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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西德尼·谢尔顿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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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尼·谢尔顿 天使的愤怒

译者的话   西德尼·谢尔顿(SidneySheldon,1917-)是当年美国著名作家,迄今为止,共发表了多部长篇小说,几百部电视剧本,还发表了不少电影剧本和舞台剧本,有的剧本获得了“奥斯卡”奖和“托尼”奖。他的几部长篇小说,均畅销一时,曾被译成三十几种文字流传国外。《天使的愤怒》出版后长久畅销不衰。美国有的评论文章称它是“一部灿烂的严肃小说”,尽到了“小说所能尽到的职责”。

本书描书了一位正直而富有才华的青年女律师的奋斗、爱情、堕落和幻灭的生活经历。法学院高材生詹妮弗·帕克毕业后,信心十足地走上社会,满以为从此可以为主持正义大显身手。谁知,她渴望为社会寻求正义,社会却不是那么公正地对待她。后来,在律师亚当·沃纳等人的帮助下,她总算靠自己的才智慢慢地在法律界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声誉。可是詹妮弗的爱情生活是不幸的,在她知道亚当无法跟妻子离婚后,毅然离开了他,把全部爱心倾注在亚当留给她的孩子乔舒亚身上,一心从事律师事务。可是,一个杀人犯绑架了她的儿子,执法机构又帮不了她的忙。于是,她不得不求助于黑手党党魁迈克尔。从此,她陷入犯罪集团的掌握之中,无法摆脱,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乔舒亚身上,但不久乔舒亚又不幸丧生。后来她决心脱离黑手党,冒险救了处在危急之中的亚当,自己却倒在迈克尔的枪下。

人们在感叹女主人公的命运之后,不由得掩卷深思:究竟是谁酿成了他的悲剧。显然,这个悲剧是社会造成的。她虽然力图“独立不羁”,但是在资本正义制度下,她还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堕落的旋涡。作者在书中揭露了资本王义社会的某些弊端,并在小说的后部,着意描述了黑手党迈克尔家族被击溃。作者企图给人一种暗示:“天使”(即正义的力量)一定会战胜恶魔——,小说题目的寓意也就在这里。

本书从第四十三章起至全书结束,系姚暨荣同志协助翻译。在翻译中还得到了黄仁鹏、钱佐同志的帮助,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一   纽约:1969年9月4日

猎手们四面包抄过来,捕杀即将开始。

两千年前,在罗马的纳罗尼斯竞技场——又名柯洛悉姆竞技场——里,贪馋的狮子,怒目圆睁,正张着血盆大口,向站在血迹斑斑的沙地上的猎物步步进逼,恨不得一下子将它撕成碎片,吞下肚去。今天,在文明的二十世纪,这围猎的场地却设在曼哈顿闹市区刑事法庭大楼的第十六号审判庭上。

在斯威多尼斯①的位置上坐着法院的速记员,他将为子孙后代留下这次审讯的详尽记录。几十名记者和来宾被报纸上有关审理谋杀案件的新闻所吸引,为了弄到一个座位,早上七时便赶到这里,在门口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①斯威多尼斯是公元一世纪时罗马的传记作家,曾任海屈里安皇帝的私人秘书。

坐在被告席上的狩猎目标是迈克尔·莫雷蒂。他年纪才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模样英俊不俗,但脸上的横肉却给人以粗犷凶残之感。他身材修长,头发乌黑,发式入时,凸出的下巴上出人意外地长着一个小酒窝,一双青黑色的眼睛深嵌在眼窝里。他身着定制的灰色西服,浅蓝色衬衣配着深蓝丝领带;脚上是一双定制的皮鞋。迈克尔·莫雷蒂除了不时用双目扫视审判庭外,纹丝不动。

向他发起攻击的狮子是罗伯特·迪·西尔瓦。这位纽约县②的地区检察官,虽然身为公众的代表,脾气却向来暴躁。他精力充沛,生性好动。平日说话做事总是急急忙忙,好像赴什么约会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似的。这与迈克尔·莫雷蒂的好静不好动的脾性恰恰成了鲜明的对照。西尔瓦身材矮小,骨架粗壮,花白的头发推成了平头,看上去有点儿背时。他不停地挪动着身体,好像正与想象中的对手进行拳击比赛。他年轻时的确当过拳击手,脸上和鼻子上至今还有拳击留下的伤疤。在拳击中他曾打死过一名对手,但他从未为此感到过内疚;打这以后,好多年过去了,可究竟什么是恻隐之心,他还是一窍不通,得从头学起呢。

②在美国,县是州以下最大的行政区。

罗伯特·迪·西尔瓦雄心勃勃。他之所以能步步高升,直到身居地区检察官的高位,一不靠金钱贿赂,二不靠亲友提携,全靠个人奋斗。他把自己装扮成一心为公众服务的仆人。而实际上,他是一个好惹是生非的泼皮无赖,向来不忘旧恶,也从不饶恕仇人。

按照惯例,像今天这样的审讯,地区检察官迪·西尔瓦根本不用亲临现场。他有一个庞大的工作班子,任何一个高级助手都可以胜任对该案的起诉。可是打一开始起,迪·西尔瓦就拿定主意,非亲自办理莫雷蒂的案子不可。

有关迈克尔·莫雷蒂一案的报道成了报纸的头条新闻。他是东海岸五个黑手党家族之首、安东尼奥·格拉纳利的女婿。安东尼奥·格拉纳利年事已高,人们纷纷议论,都说他选中迈克尔·莫雷蒂做女婿,是要他接替自己的位置。莫雷蒂与几十起残害人体以至谋杀的案件有牵连,可是没有一个地区检察官能抓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这是由于莫雷蒂处事谨慎,在自己与那些执行他命令的打手之间设置了层层防线。迪·西尔瓦花了三年时间,亲自收集莫雷蒂触犯法律的证据,遭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现在,迪·西尔瓦突然交上了好运。

卡米罗·斯特拉是莫雷蒂手下的一员干将,他是在一起抢劫杀人案中被逮捕的。为了活命,他表示愿意坦白交代。这对迪·西尔瓦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它将使东海岸最强大的黑手党家族土崩瓦解。莫雷蒂将因此身受电刑;而他,罗伯特·迪·西尔瓦则可以一举登上奥尔巴尼城纽约州长的宝座。纽约州历任州长中许多人后来都入主白宫,例如马丁·范布伦、格罗弗·克利夫兰、特迪·罗斯福和富兰克林·罗斯福。迪·西尔瓦希望成为他们的后继者。

州长选举将于次年进行。纽约州势力最强大的政治领袖曾找过迪·西尔瓦,口授机宜说:“通过这一案件,你可以大出风头,博比①。你将被选为州长候选人,最后正式当选。只要你牢牢抓住莫雷蒂不放,你肯定会成为我们的候选人。”

①博比是罗伯特的昵称。

罗伯特·迪·西尔瓦慎之又慎,为迈克尔·莫雷蒂一案做了大量过细的准备工作。他指示助手收集各种证据,清除每一个尚未完成的细节,堵塞每一个漏洞,以防莫雷蒂的辩护律师钻空子。

挑选陪审团成员前后花了整整两个星期。西尔瓦坚持要挑选六名候补陪审员,以防出现无效审判的局面。以往,在审讯涉及黑手党的骨干分子时,陪审员常常莫名其妙地失踪,或者是碰上了致命的事故。所以这回从一开始迪·西尔瓦就对陪审团成员采取了隔离措施,每天晚上都让他们秘密地隐藏起来,谁也别想挨近他们一步。

迈克尔·莫雷蒂一案的关键人物卡米罗·斯特拉是这次审讯中最重要的人证,自然受到更严密的保护。地区检察官本人对于几年前艾贝的猝然死亡记忆犹新。艾贝·利尔斯当时是政府方面的证人,他被安排住在柯尼岛半月旅馆的六层楼上。虽然派了六七名警察日夜看守,不料他竟然从窗口“蹦”了出去,坠地身亡。这一回,迪·西尔瓦亲自挑选负责卡米罗·斯特拉的保安人员。在开庭之前,斯特拉每晚换一个住处。眼下法院已开庭审理此案,斯特拉被移至一间孤零零的单人牢房,由四名武装警卫担任警戒,任谁也不准接近。斯特拉明确表示,只有迪·西尔瓦绝对保证他的安全,使迈克尔·莫雷蒂无法对他实行报复,他才愿意出庭作证。

我们的故事从审讯进入第五天的早晨开始。

这是詹妮弗·帕克第一天出庭。她和另外五个年轻的地区律师坐在公诉人席上。他们六人都是那天早上宣誓就职的。

詹妮弗·帕克今年二十四岁,身材苗条,深棕色头发,皮肤白皙,脸部表情丰富,一双碧眼显得又聪明又深沉。她的脸庞虽然说不上美丽,但却别具一种引人注目的魅力,眉宇间不时流露出高傲、无所畏惧而又敏感的神情。一言以蔽之,这是一张叫人看了难以忘怀的脸。此刻,她正襟危坐,凛凛然抵御着人世间的妖魔鬼怪。

这一天,詹妮弗·帕克一清早就闯下了大祸。上午的宣誓仪式定于八点钟在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举行。隔夜,詹妮弗便把次日早上要穿的衣服摆在一旁,把闹钟拨到六点整,以便起床后有充裕的时间洗头发。

哪知闹钟出了故障,没有按时响铃。詹妮弗一觉醒来已是七点二十分,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在慌乱中她扭坏了鞋后跟,只得穿着袜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她砰地一声锁上了她公寓的那间房门,可门刚锁上,她就发觉忘了带钥匙。她本打算坐公共汽车到刑事法庭大楼去,但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只得奔跑着,要了一辆出租汽车,也顾不得自己是否付得出车钱。不巧又遇上一个噜苏的汽车司机,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大谈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废话。

当詹妮弗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伦纳德街第一百五十五号刑事法庭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

检察官办公室内共有二十五名律师,其中大部分是刚从法学院毕业出来的年轻人,个个风华正茂,心情激动,迫切地希望为纽约县地区检察官效劳。

这间办公室的墙上嵌有镶板,陈设朴素淡雅,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室内摆着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桌前有三把椅子,桌后是一把舒适的皮椅子,还有一张长会议桌,四周围着十数把椅子。靠墙的橱柜里摆满了各种法律书籍。

挂在墙上的镜框里装着四张照片:吉·埃德加·胡佛,约翰·林德赛,理查德·尼克松和杰克·但姆普赛。这四个人都在自己的照片上亲笔签了名。

当詹妮弗一面道歉,一面匆匆进办公室时,迪·西尔瓦正在讲话。检察官一见到她,立刻停了下来,转过身去望着詹妮弗,说:“怎么搞的?你以为这儿在干什么,……正举行茶话会吗?”

“我实在太抱歉了,我……”

“我才不管你抱歉不抱歉呢!下一回不准再迟到了!”

在座的人一个个望着詹妮弗,眼光里暗含着对她的同情。

迪·西尔瓦转过身面对着大家,厉声说:“我可清楚你们到这儿是干什么来的。你们只是准备在这儿工作一段时间,以便学会法庭上的一些诀窍。什么时候你们认为自己学得差不多了,便远走高飞,去当名噪一时的刑事律师。你们中可能有人会干得相当出色——我是说可能有人——有朝一日会接替我的职务。”迪·西尔瓦说罢朝他的助手点了点头。“让他们宣誓就职。”

他们以低沉的声音宣了誓。

宣誓仪式结束后,迪·西尔瓦说:“好。你们现在都是宣过誓的司法人员了。愿上帝保佑我们。这间办公室是实实在在地干一番事业的场所,但你们可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奢望。你们首先必须埋头于研究法律,起草传票、逮捕状等等公文。凡是法学院教给我们的那一套东西,都要做。在今后一两年内,你们休想直接审理任何案件。”

迪·西尔瓦说到这儿,停下来点燃一支又粗又短的雪茄烟。“眼下我要对一个案件提出起诉。你们当中也许已经有人从报纸上读到了有关情况。”他说话时带着嘲讽的声调,“我准备从你们当中挑选六个人替我办些杂务。”话音刚落,詹妮弗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迪·西尔瓦犹豫了片刻,随后终于同意她和另外五个人给他做帮手。

“到第十六号审判庭去。”

在离开办公室时,他们每人领到了各自的身分证。詹妮弗并没有被地区检察官的态度吓住。他是应该厉害一点的,她暗自寻思着,他的工作来不得半点疏忽。现在自己即将开始为他服务了。她成了纽约县地区检察官工作班子的一员了!法学院那漫长而又单调的学习生活终于结束了。不知怎么搞的,那些法律教授总是把法律说成是玄之又玄的东西。詹妮弗却有法子透过这一切,看到光明的彼岸,那就是和人类及其种种蠢事打交道的真正法律。詹妮弗毕业成绩名列全班第二,名字上过《法学院评论》。她初次出马就顺利通过了律师考核,而与她一道应考的人中有三分之一却名落孙山。她自以为她是了解罗伯特·迪·西尔瓦的,确信自己可以完成他交给的一切任务。

詹妮弗早已在家做了一番准备。她知道地区检察官手下分为四个部门,分别负责审讯、上诉、非法买卖和诈骗案。她很想知道会把自己分在哪个部门工作。在纽约市有二百多位助理地区检察官。而五位地区检察官分属于五个行政区。自然,曼哈顿是最重要的行政区,罗伯待·迪·西尔瓦理所当然地是最重要的地区检察官。

眼下,詹妮弗正坐在法庭的检察员席上。她的双眼注视着罗伯待·迪·西尔瓦办理案子。她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强有力而不留情面的审问者。

詹妮弗瞟了被告人迈克尔·莫雷蒂一眼。她看过关于他的全部材料;尽管如此,她无法使自己相信迈克尔·莫雷蒂是一名杀人犯。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年轻的电影明星,正以法庭为背景在拍摄电影似的,她这样想着。

莫雷蒂坐着纹丝不动,只有青黑色的双眼的神色反映出他内心的烦乱。他的双眼滴溜溜地不停转动,窥探着法庭的每个角落,似乎在盘算着如何伺机逃遁。然而,想要逃之夭夭是万万办不到的。迫·西尔瓦早已做了周详而充分的准备。

卡米罗·斯特拉站在证人席上。拿动物来比,斯特拉酷似一只黄鼠狼。他狭长的脸又瘪又瘦,一对薄薄的嘴唇,两排黄黄的龅牙,两眼贼溜溜地东张西望,使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撒谎行家。罗伯特·迪·西尔瓦并不是没有意识到他外表上的缺陷。不过他认为这一点无关大局,重要的是斯特拉在法庭上的讲话。他将要披露许多人闻所未闻的恐怖故事,谁听了以后都将确信无疑。

地区检察官走到证人席上,卡米罗·斯特拉已经在这里起过誓。

“斯特拉先生,我要本法庭陪审团注意到如下这些事实:按你本意,你是不愿出庭作证的。为了说服你到庭作证,本州已经同意把指控你所犯的谋杀罪,减为过失杀人罪。这一切情况属实吗?”

“是的,大人。”他的右手手臂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斯特拉先生,你认识被告迈克尔·莫雷蒂吗?”

“认识,大人。”他的视线避开迈克尔·莫雷蒂坐着的被告席。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曾在麦克手下干过事。”

“你认识迈克尔·莫雷蒂多久了?”

“大约十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

“请你大声点,好吗?”

“大约十年。”这时他的颈部开始颤抖不止。

“你是不是说你以前和被告关系密切?”

“我抗议!”迈克尔·莫雷蒂的辩护律师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站了起来。他身材颀长,一头银发,五十开外年纪,是犯罪集团组织的军师,也是全国最精明的刑事犯辩护律师。

“地区检察官正在设法向证人套供。”

劳伦斯·沃特曼法官说了声:“确认。”

“我问你:你以什么身分为莫雷蒂先生工作?”

“你们可以把我称做排除障碍的打手。”

“你能不能讲得更明白点?”

“好。一旦发生了麻烦,比如有人背叛了,麦克便叫我去除掉他。”

“那你是怎么去做的呢?”

“这个——靠我的力气呗。”

“你能给陪审团举个例子吗?”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站起身来。“我抗议,法官先生。这样提问问不到点子上。”

“不予考虑。证人可以继续回答。”

“哦。麦克放高利贷,对吧?两三年前,吉米·塞勒诺拖欠债务,没有按时偿还,于是麦克派我去教训他一顿。”

“是怎么教训的?”

“我打断了他的双腿。喏……”斯特拉一本正经地做着解释。“要是轻易放过一个拖欠债务的人,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学他的样子。”

罗伯特·迪·西尔瓦眼角一扫,看到陪审团的每个成员脸上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除了放高利贷以外,迈克尔·莫雷蒂还干了哪些勾当?”

“啊,上帝!这些勾当还是由你来讲吧。”

“我要你自己讲,斯特拉先生。”

“好吧。喏,比如在滨海区,麦克跟工会厮混在一起,跟服装业也同样。麦克还开赌场、夜总会,收废品,供应亚麻布制品,等等。”

“斯特拉先生,迈克尔·莫雷蒂眼下因谋杀艾迪·雷莫斯和阿伯特·雷莫斯而受审。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噢,认得。”

“他俩被杀害时你在场吗?”

“在场。”此时他浑身上下似乎都在颤抖。

“到底谁是真正的凶手?”

“麦克。”他和迈克尔·莫雷蒂两人视线倏地相遇,斯特拉慌忙掉过头去。

“是迈克尔·莫雷蒂吗?”

“是他。”

“被告当时告诉你为什么要杀死雷莫斯兄弟俩吗?”

“喏,艾迪和艾尔①登记赛马……”

①艾尔是阿伯特的昵称。

“你是说赛马赌博登记吗?非法的赌博,对吗?”

“是的。麦克发觉他们两人耍滑头。你知道,他们是他的手下人,他必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他想……”

“我抗议!”

“确认。证人要据实回答问题。”

“事实是麦克叫我去请他们两个……”

“你指的是艾迪·雷莫斯和阿伯特·雷莫斯?”

“是的。请他们去参加帕列岗举行的一次不算大的晚会。帕列岗是滨海区一个私人俱乐部。”说到这里,斯特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抖动不止,于是将另一只手紧紧按在上边。

詹妮弗转过头朝迈克尔·莫雷蒂望去。只见他无动于衷地端坐着,脸部和身子始终没有动过一次。

“后来呢,斯特拉先生?”

“我开车接来了艾迪和艾尔,将他们带到停车场。麦克站着等他们。两人走下车时,我退到一边,麦克立即举枪猛扫了一阵。”

“你看到雷莫斯兄弟扑倒在地了吗?”

“看到了,大人。”

“他俩被打死了没有?”

“他们把他俩当死人一样埋了。”

审判庭里响起一阵喧闹声。迪·西尔瓦待恢复安静之后继续问话。

“斯特拉先生,你在本法庭上所作的证词会把你自己牵连进去,你明白吗?”

“明白,大人。”

“还有,你是宣过誓的;你也知道,本案关系着一个人的性命。这些你也明白?”

“明白,大人。”

“你亲眼看到被告迈克尔·莫雷蒂因他俩藏匿钱财就动手枪杀,对吗?”

“我抗议!他在套供。”

“确认。”

地区检察官扫视了陪审员一眼,他们的表情告诉他官司已经打赢。他转过身来对着卡米罗·斯特拉。

“斯特拉先生,我知道你今天到庭作证需要巨大的勇气。我谨代表本州人民,向你表示感谢。”他转身对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现在该你来盘问证人了。”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从容地站了起来。“谢谢,迪·西尔瓦先生。”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面向法官席说,“现在已快到中午了,我不想使我的盘问中途停顿。我提议暂时休庭,待午饭后我再来盘问。不知法官先生以为如何?”

“很好。”劳伦斯·沃特曼法官敲了一下小木槌,宣布说:“本庭现在休庭,下午二时继续开庭。”

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法官起立,通过边门朝他的议事室走去,陪审员开始鱼贯走出法庭。四个武装法警簇拥着卡米罗·斯特拉,护送他穿过审判庭前端的一扇边门,走进证人室。

迪·西瓦尔一下子被记者包围住了。

“你能向我们发表一项声明吗?”

“你认为到目前为止本案审理工作进行得怎么样,地区检察官先生?”

“审讯结束之后,你打算如何保护斯特拉?”

往日,罗伯特·迪·西尔瓦是不允许别人在审判庭跟自己纠缠不休的。可是眼下,出于政治上的野心,他亟需报界的支持,所以他破例对他们客客气气。

詹妮弗端坐未动,静观地区检察官把记者们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挡回去。

“你是否打算给他定罪?”

“我不是星相家,”詹妮弗听到迪·西尔瓦彬彬有礼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之所以需要陪审团,原因就在于此。他们会判定莫雷蒂先生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的。”

詹妮弗注视着迈克尔·莫雷蒂。只见他神态自若地站起身来。詹妮弗暗自思忖,这个人还带点“孩子气”。要她把此人和他被指控的骇人听闻的罪行联系在一起,实在是难以想象。她想:如果让我来确定谁是罪犯的话,我一定会选中斯特拉——那个右臂颤抖不止的家伙。

记者已经各自走散,迪·西尔瓦正在和他贴身的助手们进行磋商。詹妮弗很想知道他们正在谈论着什么。

詹妮弗看着,看着,只见一个人对迪·西尔瓦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围在地区检察官身旁的一圈人,急匆匆地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只马尼拉大信封。“您是帕克小姐吧?”

詹妮弗吃惊地抬起了头:“是的。”

“首席检察官让您把这交给斯特拉。让他把这些有关日期记清了。柯尔法克斯今天下午会千方百计地推翻他的证词,首席检察官要求斯待拉千万别把事情搅乱了。”

他把信封递给詹妮弗。她朝迪·西尔瓦望了一眼,心里想:他倒记得我.这是好兆头。

“您快去吧。检察官说斯特拉得花好一会才能记清呢。”

“是,先生。”詹妮弗匆忙站了起来。

她朝斯特拉刚才经过的那扇边门走去。一个武装法警挡住了她的去路。

“您有什么事,小姐?”

“我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詹妮弗干脆利落地一边说着,一边出示证件,“迪·西尔瓦先生让我把这封信转交斯特拉先生。”

门卫仔细地检查了证件以后把门打开了。詹妮弗走进了证人室。房间狭小,给人一种很不舒适的感觉。屋里摆着一张破旧不堪的办公桌,一张旧沙发和几把木椅子。斯特拉坐在一张木椅子上,右臂颤抖不止。房里还有四个武装法警。

当詹妮弗进去时,一个法警喊了起来:“嗨,谁也不许进来。”

门口的卫兵喊:“没事,艾尔。是检察官办公室派来的。”

詹妮弗把信封递给了斯特拉:“迪·西尔瓦先生要你把这些有关日期好好记一记。”

斯特拉朝她眨眨眼睛,右臂仍在不住地猛烈颤抖。

二   詹妮弗离开刑事法庭大楼去用午餐,走过洞开的审判庭门口,瞥见里面阒无一人,便情不自禁地信步走了进去。

詹妮弗一边看着,一边暗自思忖,这是个普通的审判庭,朴质无华,甚至还有点儿简陋。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自由的核心。这儿和所有其他审判庭一样,标志着文明和野蛮的分界。詹妮弗止不住浮想联翩:世界上有多少国家就是缺乏这么一间看似寻常的法庭;在这些国家里,人们说不定哪一天会在睡梦中莫名其妙地被人——那些不披露真名实姓的仇人——从床上抓走,遭严刑拷打,直至迫害致死。这样的国家数目之多,实在叫人寒心。

詹妮弗想,如果美国的法庭一旦丧失了自己的权力,如果美国公民被剥夺了由陪审团进行审讯的权利,那么美国便不再是一个自由国家了。现在,詹妮弗已成了这一权力机构的一员。她忙立沉思,心中感到无比自豪。为了给这一神圣的事业增添光彩,使它留传久远,她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她感慨良久,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突然,从大厅的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喧哗声越来越响,最后变得震耳欲聋。接着传来了急促的警铃声。走廊里脚步声响成一片,持枪的警察向法庭门口蜂拥而去。詹妮弗的第一个念头是,也许迈克尔·莫雷蒂不知怎么冲破了卫兵的防卫,逃跑了。她急步来到走廊上,这儿一片混乱,人们像疯了似的四处乱跑。有人大声吼叫着下达命令,声音几乎盖过了警铃。卫兵带着防暴枪占领了各处进出口。正在用电话向编辑部口授审讯新闻的记者纷纷涌进走廊,想看个究竟。大厅尽头,只见地区检察官罗伯特·迪·西尔瓦脸色铁青,正发狂似的给六七个警察下命令。

天哪,看样子他心脏病就要发作了,詹妮弗心里想着。

她挤过人群朝他走去,心想也许自己能派点什么用场。当她走近他身旁时,一个守卫斯特拉的法警抬起头看见了她。他举起一只手向她一指。五秒钟后,詹妮弗被人抓住,戴上手铐。她被逮捕了。

劳伦斯·沃特曼法官的议事室里坐着四个人。他们是沃特曼法官、地区检察官罗伯特·迪·西尔瓦、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和詹妮弗。

“你在陈述前有权要求一位辩护律师出席,”沃特曼法官对詹妮弗交代说,“当然你也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

“我不需要什么辩护律师,法官先生。我自己可以把发生的事情讲清楚。”

罗伯特·迪·西尔瓦俯身凑近詹妮弗。他靠得很近。很近,詹妮弗连他太阳穴上跳动着的青筋也看得清清楚楚。“谁出钱指使你把那包东西递给卡米罗·斯特拉的?”

“给我钱?谁也没有给我一个子儿!”詹妮弗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迪·西尔瓦从沃特曼法官的桌上拿起一只马尼拉信封,詹妮弗一看就觉得眼熟。“没有人给你钱,你就那样走过去把它交给了我的证人?”他抖了抖信封,一只死了的黄色金丝雀落在桌子上,那鸟的脖子被扭断了。

詹妮弗凝视着,恐惧万分。“我……你手下的一个人……交给我的……”

“我的哪一个人?”

“我……我不知道。”

“可是,你倒知道他是我的人。”他带着不相信的口吻说。

“是的。我看到当时他正跟你说话,然后他才朝我走过来,把这信封交给了我,并说是你要交给斯特拉先生的。那个人……他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敢打赌他肯定知道你叫什么的。他们出了多少钱?”

这完全是一场噩梦,詹妮弗想,我马上便要从梦中醒来。时针将再次指向早上六点钟,我起床穿戴完毕后要前往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宣誓就职。

“到底多少?”迪·西尔瓦怒不可遏地呵叱着。詹妮弗不由得站了起来。

“你指控我接受……?”

“指控你!说得倒轻巧。”罗伯特·迪·西尔瓦捏紧双拳。“女士,我还没动手收拾你呢!哼!到你刑满出狱时,你一定老朽不堪,这笔钱也派不上用场了。”

“根本不存在受贿问题。”詹妮弗毫无惧色地注视他。托马斯·柯尔法克斯一直舒舒服服地坐着,静听这一场对话。这时他插进来道:“请原谅,法官先生,恐怕这样谈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同意。”沃特曼法官答道。他转身对地区检察官说:“你看怎么办,博比?斯特拉是否还愿意继续接受盘问?”

“盘问?他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他已吓得魂不守舍,再也不敢出庭了。”

托马斯·何尔法克斯平心静气地说:“如果我无法盘问公诉人的主要证人,法官先生,那我只好提议宣布审判无效了。”

屋里的人十分明白这意味着:迈克尔·莫雷蒂将大摇大摆地步出法庭,继续逍遥法外。

沃特曼法官瞧着地区检察官问:“告诉你的证人没有,他这样做将会犯蔑视法庭罪的?”

“讲过了。不过斯特拉伯的主要是他们,而不是我们。”说着他恶狠狠地瞪了詹妮弗一眼,“他再也不相信我们能够保护他了。”

沃特曼法官慢条斯理地说:“那么本庭除了认可辩护律师的提议,宣布审判无效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罗伯特·迪·西尔瓦呆呆站着,眼睁睁地听凭自己那胜利在握的案子败在他人手中。没有斯特拉出庭作证,他就打不赢官司。对于他来说,迈克尔·莫雷蒂已经鞭长莫及了。可是詹妮弗·帕克还在他的手心之中。他下决心要叫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沃特曼法官宣布说:“我将下令释放被告,解散陪审团。”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连忙说:“谢谢您,法官先生。”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胜利的喜悦。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沃特曼法官说。

“还有件事!”罗伯特·迪·西尔瓦转身面对詹妮弗·帕克,“我要求把她拘留起来,因为她干扰法庭工作,恐吓重大案件的证人,玩弄阴谋,她……”他气得语无伦次了。

詹妮弗怒火中烧,终于想出了回敬的话:“你没有一点确凿的证据,因为这些都不是事实。我,我或许由于愚蠢上了别人的当。要说有罪,这就是我犯下的全部罪行。但是,没有任何人贿赂我做任何事,我当时还以为我是在为你传递东西呢。”

沃特曼法官望着詹妮弗说:“不管动机如何,造成的后果是十分不幸的。我建议由上诉法院进行调查,如果调查结果表明对你的指控是有根据的话,那就开始实施取消你的律师资格的法律程序。”

詹妮弗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法官先生,我……”

“先到此告一段落,帕克小姐。”

詹妮弗呆立片刻,注视着面前那几张带着敌意的脸,她明白,任你怎么说也无补于事了。

桌上那只可怜的黄色金丝雀已说明了一切。

三   当晚的新闻全是有关这一事件的报道。詹妮弗竟成了名噪一时的新闻人物,谁都想亲自读一读或亲耳听一听她与那只死金丝雀的故事。电视的每一个频道都在播放詹妮弗离开沃特曼法官议事室时被记者和公众层层包围,好不容易才挤出审判庭大门的镜头。

詹妮弗无法相信,一夜之间自己骤然成了个家喻户晓的人物。报社、电台和电视台的记者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恨不得从他们的包围中逃走,可是她的自尊心又不允许她这样做。

“是谁把黄色金丝雀交给你的,帕克小姐?”

“你以前认识迈克尔·莫雷蒂吗?”

“迪·西尔瓦一心想要利用本案登上州长的宝座,你知道吗?”

“地区检察官扬言要取消你的律师资格,你准备跟他斗吗?”

对于诸如此类的每一个问题,詹妮弗除了“无可奉告”四个字以外一概不做任何答复。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晚间新闻称她为“迷途的羔羊帕克”。美国广播公司的记者干脆叫她“黄色的金丝雀”。全国广播公司的一名体育运动评论员则把她和足球运动员罗伊·里杰斯相提并论,因为后者曾把足球踢到离本队球门一码远的地方。

在迈克尔开设的茶馆里,正在举行庆祝会。十多个人在屋里开怀畅饮。

迈克尔·莫雷蒂独自坐在酒柜后头,目光始终牢牢地盯着电视中的詹妮弗·帕克。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她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每个律师都在议论这一事件。有一半人相信詹妮弗接受了黑手党的贿赂,另外一半人则认为她不过是无辜的受骗者。不管他们持哪一种观点,双方一致认为詹妮弗·帕克短暂的律师生涯已到此告终。

可怜她仅仅当了四个小时的律师。

她出生于华盛顿州凯尔索市。那是一个木材集散小城镇。1847年,一个思乡的苏格兰勘测员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日夜思念他苏格兰故乡的凯尔索城。

詹妮弗的父亲先是担任最重要的几家木材公司的律师,继而为锯木厂的工友们服务。詹妮弗回忆起童年生活来总是趣味盎然。华盛顿州对一个孩童来说,每天都有讲不完的新鲜事,就像是一本百看不厌的小说。那儿有的是雄伟壮观的山峦、冰川和国家公园。在那里可以滑雪,可以划独木船。稍微长大以后,她曾经攀登过冰川,还曾去不少地方旅行,如奥哈那佩喀希、尼斯奎利、克莱艾勒蒙湖、契尼斯瀑布、马天门、雅基姆山谷等等。詹妮弗跟着父亲学会了登山和滑雪。雷尼尔峰顶、廷伯莱恩湖畔,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父亲总是设法找机会和她在一起,而她母亲却相反。她是一位好动的漂亮女人,经常不在家,谁也摸不准她忙什么去了。艾伯纳·帕克的身上流着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和英格兰人的血液。他中等身材,头发乌黑,双眼碧蓝,富有同情心及正义感,淡于功利,对世人却是一片热忱。他常常一连几小时和詹妮弗坐在一起,滔滔讲述他正在处理的案子,以及那些遇上麻烦的人如何来到他那不起眼的小事务所向他求助。直到许多年后,詹妮弗才明白父亲只跟她一个人讲这一切,是因为他找不到其他人可以一起聊天。

每天放学后,詹妮弗就一溜烟地跑到审判庭去,观看父亲工作。如果正值休庭,她就待在父亲的事务所,听他议论案子和当事人的情况。父女俩从来也没有提起她该上法学院读书的事,双方似乎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到了十五岁那一年,詹妮弗就开始在每年暑假做父亲的帮手。姑娘到了这年纪,往往热衷于跟小伙子约会,私订终身。可詹妮弗却与众不同——她一头钻进了诉讼和遗嘱之类的卷宗中。

小伙子们对她颇感兴趣,可是她却不大理会。父亲问起这方面的事,她总是回答说:“他们都太幼稚了,爸爸。”她心里明白,有朝一日自己会嫁给一个像父亲那样的律师的。

就在詹妮弗十六岁生日那天,她母亲竟然跟紧邻的一个十八岁的小青年离家私奔。从那一天起,她父亲的心就悄悄地死去了。虽然他的心脏是在妻子弃家七年以后才最后停止跳动的,可是实际上,打他听到妻子的丑事起,他就成了一具活僵尸。全镇的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对他深表同情。然而艾伯纳·帕克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人们的同情反倒使他无法忍受。他开始酗酒。詹妮弗尽自己所能给父亲以安慰,可是毫无效果。往日的一切再也不能恢复了。

次年,詹妮弗中学毕业该进大学了。她毅然决定放弃学业,留下来陪伴父亲,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们将来一起办事务所,詹妮①,”他说,“你要抓紧,争取获得法学士学位。”

①詹妮弗的昵称。

她考入了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攻读法律。在大学第一年里,她的同学们在各种各样的合同、民事侵权行为、财产、民法程序和刑法等一望无际的沼泽地里步履维艰地挣扎跋涉,唯独她学来得心应手。她搬进了学校宿舍,在法律系图书馆找了个业余工作。

詹妮弗热爱西雅图。星期天她和一个叫阿米妮·威廉姆斯的印第安学生以及一个骨架粗大而又瘦削的爱尔兰姑娘约瑟芬·柯林斯或去市中心的绿湖中泛舟;或去参加华盛顿湖上的竞舟金杯赛;或去观看五颜六色的水上飞机表演,它们不时在头顶掠过。

西雅图市有许多大型爵士俱乐部,詹妮弗经常光顾的是彼得俱乐部。那儿的柳条箱上搁着几块木板代替桌子,别有一番风味。

晌午,詹妮弗、阿米妮和约瑟芬来到美味快餐菜馆饱餐一顿。这里的烤马铃薯堪称世界第一。

有两个小伙子都在追求詹妮弗。一个是年轻英俊的医学院学生诺亚·拉金,另一个是法学院学生本·蒙罗。詹妮弗只是偶尔跟他们出去玩玩。她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专心去谈情说爱。

天气老是那么潮湿,多风。空气清新,雨下个不停。詹妮弗身穿一件蓝绿两色方格花呢夹克衫在雨中走。这种羊毛衣料吸饱了雨水,一片深色,而她的双眼犹如一对绿宝石,熠熠发光。她时时陷入沉思,但从未想到过那些从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会植根在记忆中。

冬去春来,姑娘们穿上式样各异的鲜艳衣衫,煞似盛开的花朵,争妍斗艳。校园里有六个大学生联谊会。这些联谊会的小伙子常常在草坪上聚首,毫不羞赧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姑娘。可是唯有詹妮弗与众不同,她身上表现出来的某种气质意外地使这些小伙子感到自惭形秽。她具有一种在他们看来难以名状的特殊品格。他们感到,自己正在希冀、求索的一些东西,在这位姑娘身上却早已具备。

每年暑假,詹妮弗都返家探望父亲。父亲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他虽然再也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但神志却总是那么昏昏沉沉的。他心如死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

詹妮弗在法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里,艾伯纳终于辞别了人世。市里的人没有将他遗忘,上百人参加了他的葬礼。那些他生前曾给过帮助和忠告,成了他朋友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前来吊唁。詹妮弗暗自伤心,把悲哀埋在心灵深处。她失去的不仅是慈爱的父亲,而且还是她的一位良师益友。

詹妮弗办完丧事,回到西雅图继续攻读法律。父亲死后留给她总共不到一千美元的现金,今后怎么生活,她必须做出抉择。回凯尔索当律师是不可能的,在本地人的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个与一位少年男子私奔的浪荡女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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