周围十分宁静,任何声响都像从地下传送出来。

信子放下笔,经过走廊出了门。司机把丈夫送回来,正要离去。丈夫酒喝多了,坐在门厅地板上脱鞋。

“你回来啦!”看着丈夫的后背,她跪坐在台沿上。

“夫人,我告辞了。”井野川摘帽鞠躬。

“你辛苦了。”信子对司机说。“井野川,这么晚劳您受累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罗嗦什么?”丈夫一边脱鞋,仍背着身说道。

“这是我的工作。晚了也应该送主人回来。”

“井野川,请别见怪。”

“啊,那倒是……”

“他喝醉了。”

“是。”

“井野川。”弘治说道。“明天,八点半以前来。我有个会。”

“遵命。”

信子噤口不语。她本来想说叫别的司机替换一下,但丈夫已经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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