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也许我很笨,但是我并不了解你在说什么。”鲁迪.华威克过了一会儿后说。
“我也不了解。”罗蕾尔补了一句。
“我们已经提到了两个有名的失踪事件,”罗伯安静地说。现在,甚至克雷格.吐米也似乎在听了……他无论如何已经停止挣扎。“一个是‘玛丽.色雷斯特’号的例子,发生在海上。第二个是罗安诺克岛的例子,发生在靠近海的地方。其实例子不止这两个。我至少还可以想起另外两个例子,是涉及飞机的:女飞行员艾莉亚.尔哈特在太平洋上方失踪,还有,几架海军飞机在所谓的百慕大三角的大西洋部分失踪。这件事我想是发生在1945年或1946年。当时有一种扭曲的讯号从领航飞机的驾驶员传送回来,并且当局立刻从佛罗里达的一个空军基地派出救援飞机,但却不曾发现飞机或机上人员的踪迹。”
“我听过这件事件,”尼克说。“我想这个事件是声名狼藉的‘三角’事件的基础。”
“不,曾有很多船只和飞机在那儿失踪,”亚伯特插进来说。“我读了查尔斯.贝利兹所写的有关此事的书。真的有趣。”他看看大家。“我就是不曾想到我自己会涉进其中,不知道大家是否了解我的意思。”
任金斯说,“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曾有飞机在横越美国大陆时失踪,但是——”
“小飞机倒是有很多,”布利安说,“有一次,大约三十五年前,是一架商用客机。机上有一百个以上的人。那是在1955年或1956年。飞机属于环球航空公司,我记不起来了,是从旧金山要飞往丹佛。驾驶员曾跟雷诺塔台进行无线电联系——绝对例行——但飞机从此没有消息。当然是有搜寻,但是……没有找到。”
布利安看到他们全都盯着他,都在惊恐中透露着迷的神情;他不舒服地笑着。
“驾驶员的鬼故事,”他说,语气中透露抱歉的意味。“听起来像是贾利.拉尔逊卡通的标题。”
“我敢说他们全都穿过去了,”作家喃喃地说。他又开始用手摩擦脸的一边。他看起来很痛苦——几乎很惊恐。“除非他们发现尸体……?”
“请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或者你认为知道的,”罗蕾尔说。“这种……这种事情的效应……似乎在一个人身上累积。要是我不很快获得一些答案,我想你可以把我绑起来,放置在吐米先生身边。”
“不要自鸣得意。”克雷格说,讲话声音很清晰,只是有点难懂。
罗伯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在集中心思。“这儿没有混乱的情况,但飞机上一团乱。这儿没有电,但飞机上有电。当然这不是定论——飞机是自己发电,而这儿的电是来自什么地方的一间发电厂。但是请考虑火柴的问题吧。贝莎尼曾在飞机上,她的火柴没有问题。我从这儿的钵形物中所取的火柴却点不着。吐米先生所取的那支枪——我想是取自安全室——几乎不发。我想,如果你试一试电池手电筒,你会发现,那东西也不管用。或想,如果管用,也不会维持很长的时间。”
“你说的对,”尼克说。“我们不必为了试验你的说法去找一支手电筒。”他向上一指。厨房烤架后面的墙上装着一架紧急用灯。它跟头上的灯一样没亮。“那是用电池发电的,”尼克继续说。“当电力中断时,一种对于亮光敏感的螺线管就会使得它自动亮起来。这儿够暗了,那个东西应该会运作,但其实并没有运作。这儿表示螺线管线路,或者电池没电。”
“我想是两者,”罗伯.任金斯说。他慢慢走向饭店的门口,望了出去。“我们置身在一个世界中,这个世界似乎很完整,但也似乎耗尽了。含二氧化碳的饮料平淡无味。食物淡而无味。空气没有气味。我们本身仍然散发出气味——我能够嗅到罗蕾尔的香水以及机长的刮胡液,譬如说——但是其他的一切似乎失去了气味。”
亚伯特拿起一杯倒有啤酒的杯子,深深地嗅了嗅。他认为是有一种气味,但却非常、非常微弱。一片花瓣如在一本书的书页中压很多年,也可能发生同样渺渺的些微气味。
“声音也是一样,”罗伯继续说。“声音很微弱,是一度空间的,完全没有回响。”
罗蕾尔想到自己的高跟鞋走在水泥上时,发出毫无生气的“咯啦——咯啦”声,还有,当恩格尔机长用手形成杯形向上对这升降机叫吐米先生时,却听不见回音。
“亚伯特,我能请你拉拉你的小提琴吗?”罗伯问。
亚伯特看看贝莎尼。她微笑,并点头。
“好吧。当然。事实上,我有点好奇,想知道它的声音如何,自从……”他看了看克雷格.吐米。“你知道。”
他打开盒子,一面露出苦脸,一面用指头触碰那在克雷格.吐米的前额上击出伤口的锁闩,然后取出小提琴来。他抚摸提琴一会儿,然后右手拿弓,把提琴塞在下巴下面。他以这种姿势站了一会,在想着什么。置身于这个奇异的新世界中,没有电话响,没有狗吠叫,有什么种类的音乐适合这个世界呢?雷夫.华汉.威廉斯吗?史特拉文斯基吗?莫扎特吗?德福扎克吗?也许。不。没有一者是正确的。然后,他灵光一现,开始拉起<有人跟狄娜在厨房>。
拉到一半时,弓在犹豫中停下来。
“我想,你用琴击打那个家伙,一定受损了,”唐.加夫尼说。“听起来像是塞满了扩散的棉花。”
“不,”亚伯特慢慢地说。“我的小提琴没问题。我可以从触觉以及琴弦在我指头下面的动态知道……但是,还有一件别的事情。加夫尼先生,过来这儿。”加夫尼过去,站在亚伯特身边。“你尽量接近我的小提琴。不……不要那么近;我的弓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那儿。对了。再听。”
亚伯特开始拉,在心中同时唱着;当他拉这首单纯但蕴含无限欢乐的活泼音乐时,他似乎总是在心中唱着:
和着小——小——提琴——唱着——我——喔,
小——小——提琴——我——喔——喔——喔——喔,
小——小——提琴——我——喔,
乱弹着那古老的班卓。
“你听出来差异吗?”拉完时,他问。
“听起来封闭很多,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意思,”加夫尼说。他露出真正表示敬意的神色看着亚伯特。“你拉得很好,小伙子。”
亚伯特对加夫尼微笑,但是,他其实是在对贝莎尼.席姆斯说话。“有时,当我确定我的音乐老师不在时,我就拉古老的雷德.杰普林歌曲,”他说。“那种东西在小提琴上真的听起来很和谐,很有创意。你会很惊奇的。”他看着罗伯。“无论如何,那种东西很吻合你刚才所说的。你越接近,小提琴听起来越好听。有问题的是空气,不是乐器。空气没有以应该有的方式引导声音,所以拉出来的声音就像啤酒的味道。”
“平淡。”布利安说。
亚伯特点头。
“谢谢你,亚伯特。”罗伯说。
“好的。现在我可以收起来了吗?”
“当然,”罗伯继续说,同时亚伯特把小提琴重新放回盒子,然后用一张纸餐巾擦干净肮脏的闩锁以及他自己的指头。“在我们所处的情况中,味道和声音不是唯一不对劲的因素。就以云层来说吧。”
“云层怎么样?”鲁迪.华威克问。
“自从我们到达以来,云层就不曾移动,我不认为它们会动。我认为,我们习惯生活其中的那些天气型态可能停止了,也可能像一只古老袋表一样缓慢下来。”
罗伯停了一会。他忽然看起来很苍老、很无助、很惊恐。
“就像霍普维先生说的,我们不要想得太好。这儿的一切感觉起来都不对劲。狄娜的感官——包括我们称之为第六感的奇异暧昧的感官——比我们更加发达;她可能最能敏锐感觉到,但我认为我们全都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感觉。这儿的情况就是不对劲。”
“现在我们就进入事情的核心。”
他转身面对他们。
“我在不到十五分钟前曾说,时间感觉起来像午饭时间,现在我感觉比午饭时间更晚。下午三点钟,也许四点钟。现在我的肚子不是叫着要吃早餐;我的肚子是想要喝下午茶。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我们的表在还没有告诉我们时间是早晨十点差一刻时,外面可能就开始变黑了。”
“朋友,说出来吧。”尼克说。
“我想是关于时间,”罗伯安静地说。“不是关于空间,不像亚伯特所暗示的,而是时间。假定时而有一个洞出现在时间之流呢?不是一种时间扭曲,而是一种时间裂口。时间结构中的一个裂口。”
“这是我所曾听过的最疯狂的狗屎!”唐.加夫尼大声说。
“阿门!”克雷格.吐米在地板上表示赞同。
“不,”罗伯严厉说。“要是你想要疯狂的狗屎,那么请想想:当你站在亚伯特的小提琴六尺远的地方时,它的声音如何。或者看看你四周,加夫尼先生。只要看看你四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处于其中的情况……这才是疯狂的狗屎。”
唐皱皱眉头,把双手深深插进口袋。
“继续说吧。”布利安说。
“好吧。我并不是说我说得对;我只是提出一个适合我们所处的情况的假设。让我们说,时间结构中的这种裂口时而会出现,但最常出现在没有人口的地方……我的意思当然是海洋。我无法说出原因,但这仍然是一个很逻辑的假设,因为大部分的失踪事件似乎都在那儿发生。”
“水上方的天气型态,几乎总是不同于大片土地群上方的天气型态,”布利安说。“这是可能的。”
罗伯点头。“无论对错,这是想及这件事的很好方式,因为这样会把事情置于我们全部熟悉的脉络中。这种事很可能类似有时所报导的罕见天气现象:倒转的龙卷风、圆形的彩虹、白日的星光。这些时间裂口可能随意出现,随意消失,或者它们可能移动,就像锋面和压力系统移动的方式,但它们很少出现在陆地上方。”
“但是统计学家会告诉你:凡是会发生的事,迟早都将发生,所以让我们说:昨天晚上,有一个时间裂口确实出现在陆地上方……我们很不幸飞进其中。我们还知道别的事情。这种难以置信的气象学怪现象,有一种未为人知的律则或特性:任何有生命的人都不可能身历其境——除非他或她在熟睡之中。”
“啊,这是童话故事。”加夫尼说。
“我完全同意。”克雷格在地板上说。
“闭起你的狗嘴。”加夫尼对他吼叫。克雷格眨眨眼,然后扬起上嘴唇,露出微弱的鄙夷神色。
“感觉起来很正确,”贝莎尼低声说。“感觉起来好像我们逸出了……一切事物的轨道。”
“机上的工作人员和乘客怎么样了呢?”亚伯特问。他的声音听起来病弱无力。“如果飞机穿过裂口,我们也穿过裂口,那么其余的人怎么样了呢?”
他的想象提供了他一个答案,脑中出现一则不可磨灭的形象:数百人从天空掉落下来,领带和裤子飘动着,女人的衣服向上翻,露出袄带及内衣,鞋子掉落,钢笔(也就是没有留在飞机上的钢笔)从口袋中射出来;人们挥动手臂和腿部,努力要在稀薄的空气中尖叫;这些人留下了钱包、皮包、零钱,并且至少留下一个装入的心律调整器。他看到他们像炸弹一样着地,把树丛压平,扬起 的石头灰尘,沙漠地面上印着他们尸体的形状。
“我猜测他们化为蒸气,”罗伯说。“身体完全不见。”
狄娜最初不了解;然后她想到维琪阿姨的皮包,里面还有旅行支票,于是她开始轻声哭起来。罗蕾尔的手臂抱在这位小盲女的肩膀上,开始拥抱她。同时亚伯特狂热地感谢上帝:他母亲在最后的时刻改变心意,决定不陪他到东部来。
“在很多情况下,他们的东西都跟他们一起而去,”作家继续说。“那些留下钱包和皮包的人,也许在这个……‘这个事件’发生时刚好把它们拿出来。可是也很难说。什么被带走,什么留下来——我想我最考虑到的是那顶假发——似乎没有什么道理。
“你说得对,”亚伯特说。“例如那些外科用别针。我怀疑物主怎么可能因为很无聊,所以把它们从肩膀或膝盖中取出来玩玩。”
“我同意,”鲁迪.华威克说。“那时才起飞不久,不会那么无聊。”
贝莎尼看看他,露出吃惊的神色,然后爆笑出来。
“我本来是堪萨斯州人,”罗伯说,“这种不定的因素使我想起我们在夏天有时会经验到的龙卷风。它们会完全卷走一间屋,却留下厕所,或者它们会卷走一间谷仓,而紧接在旁边的粮秣室,却一片瓦也没有动。”
“朋友,把底细说出来吧,”尼克说。“无论我们是置身在什么时间中,我都禁不住感觉到,现在是一天很晚的时候。”
布利安想到克雷格.吐米——老朋友“我必须到波士顿”先生——站在紧急滑道顶端,叫着:时间很短,时间干他的很短!
“好吧,”罗伯说。“现在说底细吧。让我们假定有所谓的时间裂口这种东西,而我们已经穿过一个时间裂口。我认为我们已经进入了过去,发现了时光旅行的不可爱真相:你无法于1963年11月22日出现在德州州立高中的图书储藏室,阻止肯尼迪被暗杀;你无法看着金字塔被建造,或罗马被劫掠;你无法以第一手的方式探讨恐龙时代。”
他举起手臂,双手向外伸展,好像要包围他们置身其中的整个沉寂世界。
“各位时光旅客,好好看看你们四周吧。这就是过去。它是空空的;它是沉寂的。它是一个世界——也许是一个宇宙——就像一个被弃置的颜料一样没有意义。我相信,我们可能已经在时间中跳动了一段短得不像话的距离,也许短到十五分钟——至少在开始时是如此。但这世界显然正在我们四周松开。感官的输入正在消失。电力已经消失。天气是我们跳入过去时的那种天气。但是我认为,当这世界松开时,时间本身却以一种螺旋形的方式转紧……挤进它自身之中。”
“这难道不可能是未来吗?”亚伯特谨慎地问。
罗伯.任金斯耸耸肩。他忽然看起来很疲倦。“当然,我并不确定——我怎么能够确定?——但我不认为是未来。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感觉起来古老、愚蠢、无力、无意义。它感觉起来……我不知道……”
然后狄娜说话。他们全都看向她。
“感觉起来像结束了。”她轻声地说。
“是的,”罗伯说。“谢谢你,亲爱的。这是我刚才寻觅的字眼。”
“任金斯先生?”
“是的?”
“我先前告诉你的那种声音?我又能够听到了。”她停下来。“变得更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