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唠叨那些婆婆妈妈的话,但是,公司的工作你可要给我干好。”
“对不起!”下村没碰酒杯,只是耷拉着脑袋。
“哎,你不用害怕。来,喝酒。”
“是。”
“酒都调好了,再放就变味儿了。快喝!”
下村带着哭腔开了口。“专务……那个女孩、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德山佯装不知。
“她就是上次东都相互银行的盐川常务带到甲府的女孩。”
“是吗?盐川带去的。”
“说实话,那个成泽枝理子……这是她的名字,我喜欢上她了。”
“你看你看,前两天才认识,就成这个样子啦?你为了见她,就不上班啦?”
“我真是百思不解。不,我不否认旷工出来见她的事实,但我还有其它的重要事情。”
“重要事情?跟公司有关的吗?”
“可能多少有些关系。是啊,也许没有直接关系。”
“我不明白。来,喝一杯提提神再说。”
“我现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村沉痛地说道。“坦白地说,我今天旷工来东京也是为了见她。我爱枝理子。”
“就因为这个烦恼吗?”
“不,不只是这些。专务先生,盐川弘治对我们公司还是很重要的,对吧?”
“那当然,他是我们公司重要的投资者……可是,这又怎么了?”
“我在跟枝理子交往的过程中,发现她可能是盐川的情人。当初介绍说是盐川的熟人,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我问过枝理子,她矢口否认。”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开始烦恼了?”
“不,不仅如此。前些天我已经把此事告诉您了,他托我做这样一件事……想办法证明盐川夫人跟浅野副教授曾在甲府附近温泉旅馆过夜。也就是说,她叫我捏造他俩有越轨行为的证据。”
“哦?”这一下连德山也盯着下村说不出话来。
“那天,我按照您的吩咐,答应了他的要求。”
德山沉默了五、六秒钟。“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我到熟识的旅馆去,要来了旅客登记簿表格,挨着写上了盐川信子。然后委托旅馆的人,无论谁来调查,都要证明他俩住过这家旅馆。”
“你把那张表格给他们了吗?”
“没有。我还拿着呢!……今天见到枝理子,她叫我把表格送到旅馆去。我说还没拿定主意,过后再送。”
“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是。”下村顺从地从衣袋掏出一张纸来。
德山打开一看,确实并排写着“浅野忠夫”和“盐川信子”。
“这上面的‘盐川信子’是你写的吗?”
“是的。”下村越发过意不去。“专务,枝理子的事情到今天为止。我明明知道她是盐川的情人,还往他的圈套里钻,我真傻。她肯定是要以此为证据逼着盐川跟夫人分手,然后自己取而代之。她对我只不过是利用一下而已。”年轻人的语气因愤怒而颤抖。
但是,德山刚才在车中看到了他与她告别,他还握了她的手,还频频回头招手。他肯定口是心非,还很爱着枝理子。
“我要在专务先生面前把它撕碎。”下村伸手去取表格。
“等等。”德山按住了下村的手。
“啊?”
“哦,现在还不必撕碎。哎,下村君。”德山浮起微笑。
“这张表格,就按成泽所说,把照片给她,好吗?”
“啊?”下村皱眉瞪眼。
“你在给她之前,先拍一张照片。”
“……”
“我有个想法,把它拍成照片保存起来。再把另一张交给成泽。”
“专务!”
“好啦好啦!社会上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你就按我说的做吧!”
下村越发感到云山雾罩。
“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会把原因告诉你的。之前你就照我说的做,好吧?”然后,他向未曾端杯的下村劝酒。“另外,那个叫浅野的现在怎么样了?”
“专务先生,出意外了,浅野自杀了。”
“啊?”这回是德山大吃一惊。“什么时候?”
“就在四天前。自缢身亡……我总觉得这张登记表与浅野之死有关,一直寝食不安。”
2
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钟,德山趁盐川外出时向他家打了电话。虽然不曾事先打探,但此时盐川弘治不可能在家。德山没在公司打电话,而是到外面打了公用电话。
对方铃声在响,在德山听来就像是幸福喜剧开场的信号。小保姆先接电话,然后是信子的声音。
“我是德山。”他答道。“这几天老在夜里打扰,多有失礼。”
“不,哪里。”信子语气平静。
“说实在的,我一定要见见夫人……”
“有什么事?”当然要问。
“此事请你别对你先生说。”
“啊?”
“因为有一件关于夫人的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在电话上不好讲。本来我应该登门通报,可是你家里还有其他人。而且,如果让盐川君知道了也不合适。”
“这……可是,”信子在犹豫。“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果你能大概提示一下……”这是有礼貌的警惕。
“那我简单讲一下。我听说,盐川君正在策划中伤诽谤夫人。”
“啊?”信子似乎想追问什么,欲言又止。
德山推测,信子的沉默说明她心烦意乱。
“问题非常微妙。”德山打破沉默。“我这里存有证据。”
“证据?”信子小声惊呼。
“是的……夫人曾在甲府附近的汤村温泉旅馆住过,对吧?”
“啊。”
“就是这件事,他们捏造了使夫人陷入困境的假证。我简直不敢相信,此事的策划居然与你的先生有关。为了澄清事实,我想面谈详情,并请你看看我得到的材料。”
“我明白了。”信子无力地回答道。“在哪儿见面呢?”
“这个……我在银座,能不能请你到这儿来?地点在第五大街的‘野鸽’二层。这里不太显眼。”
“我一小时后到。在‘野鸽’是吧?”信子放下了电话。
德山高兴地离开了电话亭,自己的对手浅野忠夫死了。下村说几天前他就知道了这个事实,感到非常意外,所以不会有假。听下村的意思,浅野副教授的自杀与信子有关。下村还说,可能是因为失恋。
可以说,德山听到这话后,对信子的欲望更加强烈。这是一个令男人为之舍命的女人,将她据为己有,价值非常巨大。对手浅野的退出也属格外难得,当事人之一已经永远封口,消除了最大的障碍。此前颇感对手的存在令人头疼,如果他从旁多嘴自己会受连累。倒是他自绝生路,而自己则可以畅行无阻。
德山在一小时之内,回到事务所神清气爽地处理了一些工作。一个小时过去,他看看钟表时针,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了首饰盒,装进上衣口袋。
“我有事出去一趟。”他对秘书打了招呼。“今天也许不回来了。”
德山提前五分钟走进‘野鸽’坐等,幸好客人不多。
约定时间过了两分钟,身穿和服的盐川信子到了。尽管特意穿得朴实无华,却更衬出她皎洁的容貌。
德山面含微笑挪动椅子招呼她坐下。
“上次承蒙款待,多谢。”信子说道。
“哪里,我多次打电话惊扰,真对不起。”
“哪里。”
“来,请吧!”德山请她坐在对面,向服务员要了咖啡。德山悠然自得地抽起烟来,信子的容貌从未像今天这样动人。他如梦初醒一般地感到,自己对信子的爱慕之情已经根深蒂固。
“你先生怎么样啊?”他很随意似地问道。
“哦。”信子寡言少语,眼帘垂下,姿容看起来都比实龄小五岁。窗口泻入的光线,使她的脸颊如玉剔透。前倾的面孔上,俊俏的鼻梁透出睿智与典雅。
“难怪那位大学副教授会为之舍命!”这样想着,德山更加热血沸腾。他曾占有过几名艺伎,可那都是靠金钱的魔力。这次不可能故伎重演,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如愿以偿。而且她是有夫之妇!这更使德山感到久违了的兴奋。
“夫人,”他面带绅士风度温文尔雅地说道。“刚才电话中也提到了,我听说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哦。”信子仍旧低着头。
“夫人知道名叫浅野的大学副教授吧?”
“啊?”信子惊讶地抬起眼,这副神情令德山感到分外美丽。“是的,知道。”答得爽快。
“是吗?……说实话,有人说夫人与那位浅野在甲府附近的汤村温泉一起住过。”
“啊?”信子愕然凝视德山,白皙的脖颈似乎在微微颤抖。
德山心中暗想,果真打击不小。不过,没有这一招,怎能将她请到这里来呢?涉及个人隐私的敏感处,这女人才肯出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难以奏效,眼下暂且用此事缠住她。
“当然啦!夫人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德山面露愤慨地继续说道。“我说不可思议,是因为这个把戏是盐川先生……就是你的先生出谋划策的。”
“……”信子肩头一震。
“我简直不能相信。怎么会有刻意给自己夫人捏造不忠实罪名的丈夫呢?为什么要把夫人这样花容月貌的人推下陷阱呢?真不可想象……于是,我问那个透露情况的人,有没有确切的证据……”
信子仍旧垂着眼帘,双眼皮柔美的鼓突轮廓,更令德山心旌摇曳。
“说到此人为何向我透露情况,那是因为他知道盐川先生与我公司有合作关系。所以,我当初还留了个心眼,担心有人为了拆对方事业的台,会搞一些挑拨离间的把戏。我怀疑他就属于那种人,尽管他说拿到了证据,还让我看了照片……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请夫人过目。”德山从怀里掏出茶色信封,将照片露出一点儿,然后转个方向递给信子。
信子接过信封,抽出照片。当然,这就是德山吩咐下村放大的“证据”。
德山为信子神情的变化所迷醉,他凝视着她面部的细微动作和脸色的变化。
信子将照片装入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耸动双肩做深呼吸。不过,她的表情中并未出现德山期待的那种激烈反应。
“夫人,怎么样?”德山问道。
3
德山望着看完照片的信子,观察着她的表情。“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她的面部仍无期待中的反应,冷艳的双眸,脸颊像秋水一般平静。只是蛾眉微颦,如果说有不快感,只此而已。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信子泰然自若。
“哦,虽说如此,”倒是德山自己表情夸大,深深点了两、三下头。“我本来也信以为真的。不过,听夫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毕竟这是凭空捏造的。可是,夫人,这可是盐川先生吩咐别人写的。”
“不足为凭。”
“确实如此,你的先生会故意害夫人吗?难以想象。但是,真有一个受盐川唆使的人呢。”
“……”
“此人虽然年轻,但坦诚得连我都自愧不如,所以不可能是假话。其实,他是我的一个部下。”
信子低着的头突然抬起,茫然地望着德山。
“他可是个好青年,尽管被支使去作这种勾当,后来却良心发现,并将实情全部告诉了我,交出这张照片的也是他。”
“……”
“哦,我责备过他,为什么答应做这种事?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盐川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者,不能轻率拒绝。”
“……”
“再说得详细一些,这个年轻人并非直接受盐川支使,委托者嘛、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女人……年轻人万般无奈,我的这个部下彻底被那女人迷住了。”德山舔一圈嘴唇。“所以,他坦白地说明了此事,虽然盐川先生对我公司非常重要,但他无法抵挡那女人的魅力,只好言听计从……夫人?”
“啊?”信子垂下的眼帘忽闪一下。
“本来我的部下以为那女人是独身。哦,独身倒确实是独身,但随着真相大白……这也是我的部下所说,我原样转达,她好像是盐川先生的……”德山故意吞吞吐吐。“不知是真是假,我的部下推测,也就是说,她是盐川先生喜欢的女人。”德山一口气说完,观察对方的反应。
然而,信子脸上并无震怒的神色。
德山心想,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丈夫有外遇?所以对此毫不在意。可她心里会怎么想?一般人听到重提此类话题,多少也会有些触动。特别是得知这种卑劣勾当是丈夫的****所为,信子当然应该勃然变色,然而她的脸上却波澜不惊。
德山预期的目标落空,感到了空虚和急于挽救的焦躁。“夫人,”德山压低了嗓音。“你早就知道你先生有那个女人吗?”
“……”信子闭口不答,脸上是无可奉告的表情。
“是吗?”德山独自点头。“原来夫人早已知道!”他自己叹了一口气。“……是啊,这种事没什么新鲜!你先生那么出色,外面有一、两个女人也不奇怪。可我觉得,夫人不应该忍气吞声。既然你知道,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是不是早就有这种关系了?”
仍无回应。
“我有感觉。你看嘛!他煞费苦心地搞那种小动作,特别是居然还会陷害夫人。也说不定是那女人支的招儿,也就是说,她要赶走夫人,鹊巢鸠占……”
“……”
“我想,长期以来,夫人一定在为此事烦恼。我深表同情。”德山变得平心静气,表情凝重。“但是,如果盐川真的做过此事,当然是受那个女人的影响,你不能逆来顺受。哦,作为朋友,我都看不下去,考虑到夫人的处境,就像我自己受委屈一样怒不可遏。不过,如果金屋藏娇收敛一点儿,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如此露骨地挑唆盐川先生设下陷阱,真是蛇蝎心肠!”
“……”
“这是我的想法。光是听我说,夫人不一定赞同,或者根本就不会相信。要不、你直接问问我的部下?说实在话,我还让他在别处等着呢……”德山专务说着窥探信子的反应。“夫人,你见见那个年轻人吗?”他试探道。
“这……”信子似乎不感兴趣,无声的回答似乎在说,见面也毫无意义。“听了德山先生说的话,我已经很清楚了。”她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那怎么能行?”德山强调地说道。“正是因为夫人太迁就了,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哦,我甚至还想叫我老婆学学夫人的宽容呢!”他自讨没趣儿地笑笑。“见见我的部下,你还会了解更多的内情。虽然这对夫人来说是痛苦的事情,但关键问题是不能放任自流,最好做一次彻底的调查。”
“这……”信子毫不动摇。
德山看到信子毫不动摇,便打出事先准备好的王牌。
“夫人,我觉得这事不能仅仅用移情别恋来解释。”
“……”
“我认为背后还有其他重大隐情。也许这话不该我说,但我同情夫人,处处都为夫人着想。哦,也许我多管闲事了,但你毕竟是的熟人,所以不忍心袖手旁观。”
“……”
“我想告诉你,其实过去也曾提到,盐川向我融资巨款。”
“是的。我知道。”
“是吗?……那么,这笔资金包括盐川银行的贷款和个人的贷款。银行那一笔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我所担心的是他个人的款项,这一笔有六千万日元。”
信子抬起头,她这时才知道了贷款的全额。
“这笔款项你也知道,他是从夫人娘家借的。”
“……”
“我也对这个项目倾注了很多心血。因为一旦靠贷款办事,立刻感到责任重大,甚至还要着手调查资金的性质问题,结果发现这六千万来自夫人娘家。”
“……”
“所以我冥思苦想。对,把这次的捏造勾当放在一块思考,我认为其中一定有鬼。”
“……”信子的表情这才稍微绷紧了一点儿。
确实是有反应了,德山想,还得加把劲儿。“我终于得出
了结论。但是这太可怕了,无法对夫人开口。”说完,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检验自己话语的效果。
信子的脸颊好像涌起了血色,眼睛也紧盯着德山,这是在催促他继续讲。“不必顾虑,请讲!无论德山先生说什么,我都不会慌乱。”
“是吗?”德山叹了一口气。“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也就是说,你的先生……如果我的部下没有撒谎的话,你先生可能企图摆脱还贷的义务。”
“……”
“也就是说,先给夫人扣上不贞的帽子,再以此为借口将贷款一笔勾销。除此以外别无结论……当然,或许我的估计过于极端,或者思路太偏。”
信子的视线从德山的面孔上移到餐桌上,花瓶沿儿上落着一片花瓣。玻璃板的倒影中,德山宽大的肩膀在晃动。
“不过,这也不是我的凭空想象,我的部下拿到了证据。”
“你说拿到了证据,对吗?”信子反问道。
“是的。哦,如果说证据这个词不中听的话,或者说是确切的依据也行。所以,夫人一定要去见见我的部下。”
信子思忖片刻。“那就见见吧!”
“啊?你同意见他吗?”德山心中暗自欢呼,可是脸上却保持着沉痛的表情。“我还是主张你去见见他。”他抑制着浮躁的情绪。“由我来转达此事,总会有所失真。而且有些话,我的部下也许更愿意直接向夫人说。”
“他在哪儿?”
“我叫他在新宿的餐厅等着。”
“那就去吧!”
德山害怕对方改变主意,赶紧起身向收款台走去。
来到大街上,从资生堂旁边走到了停车场,其中那台黑色进口车就是德山的。司机看到主人,慌忙坐了起来。德山打开车门,让信子先上车。他随即上了车,有意识地保持着一定间隔。
“不过,也真是的啊!”德山望着窗外又开了口。“世上还真有心狠手辣的女人呢!”他若无其事地从眼角余光看到信子的白皙脸庞。“你先生居然会有那种念头,肯定是受那女人的唆使。不管怎么说,你先生既有社会地位,也有钱……那女人准是做陪酒生意的。”
他在信子面前尽量不说她丈夫的坏话,为的是表现出男人的大度。还有就是不能被信子察觉自己的真正目的,所以要尽量将那女人说得很坏。不管信子怎样强装冷静,女人毕竟是女人。贬低她的对手,她一定很痛快。
信子缄默不语。窗外天色已暗,看不清她的表情,无法判断这番话的效果。
德山转换话题,说起了自己的事业。前途如何如何光明,胜算如何如何巨大,不经意似地夸耀着。这也是为了使女人对自己产生敬仰之情。
信子没有应答,当然也没有询问。若是普通少妇,一定会刨根问底。
德山感到,现在算是把握到盐川夫妻感情的真正状态了。这个女人,即使听到老公有了外遇也还镇定自若。但是听到娘家的资金流入盐川手中、而且要通过诽谤将其一笔勾销的时候,才同意跟自己走一趟。
夫妻关系冷却到冰点,盐川弘治会不会从未与信子有过夫妻生活?不,应该是信子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这是因为,她知道盐川弘治另有新欢。
德山自顾展开想象,将信子二十七、八岁的年龄与长期没有夫妻生活的女人身体联系起来。一般来说,这种女人不会就范于花言巧语,女人各有弱点,但这个女人心气儿很高。若真如此,这反倒也可以说是她的弱点。
德山想,如果盐川企图借故不还信子娘家的六千万日元,那就将此款转到信子名下。也就是说,要叫信子对自己感恩戴德,这样就能抓住信子的心。
至于盐川弘治则可以置之不理,反正他企图踩着自己靠近是土庆次郎。迟早会跟这个阴谋家闹崩,或许这六千万还是最佳的散伙契机呢!
轿车终于穿过人车杂沓的大街来到新宿,在某家餐馆前,德山叫司机停下车,两人走进了华灯耀眼的店内。
“欢迎光临!”女服务员出迎。
德山毫不理会,故意大模大样地扫视店内,当然没有下村的影子。他走出餐馆,司机开门,他一头钻进车内。
“来晚了一步。”他遗憾似地说道。“下村为我办事,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此前他一直在等,不巧咱们碰上了交通高峰,终于没赶上……不过,他留字条了,就在附近。反正也是顺路,咱们一块儿去找他吧!”
17、湖畔
1
听德山说要到另一处找“证人”,信子犹豫了。看看手表,已过六点钟,天色渐暗。“那里远吗?”
“不远,坐车去一会儿就到。”德山轻松地回答。“带你到处跑真对不起。我认为,夫人最好从那青年口中问出实情。而且,告诉你如此严重的情况我也感到责任重大。就算为了让我尽到责任,你也一定要见见他。”
信子也觉得迟早都得见到此人,而且对方掌握着与丈夫对质的确证。既然不远,此时见见倒也无妨。以后或许再无机会,而且可能会更加麻烦。
“那就去吧!”
“是吗?那就一起走吧!”德山精神抖擞地返回轿车。他最害怕信子就此离去,女人往往以时间太晚而中途折回。既然自己以绅士风度相待,那就不能强拉硬拽。一起坐进车厢后,他为终于成功引她出来而心满意足。
轿车从涩谷区驶向目黑区,正碰上人来车往,走走停停。
“那个人在什么地方?”信子担心地问道。天已黑透,大街上灯火通明。
“就在河边。”
“河边?”
“多摩川……男青年嘛!爱吃河鱼。那种环境,不会是什么豪宅。”德山煞有介事地说道。
“司机,”他招呼道。“从这儿到丸子桥要多长时间?”
“哦,要十五分钟左右。”
信子来到这里,已经失去途中下车的机会,因为去路已比来路更短。不过,德山叫那人等待的地点也太远了点儿。
“哦,那小子说想吃河鱼了。”德川像是猜透了信子的心思。“以前老叫他独自守在甲府,偶尔来一次东京,就让他轻松轻松。”
轿车终于驶入宽车道,加快了速度。车道尽头可见电车站,车站前方是无尽的夜幕。远方灯光星星点点,那里是多摩川,黑暗中依稀看得到微白的桥梁。轿车过桥向右,车道一侧亮起一串别致的院灯。鼓起的山丘斜面,隐约现出庭院草木。轿车在一座豪华院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信子只看到豪宅便有些迟疑,这不像德山所说,明明是一座酒家。夜晚与德山两人到这里来,她心中不免有些恐惧。
德山则不失时机地步步引诱,司机麻利地打开车门,院中走出一个听差模样的男人。“欢迎光临!”
德山已经下车,只剩信子在车中,至关重要的驾驶席上已经没人了。
信子无奈地下了车,如果真的发生不测,必须立刻返回。看上去,酒家建筑宏伟,女服务员也一定很多。只要呼救,立刻会有人来帮助。
德山故作豪爽姿态,让信子走在前面,自己紧跟,对出迎的女服务员也很和善。“我叫同伴在这里等着的。”
“是。”女服务员鞠躬,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踏着院中石板路,信子被让到院树包围着的配楼。
“从这里的二楼眺望,景色很美。”德山大声说道。“一边吃鲤鱼片一边观赏对岸灯火,真是享受。只是现在有些凉了。”
女服务员点头示意,催促信子进门。客厅无人。
德山站在客厅。“我的同伴呢?”
“刚才还在等呢。后来说专务没来,他就回去了。”
“回去了?”德山意外似地问道。“我反复叮咛了多少次……”
“好像说怕赶不上车,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真拿他没办法!”德山啧啧乍舌。
“赶不上车,在东京住一夜不就完了吗?……也怪我没交代仔细。”
“请坐吧!”女服务员招呼信子。
“哦,多有失礼!”德山回头看看信子说道。“这事儿没办好,实在抱歉!把你请到这儿来。可是阴差阳错的,就差一步。都怪路上堵车。”德山看看餐桌两边的坐垫。“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用点餐再走吧!……请坐!”他催促信子坐下。
信子不知所措,事儿没办成就走人吗?而且,这个房间的隔扇和拉窗都敞开着,窗外河面的景色一览无余。信子略感安心。
“真是对不起!”酒菜上桌,德山又一次道歉。“实在抱歉,我没有安排好……”同样的话反反复复。
如此一来,信子也不好意思老板着脸了。而且,德山一边向接连端上的菜盘里伸筷子,一边支使着身边的女服务员,一派光明磊落的态度,使信子更加放心。
德山也再不说部下的事,而是与女服务员谈笑风生。鲤鱼酱汤和鳗鲡烧烤之后,正餐开始。信子拒绝了德山劝酒,没有碰杯,德山也没勉强。
“我有点儿醉了。”德山开始放浪形骸。“一个人喝酒容易上头。”抹一把脸,看看手表。“啊?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
“是啊!”信子立刻点头。“今晚尝到特殊风味,十分感谢。”
“怎么样?合你口味吗?”
“是的,非常可口。”
“那太好啦!”然后面向女服务员。“客人说味道不错。”
“多谢夸奖。”女服务员恭施一礼。
德山摇晃着站起来走出房间,女服务员则露骨地对信子
阿谀奉承。德山很快回来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哎,那个房间还空着吗?”
“是的。”女服务员点头。
“说实话,夫人,”他笑着转向信子。“这家店主有些自鸣得意的古董,还收藏了一些稀罕玩艺儿。客人大都对那间屋子特别感兴趣,据说现在空着呢。过去看看吗?”
“……”
“我现在迷上这类物件了,夫人一定要过去看看。”他看到信子在迟疑。“哦,离这儿不远。下楼到大门口,顺路十分钟就到。”
“好吧!那就一起走。”信子答道。观察一路上德山的态度和女服务员不离左右的架式,信子觉得可以相信他,而且女服务员也会一起去的。
确实是返回大门口的方向,女服务员领路,打开了小独屋的木格门。德山先走进去,信子也就跟了进去。
“我去端茶!”女服务员说道。
“哦,好的!”德山拉开隔扇从里面回答。
信子漫不经心地跟着走了进去,房间比刚才的二楼小得多。虽然小巧,却也玲珑别致。
“古董在前面房间。”德山招呼信子进去。“在这儿等店主来。”
然而店主却迟迟不到,原来说去端茶的女服务员也不见来。德山慢悠悠地掏出了香烟。
“如果不方便的话,下次再来看吧!”信子瞅瞅手表说道。已经快十点钟了。
“没事儿!不用着急。”德山平静地说道。“回去得再早,你先生也不会等你的吧?”
“啊?”信子听到此话心头一惊,抬起脸来。
德山肘支餐桌,双眼紧盯信子,此时的德山判若两人。刚才的绅士风度消失了,男性的贪婪目光直射过来。
“盐川君嘛!”德山努着嘴说道。“不会回到你身边,等也白等,他找到了一个可爱的女人。”
“我告辞了。”信子拿起皮包要起身。
“好啦,没必要慌慌张张回家,听我说嘛!”
“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不必那么认真,也别生气……我这也是够照顾盐川君的了。表面上是他为我融资,似乎对我有恩,其实正相反。此人煞费苦心地要脱离相互银行。有魄力、有霸气是好事儿,可他毕竟还是个阔少,在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过来人眼里,他简直是在铤而走险。”
“……”
“可是,他自己却全然不知,盲目相信自己的实力。唉,这也是少爷出身的实业家常有的自尊心,我也不想伤他的面子,还得捧着哄着。不过,如果长此以往,你先生说栽就栽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明白。”
“那是。你先生从不告诉你事业上的事情。唉,这倒也不重要。反正我对盐川君很感兴趣,研究过他。正在这时,夫人、你出现了。我研究过盐川君怎样筹措融资,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幸的是夫人你。”
“……”
“我实在是同情你呀!如果是普通人,我会义愤填膺,把盐川君暴打一顿。可是,既然要搞事业,就不能光强调正义感。所以取而代之的是我对夫人的同情,不、这种同情已经开始变成爱情了。”
德山向桌边挪动身体,信子向后退去,两眼射出严厉的目光。
“我就是这么个人,不会甜言蜜语地讨你欢心。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
“你胡说些什么!”信子准备站起身来。
这时,德山抓住桌边,想推到一边去。
信子看到此刻的德山,顿觉恍然大悟。此前总觉得对方似曾相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眼前的这副德行,就是那次在中央线列车中恬脸纠缠自己的男人。当时自己几乎没有正眼看他,所以印象不深。当他刚才的那副架式与车中的形象重合时,这才意识到。信子站了起来,德山使劲推开桌子也站了起来。
“夫人!”德山喘息着。“我喜欢夫人,喜欢得不得了。夫人,陪我在这儿……在这儿陪我。”他伸手要抓信子的肩膀。
“你干什么?”
“求求你!别走!”
“不行!我要回去。”
“我喜欢,我喜欢你!”德山被拨开的手又搂向信子的脖颈。
“啊!”
男人力气大,眼看信子就要倒下,德山的嘴脸强行凑近信子。
“喜欢、我喜欢夫人!”德山尖叫着,猛地将嘴贴在信子的脖颈上,温湿的触感变成一阵恶寒传遍信子的全身。
德山拖着信子,用脚尖拨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隔扇。
信子眼中,闪现出微暗房间里的寝具……
信子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逃出来的,清醒平静之后,发现自己正独自走在清寂的多摩川堤上。
2
盐川信子终于辗转回到了家中。在昏暗的多摩川边蹒跚而行时,在出租车里,眼前德山的面孔总也挥之不去。自己太大意了,她后悔自己的天真。德山的心思她不是没有觉察,但以为不会出危险却是重大的失误。不过,此时的信子感到,德山的话语比他的嘴脸更加沉重地压在心头。
丈夫想陷害浅野副教授,给自己扣上不贞的帽子。而且,还想借此一笔勾销娘家的贷款,真是难以置信。然而根据丈夫最近的举动来看,没有理由否定这种可能。正是听到此事,丈夫那些百思不解的言行才得以真相大白。
感情的背离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所以即使离婚也产生不了多大的震动。莫若说此前多次决心离婚未果,这次倒是绝好的机会。但是,如果德山所说为真,丈夫的算计就太丑恶太残忍了。不过从他的性格来看,也不是做不出来。
德山让她看了丈夫捏造的证据,汤村旅客登记簿的照片。开始自己还不相信,后来想要证实其真伪,却被德山花言巧语地骗了出去。
不过,现在已经不必再去苦思冥想了,娘家的困境已成为最痛的心病,父亲肯定是以所有的不动产为代价从银行贷了款。丈夫的回报却不是金钱,而是妻子的“不贞”。
长夜漫漫。信子在房前下车,家中还亮着灯,是澄子在等她。信子打开楼门,丈夫的鞋子映入眼帘。信子心头一惊,脱鞋时才发现袢带和鞋边都是泥土。信子从皮包中取出纸巾擦拭,但已经很难擦干净了。
“您回来了。”澄子睡眼惺忪地迎出来,看到信子在擦鞋,她伸手帮忙。“哎呀,夫人,让我来吧!”
“不用了。先生呢?”
“在书斋里。一个小时前回来的。”
昨晚和前天晚上丈夫都没回家。信子进了走廊,轻轻地敲了敲丈夫的房门。弘治已经换上了和服,怔怔地抽着烟。只看他的侧脸便知其情绪不好,当然,丈夫平常也总是板着脸的。今晚也许是心理作用,表情似乎特别严峻。
“我回来晚了。”
弘治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然后“嗯”地应了一声。
“去哪儿了?”他瞪了信子一眼。
“我去见了一个熟人。”
“是吗?……你到乡下去过?”
“啊?”
“衣摆上沾了很多泥。”
惊讶之际,澄子从走廊过来。“夫人,鞋子擦过了,可是还湿着呢!放到那边了。”
“是吗?”丈夫眼睛一亮。“喂!”他尖声叫道。“把鞋子拿来!”
澄子有些不解,发现夫妻俩剑拔弩张,便战战兢兢地折回门厅。
“信子,别站在那儿,坐下。”
“是。”
“听澄子说,你早就出去了。去哪儿了?”
“……”
澄子返回书斋,手中拿着报纸包。
“来,让我看看。”弘治接过报纸包,打开报纸,撒出一
些黑色的湿土。弘治一个个地查看鞋底,澄子擦过的痕迹在闪亮。
“行了!”他包起鞋递给澄子。“没事儿了。你去睡吧!”他命令道。
丈夫口不离烟卷,不停地吸着,终于转过头来看看低着头的妻子。“那么多的泥!连衣摆都脏成那样了,准是在荒郊野地里走过。什么事情?啊?不敢说吗?”
丈夫一只眼睛眯缝起来,这是他恶语相加时的习惯表情。
信子咬着嘴唇。说出德山的名字非常容易,但是,还必须说出理由,而此事又与弘治本人有关。信子不能不问清贷款的事,但却不想采用这样的方式,而应该在比较正常的氛围中提问。如果现在提及此事,当然不能回避说明与德山的纠葛。信子不愿这样。
“哦?不敢说吗?”丈夫逼问道。“弄得这么脏,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去的。东京市区不会有这样的场所,一定很远。你跟谁去的?”
本来,弘治看到妻子衣摆上的泥土只是感到有些奇怪。但澄子拿来的鞋子却引起了他的怀疑,那鞋子就像在泥泞中走过。感到此事非同寻常时,弘治的疑心陡然加重。
“不敢说吗?”他逼问道。“你不可能独自去那种地方。你跟谁在一起?” 弘治在逼问时,想象中信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以妻子不贞之由提出分手。总有一天,得由自己宣告这个决定。在宣告之前,要对妻子穷追猛打。
信子沉默不语。若在往常,她会立即起身回到自己房间,但刚才与德山同行的经历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她被德山搂抱过,尽管只是一瞬之间,她感到脖颈留下了那厚嘴唇的污点。同时她也知道,丈夫不会就此放过她的。
说到底,弘治有两个极端心理。一方面装出完全放任不管的样子,另一方面却倾注了多余的关注,而且这种关注伴随着通常想象不到的执拗。所以,满不在乎似的淡漠只是表面现象,其实,他在暗中时刻准备捕捉妻子的失误。
信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了头。“是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弘治看到妻子神采奕奕的双眼。哦!想反抗吗?想到这里,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谁?”
“德山先生。”
“什么?”弘治大吃一惊,不过他立刻在心中暗笑。哦!原来是德山啊!并非没有可能,此前他多次打听过信子的情况,他对信子似乎很感兴趣。从德山平素的好色表现来看,见过一次信子的他完全有可能对信子纠缠不休。但是德山为什么要带信子出去?他想象不出个中缘由。
他“哼”了一声。“他为什么要带你出去?你不要为自己辩解。”他诱使信子继续说下去。
“我没说假话。”
“什么原因?说给我听听。”
“他说要告诉我与你有关的情况,我就去了。”
“哦?与我有关?”弘治又是猝不及防,德山会对信子说些什么?弘治快速地思索起来,我给德山融资六千万,那是信子娘家的资金,我没有告诉德山融资的来源,背后的策划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可以想象,德山在获得弘治的援助而事业有所进展时,一定会花言巧语地奉承信子,这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瞅瞅妻子的和服。
“这可太奇怪了!德山应该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怎么会带你到烂泥地里去呢?你到底去哪儿了?”
“多摩川岸边。”
“嘿嘿!”他瞪大了眼睛。“那里一到晚上就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只有恋爱男女闲逛……你是说德山叫你到那儿去谈这事儿了?”
“……”信子低下头。
“啊?你说呀!”弘治逼问道。但是,此时他心中又涌起从未有过的念头——德山对妻子非礼了!当然,不会是在夜晚的河边,这种男人肯定是将妻子引诱到哪个酒家,然后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信子挣开他逃走……不,她能挣开他吗?衣摆和鞋子上的污物可以说明她逃走的事实,但未必能够保证她身体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