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要了加冰威士忌,继续观望舞池中的舞者,人们正在跳近来流行的快节奏舞蹈。弘治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对舞者身上,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4
弘治找到的是与年轻男子跳舞的枝理子。舞池中虽然昏暗,但他很熟悉她的身影。曾经见过的那件粉红色连衣裙,忽而卷入舞者群中,忽而从中旋转闪出。
对手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穿白色上衣、黑衬衫,领带也是白色的。窄脸庞,卷曲头发。看上去舞领得不错,看他的动作便知是个玩家。青年将枝理子拥在怀里,枝理子也把脸贴过去,如醉如痴。
弘治没见过那个青年。他把酒杯端到嘴边,眼睛盯着两人的动向。一曲终了,枝理子这对舞伴仍没退场,接着是摇摆舞曲。枝理子似乎不太会跳这种舞,笑着模仿对方的动作。她夹着大腿扭动腰肢,从心底里透着开心。
弘治抽起了香烟,真是怪诞的舞蹈,这种舞姿弘治耻于尝试。但是,眼见得枝理子却渐渐熟能生巧了。
又一曲终,枝理子与舞伴终于离开舞池。弘治眼睛盯着,只见两人落座的餐桌是两张拼成的。这张稍大的桌旁坐着四、五个青年,拍着手迎接枝理子。
弘治与他们之间隔着三张桌子,他越过客人们的肩头观察着枝理子。光线很暗,只要不太显眼便不会被对方察觉。青年们桌旁有两、三个女招待,但枝理子似乎最有人气。她举着酒杯,脸笑得像鲜花怒放。这是上一个时期的枝理子,活力四射。
女招待来到弘治身旁坐下。“一个人挺寂寞的吧?”穿白裙的女子邀请说:“跳个舞吧!”这一曲是舒缓的布鲁士舞曲,弘治与女子起舞,眼睛却望着那边桌旁的枝理子。在这边走来走去,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青年们谈笑风生,核心却是枝理子。
“莫不是从前就认识?如果认识,是何时开始的呢?”弘治边舞边想。“枝理子从未说过她与那帮人有交往……”
枝理子起劲儿地讲着什么,青年们听得津津有味。离她稍远的人,甚至探身歪头地听。
“似乎不是老相识。”通过观察他又有了这种感觉,那帮人像是职员,但又看不出是哪类公司的职员。枝理子没有察觉弘治在这边跳舞,她又要跟那帮人说话,又要喝酒,无暇顾及舞池。
枝理子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个人。当对方没有意识到自己而自由行动时,自己就会感到对方判若两人。枝理子沉浸在自由的解放感中,显得舒展开心。
弘治从舞池回到桌旁。“喂、你帮我把这张纸转交给那个桌旁的女客人。”弘治撕下一张笔记纸,写了“那边的事情办完后,请到这边桌子来。弘”,然后递给女招待。他继续喝酒,并若无其事地望着别处,他知道接到字条的枝理子会探身朝这边张望。女招待轻轻摇动裙摆回到这边来。
“说什么了?”
“没说话。看完字条后朝这边望了望。”
“没吓一跳吗?”
“挺吃惊的。她说马上就过来……您认识她?”
“认识。”
没过五分钟,昏暗之中一片粉红色向这边靠近。
“欢迎光临!”女招待向落座的枝理子致意。
弘治呷一口酒,眼角瞥见枝理子的白脸。
“哦哟!什么时候来的?”枝理子直勾勾地盯着弘治的侧脸。“吓了我一跳!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枝理子倒吸一口冷气。弘治抬眼看看她刚才坐过的席位,那边的青年们也一齐望着这边。快关门了,客人也只剩三分之一。乐队奏起最后一曲。
“你没回家吗?”枝理子突然问道。
“本来打算回家,但又返回你那儿去了。”
“啊?……那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他们是谁?”他问的是那些陌生青年。
“我不认识。”
“哦?你不是跟他跳舞了吗?”
“啊,你是那个时候来的呀!坏心眼儿!现在才叫我。”
“你总是跟陌生青年跳舞吗?”
女招待觉察到气氛不妙,悄悄地离席而去。
“你真坏!”枝理子瞪着弘治说。“我只是今晚跟陌生人跳舞……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乱糟糟的。”
“你在哪里碰上他们的?”
“没到哪儿去。只是到这来后,偶然邻桌而已。”
“正像你说过的。”
“什么?”
“你不是说独自随意出来跟陌生人跳舞吗?”
“这事儿你倒记得清楚!”
“因为你说到做到了嘛!”
“我不是想做才说的,只是后来感到寂寞了才到这儿来的。后来,有个青年看到我一个人无聊的样子,就过来邀请我跳舞了。”
“哼!你就跳了?挺有意思的嘛!”
“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就想这样做。”
弘治胳膊肘支在桌上独自喝酒,枝理子死盯着他。“你真行!居然能找到这儿。”
“猜个大概吧!”
“哈,那是你回家前听我说过,于是就记住找来了。”
弘治放下酒杯,“舞会结束了,回去吧!”他立刻叫来男店员付了费。
那边桌旁的青年中,也有四、五个人一齐站了起来。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过道中跟枝理子走的弘治,其中一个还向枝理子挥挥手,可却她头都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6、旅途投宿
1
盐川信子在甲府车站下车。留在家中的字条上写了长野,但这趟列车进入长野县的时间很晚,而且也没有既定目的地。不如今晚在甲府下车住一晚,好好思索今后的人生。在甲府下车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一等车厢中有个怪异的男子,令她难得的旅行兴致大减。
本来一等车厢很清静。虽然是在夏天,但时间不前不后,所以见不到年轻的登山者。可能因为人们不愿在酷暑中旅游,所以乘客很少。信子所在的指定席车厢中,周围也没有其他乘客。所以,在经过八王子站之前,她心情悠然自得。
那个男人从新宿车站上车,最初一直坐在车门附近。这节车厢共有十二、三个乘客,椅背上方露出的黑脑袋零零散散。那男人在列车经过立川车站之后,换到了与信子对面的座位。他手中拿着周刊杂志之类,看到信子之后,就不看杂志,而是做出观望两边车窗的样子,用很感兴趣的目光向信子扫来扫去。
信子最初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当列车驶近八王子车站时才意识到。那男人四十五、六岁,斑白头发,绅士模样。视线与信子相遇时,三生有幸似地点点头。咧开厚嘴唇时,粗粗的浓眉猛然下耷,呈现出和蔼的面容。
“列车上这样冷清,反而枯燥无聊了!”绅士向信子搭话。“太挤了也受不了,这样空荡荡的也令人寂寞,人心真是难以满足啊!”圆滑的话语,殷勤的面孔。“夫人到什么地方去啊?”
此时信子尚未决定在甲府下车。车票买到上诹访。无奈之中,她简单地告诉了对方。
“我也到那儿下车。”绅士高兴地说道。“今晚在上诹访好好住一晚。明天坐中央线到名古屋办事儿……是吗?夫人也到上诹访啊!”他看看信子坐席的前后方,当然没有人。绅士是在确认信子有没有旅伴。“从这儿到上诹访要四个小时,这段空闲怎么打发呢?”
信子烦透了。为了整理毕业论文,她在提箱中尽量少装衣物多装书,打算在列车中读一读的,这男人却不厌其烦地唠唠叨叨。看来即使拿出书来读,他也不会收敛的。
“现在去上诹访可正是好时候。夏天,人们都集中到山中去了,所以那里反而清闲。松本的浅间温泉和赤仓都拥挤得不得了,而上诹访却是个盲点。夫人要在上诹访住多久啊?”
“还没定。”
“啊,是吗?嘿,那多好啊!不作计划的随意旅行是最惬意的了。而且是……一个人?”
“是的。”真烦人!这书是读不成了。
“那真太潇洒了。不过,是不是到旅馆投宿时才见面?”
真不知趣!这简直就像是两脚拖泥带水地闯进了别人的心境。那男人先是掏出香烟让信子抽,被拒绝后又从行李架取下旅行包掏出巧克力糖递上。“怎么样?”
“哦,谢谢。”信子只是看了看。“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事儿干。”
“是啊。”信子没有伸手。
那男人千方百计地想接上话头,尽管信子并不应答,他却自作多情地说起个人的私事来了。他说自己是某公司的经营者,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别的公司都苦于业绩不佳,自己的公司却蒸蒸日上。而且经常反思,应该忙里偷闲,旅游休养,整年拼命地工作对身体有害。这是男人对自己实力的炫耀,也是触动女人芳心的手段。
“夫人的先生也是做生意的吗?”
“……”
“噢,我猜得不对……但是,怎么能叫夫人孤身一人出游呢?您先生能放得下心吗?”
“……”
“唉,怎么说呢?如今的女人不同以往了,可以充分享受自由。”
这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却没完没了地搭话。最后,那男人差点儿就坐在信子的身边了。要是一直坐到上诹访,不知还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信子还要思索今后的人生,所以在到甲府之前,开始做下车的准备。
那男人惊诧不已。“夫人要在甲府下车吗?”
“是的。”
“甲府也不错嘛!要不我也在这儿下车吧!”他看看开始减速的列车的窗口,又看看信子的侧脸。
家庭妇女离家出走,范围也是有限的,这一点与男人不同。如果是男人,既可以去遥远的北海道,也可以去南方的九州,在外游荡一、两个月也满不在乎。
但是,家庭妇女却障碍重重。信子在留下字条乘上列车的同时,已经无法回避地感到了这一点。本想在长野的陌生山川之间漫游一番,将一切烦恼抛开,清爽的空气就会充满身心,洗清过去的污泥浊水,换来清净的精神世界。
说实在的,她真不想住在旅馆,就找一处灯光暗淡的农家栖身,然后漫无边际地信步空旷的田野。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将自己从东京的生活中彻底抹杀。不,这是将自己的存在彻底地忽略。
然而一到实行,却是困难重重。孤女旅行,伴随着无穷无尽的烦恼,就连乘车都不得安宁。如果没有那个怪男人搭话,信子就直接到上诹访了,时间应该是晚上九点。
到达甲府车站,已是上灯时分。这是初次涉足的土地,没有任何了解。她看到车站墙上贴的广告画,得知附近有温泉区。
“是的。十分钟左右。”出站后乘上出租车,司机介绍了去那里的时间。
据说甲府市区曾因战争烧毁,所以看不到古色古香的建筑。环视周围,所有的屋顶后方都矗立着山峰,巨大的富士山沉陷在苍茫的暮色之中。汤村温泉在稻田中开辟出一方街区,这里几乎全是温泉旅馆。司机向她介绍的是“泷和宾馆”,不过,这是一家日本式旅馆。信子被引进最边上的房间,客厅十分宽敞。在套廊上打开拉窗,广阔原野的对面,山峦叠嶂变成一幅缩影。
“一直朝那边走,就到身延了。去静冈县的列车经过那道峡谷。”服务员将茶水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来到信子身边,这是一位沉静稳重的中年妇女。
群山的黑影上方,笼罩着昏暗的夜空。今晚有月亮,峰巅的轮廓与天空容易区分。夜幕下的远方盆地,散落着点点人间灯火。
“夫人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的。在甲府下车也是头一次。”
“哦,是吗……这里温泉特别好,您可以充分地享受。”她带信子去了温泉浴池,走到长廊中段向左拐就是。灯光闪烁的中庭堆了白沙,不知名的草花舒展着枝叶,信子在温泉水中舒展着肢体。远处传来三弦声,但那声音并不刺耳,反倒衬托出周围的宁静。温泉水澄澈,能看清池底的脚趾。
此时,丈夫弘治可能又去那女人的住所了。即使看到信子的字条,他也不会受到太大的震动,她仿佛看到了丈夫说“哼”时的表情。信子没见过那女人,但能想象到她是弘治在大阪时的情人。信子有时可以从回家的丈夫身边发现此类痕迹,那女人的癖好似乎至今未变。
丈夫把那女人从大阪叫来金屋藏娇,但信子却无心无力去追究调查。夫妇能够长此以往吗?信子突然决定出行,也是急于摆脱现状,认真审视今后的人生。
不知丈夫弘治出于什么目的,设计诱使浅野副教授和自己在银座会面。他在信子外出时看到了浅野托丸善店送来的礼品盒,信子从小保姆口中问出此事。浅野也是一副心乱如麻的样子。看来根本原因就是那个礼品盒,丈夫是不是企图以此为由强求离婚?信子感到周围空气骤然紧张,函授学业也变得暗淡无光。
2
浅野副教授收到奇怪的信件,是在与信子会面两天之后。笔者是女性,寄信人当然是陌生名字。内容里也明确指出,寄信人的名字纯属虚构,即使查询也毫无意义。
“老师一定知道盐川信子……”这是开头一句。读到这一句,浅野仿佛受到当头一棒,视线颤抖起来。“信子是在老师任教的L大学进行函授学习的有夫之妇,这是老师全都知道、无需我说明的事情。我曾因为某种缘故目睹老师与信子在银座茶厅约会,但是,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此事,敬请放心。”
“我想说的是,盐川信子突然离开了自己的家。现在看来还不像是离家出走,可能是为了解决感情问题出行。信子留话说要到长野方面旅行,目的地和时间都没写明。我想,她出行的直接原因是她丈夫弘治得知了老师与信子约会的事实。不过,我想说的是,他们夫妻之间很早以前就出现了裂痕,弘治即使听到老师与信子约会的事实,两人也没有发生争执,这一点更请放心。”
“说到我为何多嘴向老师告知此事,那是因为我体察到老师对盐川信子心怀深情厚意,同时,我也知道目前信子与老师不便联系。出于保全自己的考虑,我在信封背面注明了某女性的名字,但这纯属虚构,没有任何查询的意义。不过我要强调,这也正是出于对老师和盐川信子的好意,毫无恶意。”
“此外,关于盐川信子,如果老师想要摆脱现在的孤独,可以过后写信并附上与我联系的方法。现在我只是通知一下老师最爱之人的动向。为稳妥起见,我想再次强调,如果老师因此事向盐川家里打电话或写信询问,都可能导致不必要的争执,致使信子陷入尴尬境地。”
“信子只说她出行的目的地是长野,老师也会感到含糊不清,心里没数。实不相瞒,我也不知详情,敬请包涵。”落款是“三木章子”。
读过此信不到两小时之后,浅野忠夫急忙准备行装,因为他凭直觉感到,此信并非戏言。他不知道写信人的目的,不知道对方是女性还是男性,凭化名也无从判断。但是,至少其笔迹是女性所写。如果是女性,她与盐川信子是什么关系?从字面上看,她与盐川夫妻十分熟悉,否则不会对情况了解得这样清楚。
然而,分析研究是以后的事情,问题是,现在信子已经出行去了长野。忠夫不能坐视不管,他对信子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也想见到信子确认实情。此刻,忠夫心中信子丈夫的存在突然变得沉重膨胀起来。
“哎?你要去哪儿?”毫无预兆的出行准备,令母亲感到疑惑。
“暑期授课终于告一段落,我想到长野的温泉胜地去走一走,放松放松筋骨。”
“是吗?”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看儿子。“什么时候决定的?”
“现在。”
的确,儿子在昨晚和今早都没有这种苗头。如果忠夫说早有打算,解释理由时就得编造谎言。
“那倒无关紧要……可是你要到长野什么地方?”
“不清楚。这次我想不作计划,走到哪儿算哪儿。”
“几天?”
“一周以内回来。”
母亲想从儿子的表情中读取他内心深处的隐秘。“你去旅行,怎么不约泰子去?”
“您就别再提泰子啦!泰子确实是个好姑娘,但跟我还是合不来!”
“啊?那……”
“即便我现在妥协了,婚后生活也不会幸福的。求求您了,母亲能不能找泰子说说这事。”
“这种事儿,我可说不了。”
“可如果那样,泰子会守一辈子活寡!泰子应该能够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浅野忠夫离开母亲,来到了门厅。
出得院门,夏日已经偏西。仰望晴空,仿佛看到信子在天边行走的身影,他现在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信子。
3
“昨晚休息得好吗?”早上,女服务员为信子端来了牛奶并亲切问候。
眩目的阳光照在旅馆的后院,好像起床已经很迟了,其实现在才到八点左右。因为服务员年龄大些,信子就有了安心感。她脸上浮现出安详的微笑,举止也很稳重,不像旅馆里的服务员,倒像是进了亲戚家,见到了熟人。
“是的,睡得很香。”信子也微笑了。的确,昨晚将一切烦恼抛开,睡得香甜安稳。今早看到灿烂的阳光,更感到神清气爽,此前的那些郁闷,全被冲刷到爪哇岛去了。这全是万里晴空的馈赠。
“昨晚是不是特别闷热?盆地的天气夏天热、冬天冷。”
“没有感觉太热。”
“今天回东京吗?”
“不。我还想到别处转转。”
“哦?去凉快的地方?”
“还没确定呢!”
女服务员沉默了,或许她觉得再往下问就有失冒昧。长久做接待工作,这方面的感受性十分敏锐。其实信子真的没有既定目的地,虽然已经来到这里,但考虑到下一步又要投宿陌生的旅馆,便觉得心中没底。而且时值旅游旺季,长野所有的旅馆都可能已被游客住满。此后一段时间,自己应该轻装行动,应该把大脑变成真空,然后才可能浮现出新的想法。
忽然,她想放弃去长野,改为去名古屋,毫不拘束地随意旅行,此时想到哪里去尽可随心所欲。于是她从提箱中取出列车时刻表,呆呆地望着书中的地图。蛛网般的交通线四通八达,沿途净是陌生的站名,只是看看就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到了下定决心的时候,还是需要勇气的,只看地图就已令人望而却步。将时刻表翻过来放下,信子蹬上木屐。旅馆的后院十分宽阔,既有亭榭,也有小巧的水池,池水反射着朝阳的强光,与草坪中尚存的露珠相映成趣。
在不曾预料的方向,迎面压顶般地出现了富士山。平常从远处看惯了微缩的景象,此时便感到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这里看到的富士山,是在周围群山之上矗立的、上部的三分之一,而不是山脚展开优美曲线的整体,所以,没有了那种安定感,只剩险峻的喷火口形象。
这家旅馆在汤村尚属一流旅馆,建筑比较气派。主楼以半圆形环拥庭院,向两侧伸展,既有三层楼,也有二层楼,边缘处还有平房。虽然构造复杂,却错落有致。
信子房间的套廊上,出现了女服务员的身影,信子转身回房,相邻的房间仍然遮了窗帘。另一边传来欢声笑语,回眸望去,只见一对夫妇带着孩子正在互相拍照。
“早餐准备好了。”
信子要了烤面包片,用餐的时候,服务员在一旁陪伴。
“刚才,有位客人在看夫人呢!”服务员恬静地微笑着说道。“他从房间里看您散步了。”
“不好!”信子皱起眉头。“我真不该大大咧咧地到院子里走动的。”
“是一位男房客。”
信子心里更反感了。
“不,不必担心。”服务员看着信子说道。“那位先生特别儒雅稳重,他是独自一个人。”
“……”
“他两天前到这里的,好像也是来自东京,整天都在房间里呆着。”
“你也负责那个房间吗?”
“是的,这五个挨着的房间都是我负责。因为这里夏季游客不太多……不过,夫人,那位先生绝对不是恶意的观望。”
无论怎样,被男人盯着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刚好是在他吃饭的时候,我在旁边招呼,看到夫人在院子里散步,他说,哦、来了一位新客人呢。我只好说,是昨晚到的。”
“好奇心挺强的嘛!”这是讽刺。
“夫人绕过池边到亭子那边去了,从那里眺望富士山。”
“是呀!”
“那位客人一直在观望,还说,啊、真像一幅画儿呀!”
“他是一位画师吗?”
“不太清楚,因为他在房间里什么事情都不做。难道、他真是画师吗?”她倒接着信子的话反问起来。
浅野忠夫乘上十七点十五分新宿始发开往松本的快车,当然,他并不知道信子现在何方。虽说去了长野,却仍是海底寻针的感觉。不过,想到自己也前往同一方向,又暗暗地期待与信子不期而遇。
他对那个寄信人三木章子毫无了解,姑且就算她是信子身边的女友吧。她可能听信子讲了这件事后,私下给自己写了信,女性朋友中常见这种品性的人。若真是这样,信子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了。这个判断,使浅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列车中,前往登山的年轻人们欢声笑语,行李架上和过道里,摆放着登山背囊。
“到达松本是九点五十一分,先睡个好觉,黎明时分再去登山吧!”站在过道上的青年们商量着。
忠夫在想,盐川信子两天前就是坐这趟列车出发的,那么,晚上九点乃至十点再去找旅馆投宿就不合常理了。还是应该在天没黑透时住进旅馆,这才符合女子孤身旅行的习惯。他翻翻列车时刻表,看到信子乘坐的列车到达上诹访是在二十点五十分。但如果不到终点站而是提前下车的话,甲府就是最合适的站点。车到甲府是十九点三十分。
浅野忠夫暂且买好到松本的车票,他期望幸运地邂逅信子,哪怕沿着信子旅行长野的路线走一圈也不虚此行了。然而看着时刻表,考虑到女子孤身旅行的心理,他推测信子在甲府下车的概率极高,她十有八九会这样做。这个推断令忠夫更加振奋。
他在甲府下了车。当然,在这里追踪信子的去向是十分困难的,更何况连她穿着什么衣服都不得而知。他伫立在车站内,怔怔地望着墙上挂着的旅馆住宿指南。他并非初次来甲府,以前曾于参加某学术会议的归途在此住过一晚。那不是在甲府市内,而是在稍远的温泉区,名为汤村,他还记得那家旅馆的名字。当时随身携带的现金不太多,所以尽量找了便宜的旅馆住下。不过,信子却肯定会选择一流的旅馆,这不仅因为信子自己讲究,还因为女子孤身旅行时,投宿一流旅馆最有安全感。
他来到车站问询处,请求预订汤村一流旅馆的房间,却都被推辞了。无奈,只好选择低一等的旅馆。在从甲府去汤村的出租车里,他一直在观望窗外的夜景。虽说离东京才三个小时的车程,却仍强烈地感到人在旅途。此时,他感到寻找信子的自己隐约有些感伤。那家旅馆在汤村的村口,他泡过温泉、用过晚餐,时近九点。
“您要出去吗?”年轻的女服务员问道。
“是啊,我到附近转转。”他正要把单和服换成西装。
“您可以穿着单和服出去的。”服务员说道。这是告在诉他,不必特意换西装。可是,忠夫想的是如果见到信子怎么办,他不想就这副样子见信子。而且,汤村肯定很小。如果心情好,他还想夜游甲府。
汤村只有一条街,两侧全是旅馆,比一般的温泉街稍显冷清,连常见的土特产商店都没有,更没有其他娱乐设施,感觉像是水田中孤零零的村落。忠夫到村边走了个来回,不经意地望着两侧旅馆的灯光。然而,他渐渐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在这种地方苦寻,信子却说不定早已远走他乡,看不到信子令他极度不安。他来到街上的出租车行,想找车去甲府。这里是温泉街,不断有载客车辆来往于市区之间。
来到甲府市区,他走在所谓的繁华街区,用看惯了东京的目光审视,这里也还是土气得多。不过,总能感到东京无法找到的沉静。忠夫漫无目的地信步前行,忽然看到街边有一家书店,便走进灯火通明的店门。他想,要是能找到两、三本感兴趣的书,就买来塞在行囊中。在东京以外的地方买书,也是别有情趣的事情。忠夫仰望着荧光灯下的书架缓缓移动,站在那里看书的男子突然抬起头来。
“噢!”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盐川弘治在银行的接待室里与客户谈话,再有三十分钟就下班了。这时,放在角落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弘治小声答话。这是在客人面前的礼节。
“会客当中,打扰您了。”总机话务员听出是常务的声音,恭敬地说道。
“有个人说一定要与你通话……是成泽。”是枝理子的电话,弘治眉头紧蹙。
“哎,是你吗?我是枝理子。”
“啊。”
“热门新闻!所以想赶快告诉你。”
“啊。”
“你怎么不感兴趣……就是那位大学老师,他也离家出行了。”
“什么?”弘治不由得攥紧了电话。
“到底还是担心了吧?嘻嘻嘻。”枝理子嘻皮笑脸。
“喂!我现在有点儿忙。”
“啊、对不起!那我长话短说。你想早点知道,对吧?”
“……”
“刚才,我给浅野家打了电话。如果他在家,我想嘲笑他一下。可是,好像是他母亲接的电话,说他刚才出去旅行了。”
“……”
“我问他去哪儿了。说是去了长野。”
“……”
“喂!能听到吗?”
“啊。”
“回答得这么含糊。”
“……”
“我问他到长野什么地方,他母亲说不知道。”
“是吗?”
“是吗?!你就袖手旁观吗?那位老师,终于追你的夫人去了。”
“奇怪呀!那老师怎么知道她的去向?”
“这个嘛!是我的小计谋。”
“……”
“你想知道详情,今晚就到我那儿去嘛!我全告诉你。”
“今晚不行。下班很迟,我有工作。”
“你真沉得住气。好有出息。”
“反正现在很忙……”
“那你什么时候来?”
“要不就明天,上班路过时去一下。”
“今晚不管多迟,我也等着你。”
“我没准儿。”
“哎哟,这不是回自己家吗?你要去哪儿?”
“明天去了再说!”弘治放下枝理子还在唠叨的电话。
“失礼。”盐川弘治回到客人那边。客人是一位四十五、 六岁的花白头发男士,眉毛黑粗,嘴唇较厚,浓眉向下耷拉着,所以给人一种开朗的印象。
“哪里哪里,”那位客人红光焕发地微笑了。“听起来,像是来好事儿了?”
“不,没什么好事儿!”弘治低着头,把香烟在银制烟盒上磕几下。
“常务既年轻工作能力又强,夫人一定管得挺严吧?”
“实在遗憾。如果像您所说,那我真是三生有幸。”
客人是某公司的董事。“不过,能不能把您的时间借我一点儿?恳请赏脸。”
“您像是在挖苦我,真让我不好意思。”
客人露出雪白的牙齿豪爽地笑了,粗黑的眉毛越发耷拉下来。“常务,今晚赏光放松一下如何?总这么沉重古板地谈判我真过意不去。”
“哦?多谢啦!”
“我可以这就陪您去,但那样做就太惹眼了,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如我先告辞,随后派秘书来接您。”
“让您费心了!”
“地点嘛……就在赤坂如何?”
“明白了。”
“如果常务已有意中之人,我可以马上安排。”
“不,那种地方与我无缘,我从不伸手。我清楚自己的身份。”
“您真会说笑。”这回客人无声地笑了。“到了常务的位置,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算出格。”
“哪里哪里,您也清楚银行这种行当。虽然微不足道,但也不敢荒唐放纵……”
“您说的没错儿。您这样自重自爱,不会有事儿的。”
7、事业
1
与盐川弘治在东都相互银行接待室谈话的客人叫德山岩雄,职务是东方旅游株式会社专务。他与盐川弘治已经见面十几次了,接触十分频繁,他将盐川常务评价为当代杰出的青年银行家。
“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东都相互银行的营业方针是不是过于慎重了?”德山岩雄每次见面都会流露此感。“银行是严肃的行业,坚持慎重的原则,的确令人钦佩。不过,如果银行业务也像以前那样运营,恕我直言,今后恐怕会越发保守。”
“您说得对。”弘治沉稳地微笑了。
“特别是相互银行,无论如何都比城市银行矮一头。社会这样看,客户们也这样看。因此特别需要体制改革。”德山专务说道。
东都相互银行原名为东都无尽株式会社,根据一九五一年的“相互银行法”,全国的无尽会社同时更名为“银行”。
“陈旧的观念尚未清除。”盐川常务遗憾地表示同意。
“当然,前身确实是无尽会社,现在暂时是改成银行了,但如果不抓住机遇谋求飞跃发展,就永远会被城市银行压制,也无法避免一般银行家的白眼。因为经营者仍未摆脱旧时代的束缚,所以难以消除无尽会社时代的劣根性。正如您所说,必须整改内部结构。”
盐川常务平时就对外宣传这样的主张,这不只是心血来潮,内心也隐藏着对东都相互银行行长的反感。这位老行长是弘治父亲盐川弘道的朋友,东都相互银行的前身、东都无尽株式会社的创立也是他们两个人。因为弘治年轻时就得到了常务兼总务主任的职位,所以反而对保守的行长感到颇不耐烦。
东都相互银行中,行长派的势力十分稳固。但是,其底层还涌动着新的暗流,这就是盐川常务派,其中年轻人较多。弘治此时也要显示自己的手腕,极欲在老人们保守无为、满足于现状的情况下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如果改革成功,并非没有可能将行长派全部收到自己的帐下。
这时,东方旅游公司出现了。现在与弘治谈判的德山岩雄专务,就是负责该公司策划部的董事。简单地说,东方旅游公司的事业就是开发东京与山梨县沿线的旅游事业。现在,从东京到长野只有一条中央铁路线,从新宿到八王子通了电车,但再向前就是过去的中央线在勉强维持。东方旅游公司的目的,就是要铺设与中央线平行的民营铁路。但是,首先要在沿线风光明媚的风景区建设旅游宾馆和别墅区。
目前东京周边的高原旅游度假区只有轻井泽和箱根,但已经处于饱和状态,没有了发展的空间。但是,东京至甲府之间则尚未开发高原旅游度假项目。现在上项目,地价非常便宜,如果购买利好地段建起两、三处旅游宾馆和别墅区的话,效益不会差于箱根和轻井泽。不,这里的风景比那两处都要秀丽得多。
而且,从东京往返的时间也短,所以最容易吸引东京人。铺设铁轨也从八王子附近向西,穿过丹泽山脉北侧越过桂川和道志川与中央线大月车站相连。此段为山区铁路,所以既可以远眺富士山,还可以俯瞰相模湖、山中湖、河口湖等。此外,还可以越过中央线经由的桂川峡谷,观赏秩父一带的群山。天气晴朗,或许还能望见浅间山。
而且在南面,既能远眺关东平原和远处的伊豆半岛,还有希望利用山地缓坡建设高尔夫球场,冬季就经营滑雪场。这只是一期工程,此后从大月向东铺轨,直到轻井泽,也得建高架铁路,横穿大菩萨岭、奥秩父和浅间高原。
“嘿!这样一来,”德山专务洋洋得意地一笑。“我国唯一的山岳旅游铁路就出现了。一边有日本第一山、高原湖泊、喷烟的火山、翠绿的高原,简直就是日本的瑞士。”
一说到这个话题,德山专务就热情洋溢,手舞足蹈,仿佛眼前已经展开壮美的实景。
“而且吧,现在东京与长野之间的交通只靠一九〇七年开通的中央线,简直是莫名其妙嘛!日本的国土开发太迟缓了,社会和产业的其他方面也都是这样。如果中央线因事故变得七零八落,不就万事皆休了吗?”
“那是!”弘治点点头。
“所以,这不只是简单的旅游事业,也是公益事业。一旦我公司开始这个项目,就会带动其他新事业。首先,可以运送东甲州的石灰岩,为水泥工业做出贡献。”
盐川弘治与德山盐雄之间,曾经私下交涉过资金供给合同,准备向规划中的东方旅游公司的事业贷款五亿日元。但是,对此进行抵押担保的评估却无法办理。
“这一点绝对不必担心。”德山专务强调说。
“现在,预定购买的地价平均三平方米一千日元,对吧?那一带几乎全是山林,而且交通不便,所以无论如何不会涨价。如果先购买三块地作为旅游宾馆的建设用地,差不多需要一百五、六十万平方米吧?这是一期计划,包括宾馆主楼、广场绿地、附属高尔夫球场等。还有附近的地皮,可以作为别墅区分期销售,这些建筑用地需要五亿日元。当然,这并非我公司投资的全部,刚才也说了,将来还要建高架铁道。不过,这笔资金也已经有了眉目。对你们银行,只希望能给我们融资一百五、六十万平方米的买地资金。”
两、三次交涉之后,德山专务继续说。“这事儿拿到城市银行去,贷五亿日元易如反掌。可是,你也知道,每一家城市银行都跟财界有关连,如果把这个计划报上去,就会立刻泄露秘密,当然会引起当地居民们的强烈反对。不,如果只是反对倒也无妨,还说不定会将这个计划全盘端走,让大资本取而代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所以我想,即使从反抗现在城市银行金融的意义上讲,也应该激发相互银行奋起抗争。所以,我才选中盐川常务所在的东都相互银行做代表。”
这个东方旅游株式会社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盐川常务不光直接询问过德山专务,还通过其他渠道进行过调查。从而意外地了解到,这位德山专务竟是受财界泰斗是土庆次郎庇护的人。是土是个打造运输王国的人物,颇负盛名,他经营的民营铁路网遍布东京周围,并在总站经营着商厦,在沿线开发了住宅区,还建立了郊外到市内的公交车网。
是土庆次郎还在并购其他弱小公司方面名扬四方,手下拥有强大的顾问团,那些人成为是土老人的左膀右臂。他们各自被旁系公司总经理聘用,势力渐长。老人喜爱足智多谋的人才,无论何等无名小辈,只要善于奇思妙想便立刻得到重用和悉心关照。这也是构筑如今的是土王国的要素之一。
调查表明,德山岩雄经常出入是土庆次郎的住所,颇受宠爱。盐川弘治之所以勇往直前,是因为掌握着强有力的证据。东方旅游公司本身是什么?恐怕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空架子。但是,如果有是土庆次郎做靠山,一切尽可放心。
“行长的工作我去做。”盐川常务自信地对德山专务说道。“你想,即使是行长,如果知道你背后有是土的话,肯定会一百个放心。而且就像你说的,如果现在以三平米一千日元的价格买下一百五十万平米的地皮,绝对安全的担保……原谅我说不吉利话,就算你的事业受挫,有我的这些土地做担保,银行决不会亏空。”
“是的,是的。”德山专务使劲点头。“关于我的信用度,你只要咨询一下是土就清楚了。另外,你还可以问问是土身边的那位著名汽车公司的总经理、电影公司的总经理,可以了解得更加详细。不管怎么说,银行是金饭碗,如果有人指责说其信用度是无形资产,那就像常务所说,还有土地这种堂堂正正的抵押,即使将此出售,也绝对不会亏损。嗯,坚持两、三年,你就是什么话都不说,地价也得上涨两、三倍。因为,即使我的事业失败了,这个创意也肯定会有企业家实施,地价立刻就会飚升好几倍。”
“哦,听你这么一说,也许我太多嘴惹你不愉快了。但是说真心话,我也是有责任的。银行存的都是客户的钱,所以就算我不顾后果,也是要受制约的。”
“好,常务是既有霸气,还有稳健的作风,非常值得赞赏。这才是新时代的银行家,相互银行腾飞阶段的旗手。”
两人的谈话仍在继续。总之,两者的交涉在稳扎稳打地推进,盐川弘治已经向老行长提出动议了。
“你说,那可靠吗?”老行长听过后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年轻的常务。虽说是常务,但也是自己朋友的儿子,永远抹不掉他儿童时代的印象,弘治在银行之外的非正式场合称行长为叔叔。
“绝对没错儿!”弘治原原本本地转达了东方旅游公司专务的话,又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意见。
“相互银行如果不摆脱无尽会社时代的余脉,就永远得不到发展。要是只吸收小型企业的小额款项,以微利回报这些业者的话,永远也翻不了身。叔叔,我们一定要实现这个计划。这个项目最先拿到我们银行来,真可谓天赐良机。”
“我们去吃晚饭吧!”当晚,德山专务宴请盐川弘治。此前两人经常会谈,却不曾去日式酒家喝过酒。他们去的是赤坂的酒家,从赤坂的见附经过弁庆桥,这里是闹中取静的街道。只有这里才让人感到不象是东京的中心,街容俨如郊外,酒家在树丛深处。
看来德山专务常来此处,他与出迎的女服务员互相开着玩笑,听他们对话,好像经常在此与某位部级官员会面。两人被让到里边一间能观赏草木景致的客厅,闹市区的灯火洩露过来,倒有别样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