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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34

4

弘治赶到新宿车站,枝理子正在站台上拼命地搜寻着地下通道出来的旅客。列车再有五分钟就发车了。

“你好磨蹭呀!”枝理子一看到弘治立刻跑了过来。她身穿新款的柠檬黄连衣裙,头戴雪白的太阳帽。

弘治也觉得眼前一亮。“你穿得真够讲究!”

“是啊!我高兴得不得了!简直等不及了。我还有点儿不放心。”

“什么事儿不放心?”

“你净说些好听的,谁知道会不会又变卦取消。你总是说变就变。”

“这次不会了。”

乘快车从新宿到甲府只需两个半小时。两人挨着坐在座位上。

旅游旺季接近尾声,二等车厢中挤满了最后一拨去登山的年轻人,列车就像是运送背囊和冰杖的货车。不过,这里毕竟是一等车厢,既没有魁梧的登山壮汉,行李架上也没有一个背囊。

“今晚住在甲府市吗?”枝理子望着窗外掠过荻窪一带的灯火问道。

“不住市区,住温泉旅馆。”

“我知道了,汤村,对吧?”

“说得对。哦?你很了解嘛!”

“你别胡猜,我只知道地名。”

“你问谁了?”

“那当然是无意中听到的啦!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跟其他人闲聊呢!”枝理子瞪了弘治一眼,不过仍显得十分开心。车中的两个半小时并不无聊。两人在甲府站下了车。

“旅馆在哪儿?”

“泷和宾馆。”

“这么晚去,会有空房间吗?”

“我已经用你的名字发电报预定好了。”

“哎哟,你倒想得挺周到!”

轿车路过甲府市区,十分钟后来到汤村路口。泷和宾馆就在温泉街入口附近。

“欢迎光临!”睡眼惺忪的年轻女服务员出来迎接两人。快一点钟了。

“请问,您贵姓?”

“东京的成泽。”成泽是枝理子的姓。

“啊,有预约的。谢谢惠顾。”

“是好房间吧?”

“是的。我们都是特A级房间。”女服务员微笑着回答。

两人在房间里安顿好,年轻女服务员离去,另一位沉稳的中年女服务员来问候。

“你负责这个房间吗?”弘治盯着她问道。

“是的。”

“是吗……那、我想冒昧地问个事儿。一周之前有个叫盐川的女人住在这儿,你知道吗?哦,或许她没有使用盐川这个名字……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儿挺苗条的。好像穿着白色套裙,带着黑色衣箱。”

枝理子在旁边脸色紧张起来。

11、追根问底

1

听盐川弘治说了那个女人的情况,女服务员点了点头。“您了解的真清楚。”

“她是我的表妹。”弘治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

在旁边听着的枝理子刚想说什么,看到弘治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这儿住了多久?”弘治问道。

“三夜四天。刚好就是这个房间。”

“哦?这我倒不了解。”

“那位女客人好漂亮!我们见过很多客人,但从来没见过……”

“那天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你指的是什么?”女服务员猛地抬起眼。

“哦,你不必遮掩,我跟他是堂兄妹,问问情况。听说有个男人从东京追到这儿来,有这回事儿吗?”

“……”女服务员很沉稳,并不急于回答。“先生是听那位夫人说的吗?”她反问道。

“不,没有。”弘治很快捕捉到女服务员意外的表情。“这种事她本人是不会说的。不过总还是能了解到的。”

“那、那位男士……”

“那不清楚。”弘治搪塞过去。“不管怎么样,一定给你们宾馆添了不少麻烦。”

“夫人在对方打来电话时,叫我绝对不要说她住在这里。可是,那人还有个同伴,是寄宿在汤村的公司职员,说是朋友关系。他倒是热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追问。”

“还有这事儿?”

那个同伴就是东方旅游公司的办事员,德山专务介绍的。弘治明天要见的就是他。

“那后来,我堂妹没见他吗?”

“是啊。彻底地躲掉了。”

“不过,没有证据可以表明我堂妹绝对没见他吧?”

“绝对不可能。”女服务员使劲地摇着头。“夫人紧躲慢躲,就怕被他发现,不可能见他!”

“可是,那个男的认定我堂妹就住在你们宾馆,对吧?”

“是啊……开始我们千方百计地隐瞒、推托,可最后他的朋友却仍然怀疑。”

“你瞧!他那么执著地追到这里,怎么会不见面就走呢?”

“那是您的猜测。夫人一直躲在自己房间,根本没有迈出房间一步。而且也没有人进来。”

“可是,你并不是只负责这一个房间吧?你还要去宴会厅忙活,对吧?”

“啊,那倒也是。”

“她也可能出去散步。这么小的地方,走不了多远就得回头,没准儿会在哪儿碰上。”

“那不可能!”女服务员说道。

“那位夫人很不愿意见他,刚到的时候,也是用的假名字。因为对方追根问底,才知道叫盐川的。”

“刚来时用的什么名字?”

“好像是川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个男的也真够缠人的。”

“是啊……不过、怎么说呢,对方那么执著,连我都感动得要流泪了。”

“女人就是富于同情心。不过,你周旋得非常巧妙。”弘治特别强调这一点。

“过奖。我们本来就是站在客人一边的。那位夫人也很警惕,甚至在这里多住了一夜。”女服务员看着弘治的眼睛,毫不含糊地说道。

听了这段对话,旁边的枝理子双眼发亮。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女服务员退下后,枝理子来到弘治身边。“我终于知道你选择汤村的理由了。”

“是吗?”

“你这个人总叫人猜不透在想什么。”枝理子看定了弘治的侧脸说道。“那个大学老师居然追到这里来,也真够可以的。”

“那也是因为你写信告诉了他。”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在这个汤村呢?我写信只说是去长野……”

“这就是线索,浅野老师凭推测找到这里来的。”

“你感想如何?自己的夫人被别的男人苦苦追逼。”

“无所谓。”

“你不必勉强。”

“我不勉强。”

“到底怎么办?你东跑西颠地光是打听,怎么了断呢?”

“正因为想要了断,所以才来打听这些无聊的事……枝理子,你帮我个忙。”

“我一直在帮你的。”

“好歹她是我的老婆,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就无法离婚。”

“我知道你早有算计。不过,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刚才听向服务员问话,感觉你像是特别嫉妒。”

“那你可看错了。”弘治说道。“我对妻子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但是,要想不把问题复杂化而且干干脆脆地分手,必须找到把柄置其于无地自容的境遇之中。”

“这个把柄就是大学老师的绯闻喽!”

“差不多吧!”

“可惜太不凑巧。尽管老师追到了这里,却毫无结果。”

“要制造结果。”

“啊?”枝理子吃惊地瞪大眼睛。“制造?”

“对。这又不是无火生烟的事。对了,说到火,就把这事搞成是玩火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好像又想到什么歪门邪道了。”

“你在汤村呆到明天傍晚。”

“你呢?”

“明天下午我去伊豆。”

“你一个人?”

“是的。”

“为什么不带我去?既然带我到这里来,不能把我当木头人扔在这儿。我不管。你就是拒绝我,我也要跟着你。”

“那可不行。”弘治冷静地说道。“这是我的工作需要。”

“我知道了……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在热海那边等着你呢?”

“这种事我早已不感兴趣。哦,我已经对女人厌倦了。”

“真说得出口!”

“真的,去伊豆是办公事。办公事怎么能带女人呢?太不像话了。”

“这我知道。可你不早说,我就心里打鼓。”

“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且我得托你办一件重要事情。明天一整天,你要做你的事情。”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弘治将枝理子揽入怀中。

“你别来这一套。”

“……”

她仍然心满意足似地睁开眼睛,用柔软的手帕擦擦他的嘴唇。

“明天,”弘治开始说了。“东方旅游公司有个驻甲府市的办事员,你陪他玩上一整天。”

“哦,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给浅野老师当急先锋到处找你夫人的。”

“还是你聪明,正是如此。由我来给你介绍,之后你们一起喝喝茶。他要是请你吃饭,你就去。”

“可是,明天傍晚能见到你吗?”

“你应酬到傍晚就可以了。”

“我在哪儿见你?”

“是啊,我在伊豆办事,你在晚上赶到热海。此前你要招呼好他。”

“可是,不光是玩儿吧?”

“那当然,有目的的。”

2

盐川弘治要去甲府的东方旅游公司办事处,估计对方已经上班,他便在十点半钟离开汤村的宾馆。

“你在这儿等着。”进入甲府闹市区,弘治叫枝理子下了车。

“事情很快就会谈完吧?”枝理子神色不安地站在路边。

“顶多三十分钟,最慢也要不了五十分钟。”两人已经约好碰头的餐馆。

“尽量快点儿!”枝理子在车外挥挥手。

弘治登上写字楼四层,狭小的入口,门玻璃上不协调地写着大大的金字——东方旅游公司驻甲府办事处。

“我已经接到总公司德山专务的电话。”下村恭迎盐川弘治。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他用打量的眼神望着弘治,盐川这个姓氏已有过深刻的印象。弘治则若无其事地以微笑相待。下村热情地介绍了目前的洽商、进展和未来展望等情况,还拿出设计图来讲解。看来他是一位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好青年。

讲解结束之后,弘治故意看看手表。“哦,正好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哦,抱歉。常务先生,我陪您到外面用餐吧!”下村没有直呼盐川的姓氏,而是按照名片称呼职务。

“哦,本来,我已经跟别人约好到前边餐馆吃饭。对了,如果方便,你也一起去吧!”

“不,那太麻烦您了。”

“哪里,没有关系。对方不会介意,其实是我的朋友,从东京来的。”

“……”

“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孩。”

“啊?”下村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今天早上刚从东京来。本来打算当天返回,但又说没逛过甲府市区,所以自己就来了。我想她一定跟你谈得来。”

“可是,我……”

“哦,你不必客气。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她是那种活泼开朗的类型。好啦,这事儿回头再说。我还想打听点儿工作上的事情,咱们边吃边谈吧!”

下村无法拒绝弘治,还是由于年龄和地位的差异。而且,总公司的德山专务已经特别强调,要好好接待盐川,年轻人无法违抗客户的意志。

同样是在闹市区,但这里有一家别具风格的餐馆。弘治推门领青年进去,坐在墙边的枝理子微微抬手示意。柠檬黄的连衣裙袖口****出雪白的臂膀,令周围平添亮色。

枝理子看到弘治身后的下村,挪开椅子欠起身来,动作轻盈洒脱。弘治笑眯眯地为两人作了介绍。“她是东京来的,叫枝理子。”直接介绍对方的名字,起到了让年轻人缓解紧张情绪的作用。

“刚才我听说过了,甲府是头一次来,是吗?”下村坐在正对面问道。弘治坐在中间。

“是的。以前没有来过,所以求常务领我来的。”枝理子忽而垂下眼帘忽而抬起,紧紧地盯着下村。白帽沿压得稍低,更显顾盼生辉。弘治心中暗笑,真有两下子!

“可是,我太遗憾了,今晚必须返回东京。要是能在这里住上一夜就好了。”

“时间太紧,真是可惜,走马观花倒还来得及。以后有时间,还可以到我们公司划定购买的地方去看看。”谈到工作方面的事情,下村来了兴致。

盐川弘治看到枝理子引起了下村的兴趣,还说要陪着去旅游开发点参观,不禁心中偷着乐。

“枝理子,”他对旁边舞动餐叉的枝理子说。“你太幸运了!碰上这样的热心人。就让他给你做导游吧!”措词很亲切,但却不是对自己的女人的语调,却像对邻家女孩的口气。

“哦,常务先生也一起去吧!”下村慌忙补充道。

“不,我呢,”弘治镇定自若地微笑着。“还有重要事情。确实有点儿遗憾,但还是下次有时间再好好看吧!”

“可是,那……”下村牢记德山专务“好好接待”的指示,所以有点儿惊慌失措。

“没事儿!”弘治察觉到下村的忧虑,用餐巾轻轻地摁了摁嘴边。这时饭菜用完,果盘上桌。“我要坐下一趟车回东京。单位有紧急通知,计划变更。”

“您真忙啊!”下村简单地感叹了一句心想,他嘴上说专门考察现场来到甲府,可是连现场都没去就要打道回府了。

“不过,”弘治向枝理子笑笑。“枝理子可以代替我仔细地看一看。”

“我还不太在行。”枝理子独具的武器——多情星眸中暗暗浮起几分妩媚。

听到弘治说不能同行,下村脸上反倒露出喜色。

弘治故作不知。“那好,我告辞了。”说完看看手表站起身来。“拜托你了!”

“多谢!”下村站得直绷绷的,然后恭敬地深施一礼。

“枝理子,”弘治落落大方地扭过头去。“参观完毕,尽早坐车回东京。”

“是。”

“哦,她哥哥是我的好朋友,委托我照顾她。”弘治将亲切的眼神投向下村。这是在委婉地叮咛下村,不要强留枝理子过夜。

下村说要送到车站,弘治婉拒,然后在餐馆门前坐出租车离去,还从车窗里向两人挥挥手。

“真是仪表堂堂啊!”下村回到餐桌前向枝理子说道。

“是啊。特别值得信赖。”

“太遗憾了。如果你能再逗留一天,就可以好好地游览一番。今天是大晴天,有些热。不过,站在山顶上可以眺望富士五湖。那可真是绝佳的美景!”

“下次一定再来。今天时间紧,就到山口看看吧!”

“明白了。”下村仍很高兴。能陪这样的美女游山玩水,真是三生有幸。首先,这与陪同银行常务不一样,既无必要汇报购地洽谈经过,也免去了讲解预购地皮设计图的麻烦,只需悠然自得地陪这女孩走走就行。下村叫来自己租用的小型出租车。

“车太小,但车大了又进不了山,路太窄。请你凑合一下。”虽然说得满怀歉意,其实一起坐在小型轿车里感觉更好。

“没关系。”枝理子莞尔一笑。

出租车离开甲府市区,路过日下部向盐山驶去。从盆地爬上山坡,离开普通国道进入了狭窄小路。道路曲曲弯弯向前延伸,每到转弯时周围景物骤然下沉,眼前豁然开阔。

坐在枝理子身旁的下村喋喋不休地说话,手还忙着左指右指,神情显得格外幸福。沿途农家渐渐稀落,不久便来到一道山口。山路仍在延伸,爬上另一面山坡,下村叫司机停车,这是出于枝理子还要回东京的考虑。

“哇!好棒!真想不到你会带我观赏这样的美景。”她笑眯眯地说着,站到了下村的身旁。

下村挺着胸脯,手指频频在空中指点,又开始他自鸣得意的讲解,枝理子的眼珠和身体随着他指的方向转动。下村的鼻孔中,不时窜入枝理子身上高级香水的气味。

下村觉得枝理子太美了,美得令他不敢正视。脸型五官都那么明快,而且她无疑是位大家闺秀,自然具备了万种风情。下村希望这位女孩今后常来这里玩,自己就可以迅速与她缩短距离。他一边讲解,一边陶醉在自己的畅想中。不知不觉,出租车落下很远,下村变得有些心猿意马了。眼前坡下林间隐现着碧蓝的湖水。

“那也是富士五湖之一吗?”

“哪可能呢?”下村对无知的枝理子微笑着。“那肯定是湖,没错儿。但确切地说,那是池塘。”

“如果是湖,一定是可爱的湖。”

在山林间跟这个女孩谈论湖泊,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

“哎呀!”枝理子轻唤一声。“湖里有人在走呢!”

“哪里哪里?”下村趁机打消顾虑靠近枝理子。“噢、真的!好像不是在游泳嘛!”

“还穿着衬衫呢!戴着宽边草帽。他在干什么呢?”

“是啊,可能是在检测湖水吧!”这么难得的诗情画意,却被那个闲人给搅了,下村感到有些败兴。“那边是大菩萨岭。”下村转身背朝小湖。眼前耀眼的空中耸立着青山,峰峦的轮廓划出单调的起伏线条向两边延伸。

“那道山梁是分水岭,所以,降在大菩萨岭上的雨水,向东流入多摩川,向西流入笛吹川。哦,这句话是作品《大菩萨岭》中著名的开头。”

“啊,下村真是博学多才呀!”

两人边说边走。

“哎呀!那个人还在湖里,正在取什么东西呢!”枝理子看着那边说道

“他在取水,肯定是研究湖沼学的。”下村仍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盐川常务与枝理子是什么关系。他说他是枝理子哥哥的朋友,果真如此吗?这时,他开始考虑此前对盐川常务姓氏的疑问。

“你跟盐川常务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是啊……我哥跟他是好朋友,所以从小就认识。”

“原来如此。”下村对此略感安心。“常务当然已经结婚了,对吧?”

枝理子眉头微蹙,又立刻恢复爽朗模样。“是啊,当然。他夫人美貌出众。”枝理子加强了语气,因为对方率先提出自己想要引出的话题。

“是吗?”下村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哎,你怎么了?”枝理子从侧面瞧瞧他。

“没事儿!只是觉得盐川这个姓氏很少见。”

这也是前不久德山专务追根问底的话题。当时,自己说了前辈在大学当副教授的事,专务显示出特殊的兴趣。但是,这次见到盐川常务本人,自己突然也有了同样的兴趣。德山专务后来再没多说什么,正因如此,下村更想从这位枝理子口中打探个中奥秘。

“既然夫人美貌出众,先生一定很不放心啦?”他绕着弯子试探。

“这、怎么说呢?我不太懂得男人的心思……下村先生为什么问这个?”她故意闪动那双明眸,这是她最拿手的娇媚演技之一。

“是啊,我碰到过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奇妙的事情?”

“我有个前辈,是个学者,他特别钟情于一位名叫盐川的女子,甚至特意追踪到甲府来。我也给他帮过忙。”

“哦?”枝理子心头一惊,表情却天真姣美。“那后来呢?”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这件事。”枝理子故意神神秘秘。“她肯定是盐川先生的夫人,我有根据。”

“啊?你有根据!”

“是的。我隐约听说盐川夫人跟谁好上了,但不知道就是那位学者。下村先生,既然你给他帮过忙,就说说详细情况。哦,即使我知道了,也决不会告诉盐川先生。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枝理子神神秘秘的样子,很轻易地蒙蔽了下村。私密性的交谈意味着亲近。

3

盐川弘治当天傍晚来到了长岗。往日他并不常来,然而一旦开了头,就接二连三地往这儿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今后还得来几次,他在车中盘算着。

轿车在狭长的温泉街中行驶,拐过街角,眨眼之间便来到“平野屋”前。宾馆门前有两、三位客人出去散步,许多服务员和领班在恭敬目送。温泉区在夏天淡季也是很闲散的。

信子的父亲想搞大事业,其心情不难理解。他的想法是旅馆业利润小,没有前途。可是,如果窝在长岗这片小地方,不可能找到发展迅速的行业。他对此事警惕性很高,尽管东京有人拉他合作利好项目,但他绝不轻率允诺。

不过,深知岳父性格的弘治却认为,这次是能够调出他财产的有利时机。地方人士特有的心理,决定了他们对知名事业家盲目崇拜。特别是只要说出是土庆次郎的名字,问题便会迎刃而解。通过此前的非正式洽谈,已经探明了这一点。而且,这次是土的心腹人物宫川常务赫然登场,事情也就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昨天从银行给岳父打过电话,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岳母出迎,看样子因为仍无信子同行,表情有些失落。

“父亲在吗?”弘治踌躇满志。

“正等着你呢!”岳母当然知道弘治此行的目的,她面带担忧的神色,目送女婿走进丈夫房间。她了解弘治的性格,女婿既有才能也很实干,但他的性格中总有一种不能让人放心的因素。在母亲的理想中,男人应该是踏实勤恳的。女儿信子与弘治不合,母亲也有感同身受,这不只是因为母亲偏爱女儿。尽管母亲无法直接对弘治表明自己的主张,但也对丈夫施加了相当大的影响。

然而,丈夫早就对温泉旅馆业男主人的处境心怀不满,如今新的创业欲望已蓄势待发。无论如何,是土庆次郎是一块无比巨大的招牌。他已经将手伸向箱根和伊豆方面,世人对其暴富的程度也有定论,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

此外,还有所谓是土垄断集团公司成长壮大过程中积累的庞大资产。因为有了是土一流的缜密规划和大胆的行动,才获得和积蓄了如此雄厚的基础。

岳父的想法是,如果是土出面,就可以将自己手中的庞大地产全部作为担保。其它的可以从当地银行贷款,承担弘治提出的融资款额。

但是,岳母的反对意见终于奏效,将预定的出资额压在六千万日元。岳母没敢进客厅,丈夫与女婿洽谈业务,讨厌老婆参与,所以没有这种习惯。丈夫与女婿关在屋里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母亲的心中七上八下,连宾馆的业务也暂时放在了一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

听到女婿走出房间的脚步声,岳母冲出房门。她一直想探明情况,已经按捺不住冲动了。

弘治来到走廊,看到母亲来到跟前,有点儿困惑似地站下了。

“哎,弘治,信子怎么样了?”她还是怕丈夫听到,小声地问道。

“啊,她很好。”弘治露出笑脸点点头。

“你来家里我们当然欢迎,可也得带信子一起来嘛!”这是母亲的心愿。如果小夫妻一起回娘家,老人心中该有多么宽慰啊!

“下次一定。”女婿痛快地答应着。

“……你们谈得怎么样?”

“是啊,大致的意见也都沟通了。”

母亲虽然做好了精神准备,听到此话,还是如鲠在喉。“那、”她面色苍白地追根问底。“你爸他愿意出资多少?”

弘治瞟了岳母一眼。“六千万日元……我上次建议他出资一个亿,因为这个项目很有赚头。但看起来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出六千万。”弘治撒了谎。

12、一步

1

盐川弘治走进了热海的L旅馆,八点多了。枝理子已在房间里等候。她换上了旅馆的单和服,坐在展望霓虹灯街景的套廊椅子上看书。

“你真早!什么时候到的?”让女服务员送进旅行包,弘治情绪高涨地向枝理子打招呼。

“两个小时前就到了。”枝理子弹跳似地站了起来。

“我来迟了。抱歉!”从未见过弘治如此兴致勃勃。

“我得先洗个澡!”

“你好像挺高兴!”

“工作顺利!”

“那太好啦!你只知道工作。”

“剥夺了工作,男人一无所有。就像女人毁了容。”

在长岗,岳父允诺按照弘治的要求出资。在他的皮包中,已经装有五百万日元的支票,算是其中的一部分。

“其余的、什么时候提款?这事儿得赶早,不然就耽误了。”弘治对岳父说道。

“我尽快办。不过,处理土地必须先找买主。”

“找得怎么样了?”

“总算有了点儿眉目,买主是名古屋的财阀,早就考虑开发这里了。以前谈过一次,是我拒绝了他。”

“那、买主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那也不一定。上次是对方主动提出,价钱相当不错。但这次是我主动提出,恐怕他会压价。”岳父说完往事,又承诺尽快筹措其余款项。

弘治当初并不打算索取如此巨款,目标只是七、八百万日元。但随着周围形势的发展,他的胆子放开了,再加上岳父态度积极,他的胃口也极度扩张。如今事态已背离初衷,像不断充气的气球。弘治并非对前景没有丝毫担心,但干事业说到底还是要靠魄力。而且,没想到信子娘家愿意出资这么多,所以原计划还需要作一些更改。也就是说,不必全额吞掉,可以返还一半左右。

弘治洗完澡,同枝理子坐在餐桌旁。“那个下村、怎么样?”

“那人可真够热情的。”枝理子特意浓妆艳抹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微笑。“服务得真够周到。那么尽心尽力的人,应该很听使唤。”

“说没说浅野副教授的事儿?”

“说啦!还没等我套他的话,他就滔滔不绝了。又叫了车陪我去开发区的山上观光,收效很大。”

“是啊!在甲府的餐馆里,我就暗中观察他的表情。看来他很难抵挡你的吸引力。”

“他说请我一定再去,我就照你说的跟他约好,他简直乐翻天了。”

“这就好。下次再去之前,我要好好谋划一番。”

“你的工作也很顺利。今天是成功的一天。”

“对,是这么回事儿!”弘治突然看看手表。

“怎么?”枝理子立刻发问。“有什么事情?”

“嗯,有点儿事。”其实,他想早点儿跟宫川常务取得联系。可是,已经过了八点,常务恐怕已经不在公司了。或者明天上午直接到宫川家去,这样,弘治就可以越过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专务。那个男人不过是跳板而已,是土庆次郎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要想接近他,眼下还得通过宫川。

“去散散步吧!”弘治为他看表作掩饰。

“太好啦!走着去吗?”

“现在逛街也没什么意思了,就到网代兜兜风吧!”弘治向窗外望去,华丽的街灯连成一条光链,将街区与海面隔开。两人仍旧穿着旅馆的单和服,乘上了出租车。

轿车驶过繁华的滨海大街。或许因为秋老虎仍在发威,纳凉的人还很多。土特产工艺品商店和旅馆鳞次栉比,任何时候都是那样门庭若市。滨海大街上,团体游客成群结队。

正面远方,矗立着新近建起的白色热海城堡。轿车爬上陡坡,城堡脚下的海边是锦浦。经过这里时,看到停了五、六台急救车和轿车,崖头甚至挑起了照明灯,好事者正在围观。司机放慢车速并向车外瞅了几眼。

“有人自杀了。”弘治也向窗外的松树枝叶间黝黑的海面望去,崖下也有微弱的灯光在晃动。

“好像是的。”司机把车停下来。

“这么晚了,还在寻找自杀者的尸体。虽说这里是自杀胜地,可影响也太大了。”

“的确是苦不堪言。”司机终于开动了轿车。

“可是,这么黑了,还能找到尸体吗?”

“不,恐怕挂在半山腰了。所以必须连夜寻找。”

“太可怕了!”旁边的枝理子说道。临时吊起的照明灯泡,贼亮贼亮地映入眼帘。

“是太可怕了!”司机附和着答道。

“我们当地人虽已见惯不怪,但看到那种场面也还是心情沉重……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

轿车离开现场,开始连续转弯下坡。前方海岸线划出巨大的弧线,一直连到灯火密集的地方,那就是网代市区。

“那些人一定有很多苦衷。”

“嗨,自杀者说到底都是些残兵败将,他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这样说。要是轮到你自己,一样承受不了。”

“低能者,”弘治说道。“说到底都是落伍者,人世间也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嘛!总是鼓吹民主主义怎么怎么的,人类之间的争斗决不会受政治和社会的影响,还会永远持续。终归还是强者胜利。”

“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弘治反问道。“同情对于那些人毫无帮助。不是吗?要是他们心中根本不想有所作为,同情也是毫无意义的。比如你说某个人穷得可怜,可你自己却连一百日元都不想拿出来。如果你真的同情,就要慷慨解囊。空话毫无作用。”

“这就是你的处世哲学啦?”

“总而言之,不能老听别人怎么说,人得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也就是说,不管好话坏话,对自己都没有任何帮助。”

弘治这种观点的背后,耸立着是土庆次郎巨大的阴影,此人的魄力哲学早就对希望接近他的弘治产生了影响。也就是说,他是通过自己的感官而不是报纸杂志感受其影响的。

轿车跑完了网代市区,又返回原路。

那一夜,希望充满了弘治的睡梦。对他来说,身旁躺着的枝理子之类已经不屑一顾了。眼前这些事情早已开始被他当作历史,他已经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登。只是当个相互银行的董事,在社会上不会有任何地位和实力。

早上,弘治八点钟要向东京打电话。枝理子还在熟睡。虽说早了点儿,但宫川常务应该在家。是土庆次郎每天早上都要召集干部召开所谓的“早餐会”,宫川常务当然也要参加。所以,必须在他出门之前打电话。

宫川很快接了电话。“怎么这么早?”传来了宫川清脆的嗓音。那边还有狗叫声。

“您现在去上班吗?打扰您了。我想说点儿事情。”

“我刚要出门。”

“上次拜托您帮我向是土引荐的事情,近期能否安排一次机会?”

“……”

“说实在话,我这边的事情也有了一些眉目。”

“哦,那太好了!……见面嘛……”常务沉默片刻,给了一个不太明确的答复。“今晚,总经理要去歌舞伎座看戏。第一次见面,我想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吧!就装作偶然相遇,然后由我来做介绍,怎么样?”

“那太好了!”

“那就由我来安排。你晚上八点半左右,在歌舞伎座的走廊,很随意地向大堂那边走就行。”

“多谢费心!我一定照办。”挂断电话,枝理子起身抬头。

“哎,你给哪里打电话?”

2

弘治白天到银行上班,工作也没心思了,想到今晚要与朝思暮想的是土庆次郎见面,按捺不住阵阵兴奋。第一印象最重要。虽然见面方式由宫川来设计,然而是土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是否感到中意,这是最大的赌注,甚至可以说是他人生的赌注。

据说,是土庆次郎对人的好恶感特别鲜明。当然,以前为了事业的发展,他要尽量压抑这种性格。但如今他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实业界泰斗,为了自己的经营方略,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性格。所有的业界人士都集拢在他的身边,看他的脸色行事。

弘治在银行被行长找去谈事,此时他也是心不在焉,只盼天快点儿黑下来。按常理他应该跟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专务联系,不过此人只与宫川靠近,利用价值已经不大。彻底甩开他,直接跟最高权威碰一碰。

八点左右,弘治出现在歌舞伎座铺红地毯的走廊,他没有心思去看演出。还得等三十分钟,这对于他来说,比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还长。节目单表明,这场戏八点三十分结束,到下一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宫川说的一定就是这个时间段。

幕布终于落下,人声嘈杂起来,观众接二连三地离席来到走廊。弘治若无其事地巡视剧场,却没看到是土庆次郎的身影,他心中有些担心。不过宫川说得很明确,应该会如约而至。他沉住气,又整整领带。

看到钟表指到八点半整,他进入了大堂。这里是宽敞的会客厅,周围墙上挂着剧照和明星们的像片。弘治看到中央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身穿和服,裙裤皱起褶子,铺在地板上。他正是经常在照片上看到的是土庆次郎,鹤发与童颜相映成辉。

五、六个花枝招展的艺伎群星捧月般地站在周围,是土对宫川不屑一顾,专注地跟艺伎们交谈。那副天真的笑脸,根本无法与铁腕魔鬼事业家联系在一起,俨然一位慈祥的老爷爷。稍稍离开的地方,两、三位中年男子不露声色,谦恭地垂手伫立,可能是同系统公司的董事。周围弥漫着威严紧张的氛围。

弘治向大堂中走去,但心中有些发虚。这也难怪,那里不光有是土庆次郎一行人,其他客人也各自坐在座位上,还有人在踱步观赏墙上的图片。

宫川常务最先看到弘治的身影,视线相遇,他向弘治微微示意。弘治向稳坐沙发在与年轻艺伎们交谈的是土微微致意,又向宫川略施一礼。

“多谢上次关照。”宫川首先发话。“你也喜欢看戏吗?”他微笑着问道。

周围的女人们只瞄了弘治一眼,然后继续应对是土老先生。宫川注视了一会儿是土,看到他与艺伎们的交谈告一段落,就走上前去,弓腰凑近银发是土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是土的目光立刻射向站在几米开外的弘治,尽管有所准备,但弘治还是感到了心脏的直接撞击。常务仍在简短地耳语,最后,是土微微点点头。于是,宫川直起身来向弘治招招手。

“这位是盐川弘治君,他是东都相互银行的常务。”

是土老先生口中似乎在说嗯、啊,但却听不到声音,只是蠕动几下嘴唇。当然,即使没有宫川介绍,弘治照样直挺挺地站好,然后恭敬行礼。

“你好!”精神饱满的嗓音。但是,随后那塌陷的嘴唇又只是蠕动几下,却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副表情,看不出老人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有无好感。不过,也决没有不快的神色。或许,这只是刚才与艺伎们交谈后余兴未尽。

弘治只在那儿呆了两、三分钟就离开了,回到走廊只剩自己时,他大脑中仍是?***?

盐川弘治在歌舞伎座见过是土庆次郎后,心里总是惦记着自己给是土留下了什么印象。从当时老人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反应。或许那就是老人特有的大智若愚,也或许时机不巧,周围有那么多艺伎,老先生招呼不过来。宫川在身边介绍自己,是土庆次郎当时只能蠕动几下嘴唇。

大体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弘治极欲探明结果,他把自己的一生全都赌在这次会面上了。对于是土,自己仅仅是过客一般的存在,但自己却将此看成人生的转折点。弘治第二天从银行向宫川常务打了电话。

“嗨!你好。”宫川的声音意外地爽朗,弘治觉得这一声足够判断会面的结果。如果当时印象不佳,宫川必然会变得语调沉重,而刚才这一声确实十分明快。电话上当然不能问结果如何,于是弘治问能不能见个面,对方说我在这里等着。

是土垄断集团总公司在远离市中心的位置,两、三年前才建起的大厦。由于工程浩大而轰动一时,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大厦中容纳了该公司的几项支柱产业,有运输业、宾馆业、演出业、土地开发等各行业公司。

走进这座现代化大厦,弘治开始对东都相互银行那座古旧的楼房感到厌倦。他认为这恰好象征了双方事业规模的天壤之别,以及现代化经营理念的落差。

宫川常务在豪华的单人办公室中接待了弘治。这里还附设了会议室。采光充足的室内,俨如画展一般挂满了名画。是土庆次郎作为美术收藏家也很出名。天花板也很高。墙壁和地板都擦得明镜一般。

弘治看到温厚的宫川常务,突然满怀感激地恭施一礼,为昨天的事表示感谢。

“你这样我可不敢当。”常务和蔼地笑笑,鬓角银发在闪光。“来吧,请坐!”

真皮沙发将身体深深陷入。“昨天初次见到会长,我真被他的威严给镇住了。”弘治想以此为话头试探虚实。“我还是太年轻,本想见过不少人物,魄力够大的,可是一到会长面前,腿都软了。”

“哪里,你谦虚。”常务笑笑,好像挺开心似的。

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了,弘治比刚才打电话时更加放心。因为如果是土庆次郎对自己印象不好的话,这位宫川常务也决不会有好脸色看的。常务是会长的心腹,独裁者是土庆次郎的意志立刻决定董事们的全部意志。但是,弘治不能只满足于自己的想象,他想从宫川常务口中听到是土老先生对自己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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