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午夜过一刻,布利安.恩格尔正安顿在“美国豪气第29班次”——从洛杉矶到波士顿的最佳空中服务——的5A座位。再过大约十五分钟,横越美国大陆的旅客所知道的“红眼”班机就要飞行在天空中了。他记得较早时曾想到:如果洛杉矶飞机场不是美国最危险的飞机场,那么波士顿的罗根飞机场就是了。由于一种最不愉快的巧合,他现在就要有机会在八个钟头的时段内经验这两个地方:以驾驶员的身份进入洛杉矶机场,以免费乘客的身份进入波士顿的罗根机场。
他的头痛情况现在比降落第7班次时严重很多,更加恶化一个等级。
“一场火灾,”他想着。“一场可咒的火灾。天啊,那些烟火侦测器是怎么回事?那是一间崭新的建筑物呢。”
他想到:最近四、五个月,他几乎都没有想及安妮。但在离婚的第一年期间,他似乎只想到——她正在做什么、她穿什么衣服,以及,当然,她在跟谁约会。一旦创伤终于开始痊愈,痊愈起来就很迅速……好像他注射了一种重振精神的抗生素。他读够了有关离婚的消息,知道那种重振精神的因素通常是什么:不是一种抗生素,而是另一个女人。换句话说,就是感情的反激效应。
布利安并没有另一个女人——至少还没有。有几次的约会以及一次谨慎的性关系(他相信,在艾滋病的时代里,所有的婚外性关系都是谨慎的),但是没有其他女人。他只是……创伤痊愈了。
布利安注视着同机的乘客上机。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跟一个戴墨镜的小女孩同行。小女孩的手放在金发女人的手肘地方。女人对自己所牵着的小女孩喃喃而语。小女孩立刻看向声音的所在:布利安知道她是瞎子——头部的姿态中有某种成份透露了出来。很好玩,他想着,小小的姿态就能够显露那么多。
“安妮,”他想着,“你难道不应该想到安妮吗?”
但是,他疲惫的内心却一直努力要逃脱“安妮”这个主题——安妮,曾是他的妻子;安妮,曾经被他怒掴一掌的女人;安妮,现在死了。
他认为自己可以来一次巡回演讲;他要跟成群的离婚男人谈谈。该死的,还有成群的离婚女人。他的主题将是离婚以及“忘怀”的艺术。
“结婚四周年不久之后,将是离婚的最佳时机,”他会这样告诉他们。“就以我来说吧。离婚后的那一年,我都在炼狱中度过,一直在想:有多少是我的错,有多少是她的错,一直在想:不断以孩子的问题逼她,是对还是错——孩子的问题是我们的一件大事,不像毒品或通奸那么有戏剧性,只是“孩子”与“事业”对立的老问题——然后就想我脑中有一部快速升降机,而安妮在里面,升降机下去了。”
是的,升降机下去了。最近几个月,他真的完全没有想到安妮……甚至当每个月的赡养费支票到期时,也没有想到她。赡养费是一笔很合理、很文明的钱;安妮一直是每年独自赚八万元(不扣税前)。他的律师付这笔赡养费;这只是布利安每月开销的另一项名目,是介于电费和房屋贷款之间的一笔两千元的小数目。
他注视着一个瘦长的少年男孩,腋下挟着一个小提琴盒,头上戴着一顶犹太人男帽,走到机舱走道。男孩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眼中充满憧憬的神情。布利安很嫉羡他。
他和安妮在婚姻的最后一年之中经常生活在尖酸和愤怒的情绪中,最后,大约婚姻结束前的四个月,事情发生了:他的大脑还没有能说“走”之前,他的手就说了。他不喜欢记得这件事。她在一个派对中喝了太多的酒;他们回家时,她藉机着实地痛责他一顿。
“布利安,这件事不要烦我了。就是不要烦我。不要再谈孩子的事了。如果你要检查精液,去找一个医生吧。我的工作是广告,不是制造宝宝。我是那么厌倦你这一切大男人狗屎——”
他就是在此时掴了她一巴掌,很用力,掴在她的嘴巴上。这一巴掌以无情的干净利落方式打掉了最后的结论。他们站在她以后将死于其中的公寓中,彼此面面相觑,两人的震惊和惊恐的程度,是他们所不会承认的(也许除了现在;坐在这儿的5A座位上,注视着第29班次的乘客登机,他开始承认,终于自己承认了)。当时她摸摸自己开始流血的嘴,指头对着他伸出来。
“你打我。”她说。她的声音中所透露的不是怒气,而是怀疑。他觉得:这也许是第一次有人以一只生气的手打在安妮.昆兰.恩格尔的身体上。
“是的。”他当时说。“当然。要是你不闭嘴,我还会再这样做的。甜心,你不会再用你的舌头鞭笞我了。你最好把你的舌头锁起来。我是为了你好才告诉你的。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要是你想要一样什么东西,让你在屋里施虐,去买一只狗吧。”
“婚姻又勉强维持了几个月,但是,在布利安的手掌迅速地接触到安妮的嘴边的那个时刻,婚姻实际上就结束了。他是被激怒了——上帝知道他被激怒了——但他仍然愿意花很大的代价收回那不幸的一秒钟。
当最后几名旅客开始走上飞机时,他竟然几乎是专神地在想着安妮的香水。他能够准确地记起香水的芳香,但却记不起名字。是什么香水呢?“黎颂”吗?“黎色颂”吗?天啊。“黎修姆”吗?名称就是在那儿摇晃,但他把捉不到。真令人生气。
“我想念她,”他迟钝地想着。“她一旦永远离去,我反而想念她。不是很令人难以相信吗?”
香水是“龙波伊”吗?那么没趣的东西吗?
“哦,不要想了,”他戒告自己疲惫的内心。“就此打住吧。”
“好的,”他的内心同意。“没问题;我能够停下来。任何时候我想要的话,我都能够停下来。也许是‘来福波’吗?不——那是肥皂的名字。抱歉,‘爱之咬’吗?‘爱的相思’吗?”
布利安把安全带扣好,向后躺靠,闭起眼睛,闻到一种香水味,他说不出名字。
原来是空中小姐跟他说话。当然;布利安有一个看法,那就是,空中小姐都受到训练——其课程是高度秘密的研究所课程,也许是称之为“逗笨鹅”——她们学会等到乘客闭上眼睛,然后才提供某种不十分必要的服务。当然,她们要等到自己相当确定乘客睡着了,然后才叫醒他,问他是否要一张毯子或一个枕头。
“对不起……”她开始说,然后又停下来。布利安看到她的眼光从他黑夹克上的肩章扫瞄到放在他旁边空座位上的帽子,以及上面那无意义炒蛋圆形。
她重新想了想,又开始说话。
“对不起,机长,你要咖啡?还是柳橙汁?”布利安微微觉得有趣,因为她在他面前显得有点慌。她对着驾驶舱前面的桌子,就在小小的长方形银幕下面——比着手势。桌子上有两个冰桶。各有一只酒瓶的绿色细颈从两个冰桶中突出来。“当然,我也有香槟。”
恩格尔考虑。
(“爱之男孩”,不是的,很接近,但不完全对。)
香槟,但只是短暂地考虑。“什么都不要,谢谢,”他说。“我不要飞机上的服务。我要一路睡到波士顿。天气看来如何呢?”
“从‘大平原’一路到波士顿,云层高两万尺,但是没有问题。我们将飞在三万六千尺的高度。哦,我们已经获得报告,莫雅维沙漠上方有北极光。你也许想醒着看看。”
布利安扬起眉毛。“你在说笑。加州上方出现北极光?在一年的这个时间?”
“我们是这样听说的。”
“有人一直在服食太多廉价的毒品,”布利安说,而空中小姐笑着。“我想我要小睡一下,谢谢。”
“很好,机长,”她犹豫了更长的一会。“你是刚丧妻的那位机长,不是吗?”
头痛更加剧烈,心脏悸动着,但他还是微笑了。这个女人——她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女孩——无意伤害他。“她是我的前妻,但是就其他方面而言是的,可以这么说。”
“我为你的丧亲之痛非常难过。”
“谢谢。”
“先生,我以前跟你一起飞过吗?”
他脸上又短暂出现微笑。“我想没有。过去大约四年之中,我都是在海外。”由于觉得有点需要,他就伸出自己的手。“我是布利安.恩格尔。”
她接下他的手。“我是梅兰妮.崔佛尔。”
恩格尔又对她微笑,然后向后仰靠,再度闭起眼睛。他进入飘飘然的境地中,但没有睡去——起飞前的通告,接着是起飞时的摇摆不定,会再把他惊醒。等到他们在空中时,就会有足够的时间睡觉了。
“第29班次”,像大部分的“红眼”班机一样,迅速升空——布利安想着:这在:“红眼”班机的很少数吸引人的特点中,是属于首屈一指的。飞机是一架767,乘客稍微过半。在头等舱中有六位其他乘客。在布利安看来,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看来喝醉酒或显得很凶暴。这倒很好。也许,他确实会一路睡到波士顿。
他耐心地注视着梅兰妮.崔佛尔在指着出口门,示范失压时要如何使用那个小金杯(不久以前,布利安一直在自己心中复习这个过程,并且很急迫地复习着),以及如何让座位下的救生衣膨胀。当飞机飞在空中时,她走到他的座位旁,再度问他是否可以为他拿些喝的东西。布利安摇摇头,谢谢她,然后按下钮,让座位倾斜下来。他闭起眼睛,迅速地睡着了。
他不曾再看到梅兰妮.崔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