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呢?”信子歪头纳闷儿。
“是一位上年纪的女人。”
“哦?”不管怎样,先听电话。
“我是盐川。”信子报上姓名。
“是盐川夫人吗?”对方确认一遍。
“是我……”
“我是浅野的母亲。”
信子深感意外,心头一惊,这么说,那个声音是忠夫母亲的,上次去家访时听到过。只是,电话里的嗓音不似那时庄重沉稳。
“很久没有问候,多有失礼。”信子问候完,对方没有应答。信子觉得不对劲儿。
“忠夫今天早上七点钟死了。”她突然说道。
信子一时不知所云。那句话确实传到耳中,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您在说什么?”然而她的心跳却骤然加速。
“忠夫今天早上七点钟死了。”电话中重复着同一句话,同样的语调。
“啊?浅野死了?”她反问道。
“给你添麻烦了。”母亲压抑的声音,有些颤抖。
“突然……得急病了吗?”信子耳中杂音骤起。
“不,没有得病,他自杀了。”
“自杀?”信子感到传进耳中的声音在脑袋里突然放大,不知说什么好,一时语塞。
“忠夫给你添麻烦了,所以通知你一下。家里今晚守夜。”电话挂断了。
信子呆立电话机旁,膝头在颤抖。浅野忠夫自杀了,真是难以置信。然而从另一角度来看,并非没有先兆。忠夫从长野回来之后一直保持沉默,所以信子已经开始忘掉他了。然而,他的沉默却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浅野忠夫并未忘记她,他沉默的过程,就是决意自尽的过程。
刹那间,信子眼前闪过浅野忠夫所有的画面。暑期授课时的画面,在他家里的画面,送客出门散步的画面。追踪自己到甲府汤村温泉的浅野……这个人自杀了?!
她回到房间,呆坐良久。忠夫的母亲特意打电话通知,是否认为儿子自杀的原因在于自己?电话中的语调非同一般,这么说来,昨夜的电话中是不同往常的浅野的嗓音。此前还曾响过两次铃声,那也一定是浅野。
“对不起。”第三次电话中这样说道。嗓音嘶哑,那是向信子诀别的宣言。前两次无声电话一定是还在犹豫,下不了决心向她告别……可是,他最后说的“对不起”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因为他纠缠过不接受他爱情的信子而道歉吗?
浅野忠夫是一位优秀的少壮派学者,然而他太单纯了。信子在想,浅野忠夫的母亲该会怎样憎恨自己呢?母亲在电话上说家里今晚守夜,这或许意味着阻止自己前往。在他的遗体旁,一定聚集了亲朋好友。忠夫母亲的意思,或许是说信子要来是不合时宜的。但也可以理解为,死去的儿子爱慕着信子,她至少应该在守夜时来看看。母亲矛盾的心理,流露在惊愕语调的颤抖之中。
信子回过神来,打电话向花店订了花束。在托送纯洁的花束时,她毅然决定署名“信子”。不写丈夫盐川的姓氏,是信子对浅野的最起码的补偿。
2
晚上七点钟,信子做好了去浅野家的准备。换上丧服,将念珠放入手提包中。出了门厅,预定好的出租车等在外面。
正在此时,丈夫的湛蓝色轿车滑行进来停下。昨夜未归的丈夫,今天回来算是早的。弘治看到门厅前站着的妻子,似乎颇感意外,那身丧服令他吃惊不小。
“发生了什么事?”丈夫问道。
信子垂下眼帘。“浅野死了。”
“浅野?”丈夫也似乎不能立即接受。
“他就是我的函授老师啊!”
“啊?”丈夫短促地惊叫一声。“那个浅野?”他心头一惊。
信子到底没能立刻讲明浅野是自杀的。“我也不太清楚。浅野的母亲打电话通知的,我现在去守夜。”
“……”
弘治木然呆立,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妻子坐上轿车。
“信子,”丈夫追到轿车跟前。“浅野君什么时候死的?”
“今天早上。”
“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丈夫眼神很严肃。
“没有联系,也没消息,不知道。”
“喂!”丈夫继续问道。“难道是自杀吗?”
“……”
信子胸脯激烈地起伏着,丈夫也意识到了,意识到浅野是自杀,这或许出于他对浅野与妻子关系的特殊直感。信子不能实话实说,她心中既有对浅野忠夫的袒护,也有对丈夫的抗拒。“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让司机关上了车门。车走了,丈夫站在原地。
信子在车中百感交集,心中翻江倒海。她在思索这个钟情于自己甚至追踪到长野的男人,以前从未见到这种男人。虽然没有道理回报这份爱情,但得知此人自杀,信子还是热泪盈眶。这是一对孤儿寡母,现在前去,怎么忍心与他母亲见面?
车到浅野家门外,信子在离开稍远的地方下了车。时隔多日又一次走进了他家的院门,门上挂了写有“忌中”的黑框木牌。两、三位街坊站在那里向屋内观望,灯光明亮地映射在玻璃窗上。
信子打开木格门,浓烈的线香味窜入鼻孔,门厅里摆满了来客的鞋子和木屐。
信子开口之前,屋里走出一位穿着黑色西服套裙的女子。这是草间泰子,虽然不曾亲切交谈,但信子还记得这位年轻女子,她总是在某处用憧憬的目光望着自己,圆脸、大眼睛,很漂亮。可现在的泰子,丰满圆润的脸颊塌陷了,好像老了五、六岁。
“请别动。”也就是说不要进屋。泰子下了台阶穿上鞋子。“对不起,请到外边说话。”
一起来到昏暗的院子里,泰子突然转过身来。“盐川信子……”她死死盯住信子,语气强烈地说道。“我们不欢迎你来这里!”
“啊?”
“我很爱浅野忠夫。忠夫是你害死的。你回去吧!顾及忠夫的心情,你托送的花束摆放在他枕边了……”
15、成果
1
盐川弘治成功地从老丈人家贷出六千万日元,不包括此前的五百万。这比最先预计的数额少了很多,因为信子娘家的地产担保未能如愿。老丈人请求弘治谅解。
这笔款是信子的父亲来到银行直接交给弘治的。“如果信子知道,她会担心的,请别对她说。”弘治向老丈人请求道。其实,就因为有这层原因,信子的父亲连女儿家都没去,直接来到弘治的单位。
“您送来的款项我收下了。”弘治恭恭敬敬接过六千万日元的支票,立刻开好了收条。“明天我就向东方旅游公司放贷。请您放心,我说的没错儿,这个项目的确有利可图。”
“这事儿就托付给你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的全部家当。”老丈人反复叮咛。
“我十分清楚。东方旅游公司的班子正在组建,近日是土就会提供支持,这样,现在的资本就会翻三番。是土垄断集团还要派遣经营人才。比起其他项目,这里的回报是最高的。”
“我也这样想。”老丈人从心底里相信女婿的经营才干,正因为他身居银行董事职务,所以精通经营。
“如果父亲有意,还可以将这笔融资换成股票。”
“这……”老丈人犹豫不决,脸上掠过一抹不安神情。
“那、这事儿就往后放放吧!”弘治早已看在眼里。“我
在想,如果是土的势力正式介入,领导层的安排就会变得复杂化。趁现在就要抓牢既得权力。”
“是土真会提供援助吗?”
“岂止是援助!将来这条旅游热线还会成为是土集团的支柱产业。现在的东方旅游公司只是第一步,所以必须考虑到信誉品牌。说实在的,公司虽小,但股票上升强劲。”
“社会上的一般人也都知道了吧?”
“是土方面的内情尚未公开,但消息灵通的人一定不少。”
“这我就放心了。就拜托你来经办吧!”
“知道了。”
“另外,我本想顺便去你家,但如果去看信子就得带上她母亲,所以等下次再说吧!”
“是啊。”
老丈人说这话是因为担忧着女儿与女婿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但表情中已流露出善待信子的恳求。
弘治陪老丈人到东京车站送走后,没有立刻回银行,而是独自进了餐厅。与其说想用餐,莫如说想在这里精心谋划一番。以前也有过计划,而一旦资金到手,就必须重新算计。
六千万日元在如今也不是个小数目,虽说是贷款,但也跟自己的钱差不了多少。所以,必须找到一个最有效、最安全的投资方法。本来想将此款转贷给德山,但资金到手却觉得就这样轻易地给他太可惜了。那只能让德山一个人高兴,却得不到是土的欢心。
他仔细盘算了一番。在本银行里,已经说服上层同意给德山融资两千万日元,纯粹是银行的借贷。但是,这六千万日元与银行贷款不同,不能轻易出手。就先让德山拿银行的两千万日元忍耐几天。虽然此前约定融资近一亿日元,可两千万日元也足够抵挡一阵子了。过不了多久是土的援助资金一到,两千万和一个亿有什么区别?到最后,他的公司还不是得被是土吞并?如果现在给他八千万日元,白白成全了他的好事,自己反而得不到直接利益。说到底,是土庆次郎与自己也只是间接关系。
盐川弘治这时想到是土现在的骨干之一、某位董事,他当初在是土功成名就之前慷慨投入了两亿资金,得到了是土的赏识。自己资本虽少,但必须给是土留下深刻的印象,否则将毫无意义。弘治决定效仿那位董事,故伎重演。
弘治胸有成竹,没有跟德山联系,而是给宫川常务打了电话,说有要事相托,必须尽快见面。对方回答挤出时间在公司立等。
“这倒是挺有意思。”宫川常务见到弘治,听了他的决心后微微一笑。“按照你的想法,不找德山而找会长直接递交或许意义更大。”
“宫川先生也这么认为吗?”弘治看到有人赞同自己的想法,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我是这样想啊!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住德山,不过反正有朝一日还会走到一起的。这又不是背信弃义的事情,不要紧的。”
“您能同意,我就放心了。”
“那、德山的融资呢?”
“我打算先将银行的两千万给他忍耐几天。”
“对德山君来说,离他期待的数额差距不小。如果他有意见,我去劝解。”
“若能如此,真帮我大忙了……那、我想见会长,有什么办法能够接近他?我想当场拿出那六千万日元。”
“原来如此。上次在歌舞伎座您帮我介绍过一次,但周围人多嘴杂说不上话,未能如愿。要想正式会见就得在公司里,容易造成某种气氛。”
“如果可能,我想单独去见会长。”
“那、这样行不行?我今天问问会长什么时候方便。我记得,明天他要去多摩川。”
“多摩川?”
“平时是这样说的。其实会长在和泉市多摩川有一座别墅,会长买下了整个丘陵,有时到那儿去休息四、五天……直截了当地说,那是会长的二号夫人宅邸。”宫川半边脸颊浮起笑容。
“原来如此啊!以前有所耳闻,果真有这事儿!”
“会长起得很早,在家时集中干部开‘早饭会’。但在多摩川别墅时无法开会,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早起习惯没改。如果你想见会长,这时最合适。”
“请宫川先生牵线搭桥。”
“知道了。”
“宫川先生,也许说提前祝贺有些过早,不过,您今晚方便吗?”
“挺方便的啊!”
盐川弘治当晚住在那个酒家,所以直到翌日傍晚才回来,在门厅碰到了穿着丧服的信子。
他得知浅野死了,可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会见是土庆次郎的事。宫川回话说八点钟见是土,弘治当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赶到该别墅。
沿着河边,附近是平坦的住宅区。其中有一座小丘陵,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城堡一样的屋顶在朝阳中闪光。从山脚到山顶有一条盘山车道,镜面般的柏油路上,也反射着清爽的晨光。通向山顶别墅的路边,天然林密不透风。
弘治衣袋中小心翼翼地揣着六千万日元的支票。到达那座王侯宫殿般的别墅门口,保姆身后出现了笑眯眯的宫川常务,他比弘治提前到此等候。
“来吧,请进!”
一路上,他们拐过了好几条地板擦得比高级旅馆还亮的走廊。弘治没被引到客厅,而是进了一间狭小的茶室。打开小小拉窗,多摩川河水就在下方。对面远方,丹泽山脉在朝雾中隐现。
“会长说,有事情可以在这里谈……别看地方不大,这可是特殊待遇。也就是说,初次见面的人理所当然地都被领到客厅里。而你初次来就请到这里,说明会长看得起你。我长年不离会长左右,最了解他的心思。”
弘治听了简直感激涕零。“全都靠宫川先生帮忙。”他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走廊传来一声咳嗽,沙哑的声音穿透早上清爽的空气传入弘治耳中,他并拢双膝正襟危坐。
是土老人坐在茶炉旁,为弘治点了一杯茶,茶具看来都是名器。由这样的大人物操作,什么东西都成了高级品。此时看来,是土老人只是一位很平常的老头子。盐川弘治跪坐在上座位置,恭恭敬敬地捧过了茶碗。
老人又为宫川淡淡地点了茶。茶礼结束后,盐川弘治谦恭地说出了憋在心中的话语,眼睛拼命地盯住萎缩了的老人。
“我想,您已经听宫川先生讲过了。现在,我手头有六千万日元的现金。虽然钱不太多,但如果能用在一部分事业上,我会感到不胜荣幸。”
虽然这笔款比不上某董事的两个亿,但弘治认为这已经充分表明自己的诚意。是土庆次郎从年轻时艰苦奋斗,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所以特别善解人意。当然,他一到工作的时候就像魔鬼一般暴烈,却仍然具有人格魅力。可以说,他具有这类人物常有的人情义气。
弘治窥探老人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但是从驼背倒茶的是土庆次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蠕动着突出的下唇,嗓音微弱,却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弘治困惑地看看身旁的宫川,宫川立刻挪动身体,膝行到老人身边,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仔细辨别老人嗫嚅的含义,并像癞蛤蟆似地一一点头。这样持续了一分钟,宫川常务最后使劲儿点一下头,回到弘治的身边。
“我听到会长说的话了。”他翻译道。“非常感谢你的深情厚意,但这次不要直接给我,还是给德山吧!”
弘治感到像是挨了当头一棒,转眼再看,老人却在那里悠然自得地擦着茶碗。到底还是白费功夫!
“哦,你不必介意。”宫川现出同情的样子。“会长十分赞赏你,说你虽然年轻却很优秀。这也是你不虚此行的收获呀!”
“……”
“别看会长口齿不清,他可是能言善辩呢!而且,他德高望重,用不着对任何人客气,说起话来直言不讳。”
“那、”弘治终于看到了希望。“会长已经认可我了吗?”
“是的。”宫川使劲地点了两、三下头。“我多年跟在会长身边,最了解他的习惯。在评论别人的时候,会长很少表示刚才那种最高赞赏。”
“准是我的请求太无聊,惹恼了会长。”
“哪能啊?决不会有这种事儿!就是我刚才说的,你放心吧!”
然而弘治依然放心不下,无论如何,不接受自己提供的六千万日元可是个严重问题。这不等于拒绝自己吗?关键是数额,如果是几个亿,或许会长就收下了。仔细想想,那位董事投出两亿巨款是在战后不久,按照如今比价,那可就是两百个亿、三百个亿。
想到这里,弘治对自己的如意算盘感到羞愧难当,至少应该从信子父亲手中拿来一个亿。想不到献上了六千万却丢了面子,弘治不禁赧颜。宫川的话语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会长赞赏自己,决不会是溢美之词。鸿治在心中高度评价此事,希望借此打消挫折感。
弘治三十分钟后离开是土别墅,直接去见德山。既然是土已经发话,那么将六千万日元交给他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哎呀,这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德山笑逐颜开。
“横竖都是乡下人,所以拖拖拉拉的。第一笔就先请用这么多吧!”弘治说了软话。如果只是对德山一个人,他就可以趾高气扬地出手,但是土的话语仍旧响在耳边。
“说得是啊。恕我失礼,在那种乡下地方,这么快就筹措了巨款,我真没想到。哦,全靠你东奔西走才解决了燃眉之急。”加上银行的正规贷款一共是八千万,德山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晚,弘治在德山的招待宴上喝过祝贺的喜酒,归途中去了枝理子的住所。长期占据他大脑的问题解决了,浅野副教授的死却又充满心胸。
“浅野老师死了。”弘治将上衣递给枝理子说道。
“啊?”枝理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盯着弘治。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通知了信子。那婆娘穿着丧服出去了。”
“得病了吗?”
“信子说是这样。不过死得太突然,我觉得很蹊跷。”
枝理子沉默片刻。“哎,浅野死了,这不反而更好吗?”
“……”
“你瞧,对方一死,当事人就只有夫人一个,更没有理由辩解了。”
2
枝理子双眸生辉。“浅野一死,反而更简单了,夫人必定难脱干系。”
“你也堪称谋略家了。”弘治望着枝理子可爱的脸庞。
“哎哟,说我是谋略家?好像我净干坏事。”
“好可爱的恶魔。”
“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呢!为了你,我甘愿下地狱。”枝理子这样说,是因为梦想着跟弘治结婚。她闪动着妖冶的星眸,那双决心为挚爱男人付出一切的奇异的星眸。
“我现在就去甲府。”
“去甲府?”
“我去找下村。”
“……”
“鼓动他整理一个信子行为不轨的记录。不趁早行动,拖延下去他就下不了手了。”
“是啊。”
“她现在对我一往情深,嗬嗬……”枝理子耸耸肩头。“她现在对我言听计从,我得趁热打铁。”
“好吧!”弘治点点头。“那就坐明早头班车去。只是……”他双手搭在枝理子的肩头。“你可别假戏真作啊!”
“你吃醋了?”她笑出来。
“这一点我相信你。”
“可是他已经对我神魂颠倒了。”
“你也别太勾魂了,他怪可怜的。”
“人家可比你纯真得多。不过,这种人特没劲。”
“有劲就麻烦了。”弘治搂过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扳过来。“那、你准备具体怎么做?”他放开她问道。
“先设定信子跟浅野在汤村同住一家宾馆。”
“证据呢?”
“浅野住过的旅馆中有他的笔迹。此前见到下村时,委托他要一份登记簿用纸,然后在浅野名字旁边添上信子的名字。”
“那泷和宾馆怎么办?”
“幸好信子是用假名字登记的。”
“有道理。”
“哎呀,”枝理子看到弘治的脸色。“怎么一下子就垂头丧气了呢?好哇,你还是惦记着你夫人。要是不行,就别干了。”
“不不,一定要干。”
“你不后悔?”
“如果后悔,我就不让你去了。”弘治心想,现在可以考虑一笔勾销老丈人的贷款了。妻子娘家为此或一蹶不振,或濒临破产,但与他无关。老想着这是贷款就不能随心所欲,还是得把它当成自己的钱才心安理得。如果念念不忘支付利息和本金,肯定一事无成。
信子反正已经与自己离心离德,所谓的妻子只不过是有名无实而已。既然同样是分手,此时至少要保住物质利益,这是对背离自己的妻子的报复。
然而,他也无心与眼前的枝理子结婚,同她玩玩或许还可以,但她不是个顾家的人。弘治想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要找个为照顾自己牺牲一切的妻子。不过,这不必操之过急,自己的人生今后要进入上升阶段,各种女人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眼前,眼下暂且品味一下期待的滋味。
所幸是土庆次郎对自己的印象不错,后来宫川来过电话,说是土老先生非常开心。就连弘治最担心的资金援助,是土老先生也说不在话下。
“他说,霸气十足是你的优点。”宫川常务用这样的词语转达。
“哎,”不了解弘治心思的枝理子说道。“今晚,咱们到哪儿去跳舞吧!”
“跳舞?”
“我太高兴了。不是吗?跟你结婚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3
“哦?想给是土投六千万啊?”
一座酒家的深处,德山专务饶有兴致地听着宫川的话,他突然笑了出来。“还是太嫩了。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个事业家呢!”
周围有四个艺伎,其中有一个是德山和宫川都看中的女子。在他们谈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把艺伎们打发出去,这是一次坦率的“密谈”。也就是说,两人都把盐川弘治当成黄口小儿从不放在眼里。
“是土怎么说的?”德山问道。
“哪里,老爷子笑了。老爷子一大早点茶,那可是竭尽全力的招待呀!”
“这正是是土的伟大之处,准确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德山故意做出敬佩的样子深深点头。
“可是,德山先生,盐川那家伙,你也察觉到了,一不留神,他将来可是要拆你的台。”
“这一点我早有察觉,已经充分提高了警惕。不过,我真觉得我很幸运。”
“哦?那为什么?”
“我这是对你说,就算碰上了这种阴谋家,还有你向我通报详细情况。是土先生也护着我,我就是将全部事业奉献给你们也在所不惜。”
“哪里哪里,那可不敢当,你打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一定要做到底。我虽然帮不了大忙,但今后还要继续援助你。”
“您这话我已经听过多遍,但感激之情常新……对盐川君嘛,我暂时佯装不知为好,是吧?”
“那当然,这样最好。那小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咱俩常通气儿。”
“那六千万日元,我就千恩万谢地收下喽!”
“有那小子在,你也会诸事顺利的。”
两人放声大笑。刚才艺伎们见两位客人谈得投机,便知趣地在一旁窃窃私语。
“那是昨天早上的事吗?”
“是的。盐川君大概随后直奔你这儿来,胸前衣袋里小心翼翼地装着支票。”
“好不容易搞来这么多钱,他屈膝哈腰地递给了我。我事先什么都不知道,好歹先向他表示了感谢……怎么样?女人们该埋怨无聊了,咱们到酒吧去吧!”
德山话音未落,艺伎们都来了精神。“哎呀,这就要走吗?我们也想去酒吧。”“酒吧不如夜总会呢!”
“原来如此!你们正年轻,老想蹦蹦跳跳,那就跳给我们看看吧!”德山对宫川常务说道。
“夜总会我可不去。”宫川有些迟疑。
“哎,偶尔玩玩嘛!”女人们对此颇为不满。“哎,宫川先生,走吧!”
两人带着艺伎们乘两台车离开了酒家,德山乘前车,宫川乘后车,两边都有艺伎们陪伴。晚上十点,轿车经过大街驶向赤坂。近来,这里娱乐业突飞猛进,霓虹灯装点着花花世界。
轿车来到一家夜总会,穿着外国士兵那种红色军装的服务生拉开楼门,两人领着女人们踏着红地毯慢慢走向客席。
夜总会里人满为患,服务生拼接了很大的桌子,他们在桌旁各自落座。舞池中客人们成群结队地舞蹈着,艺伎们只顾朝那边张望。
德山向服务生点了酒水,然后朝舞池望了一眼。“哎?”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我说,宫川先生。”他凑近身旁的宫川。“跳舞的那个是不是盐川呐?你看,中间那个穿白衣服的。”
“我看我看!”宫川也向昏暗舞池中望去。“啊,果然不错,就是盐川。”他也锁定了目标。
“今晚的搭档可是个女的呀!”德山颇感兴趣地说道。
“是这里的女招待吗?”宫川问道。
“不,恐怕不是,那是个普通女子,虽然舞跳得好,但从穿戴上看得出来。”
“那就是盐川君的情人喽!要不就只是个相好的?”
“也许是情人吧!”艺伎们听到他们在嘟囔。“宫川先生和德川先生别管人家是什么,咱们也赶快去跳舞吧!”她们齐声说道。
“怎么办?”德山看看宫川。
“哎哟,在这儿撞上可就不合适喽!”宫川歪歪头。
德山看着正在跟年轻女孩跳伦巴舞的弘治,脑海里浮起信子的身影。信子一定独自在家。
德山悄悄起身,做出去洗手间的样子走向电话。然后,他掏出小本子开始拨号。“是东洋堂吗?”
东洋堂是银座的贵金属商店,接电话的好像是值班人员。
“我是德山,你们老板在吗?告诉他我是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等了一会儿。“你好,”他回应了对方的问候。“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你让我选几颗宝石……是啊,这么晚打扰真对不起。我在赤坂的夜总会,你到这儿后跟前台的服务生说一下,让他叫我……是啊,要戒指,镶钻石、猫眼石或星彩红宝石的。”
放下电话回到座席,宫川正在跟艺伎们喝酒,其间还加入了女招待,热闹非凡。两个艺伎走进舞池,跳起了摇摆舞。
“盐川君呢?”宫川小声问道。
“回到那头的桌旁,好像要撤了。”
“别不是发现咱们了吧?”
“根本没有。”宫川笑道。
“他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时间还早,没准儿还要到哪儿转转呢!”
“看那个劲头儿,今晚怕是不会回家了。那小子也够能玩的。”
“说的也是,玩得那么狂,自己家里还能好吗?”
“没听说有什么事,或许还过得不错呢!”德山嘴上这样说,但对盐川夫妻的关系却心知肚明。
“你瞧你瞧,他们要撤了。”
德山也朝那边看去,盐川弘治走在年轻女子前边,穿过餐桌间狭窄的过道,走向门口。
“干什么的呀,那个女人?”
“是啊,又不是吧女,来历不明。”
可是,宫川却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喜欢的艺伎加入了跳舞的人群。
服务生轻轻走到德山身旁弯下腰。“东洋堂的人要见你。”
德山点点头,拉开椅子站起来。
“哎呀!又要走吗?”艺伎们全都抬眼看他。
“啊,有点儿事。”他笑了笑随即走到门口,衣帽间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胖男子,向德山鞠了一躬。
“这么晚还叫你出来,实在对不起。”
“哪里……这里面好漂亮啊!”
“哎,找个安静的地方。”
问过服务生,带他们到了吧台一角,客人还不太多。
德山给珠宝商递去一杯加冰威士忌,自己打开了盒子审视着七、八个宝石戒指。吧台上灯光明亮,钻石熠熠生辉,猫眼石描出一抹彩虹,星彩红宝石像深红色天空中明星在闪耀。
“这个多少钱?”他捏起猫眼石戒指。
“这个是最高档的,六十万日元左右,已经打过折了。”
德山将戒指拿在手中,并从各个角度对光观察。“就要这个吧!”他随口说道。
“谢谢您。这个戒指不管送给谁,绝对不会逊色。”
珠宝商从皮包中取出小盒子,将戒指放了进去。“专务先生,对方多大年龄?”
“嗯,二十七、八岁吧!”
“这个颜色无可挑剔。”
16、双重人格
1
德山专务到东都相互银行走访盐川弘治,在客厅交谈,内容是从这家银行正式融资。在这种单纯的业务交涉中,弘治是一位优秀的年轻银行家,待人办事都很洒脱得体,思路也很清晰敏捷。他精通财会业务,洽谈进程干脆利索。
在洽谈的过程中德山暗想,此人如果没有过分的野心,凭本事也能得到飞跃发展。可他过分相信自己的才能,不满足于作一个相互银行的董事。特别是在这家银行里,以行长为首的老年董事们观念保守,他对此非常不满,并多次对德山谈及此事。
然而,在这种不满的背后,盐川弘治野心勃勃,极欲跻身实业界,为此甚至可以舍弃妻子。在夜总会目击弘治同年轻女子跳舞后,德山给他家中打了电话。
“现在、还没回来。”信子在电话中回答德山。
德山听到信子的声音,眼前闪过此前在O宾馆看到她的各种表情。
“我有急事想与你丈夫联系。”德山捏造了深夜打电话的借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信子困惑的语气,连弘治是否回家妻子都不清楚,说明他经常在外住宿。
“那好吧,我明天给他银行打电话……哦,今晚打电话的事情,我明天谈业务时告诉他,你就不要对他说了,我觉得过意不去。”
信子答应了。此事看似微不足道,但意味着德山从心理上向信子靠近了一步。换句话说,这是他两人之间的小秘密。一般来说,要想让当事者产生亲近意识,没有什么手段能比制造两人世界的小秘密更有效了,这个电话因此意义重大。还有一点,正如自己的想象,盐川弘治对那女子情有独钟、经常外宿,而信子则在家里独守空房。
从此,德山衣袋中每天都揣着一个装有猫眼石戒指的小盒子,到公司后便将它藏在抽屉深处。外出时也不怕累赘地带在身上,因为说不定哪天就会派上用场。而且,将它带在身边,自己也会念念不忘接近信子的宿愿。德山打电话的行动没有就此终止,翌日夜晚和隔天夜晚也如法炮制。
弘治仍然不在家。如此频繁地在深夜给男主人外出的家中打电话,本身就不是寻常之事,但这具有暗示德山对信子关心备至的意义。
“我的事业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已经进入实施阶段,所以同您先生的联系也就多起来了。既然今晚他不在家,那我只好明天向他银行打电话了。”说完他挂断电话,而且每次都叮咛信子不要告诉丈夫。
在德山看来,这也是一种试探,因为如果信子不顾反复叮咛而将此事告诉弘治,弘治翌日必然打来电话确认,然而没有。既然没有,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弘治从不回家,所以无从得知此事。另一种可能是尽管他长期外宿,偶尔也会回家,信子这时就会告知此事。既然弘治毫无反应,说明信子忠实地恪守嘱托。
德山觉得,多打几次电话,就会给信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很想通过电话向信子表白一句爱慕的话语,但又十分小心谨慎,引起对方的警惕是最要不得的。德山想象自己在信子独守空房的某夜,突然造访并献上藏在衣袋里的首饰盒。
向女人发起主动进攻,德山向来得心应手。他想象自己在男主人外出时到其家中向信子表白爱情,甚至想象到下一步的行动。不过,这只是尚未成熟的计划,他觉得信子与此前交往的女人不同,未必能够手到擒来。小心谨慎,逐渐接近,这也是当前的一大乐趣,本来这个有夫之妇就处在有机可乘的不幸境地。
与德山面对面谈业务的弘治是一个生活正常的人,无论从其高效率的谈话方式还是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都难以想象其私生活极不正常。此人可能具有双重人格,一方面想接近自己,伺机一举结交是土庆次郎。幸亏中间有宫川常务全盘托出其越轨之举,自己才能洞察玄机,否则不知会怎样惨遭暗算。宫川曾说此人将来必定过河拆桥,果然不假。然而相对而坐时却毫无此类迹象,他热情周到、滴水不漏。
而且他居然弄来老丈人家的资金用于此项事业,也要为结交是土庆次郎铺路搭桥。挪用老丈人家的资金,也不知居心何在。与自己妻子不和还找老丈人贷款,普通人难以理解。如此巨款居然唾手可得,其手段实在了得。
说到女人也是如此。在夜总会看到的年轻女子恐怕是其情人之一,而且似乎不在少数。从他长期不回家来看,一定经常在外眠花宿柳。德山专务在与盐川弘治简单交谈时,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这时,一位职员来叫弘治接电话,德山专务借此机会站起身来,正事已经谈完。
“请稍等!反正电话时间不会太长。”说完,盐川弘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是我……”枝理子的声音。“下村从甲府来东京了。”
“来东京?”
“现在在新宿……此前叫他办的事情,他说都办好了。”弘治知道是什么事,枝理子在甲府逗留了一整天,鼓动下村实施他们合谋的计划。“他说来东京是想见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到新宿来接他。瞅个空子,我才打的电话。”
“他是来东京出差吗?”
“不是。他说是瞒着公司来的。”
“哦?”盐川弘治感叹不已,世上居然也有对这种女孩一见倾心的青年。
“他把东西带来了吗?”
“他说基本上成功了,还要用两、三天把旅馆的东西弄好。”
“那就是说基本上成功喽!”
“人家这么卖力,不能随便打发。今天没别的办法,我只好应酬一下啦?”
“可以。为了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和后续行动,你要好好待他。”他平静地说道。
“好的,没问题。可是,我好好待他,你不吃醋吗?”
“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放心。我相信你。”
“那你今晚陪陪我,跟那小青年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我受不了。”
“好的,知道了。你好好招呼他。”弘治挂断了电话。
回到原先的房间,德山正在无聊地抽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重用的部下抛开了工作到东京来玩。
“让您久等了,我送你下楼吧!”
“那怎么敢当?”
其实让客人等到打完电话,为的就是恭敬送客。盐川鸿治确实是个圆滑周到的人。
德山回到了公司。刚才与盐川弘治谈过之后,他觉得有必要跟甲府的下村取得联系,于是,他叫职员向甲府打电话。
“对方说下村今天没上班。”职员对德山说。
“是不是进山了?”
“听说是的。昨天就说过不来公司,直接到开发区巡视一天。”
“是吗?那叫他回来后马上给总公司来个电话。”
德山处理了两、三项工作后,就到了与别的投资商约定的时间。轿车来接。
德山到投资商家谈完业务,归途中正是黄昏时分。他向窗外望去,轿车正在四谷大街上行驶。近来交通拥堵严重,轿车行进很慢。他无聊地望着窗外的行人,在见附区附近看到步行道人群中有个人酷似下村。心中感到奇怪,仔细一看,却见那人身旁还有个年轻女子。刚好碰上红灯停车,所以看得非常清楚。
两人站着交谈,然后那女子向这边走来,而下村则向对面走去。分别的时候,两人好像轻轻握了一下手。德山心头一惊,他认出了那个女子,就是此前在夜总会里跟盐川弘治跳过舞的。因为当时推测是弘治的情人所以特别关注,不可能看错,就是这个女子。
下村向四谷车站走去,德山想让司机转弯跟踪下村,但不巧此时行人熙熙攘攘,无法开动。眼看就要失去目标,德山决定下车。
绿灯亮了,德山冒险从缓慢启动的车流间隙穿过,跨上步行道,大步流星地向下村走去。他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弘治的女人怎么会跟下村走到一起?然而这个疑问不出两、三秒钟就在大脑中解决了,她就是先前下村说过的、盐川弘治带去的女人。说是去看开发区,但弘治却自己先回东京,由那女子代司其职,让下村陪同考察。
那女子的来历分析清楚了,但搞不懂的是,本应在甲府山中巡视的下村,怎么会出现在东京的大街上呢?德山终于追上了下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下村吃惊地回头一看,眼前是专务的面孔,他立刻脸色煞白傻了眼,进退不是。
“哎!你怎么啦?”德山笑着问道。“没想到,你到东京出差来了。”
下村哑口无言,不敢抬眼,刚才煞白的脸一下子又红到了额头。
“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到前面喝点儿咖啡吧!”德山率先向前走去,下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附近有一家知名的烤肉馆,里面的快餐店经营饮料,德山领着下村进去。
“你喝点儿什么?”德山问道,下村却无精打采地沉默不语。德山要了两份加冰威士忌,德川呷了一口酒。
“专务!”下村小声叫道。“今天……实在抱歉!”
“怎么啦?”德山尽量做出和蔼的表情。
“我不是出差,我撒了谎,我擅自旷工。”
“刚才,我给甲府的办事处打过电话了。”专务不与计较似地说道。
下村听后大惊失色。
“本来你应该在山里行动,可实际上却在这里逛悠,我觉得挺奇怪……跟你在一起的,是你女朋友吗?”
下村的脸色又像火烧火燎的。
“怎么样?你这样年轻轻的,正是享受浪漫的时候。这个世界一定精彩得不得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