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第29班次”起飞的大约三小时,一个叫狄娜.贝尔曼的小女孩醒过来,问她的维琪阿姨是否可以喝一杯水。
维琪阿姨没有回答,所以狄娜又问一次。结果还是没有回答,于是她伸手去触碰她的阿姨的肩膀,其实她已经十分确知:自己的手只会触碰到一个空座位的背部,而情况确实就是如此。费德曼医生曾经告诉她说,出生时就眼瞎的孩童,时常会发展出一种高度的敏感性——几乎是一种雷达——能够测知周围近处的人在不在,但是狄娜实际上并不需要医生这样告诉她。她知道这是真实的:虽并不总是很灵光,但通常都很灵光……特别是如果所指的人是她的“看得见的亲人”。
“嗯,她到洗手间了,会回来的,”狄娜想着,但还是有一种奇异、模糊的不安感觉向她袭来。她并不是忽然之间醒过来;醒过来是一种缓慢的过程,就像潜水的人踢着脚浮到湖面。维琪阿姨坐在靠窗的座位,如果她在两、三分钟前擦身走过狄娜身边,到走道那儿,狄娜应该会感觉到的。
“所以,她是比两、三分钟前更早离开,”她这样告诉自己。“也许她去上大号——这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狄娜。或者,也许她在回来的途中停下来跟一个人说话。”
只是,狄娜听不到任何人在飞机的大主舱中谈话;只有喷射机引擎稳定而柔和的嗡嗡声传来。她的不安感增强了。
治疗她的李小姐(只是,狄娜总是认为她是盲人教师)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响:“狄娜,当你害怕时,你不要害怕——孩童时常会害怕,尤其是在新的情况之中。这对于眼瞎的孩童是加倍严重的。相信我,我知道。”狄娜确实相信她,因为,像狄娜自己一样,李小姐也是出生时就失明。“不要放弃你的恐惧……但也不要屈服于恐惧中。静静地坐着,努力想通事情。你会很惊奇:这种方法时常很灵光。”
尤其是在新的情况之中。
嗯,确实很适合这种情况;这是狄娜第一次乘坐飞机,更不用说是第一次乘坐一架巨大的横越大陆的喷射客机,从一岸飞到另一岸。
努力想通事情。
嗯,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看得见的亲人”不在了。当然这是令人害怕的,纵使你知道“不在”只是暂时的——毕竟,你的“看得见的亲人”不可能因为在被关在一架飞行高度三万七千尺的飞机中时,会渴望吃东西,所以就突然跑到最近的“速食店”去。至于机舱中的奇异沉寂……嗯,这架毕竟是“红眼”班机。其他乘客也许在睡觉。
“全部吗?”她在担心之余怀疑地自问。“全部在睡觉吗?这种情况可能吗?”
然后她心中出现答案:电影。醒着的人正在看飞机上的电影。当然。
一种几乎可触知的舒慰感在她内心涌起。维琪阿姨告诉她,电影是比利.克里斯托和梅格.瑞安主演的《当哈利遇上莎莉》,……并且说,她计划自己一个人看……也就是说,倘若她能够醒着的话。
狄娜的一只手轻轻在她阿姨的座位上方摸索她的耳机,但是并没有耳机在那儿。她的手所触摸到的是一本平装书。无疑是维琪阿姨喜欢读的一本罗曼史小说——故事的时代是当男人是男人,而女人不是男人的时候,她这样说。
狄娜的指头往前伸一点,碰到了别的东西——纹理细密而平滑的皮革。一会儿后,她触摸到一条拉链,又一会儿后,她触摸到皮带。
导师维琪阿姨的皮包。
狄娜的不安感又回归了。耳机不在维琪阿姨的座位上,但皮包却在。所有的旅行支票——除了一张二十元支票深深藏在狄娜自己的皮包中——都在皮包中;狄娜知道这回事,因为在她们离开巴萨德拿的房子之前,她曾听过妈和维琪阿姨讨论这些支票。
难道维琪阿姨会去洗手间同时把皮包留在座位上吗?她的旅伴不仅才十岁,不仅在睡觉,而且眼睛也看不到,她会这样做吗?
狄娜不以为然。
“不要放弃你的恐惧……但也不要屈服于恐惧中。静静地坐着,努力想通事情。”
但是她不喜欢那个空空的座位,她不喜欢飞机的沉寂。她觉得很有道理的是:大部分的人都在睡觉,而醒着的人考虑到别人,也会尽量保持安静,但她还是不喜欢这样。好像有一只动物醒过来,开始在她脑中咆哮,是一只齿与爪都极为锐利的动物。她知道那只动物的名字:它就是“惊慌”,如果她不快速控制它,也许她会做出一件使得自己和维琪阿姨难堪的事情。
“当我能够看到时,当波士顿的医生治好我的眼睛时,我就不必经验诸如此类荒谬的事情了。”
这种想法无疑是正确的,但现在却对她绝无帮助。
狄娜突然记起一件事:在她们坐下后,维琪阿姨曾拉起她的手,把所有手指都压下去,只剩食指,然后把她的食指引到她座位的旁边。控制器都在那儿——只有几种,很简单、很容易记忆。一旦你戴上耳机,你就有两个轮子可以使用——一个用来转动不同的声音频道;另一个是用来控制音量。那个长方形的小开关则是控制她座位上方的灯。“你不需要那个开关,”维琪阿姨说时,声音中透露一点笑意。“至少还不需要。”最后一个是正方形的按钮——当你压那个按钮时,空中小姐就会来。
现在狄娜触碰这个按钮,手指滑过按钮那微凸起的表面。
“你真的想这样吗?”她自问;回答立刻出现。“是的,我想。”
她按了按钮,听到轻微的声响。然后她等着。
没有人来。
只有喷射机引擎的柔和、似乎永恒的低语。没有人讲话。没有人笑。(我想那部电影不像维琪阿姨所认为的那样有趣,狄娜想着)。没有人咳嗽。她旁边的座位——维琪阿姨的座位——仍然空空的,没有空中小姐对她俯身,没有空中小姐身上散发出令人舒服的香水味和洗发精气味,以及化妆品的轻微气味,问狄娜是否可以帮她拿什么东西——一份快餐,或者也许她想喝的一杯水。
只有喷射机引擎稳定而柔和的嗡嗡声。
那只叫“惊慌”的动物发出更响亮的难听声。为了抵抗它,狄娜就专心集中那似雷达的敏感性,让它成为一种隐形的手杖,可以从这儿主舱中央的座位中突然刺出去。她擅长这样做;时常,当她很用心集中精神时,她几乎相信自己能够看穿别人的眼睛——只要她足够用心去思考,只要她用心想要这样做。有一次,她把这种感觉告诉李小姐,而李小姐的反应竟然很严厉,这不像她的平常表现。“盲人时常幻想自己具有视觉,”她说。“尤其是盲童。狄娜,不要犯这种错,不要依赖那种感觉,否则当你跌倒在一截楼梯上,或者走到一部汽车前面时,就容易发生擦撞现象。”
所以她就不再努力“幻想自己具有视觉”——李小姐这样说;有少数几次,这种感觉又暗中产生,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世界——模糊、摇摆不定,但就是存在——经由她母亲的眼睛,或经由维琪阿姨的眼睛,但她都努力加以排除……就像一个恐惧自己正要丧失心智的人,会努力排除幽灵的喃喃声音。但是现在她很害怕,所以她就摸索别人,感觉别人,然而却没有发现他们。
现在,她非常惊恐,那只名叫“惊慌”的动物发出很大的难听声。她感觉到一阵哭声在她喉咙中加剧,于是她用牙齿去把它夹紧;又不会形成一种哭声或喊叫声出现——要是她让它发出来的话,它会形成一种像原子弹爆发中心的尖叫声,从嘴中喷出。
“我不要尖叫,”她严厉地告诉自己。“我不要尖叫,让维琪阿姨难堪。我不要尖叫,惊醒所有睡觉的人,惊吓醒着的人,他们全会跑过来,说,看看这个惊吓的小女孩,看看这个惊吓的小盲女。”
但是,现在那种像雷达似的敏感性——这个部分在评估各种的模糊感觉输入,有时确实似乎经由别人的眼睛而看得到(不管李小姐说了什么)——正在增加她的恐惧,而不是减轻她的恐惧。
因为那种感觉正在告诉她说:在它的有效半径范围之内,并没有任何人存在。
完全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