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们两位高雅的年轻小姐曾听过‘兰戈利尔人’吗?”克雷格忽然问。他声调轻松,几乎很活泼。
罗蕾尔跳起来,紧张地看向其他人,他们仍然站在窗旁谈着。狄娜只是转向克雷格的声音所在,显然一点也不惊奇。
“没有,”她镇静地说。“他们是些什么人?”
“狄娜!不要跟他说话。”罗蕾尔低声说。
“我听到了,”克雷格以同样愉快的声调说。“并不是只有狄娜拥有敏锐的耳朵,你知道。”
罗蕾尔觉得自己的脸热起来。
“我无论如何不会伤害这个小孩,”克雷格继续说。“就像我不会伤害刚才那个女孩。我只是害怕。你不害怕吗?”
“会的,”罗蕾尔很快回答,“但是我害怕的时候,我不会抓住人质,并试图射击年轻的男孩。”
“你不曾有过那种经验:像是面前一整排洛杉矶水坝同时在你身上坍陷,”克雷格说。“而那个英国家伙……”他笑着。他的笑声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虽然显得愉快,却令人内心骚动不安,虽然很正常,却令人骚动不安。“嗯,我只能说,如果你认为我疯狂了,那么,你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个人的心智是电动锯。”
罗蕾尔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知道情况并不是像克雷格.吐米所说那样,但是,当他这样说时,情况似乎又好像应该是那样……而他对这个英国人的评语,非常接近真实的境地。这个英国人的眼睛……以及在吐米先生被绑起来后,他又踢吐米先生的肋骨……罗蕾尔身体不禁发抖。
“吐米先生,什么‘兰戈利尔人’?”狄娜问。
“嗯,我以前一直都认为他们只是虚构的,”克雷格以同样愉快的声调说。“现在我开始在想……因为我也听到它了,年轻的小姐。是的,我听到了。”
“声音吗?”狄娜轻声问。“那种声音是‘兰戈利尔人’吗?”
罗蕾尔一只手放在狄娜肩上。“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跟他谈了,亲亲。他让我紧张。”
“为什么?他被绑起来了,不是吗?”
“是的,但是——”
“你总是能够叫其他人的,不能吗?”
“嗯,我认为——”
“我想知道有关‘兰戈利尔人’的事。”
克雷格费了一点劲,把头转过去,看着她们……现在罗蕾尔感觉到克雷格的一点个性魅力——这种个性魅力使得他能够执着地走在终南捷径上,实现他的父母为他所拟定的高压力计划。纵使他是躺在地板上,双手被绑在后面,血在前额及左眼上干去,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我的父亲说‘兰戈利尔人’是小小的人儿,住在壁橱、阴沟和其他黑暗的地方。”
“像小精灵?”狄娜想知道。
克雷格笑着,摇摇头。“恐怕没有那么令人愉快的。他说,他们真正的特点是头发、牙齿和快速的小腿——他们的小腿很快,父亲说,所以他们能够赶上坏男孩和坏女孩——无论他们跑得多快。”
“不要说了,”罗蕾尔冷冷地说。“你在吓这个小孩。”
“没有,他没有,”狄娜说。“如果是虚构的,我听得出来。很有趣,如此而已。”然而,她的脸孔却显示出:不仅是有趣而已。她是传神,很沉迷。
“是很有趣,不是吗?”克雷格说,显然对于她的兴趣感到很高兴。“我认为罗蕾尔的意思是:我在吓她。罗蕾尔,我赢得雪茄吗?如果是的话,我想要一支‘尔.普罗杜克托’。不要给我那些廉价的‘白猫头鹰’。”他又笑了。
罗蕾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克雷格又说话了。
“我的爸爸说,有数以千计的‘兰戈利尔人’。他说,一定得这样,因为有数以百万计的坏男孩和坏女孩在这世界上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他总是这样说。我的父亲在他一生之中不曾看到一个小孩正常地跑着。他们总是蹦蹦跳跳地跑着。我认为他喜欢这个字眼,因为它暗示没有意义、没有方向、没有生产性的作用。但是‘兰戈利尔人’……他们是正常地跑着。他们有目的。事实上,你可以说,‘兰戈利尔人’是目标的人格化。”
“孩子们都做了什么样的坏事呢?”狄娜问。“他们都做了什么样的坏事,使得‘兰戈利尔人’必须去追抓他们呢?”
“你知道,我很高兴你问了这个问题,”克雷格说。“因为当我父亲说某一个人坏时,狄娜,他的意思是懒惰。一个懒惰的人不能成为大场面的一部分。不行的。在我的家中,你不是大场面的一部分,就是工作做得很差,而这是你所能表现的那种最大的坏。比起工作做得很差来,割开别人的喉咙算是一种轻微的罪。如果你不是大场面的一部分。‘兰戈利尔人’就会来把你带走,让你完全销声匿迹。他说,有一天夜里你会躺在床上,然后你会听到他们来临……发出嘎吱声和噼啪声,走向你……纵使你努力想要逃跑,他们也会抓住你。因为他们那快速的小——”
“够了。”罗蕾尔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单调而冷淡。
“可是,声音就在外面那儿。”克雷格说。他的眼睛明亮地——几乎淘气地——看着她。“你无法否认。声音确实是在外——”
“不要讲了,否则我自己就要拿什么东西来打你了。”
“好吧,”克雷格说,他用背滚动着,露出苦脸,然后又往前滚,滚到另一边,远离他们。“一个人在被打倒而像猪一样被绑着时,他会厌倦被人打。”
罗蕾尔的脸孔这次不只是热热的,而是非常热。她咬着嘴唇,没有说什么。她想要哭,她要如何应付像这样的人呢?“如何呢”首先,这个人似乎病得不像话,然而又似乎正常得不得了。同时,整个世界——吐米先生的大场面——不知跑到什么鬼地方了。
“你一定很怕你的爸爸,不是吗?吐米先生?”
克雷格别过头,看着狄娜,吃了一惊。他又微笑,但这种微笑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悲苦、伤心的微笑,其中没有公共关系的成份。“这一次你赢得雪茄了,小姐,”他说。“我很怕他。”
“他死了吗?”
“是。”
“他工作做得很差吗?‘兰戈利尔人’抓到他吗?”
克雷格想了一会。他记得有人告诉他说。他的父亲是在办公室心脏病发作。当时他的秘书按电铃,要他参加十点钟的幕僚会议,结果没有回应,于是她进来,发现他死在地毯上。眼睛突出来,嘴沫在他的嘴上干了。
“有人告诉你这件事吗?”他忽然感到怀疑。“说他的眼睛突出来,嘴上有泡沫?有人确实告诉你这件事吗?——也许是母亲,在喝醉酒的时候——或者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吐米先生,他们抓到他吗?”
“是的,”克雷格沉思着说。“我想他是工作做得很差,我想,他们抓到他了。”
“吐米先生?”
“什么?”
“我并不像你看到我的样子。我并不丑。我们之中没有人是丑的。”
他看着她,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你在我看来是怎么样的?小小的盲小姐?”
“你可能会很惊奇。”狄娜说。
罗蕾尔转向她,忽然显得比以前更不自在……但是当然,她看不到什么。狄娜的墨镜击败了她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