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说不清楚。”
“什么时候回来?”
“今早从上诹访打来电话,说今晚回来。”
从上诹访打来电话,说明浅野还是在长野旅行。此时必须考虑的是,浅野是在上诹访旅馆截住信子一起住下了,还是形单影只地游荡。但是,浅野的母亲不会了解这些。
弘治又揣摩着信子的心理。夫妻感情中已经出现了无法弥合的鸿沟,但是,信子不能轻易与他离婚的唯一理由,就是长岗的二老双亲。娘家是地方上的老住户,信子一离婚,立刻就会传遍这块弹丸之地,会令恪守传统道德的父母悲伤不已。尽管他俩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几乎与分居毫无区别。信子甘愿如此,不想在双亲健在时离异,弘治最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厚颜无耻,为所欲为,目空一切。因此,他确信尽管信子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行,终究仍会回到家中。不,正因如此,信子肯定不会向娘家人透露任何情况。弘治决定,如果信子因重重顾虑而不敢离婚,他就要残忍地利用这张王牌,这也是对抛弃爱情的妻子的无情报复。
“有电话。”澄子对倒在长椅睡觉的弘治说道。“成泽打来的。”
又是枝理子的电话。
“你说我在家了吗?”
“刚才还打来过一次。”
弘治懒洋洋地起身,来到安放电话的走廊上。
“哎呀!你在家呐?”枝理子兴奋地问道,但有点儿嘶哑。
“我刚刚到家。出差去了。”
“去哪儿啦?”
“箱根。”说实在话,弘治真的正在回忆那个从昨夜到今早跟她在一起的艺伎。
“不会吧?”对方说道。“你去追寻夫人了吧?”
“我老婆还没回来。她走时也没说到哪儿去,我怎么找她呢?”
“如果是出差,你不妨告诉我嘛!……昨晚我等你了!”
“我又没说要到你那儿去!”
“哼!真冷漠!”听筒传出年轻男女的说话声,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有人在旁边吗?”
“昨晚我发火了,十二点左右叫来朋友打麻将。”
“你好悠闲啊!怪不得嗓子哑了,熬通宵了吧?”
“是啊!不玩痛快心头不爽……哎,那个大学老师也不在家。”
“你也打电话问了?”
“这么说你也打过电话?真是不打自招。所以你就随口撒谎说到箱根出差,其实是到长野去了。”
“绝对没去长野。”
“不过,我现在开始感到我被你利用了。你让我打电话叫夫人和大学老师莫名其妙地会面,这回又该捉弄我了吧?”
“旁边有人听呢!别胡说八道!”
“我弄不懂你的花花肠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我什么都没搞,就像以前说的那样……但是,男人有男人的事,偶尔也有无法脱身的聚会,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你今晚来吧!”
“这个……”他在话筒边打了个哈欠。“现在银行出了点儿麻烦,我拿不准是否能去。你熬夜打麻将也累了吧?”
“是啊!”枝理子突然粗声大嗓起来。“那就算了,你别来了,我跟别人玩个痛快!”随即挂断了电话。
弘治从鼻子里哼笑了几声。枝理子叫来的伙伴大不了就是附近的大学生和年轻职员之类,抑或是在酒吧喝酒时认识的玩伴儿。反正跟那帮人交往,不出几天准保囊中羞涩。
不过,这也许正好是摆脱她的时机。以前在大阪时,莫名其妙地为这女人的逞强好胜神魂颠倒。想到如今事业重大,又奇怪地感到对她毫无留恋。是否因为男人的本性就在于事业?或者事业成功,就能得到更出色的未知的佳丽。可以说,胸怀更大的梦想才能下决心摆脱枝理子。
但是,弘治并不打算主动提出,而是将去留自主权交给枝理子,这是最聪明的做法,最好是由女方自己提出分手。如果她愿意就这样凑合下去,倒也可以暂且忍耐一时,以后她自然会提出分手的条件。枝理子相信自己还很年轻,对自己的容貌也很自信。这一点,她与前途无望的半老徐娘不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就给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专务打了个电话。
“专务出差了。”
“去哪里了?”
“他去甲府了。计划今晚迟些回来。”
“谢谢。”弘治盘算着,通过德山专务向其后盾是土庆次郎靠近。是土重视启用年轻人才,他听说过很多这类奇闻轶事。这一点,在旧财阀机构官僚化、机制僵化的时代,只要能得到新兴财阀是土垄断集团独裁总经理的赏识,他就会全面支持自己。
弘治有朝一日将驱逐现在的行长派,将东都相互银行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只凭自己单打独斗则难上加难,没有是土这样的靠山不可能成功。所以首先必须充分信赖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德山这种人都能得宠,是土不可能对自己视而不见。
相互银行的贷款有限,弘治情愿自己竭力筹措弥补也是为此目的。他想把妻子的娘家当作牺牲品,据他推测,岳父母了解女儿女婿关系不和一定苦不堪言,希望他俩重归于好,所以不会拒绝给弘治贷款。他根本没打算贷款到手后将来返还,他已经想好这样做的理由,或者说他原先就企图巧取豪夺。
不想返还的理由,就是后来给妻子制造无地自容境遇的计划。但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长期准备以待时日。他发现浅野副教授的存在并将其当作工具来利用,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然而时机不容错过,如果妻子现在就落入“无地自容”的境遇,最要紧的财产争夺便无法完成。
2
旅馆在城堡遗址里面,高高的巨石城墙近在眼前。周围林木繁茂,暮色苍茫时,市区的灯火像在谷底。
长野县饭田市的街区建在丘陵之上,在谷底般的旧街区漫步之后回到旅馆中来,是信子最开心的事。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台地上建起了新的街区。而拥有古色古香民宅的谷底却满含着失意和悲哀。
信子终于从甲府途经上诹访迂回到了伊那,本来她就是想走到哪儿算哪儿。来伊那是第一次,昨天住在高远。旅馆中只有信子一人,没有别的房客。她被安排在十铺席的房间里,既孤独又害怕,于是,邀来女老板的妹妹作伴。这个房间有古老的隔扇和江户时代的家具,是一间颓唐潦倒的豪华房间。
周围有无尽的桑田,信步阡陌之间,农家会邀请你参加花纸绳制作。此地曾是花头绳的产地,如今改做用于礼品盒的花纸绳了。空地上晾晒着电线般白晃晃的纸绳,惨淡的荧光仿佛秋日余辉,寂廖凄凉。来到饭田也是类似的景象,走进稍微偏远的村落,古民居的空地上绷着无数白色细绳。在葱郁桑田的背景下,仿佛胡粉浮起一样映入眼帘。
信子的反思渐渐有了明确的结果,以前总是顾虑娘家的处境,所以没能实现自己的心愿,那是错误的做法。尽管真心不愿让母亲失望,但还是与丈夫分手为宜。通过此次出行,她才认识到自己的真实面目。
没有任何人像自己这样内心空虚,在列车中也好、旅馆中也好,所有的人都拥有自己的生活。生活也就是目的,是度过人生的目的。拥有明确生活目的的人非常充实自信,打眼一看就能明白。同样是休闲旅游,但他们才拥有把握自己命运的姿态。
信子虽然至今已有几次决心与丈夫分手,但从未向娘家吐露过。不过,她家中的氛围已经被父母感受到了。可是母亲却在极力回避这方面的话题。在老镇老家那里,女儿离婚是耻辱,是痛苦。正因有此担忧,信子一直难下决断。
然而现在,一切都可以了结了。对丈夫弘治的失望,婚后不久即已产生。当她发现自己不是做这种人妻子的女性时,就已经从断崖上坠落下来。她没有述说的对象,虽然婚事由父母作主,但轻率应允是自己的责任。这种责任的重负持续了五年,她生活在无法给自己定位的家庭,总是在风雨中飘摇,没有归宿感。
由于没有其他爱好,她只好参加大学函授来补充精神生活,但空虚感仍像风暴一般频频袭来,结果,她不得不独立自主地恢复自我。娘家也尽可能不回去了,就算自己已经失踪。如果在东京离婚,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老家,但那也只是一阵风而已。信子在乡下旅馆中痛下决心后,便准备就此回到长岗。这时的精神状态,与尚未拿定主意之前相比已经完全不同。
天色已暗,她从灯火点点的旧街区登上华灯初上的台地。不知何处还有延迟举行的盂兰盆街舞,身穿单和服的人们手执团扇悠闲踱步。还能看到一些外来的城里人,他们是来旅游观光的。
信子视野中突然出现了浅野忠夫的面孔,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以及上身略向前倾、若有所思的姿态都惟妙惟肖。他是不是从汤村的旅馆直接回家了呢?泷和宾馆的女服务员为自己巧妙周旋,但浅野那稚童般的热情如今仍令她厌烦。
还是独自一人最好,无牵无挂。尽管往后的生活靠什么来支撑还是个未知数,但已经不会有男人的打扰,只有自己才是生存的依托。
“夫人,”女老板上楼来了。“今晚有个祭祀地藏菩萨的活动,其中有盂兰盆街舞。夫人如果有空儿,要不要一起去?”女老板已经换上了漂亮的单和服。
“是啊!”尽管情绪不高,但对方盛情难却。况且,观赏旅途中的节日庆典,还可以为做出人生决断的地方留下回忆。
当晚,信子睡得很香。
进入长岗街区,已是天黑灯亮之时。信子走进娘家门厅,刚好碰上来办事的女领班,她颇感意外地对信子一笑。
“哎呀!你回来啦?”她已在此工作了十多年。“好久没见啦!”女领班显现出很稀奇的表情。她有些惊诧,也是因为事情突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阿君,你也挺好的吧?”
“是啊,我越来越胖啦?”说着就伸出双下巴笑了。她从十几年前与丈夫分手,一直独自拉扯孩子。
“小姐,您可是有点儿瘦了。”
“是吗?我还以为无所事事不可能瘦呢!”
“这次回来得多住几天吧?我也好久没见你了,等我抽出空闲来找你玩儿。”
“我可能呆不了多久。”
“还是放心不下东京那边儿吧!”对方像是在察颜观色,信子赶忙问起母亲的情况。
“现在大客厅有宴会,正在那边会客呢!”
父亲主管经营,但这种场合母亲总是要出面招呼的。
“我父亲呢?”
“他要去参加业界集会,刚走。”父母都不在家。信子走进母亲常坐的客厅,阿君跟了进来。“你先洗个澡。夫人马上就回来,我去告诉她。”
“好的。”
“我把单和服拿出来。”阿君很随意地从衣柜中取出衣物。“东京也很热吧?您先生怎么样?”她在问信子丈夫的事。“天气再热,男人们也得干活儿,真辛苦啊!”
信子很少跟丈夫一起回来,有那么几次也是在婚后半年之内。以后要么是弘治找借口不来,要么是信子自己回避。
信子进了浴室。这座上房已经近二十年了,盖房当初请的是能工巧匠,又挑选了上乘材料,所以如今仍旧坚固舒适。旅馆的建筑不断更新装修,与这里有着天壤之别。浴池也是在五、六年前才改修的,家中的景物几乎全是信子儿时记忆中的原样。
同样是温泉,但想到这是从自己儿时起就流淌不尽的温泉水,沉浸其中的感受却又不同。特别是从甲府走过了长野的山川之后,仿佛连心中的旅途风尘也荡涤殆尽。说到底,狠下心离家出行还是对的。如果当时直接回娘家,肯定难下决断。
旅馆那边传来宴会的嘈杂。信子尽情地享受过了温泉,返回客厅时,母亲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她好像在席间陪客人喝了些酒,眼圈周围有些发红。
“哦?你回来啦!”母亲穿着“盐泽”布料的单和服,看起来,老年人穿艳丽些的和服还是挺合适的。“阿君告诉我了。可是那边脱不开身。”好热、好热,母亲说着解开和服腰带。“弘治呢、什么时候回去的?”母亲问道。
“啊?”信子抬起疑惑的双眼。
“哦?你们没碰上?”母亲像是醒悟到了什么,却又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啊……他到家里来过?”信子惊愕不已。
母亲似乎突然想起衣服还没换,又赶快打开衣柜找出便服。
信子沉默不语,看样子弘治来过。既然母亲问碰上没有,说明他就在自己旅行时来过,昨天或前天。刚才跟女领班阿君交谈过几句,但看样子阿君并不知情。那就是说,弘治没在家多住,很快就回去了。他极少到这边来,所以他的短暂走访恐怕与自己离家出行有关。然而更令人担心的是,他为那件事向父母说了些什么?
信子等着母亲忙活完,终于坐了下来。可是,母亲的神情似乎并不是那么开心。或者说,母亲好像也在不露声色地关注着信子的情绪。
“弘治什么时候来的?”信子尽量平静地问道。她不想触动母亲。
“前天中午……你不知道?……对了、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似地说:“他说你跟朋友一起到长野去了。”这是听弘治说的。
这说明,弘治并不是来告知信子离家出行的,信子略感意外。如果弘治特意来说此事,自己反而容易提出离婚。有无这方面的常识,结果会大不相同。然而,如果不是来说此事,那么弘治又是因何而来?他可不是没事到处闲逛的人。
“信子,晚饭呢?”母亲问道。看样子是要把重要事项延缓再说。
“没吃。我不太饿。”
“哦。”
“哎、母亲,弘治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我不太清楚。好像托你父亲办什么事。”
“托父亲办事?”信子心头一惊。要是弘治托办,想不出会有其他事情。从他的本质来讲,只有金钱。信子望着母亲的侧脸。
“等你父亲回来,问个仔细吧!”母亲把话头岔开了。
“母亲也听到了吧?”
“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点儿。不过,还是直接问你父亲,你也好放心。”
“是钱的事情吗?”
“嗯、差不多吧!”
“很多的钱吗?”不用说,肯定是来借钱的。
“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母亲支支吾吾。然后,突然向信子问起话来。“你家那边,过得顺利吗?”
“……”信子难以立刻回答。如果仍用以往的话来搪塞,敷衍几句也能推托过去。但是这次不能含糊其词了,反正早晚都得表明自己的决断。而且最好是父亲同在的时候,只对母亲说,恐怕她又要哭哭啼啼,还会劝阻自己。
“你可要好好过日子呀!”母亲看到信子不说话,急忙道出自己的心愿。“当然,弘治也是个男人,有他自己的应酬。所以,你也会受点儿委屈。再加上没有孩子,更是不好过。可是男人到了那个年龄,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这话虽然不妥,可你父亲也曾有那么一段时间让我痛苦过。”
“……”
“要是当时性急冒失,我也就完了。在男人最能干事业的时候,应该给他些自由才好。”
走廊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隔扇拉开,父亲出现了,单和服上套着罗织外套。
“您回来了!”信子和母亲异口同声。
“你来啦!”父亲眼中满含笑意。
“一小时前到的。你前脚出门,她后脚进门。”
“是吗?”父亲刚想说什么,母亲绕到身后帮他脱外套,之前使了个眼色。
“你在东京怎么样?”父亲突然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
“是啊……”
“够热的吧?……对了,听说你跟朋友到长野旅游去了?”
“她刚才说是的。这不、刚回来。”母亲替女儿回答。
“是吗?偶尔出去转转也好。”
信子若无其事地观察着眼前父亲的神情,无论怎样掩饰,人在心怀坦荡时和心事重重时,表情中总会有所流露。信子看到的父亲就是这样,父亲做出重大决断时的表情,信子太熟悉了。
3
“你要跟他分手?”
信子说完,父亲和母亲都沉默了。父亲拿出香烟慢慢地抽着,母亲突然想起似地抓起团扇朝父亲扇风。这些简单的举动都说明,他们的心情非常沉重。
“有什么理由?”不一会儿,父亲平静地问道。
“理由很多,但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想必父亲和母亲都能想象得到。”
“是不是弘治有了别的女人?”父亲没接话头,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知道。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
“那可就不对了。信子,”母亲说道。“就是因为你太放任了,日子反而过不下去。管得太严也不行,但放任不管也会导致恶果。不管怎样,男人一旦放纵不管,游戏也会弄假成真的。”
“你住嘴!”父亲喝止了母亲。
“弘治或许会有别的女人。不,恐怕真的有,我也这样认为。但是除此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理由?”
“说到底,我当初对他就没有爱情。想必弘治也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可是你们结婚已经五年了。”
“我本来早就应该痛下决断。都怪我性格懦弱,所以拖拖拉拉到了现在。但是,如果今后继续跟他在一起过,那才真是自欺欺人。弘治有我这样的妻子,也是莫大的不幸。”
“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父亲吐了一口烟后说道。“一般的夫妻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情况,不同的只是要么过分计较或过分放纵。婚后五年,正是深刻考虑这个问题的时期。你是不是把心胸稍稍放宽一点?世间的夫妻都会遇到这种时期,你得举重若轻地渡过。这样过日子,夫妻才能白头到老。”父亲说的是常识。“生活当然是漫长的,所以会有很多起伏曲折。但是,过后回头再看才知,当时要为此分手是非常愚蠢的……信子也重新考虑一下好不好?”
“我以前从来没对父亲说起过这些,这次是深思熟虑后下的决心。”
“你向弘治说过什么吗?”
“不,还没说。但我想,只要我开口,他会立刻同意的。”
“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父亲沉思着说道。父亲说这话并非漫无目的,似乎话有所指。信子能够察觉,这一定与弘治来此的目的有关。“他不会同意的。你说的是你自己的决定,弘治无意与你分手。”
“怎么见得?”信子抬头望着父亲。
“怎么见得?那……你是当事者迷,旁观者都看得很清楚。”
“哎、信子,”母亲从旁插嘴。“你有你的委屈和理由,可是我劝你一定要沉住气。过些日子,弘治也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父母的话在信子听来已经空洞无物,他们头脑中只有常识性的家庭观念。而自己与他们完全不同,长此以往与弘治在一起,生活状况绝对不会有什么改观。
“这事儿还是得考虑考虑。”父亲似乎做出最后决断。“第一,咱家的亲戚中没有一个夫妻离异的,大家都过得很美满。可是只有你要离婚,我太遗憾了。不,这不是害怕家丑外扬,而是为你着想。”
“……”
“离了婚又能怎样?真的离了婚,你回来不还是要忍受痛苦吗?女人管好自己的家,回到娘家才能理直气壮。可是如果离了婚回来,那可是无地自容。”
“……”
“咱家雇用的人多,都像自家人一样知根知底。你一离婚,小镇立刻传遍风言风语。你也不想被雇来的人侧目相看吧?而且是这小镇人们的目光,那很快……”父亲说的正是信子预料到的。“如果那样,你也还得在东京过日子。你怎么生活?心里有数吗?说说看!”
“眼下没有。离婚后我自己找工作。”
“瞧瞧、什么计划都没有,不是吗?女人总是走一步看一步,世道可没那么好混。首先,离开家庭的女人即使工作了又能怎么样?如果是未婚女子,作为婚前准备还算有用。可你却只能为糊口而工作,这种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信子。”母亲帮腔道。
“你还算稳重仔细,不会出岔子。可是像你这样的年龄,独自工作容易发生很多问题。到头来,你会更加不幸。女人守在家庭这个城堡中是最安全的,这在世间已有定论……离婚女人参加工作,世间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况且我和你父亲也会受到别人指责。人们会问,做父母的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世人不知真相,只抓住表面现象说三道四。这才是想象不到的可怕事情……好了,说得不少了,父亲不赞成你跟弘治分手。”
母亲也陪在父亲身旁一再点头。“弘治此前来时,只字没提这事儿。不仅没提,还夸你把家管得很好呢!”
信子当晚把被褥铺在母亲身边,这时母亲才告诉她,丈夫向父亲提出借钱的请求。
“哦?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母亲也感到很意外。
“他到底要借多少?”信子不知弘治的真正意图,无法理解他向感情破裂的妻子娘家借钱的心理。
“我不太清楚。”母亲突然慎重起来。当她得知弘治将此事瞒着信子后,就觉得既然现在已经说到离婚了,就不能再给女儿平添刺激。“好像是一大笔款子。”
“这种事他从不对我说。”
“是吗?不过,是不是因为借钱的事还没谈妥,所以故意避而不谈。肯定是想以后再说。对了,听说你跟朋友到长野去了,对吧?”
跟朋友一起,那是弘治故意捏造的托词,这也是丈夫为了从自己娘家借钱而设计的小策略。因为如果信子独自出行,当然会暴露夫妻关系不和。
“父亲怎么说的?”
“好像有同意的意思。咱家资金运转当然也很困难,但你父亲听弘治说明情况之后,似乎反倒来了兴趣,说他那么年轻就是个杰出的实业家。听说他干得不错嘛!”
这一点毫无疑义。工作方面,丈夫一个顶俩,霸气十足。
“听说要把银行的钱借给什么旅游公司。数额不够,所以找你父亲来借。”
“啊?那得多少钱呐?”
“我怎么能知道?”母亲搪塞道。“可是,你父亲说,那家公司有是土庆次郎作后盾,很有发展前途。”
“那就相信弘治的话了?”
“没有。你父亲毕竟是你父亲,这方面极为慎重。他托人调查过那家旅游公司,结果真的有是土作后盾呢!现在你父亲倒变得挺积极了。”
丈夫的心思更是搞不懂了。夫妻感情已经破裂,丈夫却仍找岳父借钱,真是莫名其妙。难道这也只能说成是践踏了夫妻感情的男人的政略性利己心吗?
“那就是说,弘治没对你讲过这事、对吗?”母亲问道。“其实,我早就对你只字不提此事感到很奇怪。所以,你父亲也想尽量不让你知道此事。”
“这可不能不知道,借钱的事,千万不能干。”
“为什么?”
“父亲和母亲都不赞成我跟弘治分手,但我已经厌烦了那个家,忍无可忍了。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再有借贷关系……我明天跟父亲讲。”信子大声说道。
此时必须全力以赴,在长野痛下决心是为了什么?信子眼前浮现出伊那谷的村村寨寨那些绷直了的白纸绳。在强烈的阳光下,它们毫不松弛,呈现出强劲的生命力。信子要将它们铭刻在心中。
早上,信子起床时,父亲没在家,据说是一大早赶火车去静冈县办事了。一定是与弘治借钱的事有关,信子心中惴惴不安。母亲也说不太清楚,父亲历来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很少跟母亲商量。告诉母亲也都是在事后,母亲也早已适应了父亲的习惯。当然,母亲对父亲办事也很放心。
信子上午帮着母亲收拾屋子。
“信子,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我还想再住两、三天。”
“当然,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不过,这个时候还是早点儿回去好。你出来好多天了吧?”
“是的。”
“那你更得早些回去了。不管怎样,先回家一趟。如果还是觉得非离婚不可,我们也再考虑考虑。”
信子只把这话当作母亲回避正题的借口。父母是想先把信子稳在丈夫家,这是世间父母都会有的做法。
4
信子午后叫车去了韭山。越过丘陵,有一片大大的池沼。信子从小就喜欢到这儿来观景。以前她从未见过湖泊,便将这片池沼当成了大湖。池沼周围如今仍无人家。抬眼远望,伊豆山脉的峰峦更显高峻,并与箱根山脉相连。小小池沼将群山雄姿映衬得有些傲慢,岸边是大片芦苇丛。
将它当作湖泊,是信子童心的想像,她认为尚未见识过的琵琶湖也就是这个样子。她还通过学校的地理课本,记住了外国湖泊的名称。在她的想像中,瑞士的湖泊总是映衬出白雪皑皑的雪山,也就同这泓无名池沼相仿。想象中,这池沼一会儿变成科莫湖,一会儿又变成布里恩茨湖。
阔别多年重游故地,信子想借助这泓柔水安抚自己游移动荡的心灵。四周沼畔夏草崴蕤,水面在炎炎烈日下反射着强光。山脊在碧空中勾勒出清晰的棱线,浓墨重彩地落在水面上。
这时,信子看到水面有涟漪向四面八方扩展。群山倒影在颤抖,波纹在振荡,她以为是孩子们在池中戏水。从她站的位置看,有一部分水面被树丛遮挡。
信子移动脚步,便看到离岸边五米左右的沼中,有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弯腰在水中不停地掬水,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信子从未在此看到过别人,这泓小池沼当然不会有游客光顾。旅馆也只是向游客推荐韭山的反射炉和江户时代的幕府官邸,不可能理会这口小水塘。
信子在猜测他正在做什么,先是想到他可能在捕鱼,却又不像。距离稍远,但动作看得很清楚,他在将掬起的水灌入一个大瓶子。而且他不是在同一处取水,而是不停地变换着位置,自然会激起波纹。他挪动地方又做同样动作,但装水的瓶子已经变了。仔细看去,只见岸边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瓶子。
信子在猜测他是什么人,并走近草地上放着的瓶子。玻璃瓶中没什么奇特的东西,也就是浑浊的池水,既没有水草也没有鱼儿。不过,每个瓶子上贴着标签式的纸条,写着潦草的字样。
“你好!”突然有人打招呼,水中弯腰的戴草帽男子站直了看着信子。宽帽沿遮挡着面部,一口白牙最先映入眼帘。
“千万别弄倒瓶子!”男子语气慎重地提醒道。
信子不禁莞尔一笑,谁会故意弄倒这种玩艺儿。对方似乎把信子当成了小孩子。
“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常见的湖水,但对我来说却是重要的资料。”他又强调说。
“资料?”如此平凡无奇的浑水能当什么资料?这样想着,看那男子郑重其事的装水动作就有了几分滑稽。
“有什么好笑的嘛!”那男子像是在责怪信子不严肃。“这对我很重要!”
“你说是资料,到底是什么资料?”信子从岸上向水中的男子追问。
“湖沼学的资料。”
哦!原来是湖沼学!
“我马上过去。”男子自以为信子在等自己似地“噗哧噗哧”踩着水走近岸边。
信子反倒尴尬了,别人做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他却自认别人对他的工作感兴趣,还要自告奋勇地做解释!再没有比这更难对付的事情。
“哦、你吓了我一跳!”上了岸的男子膝部以下都沾满了泥浆。“我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会有人来,而且是位女性。真是难以预料。”
男子的表情却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惊讶,宽宽的帽檐下是笑嘻嘻的模样。“我一年到头都在湖沼中取样调查,再没有比湖沼更美妙的东西了。”男子自以为是,乐呵呵地说道。
9、湖沼学者
1
这位青年将各种采水瓶收进立在树根旁的背囊,里面似乎还有很多工具。
“这些都是检测湖水的工具。”青年系好背囊袋口,估计重量似地提了提。“我到这儿已经两天了。今天的活儿算是已经干完了。”
他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话伴儿,说起来没完没了。当然不一定非得是信子,他说话的方式是不择对象。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听,不管逮着谁,男女老少都没关系。独自一人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做如此单调的作业,自然会待人热情。如果对方关注自己的专业研究,那就更令人兴奋了。
“就连这么小的池沼,要想准确检测也得用上一周时间。我这次是顺路旅游,所以只作了简易测定。”收好器具,青年放心地掏出了香烟。
“坐一会儿吧!”无处可坐。青年自己坐在树根上,信子没有能坐下的地方。茂盛的草丛中,蒸腾着熏人的溽气。
“我很少听说湖沼学,这是考察什么的?”信子被青年的热心专注所吸引。
“那可太多了!”他兴奋地说道。“目的不同,项目也不同。也就是说,同样是湖沼学,有的人是为了开发而调查,有的人是从纯学术的角度考察其产生过程和水质成分。我是后者,这门学问相当有意思。”
“浮游生物也要取样吗?”
“当然要。不光是浮游生物,湖底生长的生物和水环流也要调查。另外,湖底的地质也是研究对象,可以查明湖沼形成的年代和过程。”
“你考察了不少湖泊吧?”
“全国几乎都转遍了。”青年愉快地说道。“只要稍有空闲,我就到各地去采样。这片湖沼很小,用不着划船。要是稍大一点儿的湖,还得租船呢!到了冬天,就要在冰封的湖面上凿洞取水。”
“做这种工作挺开心的吧?”
“是啊,也有开心的时候,也有艰苦的时候。在别人看来,简直搞不懂这种研究会有什么乐趣。不过,这种工作不跟人打交道,所以精神很放松。只是,也会遇到危险。”
“……”
“比如说,到琵琶湖那么大的湖中考察,碰上暴风雨可不得了。我就有五、六次差点儿遇难。”
“哎呀!”
“说到遇难,我的老师就是搞这项工作殉职的。早春他在冻冰的诹访湖面上行走,我也有几次跟老师在诹访湖上走过,脚踏薄冰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冒险。老师一点儿都不怕,蹭蹭地向湖心走去……正是冰消雪化的时节,老师终于在湖冰破碎时沉入湖中。”
“……”
“真是一位好老师。我孤身一人划船到湖心作业时,总能听到老师在湖底问我,喂,没事儿吧?进行得顺利吗?”
白云飘来遮住了太阳,刚才银光闪闪的水面又变成了铅灰色。
“你对湖泊怎么看?”青年突然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以立即回答。年轻的学者似乎只关心自己的工作。
“我么,一般说到湖泊,就有一种浪漫的感觉。”
“是啊。”青年点点头。“我当初也是这样。其实,我从事这门质朴的学术研究,也是像你说的那样,兴趣源自浪漫的感觉……英国诗人华兹华斯有一首诗,咏叹高山和湖泊的。我特别喜欢它。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青年念叨了一遍原诗。他似乎已经吟诵过几百上千遍,朗诵得非常自然流畅。而且,表情也毫无装腔作势之嫌。
“不过嘛!”青年说道。“说到实实在在的学术,可就不是浪漫的东西,太煞风景了。不过,或许就是因为别的学者不太涉足,所以只要自己感到乐在其中也就足矣。像这样表面看去平淡无奇的池沼,经过考察,就能了解很多数据。从它的形成一直到现在的生活。其实,湖沼跟人一样也在生活呢!”他望了望缓缓寂静下来的水面。
“表面看似平静,但水中却运动不止。表面升温的水层与水底的冷水不断地交换,放出碳气,吸入氧气……正如人类血液循环一样。研究起来,真是其乐无穷!”
云朵分离,太阳照耀。太阳的位置已经远远偏西了。
“好了,我告辞了。”他抱起背囊背在身后。“我一个人唠唠叨叨让你见笑了。”青年以为信子要留下,自顾自走开了。
“你等等!”信子有点儿害怕。“我也正要回去。”
“是吗?那就一起走吧!”
“你回哪儿?”
“长岗。”
“哦,我也是。”
“哦?那你是在长岗住旅馆吧?我还以为你家在附近呢!”
“我家在长岗。”
“那正好同路啦!”
青年与信子一起往回走,背囊中的器具擦碰出声响。“我不管上哪儿,都要背上这些累赘玩艺儿,所以不得清闲。现在学校放暑假,我就到温泉来了。已经养成习惯,不愿空着手出门,所以就带了这七大件。”
“你住哪一家旅馆?”
“N屋。”
那是一家离信子家很远,座落在镇边的普通小旅馆。两人沿着山脚走在通往大路的小道上。夏草气味阵阵扑来,夕阳将落,烘烤地面的热气蒸腾而起。走下丘陵,信子叫来等在村落后面的轿车。
“你带车了呀!”青年看到之后说道。“这可把我解放了,已经想好走回去呢!”
“请上车吧!”
“谢谢。这下省事儿了。”青年取下肩头的背囊,小心地抱在怀里上了车。轿车朝长岗方向驶去。
“连那么小的池沼也要考察,你们真辛苦啊!”信子在车中说道。她以为,就连微不足道的水洼都是学者研究的对象。
“不,那片湖沼是偶然在旅馆中听说了才去的。是啊,不管到哪儿去,头脑里都离不开沼泽和湖泊。”
“你已经考察了多少?”
“你是说数量吗?作为正式的研究对象,拿到数据的已有近五百个。”
“那么多?”
“实际上比这还要多呢!如果仔细考察,有近八百个。我最初是从长野的木崎湖和青木湖开始的。考察琵琶湖,既有常驻的时候,也有从东京来回跑的时候。北方到北海道和东北地方,南方到九州的海角。湖沼的成因也是各种各样,分为三十多个种类。现在研究的项目是山梨县的富士五湖……”
“听你这么一说,真的挺有趣儿。”
“只不过普通人还没注意到罢了……哦,说我的话有趣儿的人还真不多,大都是在我正说着的时候就感到索然无味了。谢谢你夸奖。”青年遇到年轻貌美的听众,两眼放光,嘴里滔滔不绝。比起谈话的内容,信子更被对工作倾注热情的青年所吸引。好羡慕啊!原来人生也可以是这样的!目标明确的人眼睛真美!望着青年那张以普通意义来讲绝非帅气的方脸,信子嫣然一笑。
轿车驶入长岗。
2
信子返回东京家中。当然,丈夫不在。
虽然离开没有多久,但家里却显得那么陌生。心与家之间已经有了距离,看惯了的衣柜、家具、餐桌、书桌、书本,一切都与她疏远了。
她无心去看丈夫的房间,虽然自己到家已是傍晚,但丈夫也必定是要迟归的。他不知道她已经回来,所以今晚或许根本不会回家。若在往常,她就会问小保姆“先生每天都回来很晚吗”。但现在没那个兴趣。
只有一个想问的,就是向父亲借款的事情,这是在现状下难以想象的行为,弘治心中仍有信子还没有探明的隐秘。当然,一般来说,男人的事业是不会向妻子和盘托出的。但是,弘治总在遮掩的并不像是那么回事儿,极有可能与这次借款有关。信子对此耿耿于怀,查看了离家后寄来的信件,其中没有能引起她关注的。
“夫人,有人打来过电话。”小保姆探进头来说道。
“从哪儿打来的?”
“说是叫浅野。”信子沉下脸来。
“前天、昨天,各打过两次。”
“……”
“他只问了一下,夫人还没回来吗?然后又说,等夫人回来后,一定跟他联系一下。”
信子想彻底地忘掉浅野副教授,但是考虑到他的心境,又感到要被无形的丝丝缕缕束缚。她想起此前碰到的那位年轻的湖沼学者,同样是学者,他却与浅野忠夫迥然不同。当然,并非在说谁好谁坏,但在现在信子疲惫的心中,那位青年黝黑而健康的方脸具备了令人愉快的爽朗。
丈夫晚上十一点左右回来了,门前响起别具特色的轿车轰鸣声。信子到门厅出迎,这是作妻子的义务。其实,只有这个习惯,她才能作为义务来履行。
“怎么?”丈夫看着信子说道。“你回来了?”
小保姆早就睡了,只有他俩。
“请原谅我的任性。”
丈夫默默地脱鞋,他身上散发着酒气,然后,又急冲冲地独自回到自己房间。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信子泡好茶,敲敲丈夫的房门。
“进来!”丈夫说道。
信子把茶水放在他面前,一反常态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去哪儿了?”丈夫看都不看茶杯。
“信里面都写了。”
“长野啊!……如果你不开心,随时可以这样做。”
“……”
“这比吹毛求疵好多了。”
“实在对不起。”信子颔首致歉。
“我不知道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是我自己任性。”
“这我知道,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
“多亏你出行,我才有了几天的轻松。”
“我有事儿要问你。”
“什么事儿?”
“我去了一趟长岗。”
“嗯,从长野过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