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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4

“那我告辞了。”

“谢谢。晚安。”

“喂!”弘治招呼妻子。“把这只鞋脱下来。”

“好的。”信子蹲在门厅,开始解丈夫伸出的鞋带。

门外响起轿车离去的声音。

“对司机别那么客气。他会得意忘形的。”弘治说道。

“是。”

丈夫昨天下午去打高尔夫,一夜未归。今天四点左右叫井野川送回高尔夫用具和运动衣物,换走了西装。酒是在哪里喝的,信子能推测出来。但是,她早就没有了查询这种事的兴趣,不愿去想它了。

“水!”丈夫在走廊摇晃着吩咐道。

信子锁好门,到厨房接了水来。毫无感情可言。她将水杯放在托盘上,来到二楼丈夫的起居室却不见人影。她有些生气。再去自己房间,果然看见丈夫弘治正弯腰看着自己桌上的稿纸,身子还在摇晃。

信子并没制止。“水来了。”

“哦。”丈夫一手拿着她写的稿纸,一手抓着水杯一饮而尽。

“你还在搞这种东西呀!”他扇乎着稿纸,掏出手帕抹抹下巴的水滴。花哨的手帕,不是他自己买的。

信子大体能够猜到是谁给他挑选的。如此看来,他的领带也净是与信子情趣相反的货色。

弘治将她的文章悬在眼前。“以前的测定大体有如下指标。(以下的分类引自宫崎义一的《垄断程度测定诸问题》)

A 支配集中度

(1)雇用集中度

(2)生产集中度——生产额、销售额、附加值

(3)资产集中度——资本金额、资产额

B 市场构造

(1)价格僵直性

(2)背离社会最适状态

(3)需求弹性的比较

(4)资本利润率

以上两大类的区分,将生产条件作为直接指标……”丈夫念到这里又说:“哼,什么呀,这是。”随即将稿纸扔在桌上。“真是愚蠢透顶!费劲儿写这种东西,能干什么用?学者先生写的是书本上的经济学,我搞的是活生生的经济学。女人把家操持好就行了,搞这些半生不熟的经济学,只能变得越发狂妄。”

信子沉默不语。自从学习开始,丈夫总是这样说。她采用不抵抗策略,终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可以说,这是因为弘治在这方面是弱项。虽然他不能硬逼妻子中止学习,但也常常因此而发火。他又拿起桌边的笔记本。

先前,醉酒的丈夫曾经撕碎过她写好的学习报告,信子只能沉默。如果阻止,丈夫反而会更加疯狂。

丈夫默读笔记本上的内容。“这个叫浅野的,是你的老师吗?”笔记本中夹着浅野副教授对毕业论文的简短意见。

“是的。”

“这个人在指导你吗?”

“我在请他教我写毕业论文。”

“哼,字写得不错嘛!”

“……”

“这个人一直在指导你吗?”丈夫居然这样问。

“老师们各有分工,不只是浅野老师。”

“这个人教什么课?”

“经济学原论。”

“该是个年轻人吧。副教授,多大年龄?”

“年龄,我不知道……”

“总得有四十岁吧?”

“可能更年轻些吧!我没问过。”

“函授教育中,师生还有个人交往吗?”

“现在是暑期授课。”

“原来如此。”丈夫拿起那张纸,又让它飘落在桌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瘫坐在她的椅子上,掏出香烟。“喝多了。”他长吁一口气。“昨天打高尔夫赢球了。晚上庆贺,大家聚会了。”

赢了球,奖品却没带回来。高尔夫赛的奖品非常豪华,送到哪里去了,她也能想像得到。但是,她不愿细细盘问。

“今天也差点儿被拽去打高尔夫球,我说有事,拒绝了。”他也没说明昨晚在哪儿住宿,似乎在粉饰自己的丑行,在妻子面前装硬汉。这种态度并不稀奇,他还曾大谈特谈眠花宿柳的经历。困了,丈夫说道。“累了。你还不睡吗?”

“我再写一会儿。”

“差不多就行了。你不觉得搞那些没用吗?”

“不觉得。”

“哦,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没用是另一回事,我学习的时候最愉快。”

“真蠢!还不如学学做诗呢!副行长的夫人就要获得诗人的笔名了……我能向朋友们说自己老婆在学函授吗?”

“……”

“谁像你没日没夜地搞些没用的事?睡吧?”

“我、再写一点儿。”

“真犟!”丈夫盯了一眼桌上的稿纸,似乎醉意渐消,不像先前那样狂暴了。他把椅子带倒,起身回二楼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信子跟了过去。进屋,帮着脱衣,接过衬衫,从身后帮着换上睡衣。阵阵酒气直扑而来。

“信子。”丈夫让妻子帮他脱袜子。“那个叫浅野的老师,一直在教你吗?”声音在跪着的信子头顶响起。

“不。偶尔指导。”信子没说此前去副教授家的事,她听出丈夫话外有音。

沉默了一阵儿。“下回请他来家吧!”他说。

“你有事儿吗?”

“嗯……银行干部成立了一个协会,要请所谓资深人士讲演。下次就请这位老师吧!我向干事提议一下……怎么样?你什么意见?”丈夫像在纠缠找碴儿。

“我不知道。”

“是吗?我在问你的感想。那位老师不是精通经济学吗?”

“毕竟是大学老师。”

“没错儿,大学老师了不起。你问问浅野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那不太奇怪了?”信子边叠袜子边说。“不如你直接邀请他,如何?”

“唔……”略加考虑之后,“好,就这样。”说着系上了睡衣钮扣。

“我再写一会儿。”信子刚要出屋,丈夫突然伸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哎……”丈夫搂过信子的肩膀,想让信子的脸靠近自己。信子斜过身去。

“放开我!”信子推开丈夫,急忙走出屋去。回到楼下自己的房间,信子关门上了锁。

2

草间泰子翌日傍晚也牵着秋田犬登上高坡。昨天早上路过白色栅栏看到的轿车记忆犹新。湛蓝色的克莱斯勒就是曾经看到的、与盐川隔窗交谈的轿车。真没想到,那台克莱斯勒的主人是那样的年轻女性。她与那车、那旧宅,到底是什么关系?盐川与年轻女主人是朋友吗?真是令人兴趣盎然。

今天有一位老师停课,所以回家较早。还有好一会儿街灯才能亮起,夕阳落山天仍不黑,傍晚凉风习习吹过。泰子不愿径直去那座旧宅,于是选择走老路。壮硕的秋田犬勇往直前,拽着信子走去。

白天被暑热炙烤的人们,都到坡顶上去吹风。穿单和服的男子、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都在那里闲逛,似乎这时才恢复了平静的呼吸。

牵着秋田犬,泰子在考虑浅野忠夫的事情。近来他好像在躲避自己,令她担心。不过,他本来就是不够主动的男人,她想不出他冷淡自己的原因……然而,她心中浮现出浅野与“盐川女士”谈话的情景。

走过坡顶,该下坡了,眼前出现了白色栅栏。今天不见那台轿车,栅栏里边绿树葱茏。今天泰子打算仔细观察,所以放缓了脚步。如果母亲说的没错,这座相当老旧的宅子应该是被那女子买下的,多处进行过修缮。泰子本不该在这里缓行观望。

突然,秋田犬咆哮起来。不曾想到,这家院里也有一条牧羊犬,正在直挺挺地咆哮。秋田犬也喘着粗气,正要向前冲去。

“太郎、太郎!”泰子呼叫秋田犬的名字拉它后退,但太郎力气太大,阻止不了。铁链绷紧,手掌撕裂般地疼痛。刹那间,两条狗滚在了一处,铁链从泰子手中脱出。

两条狗腾起尘烟,猛烈撕咬搏斗,泰子只能束手旁观。被人驯养的宠物,此时爆发了野性。迅猛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两条狗纠缠在一起到处翻滚。

泰子不禁尖叫起来,那两条狗滚到她脚边,眼看要将她拱倒。泰子拼命呼叫秋田犬,可它们越发凶狠地相互撕咬。忽而立起,忽而倒下,呲牙咧嘴,狂野咆哮,轰然翻滚,飞沙走石。

泰子喊不出声了,双手抱在胸前。

一声尖锐的口哨,来自白色栅栏里边。连续三、四声后,响起年轻女子的尖叫。“托米!托米!”牧羊犬突然停了下来。“托米!”喊声未落,牧羊犬向后蹿去。

泰子的秋田犬猛追,箭一般射进大门。“太郎!”泰子喊着追去。

牧羊犬被口哨唤回,退到主人身边,前腿直立。泰子只意识到对方是身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问候之前,只顾制止秋田犬了。

“太郎!”泰子厉声呵斥,终于捡起地上的铁链。秋田犬看到对手撤退了,也是当道雄踞,怒目相向。“实在抱歉!”泰子这才看清面对自己的女子。二十七、八岁,短发,眉目清爽的脸庞。

“不。”那女子也笑了。“真不好对付啊!伤着哪儿了吗?”挺和蔼的话语。或许因为泰子误以为对方比自己年轻,也或许因为都养着宠物,她们产生了亲近感。

“没有。太突然了,吓我一跳。”

两条狗还在低吼。

“一旦狂暴起来,就算是狗,女人也拿它没办法。”那女子看着太郎。“是秋田犬吗?”随即又打量一番。她大大的眼睛,看似强悍。肤色微黑,双唇略厚,轮廓鲜明,女演员的相貌。这女子肯定是母亲所说的这家的女主人。泰子满脑子都是那台湛蓝色轿车与这女子是什么关系的疑问。

“姑娘每天都领着狗到这边散步吗?”那女子笑着问。

“啊,常常来。”

“那你在这附近住啦?”

“是的。在坡下住。”

“哦?是吗?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有空儿请再来!”她挺亲热的,或许对泰子有好感。

“谢谢。”如果那女子的话语不只是客气的话,完全可以趁机打探她与轿车的关系。而且,对她的底细也很感兴趣。

“我平常没什么事儿。”对方这样说道。她皓齿齐整,笑容可掬。“我很孤闷,你要能来玩,我会很高兴。你工作了吗?”

“是的。”

“所以你现在散步?”泰子一边告辞,一边捯着铁链。

走出十米开外,秋田犬也老实了。泰子悠然自得地走下坡去。

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表情也很生动,而且久久萦绕不去。

3

这天上午,盐川信子到K人造丝公司去,走访了在T补习学校时代的朋友川田美代。总公司在神田区,一座雄伟堂皇的建筑。

川田美代所在的工会位于六楼。在一楼接待处打过电话,美代很快下楼来。从未整烫过的秀发随意束起,不施粉黛的脸庞、淡粉色的口红是一种纯美。瘦高的个子,仍如往日那样穿着平整的白色纯绵罩衫和黑裙。

“你来了。好多年没见了。”美代温顺的笑脸迎向信子。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见到你了。”信子撒娇似地说道。看到美代,总会觉得回到阔别多年的少女时代,连措辞都变了。

“不打搅吗?挺忙的吧?就三十分钟。”

“忙是挺忙,不过三十分钟没问题。”她领着信子进入地下茶馆,面对面坐在别致的咖啡桌旁。美代掏出“新星”香烟,摁响了打火机。“信子,你瘦了。”

“是吗?感觉腮帮子陷下去了。”信子似乎在躲避美代细长纯净的双眼,低下头摸摸脸颊。

从前,当这位朋友坦诚的双眼注视自己的时候,总是冲动得畅所欲言。她俩从T补习学校时代就是好友,信子毕业后很快订婚、结婚。与她相反,美代自愿参加了工会活动,专搞K公司的工会工作。美代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在大阪,是个没有归宿的姑娘。后来的六年里,倒也涉足过恋爱。她曾与某男子同居一时,结果那男子却回到原配夫人身边。她便一直独居。工作永远做不完,报酬却少得惊人。信子无法理解,美代这样的才女怎么甘于度过如此清贫的生活。工作确实非常重要,但是不是美代必须去做呢?

信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美代那高贵的美貌和发挥身材特长的高品位服装。洗旧了的罩衫和很随意的发髻都不适合她。虽然自己认为生活的奢侈毫无价值,但作为生来不知拮据的女子,信子心底仍然本能地隐匿着厌恶穷困与低俗的观念。在这方面,信子怀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天真。

然而反过来讲,信子对美代不关注自己精致的发型和高档套裙也很满意。她相信,只有美代是超越外表美来理解和爱护自己的。尽管如此,两人相对时却从不吐露自己的烦恼和商讨生活问题。美代恋爱的失败,信子也是在一切都结束后才听说的。

就是在今天,特意来访的信子也没谈浅野忠夫的事和丈夫的事,倒成了美代工作情况汇报的忠实听众——然而与美代分别后乘上出租车时,信子做出了一个决定。信子向司机说出浅野忠夫的住址。

4

今天,浅野忠夫的母亲同样热情地招待了儿子的客人。这位上周曾来请教毕业论文的美丽女子,儿子称她为“盐川女士”。但平时寡言少语不太喜欢交往的忠夫似乎特别期待她的来访,这让母亲放心不下。现在两人还在客厅谈话,都一个多小时了。

忠夫有时会从二楼书房抱着参考书下来。只是在几个准备考博的学生来访,他才会这样做。

母亲仍如上次那样,进客厅倒茶、端水果。当然,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盐川也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不过,忠夫表情中焕发着掩饰不住的明快。母亲担心的是对方是有夫之妇,而且忠夫此时的态度与对待草间泰子判若两人。母亲明白,儿子的心已经倾向盐川信子。

忠夫以前只顾钻研学术,既不会娱乐也不交女朋友。母亲曾多次想过,儿子要是再活泛一些就好了。正因如此,她才害怕盐川信子这样的少妇吸引忠夫的注意。

母亲多次进入客厅,既无搅局之心,亦无探察之意,却忍不住想感受那里的气氛。她每次都看到两人在谈论学习,时而看到盐川信子在认真做笔记,时而看到儿子热情洋溢地谆谆教诲,从不见两人闲扯聊天。客厅里只有一位教师和一位学生。

可当她下楼之后,仍然无法安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劝儿子让盐川信子别再来了,那就可以彻底放心。但考虑到忠夫的情绪,话却很难说出口。首先,以什么理由阻止前来求教的信子呢?叫忠夫对她说这种话,未免太残酷了。这样一想,母亲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儿子一方。不过,为了草间泰子,母亲总得采取措施。真急人!

母亲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坚定地劝说儿子跟泰子结婚。

客厅响起开门声,忠夫呼唤母亲。

“哎呀,这就要走啦?”母亲对来到走廊的信子说道。

“是的。老打搅您,实在抱歉。”信子夹着包了书籍和笔记本的包袱告辞。“总给老师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哪里。能帮上忙就好。”

“您太客气了。老师教我那么高深的学问,可我却能力有限,让老师操心费力了。”

“再坐一会儿嘛”“没有招待好啊”,母亲照例客套一番。但这回却没说“请再来玩”。

“母亲,”忠夫说道。“我送送盐川女士,顺便散散步。”跟上次一样。

“好,去吧!”儿子等盐川信子穿上鞋,自己也蹬上木屐。

母亲看到,女客的腿脚那么纤巧白净。今天她还是穿着白色套裙,与她的相貌非常协调。姿容姣美,却并非惹同性反感的美。富于睿智,楚楚动人。虽为有夫之妇,却没有过于成熟的感觉。

街道上楼房的影子已经拖长。到闹市区还有很长距离,两人并排前行。微弱阳光透过阳伞,稍显苍白地映在信子的脸上。到电车大街还有五、六百米远。街上商店大都打烊,行人也不多。

浅野忠夫与信子并肩前行,自然放缓了脚步。就这样走着,也没什么谈论的话题。但是,忠夫只要跟盐川信子在一起,心中就有一种毳羽轻抚的熨贴感。看惯了的街景也变得鲜亮了许多。

“请回吧!”信子在半路上对忠夫说。

“没事儿。反正也是顺便散步。”

两人继续默默前行。这时,盐川信子突然开口。“我已经去过两次老师家了。您母亲真好!”

“啊,我是独生子,母亲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特别絮叨。”

“真是不错。您母亲一定希望早些为您迎娶夫人。”

此前一直谈论学术,从未触及这类话题,忠夫一时迷茫。提及这样的个人问题,信子又接近了一步。这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第二次访问时,信子肯定也是把对忠夫家庭的感触坦率地当作客套话来说的。那倒不是对忠夫,而是近乎于对主人家的礼节。

“那倒没有,现在这样挺自在的。”忠夫故意撒谎。

“是吗?”雪白的阳伞下,信子的脸庞泛着苍白的微光。这时,她的侧脸突然神情一变。“叨扰贵府,承蒙热心教诲。可是我这段时间不能再去拜访了。”

“为什么?”忠夫惊讶地问道。“你有事要做吗?”

“原谅我冒昧,家里有事,我离不开。”

“是吗?”忠夫瞟了一眼信子的侧脸。或许是心理作用,感到她似乎心中有隐情。忠夫从母亲的举止中明白了母亲的心情,母亲并不欢迎盐川信子的来访,总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盐川信子恐怕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了,说不方便再来,恐怕是担心自己多虑。

此前为她辅导学习,也发现她是感受性很强的女子,自然能够察觉母亲的情绪。忠夫不能勉为其难,如果那样,往后母亲和信子之间就会真的出现微妙的摩擦。他不愿伤信子的心。

“你不方便,那也没办法。我不要紧。”他不置可否。

“是。谢谢您。不过,我真不该说这些冒昧的话。”

身边掠过插了冰淇淋旗的自行车。公寓楼之间,电车驶过。在前方闪过的车窗里,乘客都穿着白色的夏装。浅野忠夫想通了,也罢也罢,盐川信子为人妻子,或许真是因为丈夫的原因来不了。这时,他突然感到与并肩前行的信子之间拉开了距离,虚空的晚风立刻从那空隙中穿了过去。

“要不,这样吧!”副教授说道。“在学校见面也谈不出什么,我给你写信吧!”忠夫感到自己似乎能够缩短与信子的距离。

“啊。”信子没说那就这样办,表情中有些困惑。“不过,老师太忙了,让您耽误工夫,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倒没事儿。这点儿时间还是有的。”忠夫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强人所难了。但是,他仍不想止步。

“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

“那就拜托了。”

“有疑问你就说。我尽量帮你。”临近闹市,拐过来的人多了。

忠夫察觉到行人投来的目光,这才与信子告别往回走。他独自返回,边走边反复揣摩盐川信子中止来访的理由。他清楚盐川信子以何种形态与自己的感情紧密相连。他认为未婚妻草间泰子十分可爱,黑亮的双眸也很美。此情与一年前订婚时相比毫无改变。然而当时决定订婚是母亲催促所致,现在对盐川信子的感情,却是他第一次品味到的。

回到家里,母亲来到门厅。在忠夫眼中,母亲恍如外人。

“哎、你怎么啦?”母亲观察儿子的表情问道。

“不,没什么。”忠夫自己变得不开心起来。

“你出去后,来了一封快件。”

忠夫接过来,看看背面,落款是“周六会干事”的名字。“周六会”是驻东京银行的联谊团体。

5

三点整,浅野忠夫进入丸内区的××俱乐部。外表是古色古香的红砖楼房,内部却是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豪华装修。“周六会”寄来快件委托他来讲演是在上周。其后,干事来访,商定了讲演日期,就是今天。

要求讲演内容无须太具学术性,谈谈研究中的趣闻花絮,时间四十分钟。问了问情况,据说每月请一次各领域的专家作讲演,此前讲过美术、文学的内容。时隔多日,他们要听听与自己业务有关的经济学理论。浅野忠夫不知为什么自己被选中,干事解释说有会员推荐。

本来说要上门迎接,忠夫说刚好是离校时间,就自己找来了。他本来就不喜欢车接车送。穿过宽敞的大理石厅堂,走上楼梯。指定的会场在三楼。不愧是金融资本家的集会场所,文艺复兴风格的古典艺术显示出庄重美。来到三楼,去忠夫家洽商过的四十多岁男子前来迎接。

“您好。没去接您,多有失礼。”向他问候的是某银行庶务科长。“您辛苦了。老师,请先到那边休息。”

三楼像是会议厅。忠夫被让到了暂定为讲演者休息室的客厅里。气派的桌子,周围的座椅也都是那么豪华。

“干事马上就来。”那人略施一礼,先走出休息室。一个女孩端来冷饮和水果。

忠夫环视四壁,挂着大量油画,每幅都是名家之作。还有很多已故画家的作品,更让人感到这个俱乐部的传统典雅情趣。

不久房门打开,刚才那人引进三位绅士。一位鹤发童颜,很胖。一位谢顶。还有一位比前两位年轻得多,三十四、五岁的高个子。

“大热天请你来,勉为其难了。”白发胖老者先递出名片,著名银行的副行长。谢顶的是另一家银行的监理。另一位年轻绅士没递名片,只是略施一礼。此人或许职位不高,忠夫边想边向三人致意。

“请坐!”副行长说道。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这是讲演前的小憩。副行长、监察都为使讲演者放松,专选轻松的话题闲聊。

忠夫偶然发现,最年轻的那位绅士默默地凝视着自己,嘴角浮出谜一样的微笑。忠夫将此看作年轻干部尚未升至董事,所以在另外两人面前尽量收敛。但是,凝视自己的那双眼中,隐含了不寻常的感觉。

4、倾斜

1

浅野忠夫在××俱乐部的日式大客厅讲演了四十分钟。听众都是各银行的上层人物,很肃静。大都是中老年人,有的还记录讲演的要点。听众都是业务专家,所以忠夫决定简单介绍英美最新金融论。他想讲得专业一些,所以看着准备好的纪要讲。内容虽然枯燥,但大家听得很认真。结束时响起掌声,听起来不像是奉承。忠夫暗自以为,所选材料适合这种性质的讲演。他为成功感到高兴。

“您受累了。”一位干事陪着忠夫进了休息室,这里有咖啡和点心招待。刚才迎接忠夫的副行长和监察又来了,但年轻高个子没有同来。在忠夫的印象中,那个人物对自己是一种审视的目光,所以对他的缺席多少有些在意。但他做出自己的理解,那人或许只是对大学教师怀有好奇心。

“您的讲演使我们受益匪浅,十分感谢。”谢顶的监理致谢。

“哪里,本来想讲些轻松的话题,内容却那么生硬,实在对不起。”忠夫为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待而道歉。本来洽商时谈好,大热天的,尽量讲些通俗易懂的内容。

“不、不,讲得很好。”白发副行长说道。

“说实在话,我们这里好久没听到实质性的话题,所以您的讲演非常难得。以前的讲师中,恕我不敬,有些人讲演成癖,半数都是漫谈方式。听起来满有风趣,但过后却对主题印象不深。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大家都感到心满意足。”

“是这样的。”监理意见一致。

“时隔多年,我也仿佛回到大学时代,在课堂里听讲。”

“这么说,我们年轻了几十岁呢!”两位董事一起笑了。

一位干事走到忠夫侧面,垂首递上一个白色信封。“老师,一点儿薄礼,不成敬意。”信封上写着“交通费”。这是讲演的报酬。

忠夫看看手表。“那我就此告辞了。”

二位董事和在场的干事们将忠夫送到客厅外边。先前迎接忠夫的年轻干事又把他送到门厅。说他年轻是与资深的董事们相比,其实也是四十多岁的样子。

忠夫走下大理石和红地毯的大堂。

“老师,车备好了,您直接回家吗?”

“这……”好久没来市中心了,忠夫本想去“丸善”商厦看看,再逛逛银座,喝喝茶什么的。忠夫走下阳光照射的××俱乐部低台阶,走近轿车。突然察觉背后投来视线,回头望望,没有别人。门厅那希腊风格的圆柱闪着白光,门里是夜幕一般的昏暗。

忠夫脑海里又浮出高个子的绅士,如同幻影一般。他真想向身旁的干事打听此人的姓名,但这十分荒唐。对方与己无关,不该随便打听。

“您需要在哪儿停车,请给司机打个招呼。”开车之前干事说道。“恕不远送。”

轿车经过红砖建筑大街,驶向日本桥方向。这是一台对忠夫来说太过奢侈的大型进口车。忠夫漫不经心地朝车窗外面望去,潮水般的行人在碧空下涌流。讲演的感觉仍在心中摇曳,结束后立刻解放的心情从未有过。他很在意自己讲演内容的不足之处,此时又在反刍自己的表现。

“您到日本桥什么位置?”司机问道。

车已接近日本桥路口。

“请停在‘丸善’商厦门口吧!”忠夫下车。

时隔多日又能浏览新书的愉悦感已经将他笼罩,他来到“丸善”商厦三楼。有一角是经济学书籍专架,他一边在书架前踱步,一边挨个儿地扫视书脊。目光仿佛在众里搜寻新朋友和老朋友的面孔。

好久没有这样悠闲了,衣袋中揣着刚刚得到的讲演报酬。系了礼品绳的信封背面注明一万日元,他想立刻用这笔钱买几本喜欢的书籍。不受拘束地购物是一种享受,他的心情回到了少年时代。有一万日元,稍贵一点儿的书也不必迟疑。

看了一圈儿,与一个月前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他有点儿失望。没有想买的书,一万日元花不出去。本来想在“丸善”奢侈一回,将新收入花去一半儿。不知不觉,自己好像深受作讲演的俱乐部那种豪华氛围的传染。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出来。

摆放书籍的地方聚集着年轻人,还是大学生多。都在默默地翻书,或是在静静地搜寻。忠夫喜欢这样的场所。他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好书即买的心情。然而太不凑巧,当他有了自由支配的钞票时,想买的书却不知藏身何处。

转遍了图书卖场,终于死心塌地地下了楼,一楼又是别样的氛围。这里是进口女式用品卖场,与图书卖场不同的另一种自由天地。年轻女性较多,摆放的也净是华丽的商品。对于看过素雅书籍陈列的眼球来说,是剧变的缤纷世界。

他突然想到进口女式用品卖场走上一圈。“丸善”曾经来过多次,但对一楼毫无兴趣,都是匆匆走过。但是,现在衣袋中揣有一万日元,而且买什么都不必缩手缩脚,所以心情或许不同以往。今天的忠夫,突然产生逆反心理,要去见识一下进口女式用品卖场。曾经向未婚妻草间泰子赠送过生日礼品,但那都是母亲拿的主意。自己从未考虑过为女性选购礼品。

顾客当然女性居多,见不到几个男性,忠夫反倒不在乎这些。这里净是忠夫知识结构中不存在的物品,只是走马观花,也能想像到它们装点在女性身上会有多么俏丽。他像成年人观看儿童玩具似地随意漫步,不久便来到首饰货柜前。这才是真正的玩具,儿童的美梦也不会如此星光闪耀。

其实,忠夫在考虑盐川信子的事情。走入进口女式用品卖场,潜意识中或许也隐藏着这个因素。当他走过首饰卖场、毛衣卖场、挂着套裙的卖场时,心中都在比对着盐川信子的形象。这真是其乐无穷的想象。心中描绘着她的倩影,眼前搜寻般配的服饰。

然而,这绝非易事。总觉得每件服饰都特别适合她,可转眼又变得配不上了。首先,他不懂女性服饰,只是觉得眼前什么都很漂亮,色彩绚丽,款式别致,所以无法定夺。偶尔觉得某一件似乎不错,临到出手的瞬间却又没有了勇气。因为他现在特别在意自己送礼品的行动在她眼中的形象。

浅野忠夫有什么理由向盐川信子馈赠礼品?若想示好,只需在家看看毕业论文或学习报告即可。信子来访时送了花束,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礼节而已,因此而回赠礼品却不合常理。忠夫还想到改名或匿名转寄到她家,这样自己可以佯装不知,还能品味向她送礼的满足感。想到这里,他心中暗自打鼓。

信子自会寻思礼品的来由。不过,那时她心中会闪现浅野忠夫的名字吗?想到这里,他又踌躇起来。其实,最好不要让信子想起自己这个人。赠者不明,这才是最佳状态。

此前送信子时,她说不能再来了。感受力特别强的信子,是否早已从母亲的神情中醒悟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当然,母亲从不轻易在态度上流露情绪。但遇到敏感的信子,却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向她赠送礼品的念头一旦产生,他就不愿空着手离去了。他鼓起了勇气,走近那五光十色的首饰货柜。他想为母亲给信子造成不愉快表示歉意,至少自己现在的行动确实心怀诚意。

晚上七点左右,盐川弘治开着湛蓝色的轿车驶上坡道。来到白色栅栏的旧宅前,他停下车锁好车门,径直走入门厅,决不左顾右盼。房门总是从里面上着锁。摁响门铃,房门打开,出现一位身穿红花斑斓连衣裙的女子。

“哎呀!是你?”女子大胆地敞胸露怀,连衣裙的低领有点儿像晚礼服。朝着弘治的笑脸,也是张扬的表情。“不是说今晚不来吗?”女子对正在脱鞋的弘治说道。

“我来不方便吗?”

“不是啦,你来倒好啊!”

“那谁能知道?”他脱下一只鞋。

“你又耍坏心眼儿!”女子搂住他的肩膀。

“小保姆来了。不象样子!松开!”

“刚才她说有东西要买,出去了。一个小时回不来。”

弘治默默进了里屋。虽然不十分宽敞,但每个房间都收拾得时尚而整洁。里屋连着小阳台,放着一张藤编长椅,看来那女子刚才还在上面躺过。

弘治脱掉上衣放在一边,衬衫也脱了。只剩薄内衣躺在长椅上。这里是坡顶,可以望见低处市区亮灯的屋顶,从山谷间扩展到海面一般的平原。苍茫夜雾之下,灯火点点。

屋后响起狗吠。“枝理子、枝理子!”弘治在长椅上抬头呼唤。枝理子是弘治在大阪分行工作时熟识的吧女。

弘治刚到大阪时,满耳都是关西腔,对自来自东京的枝理子那一口纯正的东京腔颇感亲切,自然与那女子有了深交。弘治返回东京总行时,枝理子也要同行,弘治不许。她本来就是个有心计的女子,逼着弘治订婚。弘治说现在有妻子,等一年半离婚后再说。她要求弘治说话算话。

一年半后弘治并未践约,于是她宣告,凭着自己的性格,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弘治将她从大阪叫来,既是她反复要求的结果,也是因为弘治不愿将她一人留在大阪。自己打理不到,她可能会受到别的男人诱惑。那家酒吧中,有好几个常客是奔着她去的富有绅士。

弘治好不容易找到这间旧宅并让她搬了过来。当初,枝理子嫌房子老旧抱怨不已。“也罢,也就剩下半年了。”她作出了让步。所谓半年,是指弘治与现妻办离婚的所剩时间。也就是说,她已考虑到此时建新居太不划算。

枝理子从冰箱中取来冷毛巾。“什么事儿啊?大呼小叫的。”她转到弘治身后,用冷毛巾为他擦脸。擦完脸,又用另一条哧哧地擦起他的脖颈和脊背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啊、好凉啊!”

“哈,够爽吧?”

“帮我拿支烟吧!”

“好—嘞!”枝理子找到弘治的衣袋取出外国香烟,叼了一支点着。“给你!”香烟上沾了浓浓的口红。弘治叼着它吐出一口烟雾。

女子擦完将毛巾放入小筐,盯着弘治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突然像啃肉似地嘬着他的额头、眼皮、鼻子、脸颊。

“好痒啊!我还抽烟呐!”

“抽什么烟!我不管!”拔掉香烟便将自己的脸压在弘治嘴上。白色的烟灰已有长长一截。

“哎、弘治。”女子终于将脸移开,盯着他发话了。大大的眸子,带着暗影的深邃目光。“你、真的和夫人分手?”

“啊。”弘治喷云吐雾。

“看你云遮雾罩的样子。真的分手吗?”

“啊,分手。好像还有半年?!”

“烦人!明知故问!”

“没问题。准备好了。”

“真的?”

“没说假话。”

“可是,你用什么理由赶走夫人?就说‘性格不合’?”

“那太俗了!叫她不得不离开。”

“可是,能办到吗?”

“能!”弘治望着蓝烟说道。“如果没有赶走老婆的理由,那就叫她无地自容。”

2

盐川弘治上午十点左右离开枝理子的家,今天下午要开董事会,他决定先回自家休息一会儿。事后琢磨,此举可说是受一种预感驱使。往常,他都是从这里驾车直接去银行上班。在他驱车吹风的瞬间,女人的气味、触觉就都从身上褪掉。他本来就不是只对女人感兴趣的性格,而是在事业上野心勃勃。

回到家中,不见信子。她到L大学去听课了。弘治想到自己房间阴凉处的安乐椅上小睡一会儿。幽会之后便要享受孤独,这是他的癖好。但他却在回自己房间之前,鬼使神差地窥视了一下妻子的房间。虽然明知妻子不在,却无端地生出了看看那个房间的念头。这一看,就见朝向窗口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不像是邮寄的,可能是商店直接送货上门。包装纸上贴着发票之类,收件人是信子,寄件人却也是“本人”。

这倒也没什么,但商品却是由“丸善”商厦送来的。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买东西?再看品名栏,写着“耳饰”,边角还写着经营者店员的名字——小野。信子买了耳饰?真稀罕。他先想到那可能是信子送给别人的礼品。可是,既然信子跑到丸善去买,这种小物件用不着过后特意委托店家送货上门,装在提包里不更省事吗?

真不可思议!首先,信子从未去“丸善”买过东西,那里离自己的银行不远。她什么时候去的呢?耳饰也很奇怪。在那种商厦买耳饰不是信子的风格。是不是弄错人、送错门了?可是,发票上明明写着妻子的名字。弘治托着小包掂了掂,很轻。不过他并非掂量物品的重量,而是在揣摩它的来由。想了一会儿,弘治喊道:“青木,过来!”

“是。”青木澄子用围裙擦着湿手探进头来。小个子,圆脸,眯缝眼,老实八交的小保姆。

“这个,什么时候送来的?”弘治伸出小包。

“是先生回来之前刚送来的。”

“夫人说过‘丸善’要送来这个小包吗?”

“没有。夫人没有吩咐过。”

“是吗?”弘志点点头。“没事儿了。”

“是。”澄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退出房间。

弘治走上二楼,躺在通风良好的阳台上,还在考虑耳饰的事情。他闭上眼睛,可今天却无法很快入睡。三十分钟过后,他放弃了小睡,披上外套下了楼。

“啊,您这就出去吗?”在门厅撒水的澄子抬眼看着他。

“小包的事情,”他说。“夫人回来后,不许说我问过此事!”

“是。”澄子满脸惶惑地鞠了一躬。

弘治又驾车驶向市中心,很开心的表情。经过丸内区自己的银行前时他没停车,径直钻过电车高架桥下驶向日本桥。一波车流高峰刚过,没有拥堵,来得及在车中盘算一番。到店前广场,他停好车后步行前往。

怎么会到“丸善”这个怪地方来?弘治想道。怪不得,一楼是进口女式用品卖场。从前这里以经营进口男式用品著名,近来除了外国图书又扩大经营这些商品。大学时代曾到这里过买外国书,后来便与此绝缘。虽然经常路过,这却是头一次进来。

送上门的是耳饰,所以弘治来到这类商品的柜台前,满眼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

“有个叫小野的人吗?是你们这儿的店员。”一位长着可爱面孔的女子略施一礼,指了指正在接待中年顾客的二十岁左右的同事。弘治等着她们说完话。这是一位额头宽阔,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孩,应对顾客干脆麻利。中年妇女走后,弘治接着过去询问。

“我叫盐川。”弘治还说出了住址。“今天你为我内人送去了耳饰,我内人名叫盐川信子。”

“是的。确实是昨天来买的。我们马上委托了送货部门……有不合适的地方吗?”女孩记得名字,眼神透出担心。

“不,没有。名字确实是内人的,寄件人也是本人。可是,内人却说没有这回事儿。也就是说,不是她自己买的。”

“啊?”女孩瞪大眼睛看着弘治。

“所以我想,也可能是有人使用内人的名字送了礼。我看过发票,是小野经手的,所以来问。”

“是的。确实是我经手的。”

“我倒有点儿线索,可能是哪个亲戚想起内人的生日,于是寄去了礼品。哦、生日已过,那就可能是因为错过了日期过意不去,所以隐瞒了名字。”弘治想解除女孩的戒心。

“哦。”果然真有些担心,听到这里,女孩才松了口气。“那位顾客不是女士,是位男士。”

“哦。”弘治现出果真如此的神情。然后,又抢先说出那人的特征,这样会使女孩完全解除戒心。描述长相不难,昨天刚在××俱乐部见过他。先是与某银行副行长和监理一起去了客厅,看到副教授是位很有魅力的男子。当然,这并非盐川弘治能够接受的面孔。既不帅气,也没有敏锐感,这种类型的人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不过,他却是那种非常认真、孜孜不倦地读书的类型。面容有些忧郁,没准儿是因为近来正倾心于某位妙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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