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说起吧!”弘治故作镇静地叼上了一支烟卷。“他带你去的哪家旅馆?”
信子又抬起双眼。“不是旅馆,是酒家。”
“那一带的酒家……”弘治思索的眼神。“应该只有‘临泉庄’一家,后边是山坡,对吧?”弘治还有印象,他自己也曾在那里跟女人鬼混,于是怒火中烧。
“是的。”
“你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
“……”
“当然,门口挂的是‘河鱼料理店’,但院里还有个小独屋。”
“……”
“德山带你去的是哪个房间?”
“……”信子无法回答。开头是一间窗户打开、景色壮观的大房间,夜幕下,河水反射着微光在流淌。然而后来去的却是丈夫所说的小独屋,事实上,她在那里被德山强行抱住,既然如此,就不能只讲大客厅的情况。
“啊?哪里呀?”弘治霍地站了起来。“你不说,是吧?”他眼中喷射着怒火。他从未如此强烈地爆发过,还经常为善于故作镇静而自鸣得意。此时他却涨红着脸逼近信子。
“在小独屋。”信子干脆地答道。
“什么?小独屋在哪里?”弘治眼前回放着过去的记忆。
“在院门附近。”
弘治眼前出现狭小房间,小小的佛龛挂轴和红漆矮桌,隔扇的里面是铺了寝具的黑房间。
“德山把你怎么样了?”
“……”
“喂!不敢说了吗?”
“敢说,没怎么。”
“撒谎!”弘治喘着粗气。“衣服和鞋子上的泥水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被男人非礼后逃出来了。”
“不对!”
“辩解也没用。我知道那座小独屋的机关,进去后就从外面锁门。”
“不,我没让他那样做。”
“撒谎!”弘治全身沸腾起来。这个女人名义上是妻子,可长期以来并没有任何接触,这是他对妻子冷淡的报复。他在外面逍遥自在,从来不愁没有女人。他经常把女人招到同一家旅馆长达三、四天,每天早上直接去银行上班。
可是,当他想到妻子被德山按住的情景,就骤然爆发出了嫉妒和情欲。或许信子说的是真话,衣摆和鞋子上的泥土就是挣脱德山的证据。
然而,当他眼前浮现出德山那魁梧的体格和精力饱满的面孔时,便深陷于幻想之中不能自拔。早晚要甩了这个女人,钱是一点儿也不能还给老丈人的。信子的父母是老脑筋,若是得知女儿做出这等事来,必然羞于催还贷款。弘治早就算好了这一步,此时更加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也没用了,你肯定被德山动过了。”
“没有,绝对没有。”信子锐利的目光直盯弘治,倒使他六神无主了。可以说,令他失去理性的是妻子眼中的敌意。
他使尽全力打了妻子一个耳光。
“你干什么?”信子踉跄着捂住了脸。
弘治扑到信子身上,抓住头发撕开领口,信子忍气吞声地倒在沙发上。弘治感到自己像是在面对第一个女人,散乱的头发仿佛惨遭暴风雨摧残一般落在额头和脸颊上。领口敞开,长衬衣露出,和服下摆翻起,白色的腿脚在蹬踹。弘治一手按住信子的脖子,一手照她脸部抽打了两、三下。
信子咬紧牙关低着头,既不叫喊也不哭。她想躲开丈夫的暴力,下意识地整理和服下摆。她的动作更加刺激了弘治,他就势压在信子胸部,双手扯开了衣襟。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反射出雪白的光泽。此时她才明白丈夫的意图,开始狂乱地反抗。
弘治使劲将女人抵抗的手臂扳开,不可思议地感到自己是在用暴力征服妻子。信子面部的扭曲,将他推向残忍的暴行。
3
一个月之后。丈夫偶尔回家,信子就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完全与他隔绝。
弘治冷笑着走过妻子的房间,近来他的面孔越发显得颓唐了。他见过德山,但却从不提起妻子的事,德山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弘治虽然持有枝理子弄来的旅客登记簿照片,却未察觉到背后有德山的计谋,他在慎重地考虑充分发挥这张照片作用的机会。
枝理子将照片交给弘治之后,开始猛烈地责难他。“你怎么还不跟夫人分手?”小巧的脸盘上,两颗星眸忽闪出亮光。
“哦,快了。”
“我把照片给你已经好长时间了。要照片的时候你像催命鬼,现在怎么还不赶快了断?”
“了断也得看准时机嘛!”他慢悠悠地说道。“只想快办算什么能耐?我在等待最佳时机。”
“你是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想大撒把。”
“傻话!……你别那么着急嘛!”
“你知道我为了说服下村,费了多大的功夫?”
“那当然知道……”
“下村对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呢!”她煽情似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弄来那张表格有多么难,全都靠我软缠硬磨呢!”
“你那嗲劲儿上来,什么样的男人都得服服帖帖。”
“你别打岔!”枝理子正颜厉色。“我一直相信你的话,但我不能再等了。哎,赶快让我看看你跟夫人分手的证据。”
“证据?”
“那还用说。你嘴上花言巧语,心里却想甩开我。你让我等了多少年?你恐怕还爱着你夫人吧?”
“没有的事儿。”他笑了。“我已经在你这儿住了三天了。”
“你是没处可去才到我这儿来的,从你这几天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你胡猜!”
“怎么会是胡猜?”枝理子越发急躁。“你现在想什么,我像了解自己一样十分清楚……你对付不了夫人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相信了你的话,一直傻等到现在。”
“哼!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些年你错过了多少良缘?”
“你别油嘴滑舌,近来你老想糊弄我。拿到照片前后的你,简直判若两人。”
“是啊,也许真的不一样呢!”
“啊?什么?”
“不,我说的是公司的事情。”其实,弘治最近开始对德山的态度产生了怀疑,德山不经意地疏远他了。弘治因为有银行的工作,无法每天到东方旅游公司露面。偶尔去一趟,也见不到以前的亲切面孔了。好像隔了一层滤镜,距离渐远、色彩失真。
德山表面还是那样眉开眼笑,但却不是由衷的亲近感。若是真正的亲近感,他应该主动向弘治介绍项目内容,商讨融资关系。而这些全都没有。
非但如此,弘治甚至对是土垄断集团公司的宫川常务都产生了不安全感。比如最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常务总是不在。他公务繁忙,倒也无可厚非,然而请求对方在返回公司之后再来电话,也是从无回音。以前可不是这样,每次电话必接无误。外出返回之后,也肯定要说“刚才不在、多有失礼”之类道歉的话。
宫川常务在躲避自己,弘治感到惴惴不安。转念又想,这不可能吧!对方又不是皮包公司的经理,提及是土庆次郎,以前姑且不说,如今堪称财界一流,下属公司全都登录在册。他并非暂露头角的财阀,而是已经在日本经济界独霸一方。他的常务不可能暗算自己,他的话完全可信。而且弘治确实见过是土庆次郎,虽然没有直接交谈。
然而不安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宫川常务的背后会不会有德山在操纵?综合分析来看,也并非没有可能。说到线索,其实还是弘治自己谋略的投影,也许自己越过德山直接靠近是土的野心已被德山意识到了。知道此事者只有宫川常务一人,而且已经设法断绝了泄密的渠道。那就有可能是宫川向德川告了密。无法想象,这怎么可能?宫川那么温厚诚实,具有英国绅士风度,难道会做出这种歹毒勾当吗?
还有一个担忧,比宫川背叛德山更可怕,就是土庆次郎的意志。是土当然是公司的第一把手,绝对的权威,他的话语堪称一锤定音,无论部下怎样煞费苦心拟定的计划,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变成废纸。因此,即便是实力雄厚的董事们,也得小心翼翼地察颜观色。
如果宫川参与东方旅游开发项目的策略被是土否定,结果会怎样呢?东方旅游这个虚无缥缈的公司就会立刻倒闭。宫川现在躲避弘治,或许就是因为是土表明了态度,他没脸见人了。
弘治为此懊恼不已,信子娘家的六千万,还有银行融资两千万,这八千万资金会打了水漂吗?还是真能达到一本万利的目的?弘治惊出一身冷汗。
必须千方百计地查明事态的真相,自己已经濒临希望破灭、身败名裂的边缘。只说东都相互银行的那两千万贷款,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岂止如此,还有更可怕的后果,向东方旅游这家小公司融资巨款造成呆账,更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最严重的就是被指控渎职罪。最近,在相互银行内部已经能看到含有强烈反感的目光。
不祥的预兆越来越多,如果德山看穿自己的意图,就会反过头来拆自己的台。这个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结果就是八千万巨款被诈骗。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了。
必须查明事态的真相。独自闷头思前想后,弘治感到坐卧不宁。岂止是枝理子对付不了,连自己都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弘治下定了决心,彻底追究德山的责任,八千万融资用于何处?使用情况不明,这就是追究责任的理由。弘治从银行打了电话。
德山的声音。“你好!承蒙多方关照!”德山很热情。不过,近来这种热情越来越虚伪。
“今晚想诚心诚意地跟你谈一件事情。”
“啊……”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好啊!谈哪方面的事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公司的事情。不过,等等。既然对方问及谈话内容,是不是除了公司以外,他仍然很介意信子的事情。一个月前那天晚上妻子的惨相浮出记忆,他的眼前现出暗淡的火焰。
“我想谈谈公司的事情,请教今后的发展方针。不知这段时间进展如何,能不能一起吃饭,听你介绍详情?”
“那好啊!”德山当下应允。“地点定在哪里?要不、我来选个熟悉的去处?”
“不,这次由我请你,以前总是你请我的。”
“别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多摩川沿岸有个‘临泉庄’酒家,你知道吗?”
“……”德山突然噤口不语。
“喂!”弘治呼唤道。
“哎、哎!”
“你知道吗?”
“……啊,‘临泉庄’我知道。”可能是心里有鬼,德山的声音突然变细了。
见面时间是六点半,盐川弘治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他被让到展望多摩川景色的二楼大客厅,拉窗已焕然一新,弘治第一次在这里请客。很久以前曾与别的女人来过,此处也是提供幽会场所的人家。
“你设法让来客了解,我经常在这儿谈生意。”他迅速麻利地塞给女服务员一张千元钞票。
“是。遵命。”
“我姓盐川,知道了吗?叫我阿盐也没关系。”
“哎呀!”女人笑了。
“另外,一会儿要来个客人,你好好记住他的长相。不光是你,尽量让更多的服务员看到他。”
“那是为什么?”女服务员百思不解。
“一个月前,此人可能来过这家院中的小独屋。我有点儿私事儿,想请你们认认此人。”
“啊……”
“你瞧!说到小独屋,你知道那儿是做什么的,对吧?”
“啊……”女服务员咧嘴一笑,又点点头。
如此叮嘱一番之后,他又跟女服务员聊了一会儿。
“客人来了!”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引导客人进来。
“你好!”德山落落大方地踏上榻榻米。
“百忙中打扰,抱歉。来,请坐。”弘治让德山坐在上座。
“这地方真不错啊!”德山装作初到此地的样子,从敞开的拉窗向河面张望。“你经常来这儿吗?”德山若无其事地问道,眼神却很专注。
“是啊!夏天的河鱼特别鲜美。”弘治转脸看看女服务员,仿佛在说,哎,是吧?
“盐川先生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得到小费的服务员不失时机地附和道。
“啊,是吗?”
弘治在德山脸上捕捉到一丝复杂的阴影。
德山猜到了弘治叫他到这里来的原因,白天的电话中说要了解公司项目进展情况,德山便以为弘治识破了自己的计策要当面揭穿。或者以此为借口,追究他与妻子那晚发生的事情。
然而此事发生在一个月前,耽搁得过久。不过,也可能信子并未很快告知此事,而是犹豫再三、痛下决心之后才说出了此事。若是这样,一个月时间刚好合适。弘治明确指定在此见面时,德山便判断肯定是为了信子的事情。依据是眼下已到深秋,没有理由来这种河畔酒家见面。弘治选择自己与信子同来的酒家设宴招待,其意图昭然若揭。他准是要将自己带入记忆的舞台,极尽讽刺攻击之能事。
这间客厅,还有进院门时瞟过一眼的小独屋,都是与信子共有的记忆。在这里,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共进晚餐。在小独屋中,自己使劲抱住了那个女人,但眼看就要成事,却被女人挣脱跑了,没穿上鞋子就跑了。刹那间的疏忽,失去了难得的机会。当时尝到信子肌肤的感触,如今仍烙在他的心中。
德山没有拒绝弘治指定在此处见面的邀请,弘治明明是来挑战的,作为男人要挺身应战,不能退缩。与宫川常务共谋的计策已经成功,实施只是时间问题,今晚就是好时机。德山来此之前,已经打电话与宫川将下一步行动商量妥当。在德山看来,给自己下套的盐川弘治特别面善。他自作聪明地四处奔忙,其实,还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阔少而已。
酒菜上桌了。
“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向你报告。”德山先开了口。“项目进展过程很繁杂,本想以后整理一下再报告,所以就拖延下来了。”
你先出手了!弘治心想。“哦,是吗?”
这一回合暂且放他过去,弘治装出去洗手间的样子离席。楼梯下聚集了三、四个女服务员,刚才得了小费的那个站在前头,等着他下来。
“先生,肯定是他,上次同一个夫人进了小独屋。”
“嗯。”尽管已有思想准备,但此时仍觉血冲上头。
“不过,那位夫人很快就逃脱了。”女服务员告诉他。
18、跳跃之前
1
盐川弘治从女服务员的话语中得知妻子并无大碍。说来也奇怪,听到此话的瞬间,弘治顿感释怀,就连面色也缓和得多了。此前还曾打算,如果德山真的侵犯了妻子就立刻强行离婚,也用不着煞费苦心地绕弯子去搞什么汤村旅馆的登记表了。
这是他以前的理性思考,但刚才心中却卷起狂风巨浪。尔后,又被女服务员的一句话拂弄得风平浪静。真是莫名其妙,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弘治在回二楼的楼梯上深思,自己一方面巴不得妻子与别的男人做出越轨举动,另一方面却又希望她洁身如玉。此时,不爱信子的固有信念开始崩溃。
“让您久等了。”弘治满脸阳光地回到德山面前。“后院很美,我在门口看了一下。”嗓音也变得爽朗多了。
德山对弘治所说去逛后院心生疑问,说不定这家伙为了抓住证据,专门到两人呆过的房间搜索过一番。特意去逛后院?莫名其妙!这可能是他含蓄的嘲讽,或者是笑里藏刀的挑战。
德山将酒杯浸入杯洗。“先来一杯。”
弘治接过递来的酒杯,态度谦虚。“谢谢。”
在德山看来,弘治已经充分地找回了自信,这对他是一种刺激。这位往日被自己游刃有余地摆布的对手,现在变得有些面目可憎,德山心中第一次翻起情绪的波澜。而且,当他想到自己锁定的女人被此人作为妻子日夜随意摆布,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那女人并非可望不可及,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触到她的脖颈、肩膀、手臂,此时他更加痛切地感到妒火灼心。
那么,用什么手段挫败这个无知狂徒呢?他热衷于事业,年纪轻轻却想一举摘下彩虹。若想报复他,就要将那彩虹打碎消灭,德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盐川先生,”德山说道。“机会难得,我好好跟你谈谈。其实,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弘治压抑住激动的情绪,闪动着强烈好奇的目光。“什么好消息?”
“哦,说实话,”德山笑眯眯地说道。“明天晚上,东方旅游公司要宣布引进是土庆次郎财力援助的消息。”
“哦,明天晚上?”弘治也禁不住惊呼出来。
“唉,本来早些告诉你才好。不过,会长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好照他的意思做出了决定。哦,宫川先生也是措手不及,我来之前才打电话通知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弘治身不由己,鬼迷心窍,是土的出场比预计的更早些。
“股票要涨喽!”德山呲牙狞笑。“我的公司是场外股,太遗憾了。如果能上市,现在可就发了。”
“说得对呀!”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干脆把你的贷款变成我公司的股份,你就当董事跟我们合作吧!”
“……”
“事到如今,只让你搞搞贷款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要想利益均沾,还是得请你当董事,多持股份。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把你的贷款全部过户为我公司的股份。”
“德山先生,”弘治向前膝行一步。信子遭非礼之事纯属臆断,给他钻了空子也属无奈。弘治此时又变成了“事业魔鬼”。“那就这样。我一定合作。”
“哦?这是真的?你能合作,我真是感激不尽。”德山笑眯眯的。“首先,你当了我公司的董事,当然就成了是土集团的一只翅膀。凭你的才干,有朝一日会成为是土的嫡系干将。他这个人就是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从不考虑门派山头,只相信实力。”
弘治以前考虑的也是这个问题。本想借助宫川谋求发展,但这次可以直接接触是土了,他心中的希望又像暴风雨般翻腾起来。
“盐川先生,明天晚上的宣布会要搞得热闹一些。宫川出席,所以各家报社记者也会来得很多。”
盐川弘治兴高采烈地赶回家中,今晚他哪儿都不想去。将德山引到那个酒家的计策已经失去意义,见面后得以证实,虽然德山对妻子不怀好意,但妻子是清白之身。发展事业得以与是土直接联合,对德山的建议可以言听计从,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银行贷款不能随意处置,但信子家的贷款却可以全部变成股票。就算不能成为大股东,却也可以巩固在东方旅游公司中的一席之地。
弘治想打电话询问宫川常务大概形势,并告知德山邀请他的情况。但时间已过十二点钟,这么晚给对方家中打电话未免失礼,所以决定翌日上午再联系。
弘治回到家中,澄子睡眼迷离地到门厅迎接。弘治想今晚向信子妥协,如果条件允许,还想告知从她娘家借的款项全部投入东方旅游公司的项目。
“夫人呢?”他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哦,她出去了。”澄子答道。
“什么时候?”
“先生出门之后一个小时。”那就是上午。
“她说去哪儿了吗?”
“这、我不知道……”
“啊?”他站在门厅低头看着澄子。
“穿什么衣服?”
“西服裙,提着旅行包走的。”
可能是回长岗了吧!她不会像上次再去长野转一圈吧!信子回长岗是可以理解的,她担心娘家的贷款。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事重重,一定是想回家搞清来龙去脉。
弘治镇定自若,这与以前的想法意义不同,他又不想与信子分手了。如果将老丈人的贷款转为东方旅游公司的股票,就没有必要彻底据为己有,只须给对方支付股息即可。将来公司发展繁荣了,还可以分阶段还清。此外,如果能够当上是土公司的董事,老丈人恐怕就更不会强求偿还贷款了。岂止如此,反而会为持有利好股票而欣喜若狂,所以信子回娘家是个好事。
既然如此,就得尽早跟枝理子了断。本来她早已毫无魅力,跟着自己枉费了大好青春,分手后她可以很快找到如意郎君。耐心说服她,好合好散。
明晚值得期待。德山说,宣布会上宫川常务要来直接向报社记者介绍经过,并立即着手安排,将会场定在一流宾馆。
“既然办一回,那就办个排场。不管怎么说,如今是舆论社会,各大报纸一齐报道,肯定举世瞩目。”德山喜不自禁。“当然,宫川常务出席更是意义重大,因为宫川就等于是土。今后,是土的事业向何方突飞猛进,是社会关注的焦点。此前是土收购了××交通公司,其后便偃旗息鼓一时。此刻我公司的事业中引进了是土的资金,世人会再次震惊。”
弘治也全身心地投入,说出了自己的很多想法。“既然要办得排场,还可以向报社记者分发东方旅游公司的宣传册。过些天,再包几辆大巴带他们到开发区去参观。在甲府招待记者,好好玩玩。”
“太棒了!主意不错!”德山立刻表示赞成。
当时的兴奋,现在仍留在弘治心中。明晚,自己也要出席宣布会,记者们或许会注意到崭露头角的少壮派银行家。盐川弘治的名字,也将得到社会的认可。德山说,宣布会的一切准备工作由他安排,这种活动还是委托他来办最好,自己还是银行的人,不宜在大庭广众前抛头露面。
他想给长岗打个电话,问问妻子是否回了娘家,还想报告老丈人,贷款全都换成了东方旅游公司的股票。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如等哪天老丈人看到报纸报道之后再说,效果一定更好。信子两、三天后就会回来的。
弘治当晚头一次独自酣畅地睡了一觉。
翌日上午十点钟,弘治向宫川常务家中打了电话。他要问问德山昨晚说的情况,顺便告诉他向东方旅游公司全面投资的决定。在今晚召开宣布会之前,他要直接谈到此事。也就是说,他想进一步密切与是土的接触。
“先生一小时前外出了……是,大概去公司了。”女佣人在电话中说道。
宣布会迫在今晚,宫川常务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弘治心中推测。十一点钟过后,他向宫川的公司打了电话。
“常务外出了……哦,去了哪里不太清楚。”总务科如此回答。
宫川常务正在东奔西走,或者借故离开办公室,为的是充分准备宣布会的诸项事宜。总之,德山电话通知今晚六点在N宾馆开会。
“已经跟各家报社联系过了,宫川也说要全力以赴,提前到场。你也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来……啊,另外,已经做好你名义下的股票,特此奉告。”
“啊呀,真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定在六点以前到。”
“此外,还有你的职务。”德山说出对弘治最重要的事情。“暂先定为常务董事,意下如何?”
虽然投入了六千万日元,但若引进是土的资本,这就只是毛毛雨了。然而德山一开口,就给了他常务董事的交椅。真是知我者,德山也。慢着,此事真会如此简单吗?在这项优厚待遇的背后,会不会有他与信子那件事在起作用?算了,那件事不用去管它了。紧要关头,占据有力位置才是先决条件。
“深感荣幸,多谢抬爱。”
“改天面谈,细细商量吧!”
弘治放下电话,尽情地作了一次深呼吸,今晚是新里程的开始。秘书送来了文件,他一边盖章一边想道,我这干的是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啊?东都相互银行从未像此刻这样寒碜,我居然在这种地方分什么行长派、主流派地明争暗斗。真傻!
弘治等不及了,四点钟就离开了银行。他回了一趟家,要换西装。今晚必须穿礼服,当然不是晨礼服,但也得穿得体面些,他对服装比较挑剔。不过,如果到银行上班时穿得太惹眼,别人就会揣测自己的用意。所以,他早上故意换了休闲西服。
“夫人没来电话吗?”他问澄子。
“哦,还没有。”
真拿她没办法!不过,今晚宣布会一完就打电话,听到报告,老丈人一定会欢天喜地,顺便也命令信子赶快回家来。他自己取出西装换上,然后驱车直奔N宾馆。
德山安排租用了N宾馆的小会议室,临时布置的会场想必来自德山的聪明头脑,组织工作无可挑剔。首先,公司成员席与记者席相对排列,横向拼接的桌子铺了白布,装点着豪华的花篮。后方立着两副金色屏风,简直就像婚宴舞台。
弘治到场,德山最先伸出手来。
“祝贺你!”德山笑眯眯地说道,今晚他也换了服装,戴着白手套,就像出席典礼。“报社记者到了,摄影组也在一起。我给各报社打过了电话,来了二十人左右。”
这当然不是胡编乱造,进入会场,记者们千姿百态地坐在椅子或沙发上,等待开会。除德山以外,还有五、六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德山一一作了介绍,说这都是东方旅游公司的董事。对于弘治,则圆滑得体地介绍说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银行家,有他加盟,使自己感到信心倍增。
差五分六点,德山看看手表。“宫川应该到了。”
给宫川预备的最豪华交椅,放在花篮的旁边。到了宣布决定的六点钟,报社记者们的交谈声渐渐静下来。六点过十分了,宾馆门口还应该有两、三个迎接宫川的职员在恭候。
“怎么回事?谁去看看!”德山对年轻职员打个招呼,那个人大步向门外走去。
“近来交通拥堵很严重,宫川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德山自信地说道。
2
宫川常务并未如约出现在会场。德山还很镇静,他说交通拥堵造成了宫川迟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开始坐立不安。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等烦了的报社记者们,已经厌倦了打发时间的闲聊,将责怪的目光投向董事们。
“德山先生,”盐川弘治走上前去耳语。“宫川先生有联系吗?”
“十分钟前,我叫部下给他们公司打过电话,对方说差五分五点离开的公司。”
“他到这里最多也就用四十分钟,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就算半路堵车,也不能耽搁这么长时间啊!可是,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原因啊!”德山像是在给别人打气。
“有这么重要的事,他绝对不会到哪儿去闲逛的。”
这是明摆着的事,今天的主角不是德山,而是是土公司派来的宫川常务。宫川就等于是土,到场的记者们也想听宫川亲自明确表明,是土将向东方旅游公司注入资金。
胸前佩戴徽章的职员们也终于面露忧虑,董事们也忧心忡忡地望着德山,整个会场弥漫着难以拂去的紧张感。
又过了十分钟,德山走向职员们,低声下了命令。三、四个人陆续跑着出去,看样子是去打电话了。
“我叫他们打电话联系有可能去的地方。”德山向弘治耳语道。“他是个大忙人,总会因为办什么事情耽搁时间。也就是说,他先去办别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哦,对方可能不像咱们这样着急,他是大公司的人物,所以总是从容不迫。”德山笑了笑,但表情中的焦虑却掩藏不住,他说此话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担忧。
盐川弘治的脑海里浮起一个黑影,然而,他立刻又打消了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德山反复强调过了,弘治也见过几次宫川,听过他充满自信的表白。
“德山先生,”一个报社记者忍耐不住站了起来。“宫川先生怎么迟迟不来?他真的会来吗?”他的话代表了其他伙伴的心情,大家的视线一同转向德山。
“没有问题。让你们久等实在抱歉,宫川先生也可能因为其他急事而迟到,请大家再等等。”德山堆起和善的微笑着道歉。
又过了二十分钟,无聊透顶又惴惴不安的二十分钟。此时,去打电话的职员们回来报告,宫川可能去的地方都联系过了,没有找到。
“德山先生,”弘治迫不及待地走近德山。“这么晚了。”
“嗯……”德山暗自瞅瞅手表,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
“再拖下去,记者们要抗议了。”弘治责备道。“这事太离谱了!”弘治压抑着不祥的预感,但脸上已没了血色。
但是,德山却意外地泰然自若。当然,如果他慌了神,整个场面将无法收拾,也许他在故作镇静。
此时,一个组织者快速走近德山。“专务,宫川来电话了。”
“什么?电话?”终于取得了联系,德山笑逐颜开。但弘治感到岂有此理,本人不到会场,此时打来电话是何用意?要是因为堵车或故障,那还情有可原。但仅此而已吗?他的心跳加速。
德山转向无精打采的记者们。“刚才宫川打来了电话,很快就到。请稍等。”扔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地向走廊的电话走去。
弘治也等不及了,跟在德山的身后。宾馆的电话装在走廊一侧的服务站,一个职员将电话递给德山。
“我是德山,我们等你很久了……啊?什么?”德山顿时神色紧张起来,使劲将听筒按在耳朵上,歪着脑袋。“啊?……哦……嗯。”
好像宫川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德山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
“可是,那……宫川先生,现在说这些话也……啊?是土?怎么会……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在哪里?……啊?不能说?……那怎么行?我们准备好了在等你来呢!有情况你得到这儿来自己说,要不然会场准出乱子,没法收拾。一定要来!”德山的嗓音渐渐带上了哭腔。
弘治只听德山断续的词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外边天色已经黑透。
德山放下电话,木然呆立在那里。
“德山先生,”弘治伸手摇摇他的肩膀。“宫川先生说了些什么?”
“……”德山闭口不语,咬着嘴唇怔怔地望着前方。
“他说的什么?啊?德川先生。”
“不行了。”德山吐出一句话。
“啊?不行了?”弘治急了。
“宫川说不能出资。”
“啊?不能出资?可是,那……事到如今……”
“他说是土庆次郎不允许。”
“是土?”弘治感到当头一棒。“那、那到底……”他双手按住苦着脸垂着头的德山的双肩。“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前就没说清楚吗?”
“以前从未说过不行,我想是土确确实实要出资的。”
“宫川怎么说的?”
“他也一直相信会出资的。我真服了,那个老爷子表面装糊涂,其实是笑里藏刀。”
“就算他是笑里藏刀,可咱们的公司怎么办呢?啊?德山先生?”
“……不管怎样,是土一锤定音,宫川也束手无策了。是土在最后关头变了卦……是土的资金不到位,我们的公司只有倒闭。”
“倒闭?那怎么行?你该不会是为了引进是土的资金才开公司的吧?”
“嗨!差不多都一样!”德山空虚地笑了起来。“摊子搞得太大了。宫川说没有问题,我就靠他这一句话买下了开发区,而且出的是市价的三倍。合同全都办完,钱也几乎交齐了。”
“那、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弘治口舌也不听使唤了。就在今天早上,刚把六千万日元换成了公司的股票。公司倒闭,他也一文莫名。公司消失,股票形同废纸。
“怎么办?无法可想。”德山大声笑了起来。“盐川先生,你也死了心吧!”
“……”
“我们被是土骗惨了。”
“但是,应该把宫川常务叫到这里给个说法。只打了个电话,你怎么能说……”
“那当然,”德山说道,但已经没有了底气。“刚才在电话上说三分钟后就到……不过,盐川君,即便他来了也于事无补。除了道歉,他还能说什么?他本人又没有什么实力,是土一发威,他只能服服贴贴。名为常务,实为小卒。”
盐川弘治感到天塌地陷,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德山却稳如泰山。若说打击巨大,德山应该比自己承受的打击更大。可是,他表情看似痛苦,态度却镇定得极不自然。弘治抓住了德山的肩膀。“德山先生,这里面有什么背景吧?”
“背景?”德山转眼盯着弘治。“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奇怪了!你经验丰富,不可能对宫川变卦没有察觉。你怎么补偿我?今天早上,我的六千万灰飞烟灭。你怎么补偿我?”
“你净说傻话!”德山挣开弘治的手,将他推开。“好了,冷静点儿!我理解你为什么激动……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是宫川言而无信,没有我的责任嘛!而且受害最大的不是你,而是我。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好了,盐川君,这是世上常有的事。今后你再创业,这不就是很好的经验吗?”
“德山!”
弘治扑向德山,被年轻职员们隔开,弘治被其中一人猛戳一肘。
3
盐川弘治不知自己何时离开的会场,此时的他形单影只。
他隐约记得,报社记者们像炸了窝的马蜂似地喧嚣起来。虽然那只是五、六分钟之前的事情,却漠然地感到过去了两、三年之久。没有人出来送盐川弘治,他蹒跚走在电车大街,也没有心思乘车。
一夜之间,六千万日元付之东流。岂止如此,东都相互银行以他的名义放出的两千万贷款也无法回收,银行当然要追究责任。一切恍如梦境,不,这场恶梦是德山一手造成,这是唯一的结论。可以判定,德山与宫川联手合谋,制造了东方旅游公司倒闭的假象,将巨资攫入囊中。当然,从一开始,弘治的八千万就是他们巧取豪夺的目标。后来,他们又利用是土庆次郎这颗太阳的光环照得他眼花缭乱。现在一切真相大白。
首先,是土庆次郎也许从未对此项目表过态,一切都不过是宫川常务信口雌黄罢了。因此,即便想告他欺诈罪也不可能,因为宫川从未就引进是土的融资拟定任何文件。此外,不用说合同书了,就连备忘录都没有。空口无凭,一切纯属梦呓,没有任何证据!
横刺里冲来一辆汽车,险些撞倒弘治。惊魂略定,他发现自己正独自走在红灯禁行的过街横道上。他想起老电影的画面,与现在自己的姿态一模一样。那是一个士兵,在荒寂的沙漠中长期与敌人对峙,终于无法忍受恐怖与灼热,独自走出战壕,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敌阵走去。
现在的自己酷似那狂乱的士兵,身边没有伙伴。如同士兵走向敌阵必然被杀一样,他也必然灭亡。看似儒雅的男子,却没察觉到自己头发蓬乱。行人偶尔瞟他一眼,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还有人走过两、三步,又回头望望他。
此时在他的眼中,所有人都是仇敌。洋洋得意之时,所有人都是蠢货,都受他鄙夷。然而此时,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惨败。我已是一文不名,梦碎了,顷刻间一败涂地。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梦中描绘着跻身财界、前途远大的自己,那是多么壮丽的彩虹。现在,只有他是孤独者。
枝理子怎么样?自己腰缠万贯时觉得她平庸懒散,而一贫如洗时却又觉得她贪婪可怕。落魄的男人对女人会有什么魅力?枝理子就是那种女人,没有必要去找她了,冷嘲热讽会令他无地自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岂止如此,就连赡养费都拿不出一文钱,自己已经成了男人的渣子。
他回到自己家中,没有比此时更觉自惭形秽的感受了,自己的家真是绚丽夺目。
走进门厅,澄子出迎。“先生,夫人还没来过电话。”还没等他开口,澄子就怯生生地瞅着他说。
弘治默默地走向客厅,进了书斋,他立刻叫澄子向长岗打电话,对方立刻接听。
“信子没去你那里吗?”他突然问岳母。
“没有啊!……怎么了?”岳母惊讶地反问。
“不,没去就好。她又外出了,我想是不是到了你那儿。”没等对方回应,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坐在榻榻米上,心烦意乱,死一般的失落感笼罩了全身。信子也离去了。弘治抱着头,伏在书桌上。
19、新路
1
信子在蓼科住了两夜,川田美代与她同行。那天,美代看到信子提着衣箱,愁苦忧虑的样子,二话没说,让信子在会客室里等着,自己干脆利落地处理完工作,立刻跟着信子出行。信子说出来龙去脉,是在翌日上午。
美代一言不发,听信子讲完了一切,然后她才开口。美代的话语字字句句撞击着信子的心灵。
“信子模样好、聪明脱俗,又喜欢做学问。从财大气粗的娘家嫁到了财大气粗的婆家,在旁人眼中没有比你们更幸福的了。然而,我却从来不认为信子幸福。你从学生时代起就常说,自己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现在也是这样,从未想过负责任地做些什么。你的先生好像不是值得怀有好感的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又或许是信子的受害者。感情不深却要结合,这是一切错误的根源。再加上爱面子和顾及父母处境而不敢离婚,这是错上加错。现在信子的当务之急,是想清楚自己到底真的要做什么,能不能不依靠你父亲和你先生的钱财生活?”
旅店是此地唯有的两家之一,门前还有温泉池。入夜,夺人魂魄的沉寂袭来。夏季里热闹非凡的山间别墅,此时也人去屋空,秋夜孤灯更显清冷寂寥。
信子为了理清烦乱的心绪,白天在高原蹊径漫步,或许称之为徘徊更为贴切。白桦枝头残叶渐少,落叶松也越发显得光秃秃的,山中比都市早一步进入深秋。小路在山头和低谷间蜿蜒,到处建有小小别墅和宿舍,屋顶隐现于树林深处。
美代看到信子情绪稍有稳定,昨天下午就赶回去了,一定是在东京堆了不少工作。信子感到,美代的友情是无可替代的财富。
在路上走着,偶尔碰到准备回城的一家人,大都是带着孩子。每当看到他们喜不自禁的样子,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更令自己心情沉重。今后既不能再这样自负任性,也不可以动辄多愁善感。应该像这面对寒冬的深秋时节一样,以现实的态度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