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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骨袋 正文 第12章(下)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52

章节字数:14459 更新时间:08-05-13 14:03

“我把凯拉从大路上抱开的时候,她说,如果你生气了,她就去找白奶奶。假如你们这些人死了,她跟谁——”其实我并不需要问这个问题,我只要作一下简单的联想就行了。“难道萝盖特?惠特摩就是‘白奶奶’?德沃尔的助手?但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凯在他们那儿呆过,是的,你猜得没错。直到上个月,我还常允许她去看爷爷——当然,自然还有萝盖特。她每星期去一到两次,有时候在那儿过夜。她喜欢她的‘白爷爷’——至少开始的时候喜欢——还有,她非常喜欢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我觉察到玛蒂在夜色中发抖,尽管夜晚仍然很暖和。

“德沃尔打电话来说,他会来东部参加兰斯的葬礼,还问能不能在逗留的日子里见见他的孙女。他显得很和善,就好像兰斯跟他说打算和我结婚时,他从来没试图收买过我的样子。”

“他试图收买你?”

“嗯哼。他先是开价一万美元。那是一九九四年八月,在兰斯打电话告诉他我们打算九月中旬结婚的消息后。一个星期后,这个价码上升到二十万。”

“他到底想让你干什么呢?”

“让我别再吊着兰斯,让我不辞而别,搬到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回我告诉了兰斯,他火冒三丈,给老头打电话说不管他同不同意我们都会结婚。还说,如果他还想见孙子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别再干那种勾当。”

换了其他父母,我想,兰斯?德沃尔作出这样的反应是再合理不过了,他这么做我很钦佩。唯一的问题是,这回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要对付的人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曾偷过斯库特?拉里比的新雪橇。

“这些条件,都是德沃尔本人打电话给我开的。两次他找电话来,兰斯都不在。后来,婚礼前十天左右,第奇?奥斯古德来找我。他让我往达拉维尔打个电话,当我拨通了电话……”玛蒂摇摇头,“你不会相信,这事就像你小说书里写的故事一样。”

“我能猜猜吗?”

“如果你想猜的话。”

“他想买下孩子。他试图买下凯拉。”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轮残月升起,我能看清她脸上惊讶的表情。

“多少钱?”我问道,“我只是好奇。让你生下孩子,把德沃尔的孙儿给兰斯,随即马上消失,他愿意出多少钱?”

“两百万美元。”她轻声说,“存进我指定的银行账户,只要是密西西比河西岸的银行,还有我得签一份协议答应至少在二O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之前不再去见孩子——和兰斯。”

“也就是凯二十一岁那年。”

“是的。”

“而奥斯古德对这些细节一无所知,这样,德沃尔在镇上的名誉仍是清白的。”

“嗯哼。两百万只是第一笔钱,凯五岁、十岁、十五岁和二十五岁生日上,我还会各得一百万元美元。”她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如今厨房的地毡总是起泡,喷淋龙头总是掉时浴缸,整个房车总是往东面滑动,但我却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拥有六百万美元的女人。”

你是否曾经考虑过接受这个交易,玛蒂?我猜测着……但这个问题我绝不会问,这样的好奇心和问题太不合时宜,不该问。

“你有没有告诉兰斯?”

“我本想瞒着他。他已经对他父母生了那么大的气,我不想火上浇油。我不想刚结婚就让家里产生那么大的憎恨,不管这种憎恨是不是情有可原……还有,我不愿意有一天兰斯对我……你明白的……”她抬起双手,然后让它们落回大腿上。这个动作显得那么疲惫,但又那么可爱。

“你不愿意十年后兰斯跟你翻脸说,‘就是你这个坏女人,当年拆散了我和父亲。’”

“差不多吧。但最后,我再也没法子瞒下去了。我是个玩木棍长大的孩子,到十一岁才有了个玩具小房子,十三岁前,我的头发除了编成辫子或梳成马尾没梳过别的发型,我还分不清纽约州和纽约市有什么区别……而这个家伙……这个幽灵一样的父亲……提出愿意付我六百万。我吓坏了。我做过一些梦,梦见他在夜里出现,像一个怪物,从婴儿床里偷走我的孩子。他像蛇那样穿过窗户爬进来……”

“还拖着他的氧气罐,毫无疑问。”

她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氧气罐的事,也不知道萝盖特?惠特摩。我只是想说,那时我才十七,不擅长保守秘密。”听她以这种方式吐出这番话来,我再也无法保持脸上的微笑——我仿佛看到在那个吓坏了的天真女孩和这个执函授证书的成熟女人之间,横陈着几十年的生活经验。

“兰斯很生气吗?”

“他生了那么大的气,没打电话给他父亲,而是发了份电子邮件。他说了些什么,要知道,他越气愤说的话就越可怕。他已经无法和他父亲打电话了。”

现在,我想我终于对这个故事有了个清楚的了解。兰斯?德沃尔给他父亲写了封无法想象的信——也就是说,对麦克斯?德沃尔而言是无法想象的。信中说兰斯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他父亲的消息了,玛蒂也是。他们的家不欢迎他(默代尔牌房车虽然还不及格林童话中的小木屋,但对相爱的小两口来说也足够了)。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后,也不欢迎他的到来,如果他胆敢给孩子寄礼物的话,无论什么时候礼物都会退还给他。远离我的生活,爸爸。这次,你做得太过份了,不可原谅了。

要对付一个被冒犯了的孩子,无疑可以运用一些外交手段,聪明或狡猾的手腕……但人们可以自问:一个有外交手腕的父亲还会让自己陷入之前的那种境地吗?哪怕是对人性只有一点点理解的人,也不会向儿子的未婚妻提出这样的一个高价(这个价格是如此之高,恐怕对她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让她放弃她的第一个孩子!这项恶魔交易是向一个十七岁的少妇提出的,而在十七岁上一个人绝对是满怀着浪漫主义的理想的。即便没有别的办法,德沃尔也可以等一阵子再提出他最后的条件。你可以提出,他不认为自己能活那么久,但这种说法并不可信。我想有一点玛蒂说对了——在他老朽干巴的心脏深处,麦克斯?德沃尔认为自己能永远活下去。

最后,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想要的雪橇就在眼前,就在玻璃窗后面,他必须拥有它。他要做的只是打破窗户把它拿走。他的一生都在做这种事,于是他并没有技巧性对待他儿子的电子邮件,没有像一个拥有他这样的年龄和能力的人那样去对待,相反,他震怒了,就像那个用力捶击窗子却敲不破的小孩会做的那样。兰斯不让他干涉?好,兰斯可以和他的乡下小情人住帐篷、房车,甚至他妈的住牛棚都没关系。他也可以放弃轻松的调查员工作,找一份真正的工作。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过!

用另一句话说,小子,你别以为是你离开我,是我解雇了你。

“葬礼上,我们没有拥抱,”玛蒂说,“根本没那个想法。但他还是礼貌地对待了我——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而我努力做到礼貌待他。他提出定期给我些生活费,我拒绝了。我怕接受了会给我带来法律上的麻烦。”

“我觉得不会,但我喜欢你的谨慎。当他第一眼看到凯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玛蒂?你还记得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她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香烟,摇出一支。她望着那支烟,目光里交织着贪婪和厌恶。“我曾经戒了烟,因为兰斯说我们买不起烟了,我知道他是对的。但老习惯又偷偷回来了。我一个星期才抽一包,我也知道即便这样,我还是抽得太多,但有时候需要它给我一种安慰。你想来一支吗?”

我摇摇头。她点燃香烟,火柴燃起的一瞬间,她的脸远远不止是漂亮。那老头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呀?我暗自思忖。

“他第一次见到孙女是在灵柩旁,”玛蒂说,“我们在莫顿的达金殡仪馆。那叫做‘遗容瞻仰’。你知道吗?”

“哦,知道。”我说,想起了乔。

“棺材已经关上了,但人们还是称它‘遗容瞻仰’。我累了,走出来抽根烟。我告诉凯让她坐在葬礼厅前的台阶上,这样她不会吸进烟,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一辆很大的灰色豪华轿车停在我前面。在此之前除了在电视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车。我马上就意识到那是谁来了。轿车门开了,萝盖特?惠特摩走了出来。她一只手拿着一个氧气布置,但老头并不需要这个,至少那会儿不需要。老头跟在她身后出来。他很高——没有你高,迈克,但很高——穿着灰色套装,脚下是一双黑皮鞋,刷得像镜子那么亮。”

她停了停,寻思着。红亮的烟点升到她嘴边,然后又落到她椅子的扶手边,在微弱的月光下,像只红色的萤火虫。

“起先他什么也没说。那女人扶住他的胳膊,想帮他从路面登上几级台阶到人行道上,但他挣脱了。他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我们站着的地方,尽管我能听到他胸腔里困难的呼吸声,那像是机器缺油时发出的声音。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能走多远,但也许走不了几步了。几级台阶就把他累坏了,而这已经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他看了我一两秒钟,然后又干又瘦的大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看着凯拉,凯拉也看着他。”

是的,我简直能看到这个场面……除了不是彩色的,不像照片那么逼真以外。我看到的是一幅版画,就像又一幅粗糙的格林童话插图。小姑娘睁大眼睛抬头望着有钱的老头——一个曾经得意洋洋地坐在偷来的雪橇上的男孩,如今已经垂暮,又是一袋子骨头。在我的想象中,凯穿着连帽小外套,而德沃尔那祖父的面罩微有些歪斜,透过缝隙我能看到下面鬣毛丛生的狼皮。您的眼睛好大啊,爷爷!您的鼻子好大啊,爷爷!还有您的牙好可怕啊!(这是童话《小红帽》中小红帽和冒充她祖母的大灰狼之间的经典对白。)

“他抱起孩子。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但他把她抱起来了。而最奇怪的是——凯居然让他抱起自己。要知道,老人们总会吓坏小孩子的,而对她来说,老头完全是个陌生人。‘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孩子。她摇摇脑袋,但始终看着他……好像她已经知道了。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

“他说,‘我是你的爷爷。’我几乎想把她一把抢回来,迈克,因为我产生了个疯狂的念头……我不知道……”

“以为他会活吞了她。”

她的烟停留在嘴前,眼睛睁圆了。“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因为在我心里的眼睛看起来,这像一个童话故事,《小红帽和大灰狼》。他然后作了些什么?”

“用眼睛活吞了她。打那以后,他教会她玩跳棋,玩糖果岛,玩格子戏。她才三岁,但他教她加减法。她在沃灵顿山庄有自己的房间,里面装着她自己的小电脑,天知道他教她用电脑干些什么……但第一次见面时他只是看着她。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饥渴的目光。”

“而她也看着他,他们对视超过十秒钟,也许二十秒钟,但像永远那么长。接着他试图把孩子递还给我。可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如果不是我及时接过孩子,我觉得他完全可能把孩子掉在水泥人行道上。”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萝盖特?惠特摩用一只胳膊围住他。同时他从她手里接过氧气面罩——上面用橡皮筋绑着个小小的氧气瓶——按住嘴巴和鼻子上,做了几个深呼吸,看上去多少好些了。他把它还给萝盖特,然后露出好像才看到我的样子,说道:‘我过去是个傻瓜,不是吗?’我说:‘是的,先生,我想您是的。’我回答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是非常阴沉的一眼。我想假如他再年轻哪怕五岁,一定会为这句话给我一拳。”

“但他太老了,所以他没有。”

“是啊。他说,‘我想进去了。你愿意帮我一下吗?’我说我愿意。我和萝盖特一个一边,搀扶他走上殡仪馆的台阶,凯拉一个人跟在后面。我们走进前厅,他坐下来喘口气,又吸了点氧。萝盖特转向凯拉。我觉得那女人的脸长得很吓人,让我想起一幅画——”

“是不是《呐喊》?孟克画的?”

“我猜就是那幅画。”她让烟蒂落在地上——烟抽得只剩滤嘴了——用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碾来,碾进长着参差的石块的土里。“可是凯一点儿也不怕她,那是不怕,后来也不怕。她弯下腰对凯拉说:‘什么词儿和女士押韵?’凯拉立刻回答说:‘西红柿!’她从两岁起就爱玩押韵游戏。萝盖特把手伸进手袋,拿出一块‘好时’牌巧克力。凯看看我,看我是不是同意,我说:‘好吧,不过只能吃一块,我可不想看到你吃在衣服上。’凯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对萝盖特微笑,好像她们从此是朋友了。”

“这时候德沃尔已经回过气来,但他看上去很疲倦——我从没见过人有那么疲倦的,让我想起《圣经》上说的,当我们很老的时候,就再也无法享受生活的快乐了。我为他感到有些痛心。他大概看出来了,因为他抓住我的手,说:‘别把我挡在门外。’那一刻,我从他脸上看到了兰斯的影子,我哭了。我说:‘我不会,除非你逼我那么做。’”

我仿佛看到他们在殡仪馆的大厅里,老头坐着,她站着,小女孩一边吮着她的甜巧克力一边用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场景,背景里放着管风琴曲录音。可怜的老麦克斯?德沃尔在他儿子遗体瞻仰那天表现得够圆滑的,我心想。别把我挡在门外,真的。

我本想收买你离开兰斯,可惜没成功。接着我提高价码想买下孩子,也没成功。于是我告诉我儿子,你、他,还有我的小孙孙只能咎由自取过苦日子了。某种程度上,我儿子爬上房顶摔断脖子是我造成的。但别把我挡在门外,玛蒂。我只是个可怜的糟老头,所以,别把我挡在门外。

“我当时很蠢,不是吗?”

“你以为他变好了。如果是这种想法让你放下戒心,玛蒂,那不是你的错。”

“我有过疑虑,”她说,“就是因为这我才不肯收他的钱,到去年十月份为止,他就不再提生活费的事了。但我同意让他见凯拉。我想,是的,我有那么一点儿想法,也许这么做将来会对凯有好处,但老实说我真没多想。我主要是觉得他是凯拉和她父亲间唯一血脉相通的亲人。我希望她能像其他孩子那样享受被爷爷疼爱的感觉。我不想看到她受兰斯死前那些混账事的影响。”

“一开始还行,接着,一点一点,事情变化了。我察觉到由于某些我不理解而她又无法解释的原因,麦克斯?德沃尔开始让她感到紧张。我又一次问她老头有没有碰过她身上哪儿,哪些让她觉得怪怪的部位。我指给她看那些部位,她说没有。我相信她说的,但……他说过或是做过些什么,我差不多肯定是那样。”

“也许只不过是他呼吸困难发生的声音,”我说,“光是那种声音就够把孩子吓着了。或许她在那儿的时候,他施了什么巫术。你延长想呢,玛蒂?”

“哎,……二月的时候,琳蒂?布里格斯告诉我乔治?福特曼来检查图书馆的灭火器和烟雾报警器。他还向琳蒂打听最近有没有在垃圾桶里发现过空啤酒罐或烈性酒瓶,或一看就是自制烟卷的烟蒂。”

“把柄,也就是说。”

“嗯哼。还有第奇?奥斯古德,我听说他去见了我的很多老朋友,跟他们聊天,四下打听,像狗一样到处闻。”

“有什么怕他们找到的把柄吗?”

“感谢上帝,没什么。”

我希望她是对的,希望如果她对我隐瞒了什么,约翰?斯托尔能从她那儿问出来。

“但是,即便发生了这些事,你还是允许凯和他见面。”

“不让他们见面能有什么帮助吗?还有,我想,让他们继续见面至少能防止他加快实施他的阴谋。”

很不幸,我心想,这也许是见面唯一的意义吧。

“后来,春天里,我开始有了一种非常不祥、恐怖的感觉。”

“不祥?恐怖?”

“我不知道。”她取出那盒烟,看着它,然后又把它塞回口袋里,“事情不止是我公公到处找我的把柄这么简单。是凯,我开始为凯担心,她总是和他……和他们在一起。萝盖特每次都开一车宝马车来我家,他们买了或租了辆车,而凯会坐在外面台阶上等她。如果是白天去,凯会带差她的玩具包,如果要在那儿过夜,凯会带着她的米老鼠小箱子。而每次回来,她都会比去时多带一件东西。我的公公相信礼物是万能的。每次在把孩子抱进车里之前,萝盖特都会对我发生她特有的浅浅的、冰冷的微笑,说:‘那么七点钟回来,她晚饭在我们那儿吃。’或是‘那么八点回来,等吃完热腾腾的早饭。’我会说行,然后萝盖特会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块‘好时’巧克力给凯看,那样子就好像给狗一块饼干让它跟你握握手。她念出一个词,凯拉会对出一个押韵的词。然后萝盖特把巧克力给凯——‘给,给,乖小狗’,我总这么想——她们这才出发。晚上七点或早晨八点,那辆宝马会准时停在你的车现在停的那个位置。这个女人,你可以用闹钟给她掐时间。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他们厌倦了走法律程序,索性把她抢走?”对我来说这种顾虑是合理的——太合理了,我难以置信开始时玛蒂怎么会答应让小女孩去老头那儿的。在监护权官司里,如同在生活中其它情况下,实际占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玛蒂谈起的她的过去和现状是实话,那么即便对像德沃尔先生那么富有的人而言,这场监护权官司恐怕也会是旷日持久,让他心力交瘁的。抢走孩子也许最终是最有效的办法。

“不完全是,”她说,“我猜这是合乎逻辑的,但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我只是害怕。我伸出手给却什么也左右不了。有时候,晚上到了六点一刻,我会对自己说,‘这回,那个可恶的白头发女人不会再把她送回来了。这回她会……’”

我等着,但她没有继续,于是我说:“她会做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她说,“但从春天起我就一直替凯担心。到了六月份,我再也受不了了,不让她再去了。从那以后,凯拉时不时生我的气。我想我大概知道七月四日她为什么会发脾气一个人出门。她不太提到她爷爷,但总是冷不丁冒出这样的问题:‘你说白奶奶这会儿在做什么呀,玛蒂?’或是‘你说白奶奶会喜欢我的新裙子吗?’或者,她会跑到我面前说:‘唱歌、白鹅、哥哥’让我跟她玩押韵游戏。”

“德沃尔有什么反应?”

“他气急败坏,不断给我打电话,先是问我怎么回事,后来就威胁我。”

“人身威胁吗?”

“他威胁要打监护权官司,他会向全世界证明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然后把孩子带走,我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只能求他;还有就是咒骂,‘让我见我孙女,你这婊子!’”

我点点头。“‘别把我挡在门外’听上去不像是看焰火那天给我打电话那家伙嘴里能说出来的,刚才那句话倒像。”

“我还接到了第奇?奥斯古德和镇上其他人打来的电话,”她说,“包括兰斯的老朋友里奇?拉蒂莫。里奇说我对不起死去的兰斯。”

“那乔治?福特曼呢?”

“他时不时在附近巡逻,好让我们知道他在监视我们。他从没给我打过电话,也没上过门。你问我有没有受到人身威胁——只消看着福特曼的巡逻车在门前道上转悠,就觉得那是一种人身威胁了。他让我害怕。但这些日子,所有的事都让我害怕。”

“就算凯拉已经不再去那儿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事要发生。这种感觉每天都变得更强了。”

“约翰?斯托尔的电话号码,”我说,“你想要吗?”

她静静地坐着,目光滞留在大腿上。接着,她抬起脸来,点了点头。“给我吧,谢谢你。我从心底里感激你!”

我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粉色的便条纸,她抓住纸片,但没有马上拿走。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她用惊惶但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动机。

“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呢?”她问道,现在轮到我来说了。

“把你刚才对我说的原原本本告诉斯托尔。”我松开纸条,站起来,“这样就行了,现在我得走了。你跟他谈完后,能打电话告诉我结果吗?”

“当然。”

我们向我的车走去,到了近旁,我转身面对她。有那么会儿,我感觉到她将要张开双臂给我一个拥抱,这种感激的姿态在我们当时的情绪下是可能带来任何结果的——我们的情绪是如此激动,甚至是过度感伤的。但这是一个感伤的时刻,一出交织着幸福和痛苦的童话剧,男女间的引力在两种情绪的压制下蠢蠢欲动。

远处公路坡顶上亮起一对车前灯,就在市场的位置,白刷刷的光从“全能修车行”前面一晃而过。它们朝着我们移动,灯光越来越刺眼。玛蒂向后退了一步,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挨骂的孩子。车子过去了,又一次把我们留在夜色里……但那个时刻也过去了,如果它曾经在过的话。

“谢谢你的晚饭,”我说,“真的很好。”

“谢谢你为我请了律师,我相信他也会做得很好。”她说,我们都笑了。刚才兴奋的情绪消失在空气中。“你知道吗,他有一次提起过你,德沃尔。”

我惊讶地看着她:“真奇怪,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的意思是,在此之前。”

“他知道,是的。他提起你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好感,我觉得不是装出来的。”

“你在开玩笑吧,一定的。”

“我没有。他说你的曾祖父和他的曾祖父在同一个营地里干过活,他们不待在林子里的时候也是邻居——我想,他说的林子离今天的博伊码头不远。用他的话说,‘他们的在同一个茅坑里拉屎’。有意思吧,嗯?他还说,他猜如果两个来自T镇的伐木工能产生百万富翁后代的话,那么这句话正在应验,‘即使要等上整整三代人’,这是他的原话。刚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指桑骂槐地说兰斯呢。”

“这很荒谬,如果他真那么想的话。”我说,“我们家是从海边来的,在普鲁兹奈克(美国缅因州地名,在海边),缅因州的另一头。我父亲是个渔夫,我曾祖父也是。他们的干的是捞龙虾、下网打鱼的活儿,不是砍树。”这些都是真话。但我还是在脑海里搜寻着,寻找那些和她的话有关的记忆。沧州我可以带着疑问去睡一觉,醒来的时候能找到这个记忆。

“会不会他说的是你妻子娘家的什么人?”

“不可能。是有些姓阿伦的住在缅因州——他们是个大家族——但大部分人仍然留在马萨诸塞州。如今他们中间干什么的都有,不过要是上溯到一八八O年左右的话,那时候他们大多数人是莫尔登-林恩(美国马萨诸塞州地名)地区的采石工和石匠。德沃尔在跟你开玩笑呢,玛蒂。”但即便这时我心里却觉得他没有。或许是他把故事的某个部分搞错了——再聪明的人到了八十五岁记忆力也会变得迟钝——但麦克斯?德沃尔怎么都不像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我想象着T镇的地底下蔓延着无形的光缆——它们向各个方向延伸,无形但有力。

我的手不经意地搁在车门的上端,她轻轻地碰了碰它。“走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个其它问题?不过我要先说明,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说吧。我最擅长回答愚蠢的问题了。”

“你知不知道《巴特尔比》到底讲了些什么?”

我想放声大笑,但月光下我足以看清她是认真的,取笑会令她伤心。她是琳蒂?布里格斯读书会的成员(我八十年代末还为他们做过一次演讲),也许是最年轻的一个,比其他人要年轻二十岁,她害怕在别人面前显得无知。

“下次轮到我头个发言,”她说,“我打算说点有深度的东西,不想只是复述一遍故事概要,好让他们知道我读过书了。我想啊想啊,一直想到头疼,可还是想不出。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属于那种不看到最后几页是无法明白到底在讲些什么的书。我觉得自己应该能看出来的——它好像就在我眼前。”

这些话又让我联想到了那些光缆——潜藏在地下的光缆向四面八方蔓延,织成一张网,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人和地方。你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尤其是在你想逃脱的时候。而此时,玛蒂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好吧,注意听了,现在开始上课。”我说。

“我在听呢,相信我。”

“多数评论家认为《哈克贝里?芬》(美国著名小说家马克?吐温的小说。)是美国第一本现代小说,这么说很公道。不过如果《巴特尔比》能再长上一百页,我想我会把赌注下在它这边。你知道‘文书’是什么意思吗?”

“秘书。”

“太抬举了。就是抄写员。有点像《圣诞颂歌》(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克拉契是小说中的一个饱受难辛的小会计。)里的鲍勃?克拉契。只有狄更斯给了克拉契一段历史和家庭生活。梅尔维尔笔下的巴特尔比却没有这些;他是美国小说史上第一个纯粹存在的人物,一个没有任何关联的人物……没有关联,你知道的……”

两个能产生百万富翁后代的伐木工,他们在同一个坑里拉屎。

“迈克?”

“怎么?”

“你没事吧?”

“没事。”我竭力集中思想,“巴特尔比仅仅通过工作与生活发生联系。从这种意义上,他是一个典型的二十世纪美国人,和斯隆?威尔森的《穿灰色法兰绒上衣的人》,或是反派人物——《教父》中的迈克尔?柯列阿尼没什么两样。但是,接下来巴特尔比甚至开始对工作——美国中产阶级男性心目中的上帝——产生质疑。”

现在她显得很兴奋,我想,多可惜,她荒废了高中最后一年的学业,对她和她老师来说都是一种不幸。“这就是为什么他开始说‘我想我不愿意’,对吗?”

“是的。我们可心把巴特尔比比作一只……热气球。只有一根绳子把它和地面连在一起,那就是他的抄写员工作。随着巴特尔比不愿意做的事一件一件增加,我们可以想象那唯一的绳子渐渐烂掉,最后,绳子断了,巴特尔比漂走了。这是个叫人心烦的故事,不是吗?”

“一天晚上,我梦见他,”她说,“我打开房车门,看见他,他坐在台阶上,穿着旧的黑西装,很瘦,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我说,‘借过一下,行吗?现在我要出去晾衣服。’他说,‘我不愿意。’是的,我觉得你说得对,是让人心烦。”

“就是这样。”我说着坐进车里,“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和约翰?斯托尔谈得怎么样。”

“我会的。无论需要我做什么事,只要能报答你的,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一个人得有多么年轻,多么天真无邪,才会开出这样的空头支票啊!

车窗开着,我伸出手,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也回握了一下,用力的。

“你很想念你的妻子,是吗?”她说。

“能看出来?”

“有时候。”她不再用力握了,但仍然抓着我的手。“你给凯念故事的时候,看上去既高兴又忧伤。我只见过她一面,你妻子,可我觉得她很美。”

在这之前,我的思绪全然集中在我们双手的接触上,现在我把这些统统抛到了脑后。“你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她微笑了,仿佛我问的都是些很傻的问题。“我记得,在垒球场,就在我和丈夫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

据我所知,不论是乔还是我,九四年整个夏天都没有去过T镇或附近的地方……然而现在,我的想法显然是错的。七月初的某个星期二,乔去了那儿。她甚至还看了垒球比赛。

“你能肯定那是乔吗?”我问道。

玛蒂的视线转向大路。她没有在想我的妻子;我可以拿房子和地打赌——或者是房子,或者是地,她在想兰斯。也许这是件好事,她想着兰斯的时候,也许不会太仔细地观察我,而我刚才的表情几乎完全失控了,她可能会从我脸上看到我不想流露的东西。

“是的。”她说,“我当时和珍娜?麦考伊还有海伦?吉尔瑞站在一起——那是在兰斯帮我把一桶掐在泥里的啤酒拔起来之后,他并问了我是不是打算比赛后和其他人一起去吃披萨——当时珍娜说,‘看,那是诺南太太。’海伦说,‘那作家的老婆,玛蒂,瞧她的衬衫多酷!’衬衫上缀满了蓝色的玫瑰花。”

我记得很清楚。乔喜欢它是因为它是个玩笑——根本不存在蓝色的玫瑰花,不管是自然生长还是人工培育的。一次穿着它的时候,她夸张地用双臂环绕着我的脖子,髋部令人心醉神迷地贴近我的下体,大声叫道她是我的蓝玫瑰,而我必须不停地抚摸她,直到她变成粉红色的。回想当日情形令我心碎。

“她在第三垒边上,围网后面,”玛蒂告诉我,“和一个穿着胳膊肘缀布块的咖啡色运动夹克的男人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他们一起大笑着,然后,她转了转身,直直地看着我。”她沉默了片刻,站在我车边,红裙子衬托着她的身段。她提起颈后的头发,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让它们落下去。“她直直地看着我,真的看到我了。她的表情……虽然刚才还在笑,但她的表情是忧伤的,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她像是认识我。接着,那个男人用胳膊搂着她的腰,两人走开了。”

寂静再次降临,只听到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卡车驶过的隆隆声。玛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睁着眼睛在做梦,然后,她意识到什么,目光转回过来望着我。

“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除了想知道搂着我妻子的男人是谁。”

她笑了,一种不那么肯定的笑。“我不觉得那是她的男朋友,你知道。他好像老了点儿,起码五十岁。”那又怎么样?我心想。我自己都四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注意到玛蒂裙子底下移动的身段,或是她提起颈背头发时的姿态。“我的意思是……你在开玩笑,对吗?”

“我真的不知道。看来,这些日子我对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死了,那又怎么样呢?”

玛蒂看上去很悲伤。“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迈克,对不起。”

“那男人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我当时想他可能是来避暑的——那是我对他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他在一个那么热的夏天傍晚还穿着一件夹克——不过,就算他是,他也不呆在沃灵顿,沃灵顿的人我大多认识。”

“他们的一起离开的?”

“是的。”她很不情愿地说。

“一起走向停车场吗?”

“是的。”这回更加不情愿了。这回,奇怪的是,我很肯定地知道她在撒谎,这已经超越了直觉,更像是在阅读她的思想。

我把手伸出车窗,重新拉起她的手。“你说过,如果我想起什么让你报答我的方法,只要告诉你一声就行了。我请求你,告诉我真相,玛蒂。”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我放在她手上的手。接着,她抬头看着我的脸。“他身材魁梧,穿着运动夹克使他看上去有点像个大学教授,就我所知,但他也很可能是个木匠。黑头发,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他们一起笑,笑得很开心,然后当她看着我的时候,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在这之后,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一起走开了。往主街上走去。”

主街!从那儿他们可以沿着湖畔往北,一直走到莎拉-拉弗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谁知道?

“她从没告诉过我那年夏天来过这儿。”我说。

玛蒂显然在寻找一个回答,但没能找到。我松开她的手,我得走了。事实上我开始想,要是我早离开五分钟该多好啊。

“迈克,我敢肯定——”

“别,”我打断她,“你不能肯定。我也不能。但我非常爱她,我会努力忘记这件事的。也许什么也没发生,再说——我还能做什么呢?谢谢你的晚餐。”

“我很高兴你来。”玛蒂看上去几乎要哭出来了,于是我重新拿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我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你不是白痴。”我说。

我再次吻了吻她的手,然后开车走了。这就是我四年来的头一次约会。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句古谚,说的是一个人永远也无法真正了解另一个人。要嘴上赞同那句话是很容易的,然而当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体会到它真正的含义时,得到的却是巨大的震惊——其可怕程度就好像原本惬意航行的飞机突然遭遇所料不及的巨大湍流。我常常记起我们在经过两年尝试未能生下孩子的情况下,曾去看过一个育科医生。那个医生对我们说,我的精子量很低——虽然不是极低,但也足以造成乔的不孕。

“如果你们想要一个孩子,在不接受任何外来帮助的情况下还是有可能的。”这位医生说,“你们仍然有机会,有时间。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是四年后。至于你们能不能儿女成群嘛,也许不会。不过也许你们能生两个,但只要坚持做那件制造孩子的事,你们差不多肯定能生上一个。”她露齿一笑,“记着,快乐在过程中。”

我们尽情享受着快乐,当然,本特的铃铛响了又响,但还是没有造出孩子来。接着,在一个炎热的日子里,乔安娜跑着穿过一家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时死了,包里还装着她从没告诉过我想要买的诺可牌家用怀孕试纸。就像她从没告诉过我她买了一对用来防止乌鸦在湖边露台上拉屎的塑料猫头鹰一样。

她还有什么别的秘密没告诉过我呢?

“停下,”我喃喃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想了!”

但我不能不想。

回到莎拉时,看到冰箱上蔬菜水果形状的磁贴又一次排成一个圈,中间围着三个字母:

GD

O

我把“O”字往上推,心想它本来应该在“G”和“D”中间的。这样,就组成了“GOD”(上帝),或“GOOD”(好的)的缩写形式。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猜,但我不愿意,”我对空荡荡的屋子说。我看看驼鹿本特,希望挂在它虫蛀的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点声响。没有等到任何声音,我打开两袋子新买的磁贴,把字母吸到冰箱门上,并把它们搅乱。然后,我走进南面的房间,脱了衣服,开始刷牙。

在我咧着沾满泡沫的牙齿对着镜子作苦脸的当儿,想到明天早上得给华德?霍金斯再去个电话。我可以告诉他我查的塑料猫头鹰那档子怪事已经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牵扯到一九九四年七月。乔那个月的日程里有些什么?她离开德里用的是什么理由?给华德一打完电话,我就可以联系乔的朋友邦尼?阿莫森,问她乔生命的最后一个夏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让她安息吧,为什么不呢?那不明飞行物的声音又响起来。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就当她某天开完董事会,也许一时兴趣到T镇转了转,遇见个老朋友,带他回莎拉吃了顿晚饭。晚饭而已。

而且从没对我提过?我问这声音,狠狠吐出满口牙膏,漱了漱口。只字未提?

你怎么知道她没提过?那声音回答道,我正要把牙刷放回医药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声音说得有道理。到九四年七月为止,我都全心扑在《一落千丈》的写作上。乔很可能走进来告诉我她看见《伦敦人狼》里的小朗?钱尼(美国已故著名演员,擅长扮演恐怖角色。)在和女王跳舞,而我很可能回答说,‘嗯哼,甜心儿,很好啊’然后继续审校小说的清样。

“胡说,”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叫道,“完全是胡说。”

不过这不是胡说。当我完全投入到一本书里的时候,与这个世界多少有些脱节;除了匆匆扫过几个体育版面,我甚至连报纸都不读。所以,是啊——也许乔告诉过我她在参加了一次利维斯顿或福里波特镇的董事会后跑到T镇去了,也许她告诉过我遇见了一个老朋友——也许是她一九九一年参加的贝兹大学摄影课上的另一个同学。也许她还告诉过我他们在我家露台上共进了晚餐,吃了她日落时采集的黑虎掌蘑菇。可能她告诉了我这些事,而我一个字都没记住。

还有,我能相信邦尼?阿莫森的话吗?她是乔的朋友,不是我的,也许邦尼觉得自己仍然有着义务替我的亡妻保守秘密。

我的底线很简单,也同样残酷:乔已经死了四年了。还是让我继续爱她,任那些烦心的问题自生自灭吧。我直接从老头里接了最后一口水,在嘴里彻底过了一遍,吐了出来。

我回厨房想把咖啡机调到早上七点,这时看见冰箱磁贴形成一个新的圆圈,中间是一条新信息:

蓝玫瑰骗子哈哈

我对它看了一会儿,思忖着是什么东西把它放在那里的,为什么?

思忖着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伸出一只手,把那些字母搅乱,搅得远远的。然后我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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