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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西德尼·谢尔顿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52

三十一   光阴荏苒,已经是1974年的夏天了。自乔舒亚·亚当·帕克降生以来,转瞬已是一年。他已经开始蹒跚学步,他还懂得了“鼻”、“嘴”和“头”几个字的意思。

“他是个天才,”詹妮弗直截了当地告诉麦琪太太说。

为欢度乔舒亚一周岁生日,詹妮弗着实忙碌了一番,好像庆祝活动打算在白宫举行似的。星期天她上街购买礼品,给孩子买了衣服、书籍、玩具和一辆儿童三轮脚踏车。这车他再过一两年才会用呢。她请了邻家的孩子来过生日,给他们每人买了纪念品。下午她在屋里张挂彩旗和气球。她亲自下厨房烘制生日蛋糕,烘好后顺手摆在厨房的桌子上。不知怎的,给乔舒亚拿到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几把就往嘴里送,没等客人来到,蛋糕已糟踏得不成样子了。

詹妮弗请了十多个邻居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前来参加庆祝。男宾中只有肯·贝利一个成年人。他给乔舒亚买了一辆儿童三轮脚踏车,跟詹妮弗买的那辆一模一样。

詹妮弗笑着说:“真滑稽,肯。乔舒亚还小呢,骑不了那玩意儿。”

庆祝会开了两个小时,时间虽短,却相当成功。孩子们吃得太饱了,在地毯上呕吐,为抢夺玩具打架,为气球爆破大哭。乔舒亚除了偶尔出过几次洋相之外,显得端庄沉着,俨然像一位好客的小主人。

入夜,客人们各自回家,乔舒亚也上床睡着了。詹妮弗坐在他的身旁,望着这个她和亚当的孩子出神。如果亚当知道乔舒亚这么可爱、逗人,他一定会感到骄傲的。但是,想到他不在身边,无法与她分享这乐趣,一缕愁绪慢慢爬上了眉梢。

詹妮弗盘算着以后的生日。乔舒亚两周岁、五周岁、十周岁乃至二十周岁的生日。等到他长大成人,他便会离她而去,自立门户。

别胡思乱想了!詹妮弗在心里骂着自己。你这不是顾影自怜吗?这天晚上,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过电影似地回忆着白天活动的每一细节。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把这一切都向亚当讲述的吧。

三十二   在随后几个月中,亚当·沃纳参议员成了街谈巷议的中心话题。他的出身、才华和领导能力使他从一开始就成了参议院的风云人物。他同时担任了好几个重要委员会的委员。由他提出的一项重要的劳工立法迅速而轻易地获得了通过。亚当·沃纳在国会里不乏强有力的朋友,其中不少人认识并尊重他的父亲。人们普遍认为他有朝一日会成为总统职务的角逐者,詹妮弗对此感到骄傲。心中半是高兴,半是辛酸。

詹妮弗的当事人、同事和朋友常常请她吃饭、看戏或是出席各种慈善活动。她几乎一概婉言谢绝。不过,她隔些日子便和肯一起度过一个黄昏。她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他风趣却又有点自卑,表面上看起来轻松愉快。但是詹妮弗明白,实际上他异常敏感,内心备受折磨。到了周末,他有时上她家去吃午饭或晚饭,一去便和乔舒亚一起接连玩上几个小时。这一大一小相处十分融洽。

有一回,乔舒亚已经上床睡了,詹妮弗和肯在厨房里吃晚饭。肯呆呆地一个劲儿盯着詹妮弗出神,她最后耐不住了,问他:“你怎么啦?”

“上帝啊,我这是怎么啦?”肯喃喃道,“对不起。这真是个倒灶的世界。”

说完他再也不吱声了。

亚当差不多已经九个月没有设法跟詹妮弗联系了,但詹妮弗贪婪地阅读有关亚当的一切报章杂志。每当他出现在电视中时,她也从不放过观看的机会。她少不了要想起他来。叫她怎么能不想他呢?她的儿子活脱脱像亚当·沃纳。乔舒亚已经两岁了。他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他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跟他的父亲毫无二致。只不过相比之下乔舒亚要小得多。他热情、可爱,常常迫不及待地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乔舒亚第一次开口讲话,竟是“车车”①,这使詹妮弗惊讶不已。那还是一天詹妮弗带他一起驱车兜风时的事。

①英语中Car(汽车)为单音节词。

不久,他已经会讲几个短句了,诸如:“请”,“谢谢”,等等。有一天詹妮弗让他在高椅子上坐着,喂他吃饭,他很不耐烦地说:“妈妈,你去玩玩具吧!”

肯给乔舒亚买了一套水彩颜料,乔舒亚马上起劲地在起居室的墙壁上乱涂一气。

麦琪太太想打他一顿屁股,詹妮弗说:“别打他,画在墙上可以洗掉嘛,乔舒亚正在表达自己的思想呢。”

“那可正是我要干的事!”麦琪太太在鼻子里哼哼道,“表达自己的思想!你会把这孩子宠坏的。”

可是,乔舒亚没有被宠坏。他淘气、任性,但这对两岁的幼儿来说是完全正常的。他怕真空吸尘器,怕野兽,怕火车,还怕黑夜。

乔舒亚天生是个运动员。有一回,詹妮弗望着他和小朋友们一起玩。看着看着,她转过身去对麦琪太太说:“尽管乔舒亚是我生的,我也不会偏心眼儿,麦琪太太。我看他可能是基督再世。”

詹妮弗给自己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要她离开本市、离开乔舒亚的案子一律不办。可是一天早上,她接到当事人彼得·芬顿打来的一个紧急电话。芬顿是一家大制造公司的老板。

“我在拉斯维加斯买了一家工厂,我希望你乘飞机上那儿跟他们的律师洽谈一下。”

“我派坦·马丁去吧,”詹妮弗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你知道我不喜欢离开本市,彼得。”

“詹妮弗,你二十四小时之内便可把一切办妥的。我将派本公司的专机送你去,你明天就回来。”

詹妮弗犹豫了一会后说:“好吧。”

她去过拉斯维加斯,不过对这个城市印象不深,说不上是喜欢或是不喜欢。这个城市有自己的地方话,有自己的法律和道德标准,又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人们必须把它看成为一座与众不同的城市。这儿霓虹灯彻夜通明,把那些富丽堂皇的娱乐场所点缀得更加引人注目,引得来自各地的游客心甘情愿地排着队,花尽他们多年来小心积蓄的钱。

詹妮弗临行前给麦琪太太做了一大套指示,让她照管好乔舒亚。

“你要外出多久啊,帕克太太?”

“我明天就回来。”

“多伟大的母亲!”

彼得·芬顿的利尔号喷气机第二天一早就载上詹妮弗飞往拉斯维加斯。当天下午和晚上,詹妮弗逐字逐句斟酌合同的条文。事情办妥以后,彼得·芬顿请詹妮弗跟他一起进餐。

“谢谢你,彼得。我不想出去,我要早点上床休息,明天一早就回纽约。”

那天,詹妮弗已跟麦琪太太通过三次电话,麦琪太太再三叫她放心,乔舒亚一切都很好。乔舒亚吃过饭了,没有发烧,看上去很高兴。

“他想我了吗?”詹妮弗问。

“他没说呀。”麦琪太太叹了口气。

詹妮弗明白麦琪太太把她看做傻瓜,不过她并不介意。

“告诉他我明天就回来。”

“我会转告他的,帕克太太。”

詹妮弗本想独自在房里静静地吃顿晚餐。可是不知为什么,房间突然变得令人窒息,她感到压抑,感到四面墙壁在向她步步逼近。她无法使自己不去想亚当。

他怎么能跟玛丽·贝思同房,使她怀上孕,而他却……

以往,詹妮弗常常以欺骗自己的办法自我安慰:亚当不过是因公出差在外,很快便会回到她身边,可这一回这办法并不奏效。詹妮弗的脑子里不断出现这样一个画面:玛丽·贝思穿着透明的长睡衣,亚当……

她必须离开房间,去热闹的地方。也许,詹妮弗想,我该去看场电影。她草草地淋了个浴,穿戴好后便下了楼。

大演出厅里将由马蒂·爱伦主演。大厅门口排着一列长队,等着购买夜场的门票。詹妮弗后悔没让彼得·芬顿给她预订一张票子。

她走到前头,问招待员:“得等多久才能买到票?”

“你一共几个人?”

“就我一个。”

“对不起,小姐,恐怕……”

突然她的身旁有人说:“让她上我那个餐桌去,艾贝。”

招待员笑吟吟地说:“好,好,莫雷蒂先生。这边走。”

詹妮弗转过身,看见了迈克尔·莫雷蒂那双深沉的黑眼睛。

“不,谢谢你,”詹妮弗说,“恐怕我得……”

“你总得吃点什么吧,”迈克尔·莫雷蒂拉着詹妮弗的手臂。詹妮弗不知不觉地和他一起跟在招待员后面朝大厅正中的上等席位走去,她一想到要跟迈克尔·莫雷蒂共进晚餐,就感到厌恶。可是现在要想退却已经不可能了,要不,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洋相的。刚才若是接受彼得·劳顿的邀请就好了。

他们的餐桌正对着舞台,招待员说:“希望二位吃得满意,莫雷蒂先生,小姐。”

詹妮弗觉得迈克尔·莫雷蒂双眼直盯着自己,使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他端坐着,一句话也不讲。迈克尔·莫雷蒂一向沉默寡言。他认为谈天说地没什么益处,好像谈话并不是交流思想的工具,而是泄漏天机的渠道。他的沉默具有一种特别的魅力。男人们往往一坐下来就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而迈克尔·莫雷蒂几乎总是保持沉默。

后来他终于开了口,却险些把詹妮弗吓了一跳。

“我恨狗,”迈克尔·莫雷蒂说,“它们会死的。”

这么几个字好像披露了他内心深处的重大秘密似的,詹妮弗不知所措,无言以对。

饮料送上来了,两人各自默默地喝着,谁也不曾开口。詹妮弗似乎倾听着一场并未进行的谈话。

她回味着他所讲的话:“我恨狗,它们会死的。”她揣摩着他青少年时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知不觉地端详起他来了。他迷人,具有既怕人又刺激人的魅力。他给人的印像是性情暴戾,随时可能发作。

詹妮弗和他待在一起,感到自己是个实足的女性,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却说不上来。兴许是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吧,它们一忽儿望着她,一忽儿又避开她,怯生生的,好像害怕过多地透露自己内心的秘密。詹妮弗突然意识到,打她失去亚当以来,她已多时没想到自己是个女人。“周围得有男人,才能使一个女子意识到自己是个女性,”詹妮弗这样想着,“才能使她感到自己妩媚,感到自己受人爱慕。”

詹妮弗为自己的心思没被他所猜透而暗自庆幸。

各式各样的人走到他们的餐桌旁,向迈克尔·莫雷蒂表示敬意。这些人中有商界大亨,演员,一个法官,还有一个美国参议员。这是权力的互相崇拜。詹妮弗开始意识到莫雷蒂是何等有权势。

“我来点菜吧,”迈克尔·莫雷蒂说,“他们准备的菜单是供八百人吃的,好像在飞机上就餐似的。”

他刚一举手,招待员立即飞奔到他跟前。“来了,莫雷蒂先生。你今天晚上想用点什么,先生?”

“来点上等牛排,炸得又红又脆的。”

“行,莫雷蒂先生。”

“还要点土豆松饼和蔬菜色拉。”

“是,莫雷蒂先生。”

“甜食等会儿再要。”

有人送过来一瓶香槟酒,这是经理的一份心意。詹妮弗不知不觉地感到心情轻松起来了,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跟一个俊俏迷人的男子共度夜晚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俊俏迷人”,我怎么会把这个词用到莫雷蒂身上去呢?她想,他是个杀人元凶,是条没有人性的畜生。

詹妮弗认识数十个犯了重罪的男人,充当过他们的辩护律师,可是她感到谁的危险性都不如眼前这个人那么大。他已经爬上了犯罪垄断组织的最高位置。跟安东尼奥·格拉纳利的女儿结婚,显然只是他采取的各种手段之一。

“你不在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两次电话。”迈克尔说。可是据肯·贝利讲,他几乎是一天一个电话。“你上哪儿去了?”他装出随随便便的样子问。

“外出了。”

长时间的沉默。“还记得我提的建议吗?”

詹妮弗呷了一口香槟酒。“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好吗?”

“你可以得到一切,你……”

“我告诉过你,我不感兴趣。世上并不存在无法拒绝的建议,那不过是小说书上的杜撰,莫雷蒂先生,我现在就拒绝接受。”

迈克尔·莫雷蒂想起了几个星期前在他丈人家里发生的那场争执。那天开了家族会议,会开得并不愉快。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对迈克尔提出的每一项建议都表示反对。

柯尔法克斯走后,迈克尔对丈人说:“柯尔法克斯简直成了一个噜苏的老太婆。我想应该让他开路了,爸爸。”

“汤米是个好人。他这么些年来为我们免掉了许多麻烦。”

“那是过去,现在他不行了。”

“我们让谁来接替他呢?”

“詹妮弗·帕克。”

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摇摇头说:“我跟你讲过,迈克尔,让女人了解我们底细不行。”

“她不仅仅是个女人,她是本市最好的律师。”

“等着瞧吧,”安东尼奥·格拉纳利最后说,“等着瞧吧。”

迈克尔·莫雷蒂是个想要什么就非弄到手不可的人,詹妮弗越是不理睬他,他用她的决心就越坚定。眼下,迈克尔坐在詹妮弗旁边,望着她,心里想开了:总有一天,你会属于我的,姑娘——你的全部身心。

“你在想什么?”

迈克尔·莫雷蒂慢慢地朝詹妮弗微微一笑,她立即对自己提出的这么个问题感到后悔。她该走了。

“谢谢你今晚的款待,莫雷蒂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得起身,所以……”

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乐队奏起了前奏曲。

“你现在走不掉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你会喜欢马蒂·爱伦的演出的。”

这种娱乐方式,只有在拉斯维加斯才能见到,詹妮弗满心欢喜。她暗暗下决心,戏一演完她就告辞,可是戏结束后,迈克尔请她跳舞,她觉得拒绝他会显得不礼貌,况且,自己兴致正浓。迈克尔·莫雷蒂舞姿翩翩,倜傥潇洒。詹妮弗在他的怀里感到舒坦、惬意。有一回,一对舞伴冲了过来,把迈克尔撞到她身上,詹妮弗立时感到了他身上的男性气息。迈克尔很快挺直了身子,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过后,迈克尔带着詹妮弗走进赌场。宽广的赌场里灯火辉煌,人声嘈杂,挤满了赌徒。他们聚精会神地下赌注,好像赌局的输赢决定自己的命运似的。迈克尔把詹妮弗带到一张掷骰子的桌子跟前,给了她一把筹码。

“试试你的运气。”他说。

赌局的庄家和赌棍们对迈克尔分外敬重,称他为M先生。他们给他送来一大堆一百美元的筹码。迈克尔用代用牌而不是现金押了大笔大笔赌注,结果输得精光。詹妮弗用迈克尔的筹码赢了三百美元。她非要全部交给迈克尔不可,她无意在任何方面欠他的情。

整整一晚,各式各样的妇女不断前来跟迈克尔寒暄。詹妮弗注意到,这些女子一个个又年轻又美貌。迈克尔对她们彬彬有礼,然而很显然,他只对詹妮弗一人产生兴趣。她不禁感到有点受宠若惊。

黄昏时分,詹妮弗曾感到疲乏沮丧,但迈克尔·莫雷蒂精力却十分充沛,使周围一切都充满生机,也使詹妮弗受到感染。

迈克尔带着她来到一个正在演奏爵士音乐的酒吧间,然后又来到另一家旅馆的休息室,一个新组成的演唱团正在演出。每到一处,迈克尔都受到了皇亲国戚般的优待。每个人都想获得他的青睐,想跟他道声好,握一下他的手,让他知道自己在场。

在两人共同度过的时间里,迈克尔没有对詹妮弗说过一句挑逗的话,可是强烈的异性诱惑力像海浪一般从他身上一阵阵向她袭来。她眼看自己险些成为这种感情的俘虏,不禁忐忑不安而又有些欣喜若狂。迈克尔身上充满着原始的野性,这可是詹妮弗从来没有领教过的。

迈克尔最后把詹妮弗送回房去时,已是凌晨四点了。他们走到詹妮弗的门口时,迈克尔握着詹妮弗的手说:“祝你晚安。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一个晚上。”

他的话使詹妮弗着实吃了一惊。

三十三   在华盛顿,亚当·沃纳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欢迎。报章杂志上关于他的文章与日俱增。他发起对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聚居区学校的情况进行调查,并率领一个参议员代表团前往莫斯科,会见持不同政见者。报纸上登了他到达谢列梅捷沃机场的照片,迎接他的俄国官员脸上毫无笑容。十天之后他回国时,报上热情称赞他的俄国之行获得了巨大成功。

有关他的新闻报道范围越来越广。许多读者希望阅读有关亚当的文章,报界欣然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亚当成了参议院中实施改革的先锋。他带领一个委员会视察了联邦监狱和全国的许多监狱。他和囚犯、卫兵、狱卒分别进行谈话。以他为首的那个委员会的报告送上去以后,多方面的改革便开始了。

非但新闻杂志报道他的情况,好几家妇女杂志也竞先刊登关于他的文章。在《大世界》杂志上,詹妮弗看到一张亚当、玛丽·贝思和他们的小女儿萨曼莎三人的合影。詹妮弗坐在卧房中的壁炉旁,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玛丽·贝思正对着镜头微笑,脸上透着南方女子待有的风韵和柔情蜜意。那女孩长得活像她母亲。詹妮弗接着把眼光集中在亚当身上。他神色倦怠,眼角布满了原来不曾有的鱼尾纹,两鬓已经开始发白。一刹那间,詹妮弗仿佛看到了一张乔舒亚长大成人以后的脸。两人相貌酷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摄影师照相时让亚当正对着镜头,在詹妮弗看来,亚当此刻正瞧着她呢。她想从他的眼神中判断出他如今是否还想到自己。

詹妮弗重又望了望照片中的玛丽·贝思和她的女儿。她把杂志甩进了壁炉,看着火苗将它吞没。

亚当·沃纳坐在餐桌上首,招待着斯图尔特·尼达姆和另外六位客人。玛丽·贝思坐在餐桌另一端,与一个俄克拉何马州参议员和他那满身珠光宝气的夫人闲聊着,华盛顿对于玛丽·贝思来说不啻是一味兴奋剂。她到了这里如鱼得水。由于亚当的地位日见重要,她成了华盛顿社交界最重要的女主人之一。她担任这种角色,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亚当的情况正好相反。华盛顿的社交生活使他感到厌烦。他乐得让玛丽·贝思去应酬。她八面玲珑,应付自如,亚当对她说不尽的感激。

“在华盛顿,”斯图尔特·尼达姆说,“在饭桌上达成的协议要比在神圣的国会大厦里达成的还多。”

亚当环视了一下桌子,希望晚宴到此告终。从表面看来,似乎一切顺顺当当的,找不出一点岔子,可他心底里却是一百个不如意。他娶的是一个女人,爱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他和妻子的结合束缚了他的手脚,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要是玛丽·贝思没有怀孕,亚当知道自己会孤注一掷和她离婚的,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承担着不可推卸的义务。玛丽·贝思给他生下一个标致的女儿。他钟爱这孩子,可是他无论如何忘不了詹妮弗。

州长夫人正跟他说着话。

“你真是个幸运儿,亚当。男人在世上该有的东西你全有了,这话不假吧?”

亚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三十四   春去秋来,乔舒亚一年年长大了。他是詹妮弗生活的核心。她望着他一天大似一天,一天比一天懂事;看他学走路,学讲话,以至学习思考,心中总是感到惊异不已。他的情绪变化无常,时而凶野,咄咄逼人,时而羞赧,伶俐可爱。詹妮弗若是夜晚出去,他便会很不高兴。他仍然害怕黑夜,所以做母亲的总是在夜间给他亮着灯。

乔舒亚两岁时变得非常调皮,是个不折不扣的淘气大王。他固执,爱动武,常常损坏东西。他喜欢摸摸这个,“修修”那个。他弄坏过麦琪太太的缝纫机,糟蹋了两台电视机,还拆开了詹妮弗的手表。他把屋里的白糖和食盐掺在一起。在他认为没有人管着他的时候就更加为所欲为。有一回,肯·贝利给詹妮弗带来一条德国牧羊幼犬,取名麦克斯,乔舒亚竟咬了它一口。

肯·贝利来看望他们时,乔舒亚冲着他直嚷嚷:“嘿!你有铃铛吗?我看看行吗?”

那一年詹妮弗恨不得把乔舒亚送给任何一个打从门前走过的陌生人。

到了三岁,乔舒亚忽然变得温和、热情、可爱,简直成了个小天使。他的体型很像父亲,他双手从不肯闲着,不过他不再糟蹋东西了。他喜欢到户外活动:爬山,跑步,骑儿童三轮车。

詹妮弗带他到布朗克斯动物园玩,带他去看木偶戏。他们一起在海滨散步,到曼哈顿去看马克斯弟兄主演的影片,然后上波威特·泰勒大厦的九层楼,去古式的詹宁斯先生冷饮部喝冰淇淋汽水。

乔舒亚成了詹妮弗的伴侣。母亲节那天,乔舒亚学会了詹妮弗父亲爱唱的一支歌,《照耀吧,丰收的圆月》。他把这支歌唱给詹妮弗听,算是他的节日礼物。这是她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

有人说过:“世界不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而是从自己的儿女手中借来的。”詹妮弗在心里想,这话一点也不错。

乔舒亚上幼儿园了,他很喜欢那个地方。傍晚,詹妮弗回家之后,他们就一起坐在壁炉前看书。母亲阅读《审讯》杂志和《律师》杂志,孩子则看连环画。詹妮弗望着孩子趴在地毯上,眉毛紧蹙,全神贯注地看书,便会突然想起亚当来。那段往事像个未愈合的伤口。她真想知道亚当正在何处,他眼下做什么来着。

他和玛丽·贝思以及萨曼莎在做什么呢?

詹妮弗设法把家庭生活和工作分开来,而把这两者联结在一起的唯一纽带是肯·贝利。

他常给乔舒亚带去玩具和图书,还时常跟他一起做游戏。在某种意义上讲,他简直是个代理父亲。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詹妮弗和肯站在那棵构筑着巢屋的树旁,看乔舒亚爬树。

“你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吗?”肯问道。

“不知道。”

“一个爸爸。”他转过身对着詹妮弗,“他那亲生父亲肯定是个头号混蛋!”

“别这么说,肯。”

“对不起。这不关我的事。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我关注的是将来。你这么孤零零地过日子,多不正常!”

“我并不孤单,我有乔舒亚。”

“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他伸出手臂搂住了詹妮弗,轻轻地吻了吻她,“噢,上帝!真是见鬼,请你原谅,詹妮弗……”

迈克尔·莫雷蒂给詹妮弗打了十多次电话,她一概不理。有一回,她在法庭里替人辩护时,曾看到他坐在后排座位上,但当她第二次再去看时,他已经悄然离去。

三十五   一天下午将近傍晚时分,詹妮弗正准备离开事务所,辛茜娅说:“一个叫克拉克·霍尔曼的先生打来了电话。”

詹妮弗犹豫了一下,说:“接进来吧。”

克拉克·霍尔曼是司法援助协会的律师。

“对不起,打扰你了,詹妮弗,”他说,“我们有一个案子,谁也不肯接手,如果你能帮我们的忙的话,我将十分感激你。我知道你忙得不可开交,可是……”

“被告是谁?”

“杰克·斯更伦。”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两天来许多报纸的第一版都登载着。杰克·斯更伦因绑架一个四岁女孩索取赎金而被逮捕。警察局根据几位绑架目击者所提供的特征画成的像认出了他。

“为什么要找我呢,克拉克?”

“是斯更伦本人要找你。”

詹妮弗看了看墙上的钟,她不可能按时回到乔舒亚身边了。

“他在哪儿?”

“在本市教养院。”

詹妮弗很快打定了主意。“我马上就去跟他谈一谈。请你具体安排一下,好吗?”

“行。多谢你了,一切拜托了。”

詹妮弗给麦琪太太打了个电话:“我要迟一点回来。让乔舒亚先吃晚饭,叫他等我回来再睡。”

十分钟后,詹妮弗就上路往市中心赶去。

在詹妮弗眼里,绑架是犯罪行为中最可恶的,尤其是绑架可怜的孩童。然而,不管罪孽如何深重,人人都享有出庭受审的权利。正义本身没有贵贱之分,这便是法律的基础。

詹妮弗向接待处的卫兵通报了姓名,被引进了律师会客室。

“我给你叫斯更伦去,”卫兵说。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瘦小,年近四十的俊美男子被带了进来。金黄色的胡子,淡棕色的头发,外表和善,像是基督再世。

“你来了,帕克小姐。谢谢你啦,”他轻声细语地说,“谢谢你的关心。”

“坐吧。”

他在詹妮弗的对面坐了下去。

“你要见我?”

“是的,不过,我想现在只有上帝能解救我了。我做了一桩大蠢事。”

她厌恶地打量着他。他把拐骗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说成是“蠢事”。

“我并不是为了赎金才绑架的。”

“噢?那你绑架她图的是什么?”

杰克·斯更伦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的妻子伊夫琳是分娩时过世的。我爱她胜过世界上的一切。要是人世间真有什么圣人的话,那便是她。伊夫琳体质纤弱,我们的医生劝她不要生育,可是她不听劝告。”他窘迫地望着地下,说,“喏,也许你难以理解,她说她非要一个孩子不可,因为孩子就好比是我的化身。”这一点詹妮弗何尝没有同感。

杰克·斯更伦收住话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后来她怀了孕?”

杰克·斯更伦点点头。“她们两个都死了。”他痛苦万状,艰难地往下讲:“有一阵子……我……我想……我不想独自活下去了。我一直揣摩着那孩子如果活着,会是什么模样?我一直想让已逝的岁月倒回去,倒回到伊夫琳未……”他停了下来,声音痛苦地哽咽住了。“于是我向《圣经》求助。我总算没有神经失常,《圣经》上说:‘看哪!我在你面前给你一扇敞开的门,是无人能关的。’几天前,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路旁玩耍,她的相貌长得跟伊夫琳一模一样。特别是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抬头望着我微微一笑,我……我知道这话讲出来都让人见笑……我感到就是伊夫琳在望着我笑,我肯定是脑子出了毛病。我暗自寻思,伊夫琳若能安然无恙地生下孩子,八成就是这模样,这就是我俩的孩子。”

詹妮弗发现,他入神得连手指甲深嵌进另一只手的手心都不觉得疼痛。

“我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还是把她带走了。”他的双目直视着詹妮弗的眼睛,“我绝对不会伤害伤那个孩子的。”

詹妮弗聚精会神谛听他的每一句话,以分辨出他的话中有没有虚假成分。可她什么也没发觉,自己面前分明是个伤透了心的男人。

“那么索取赎金的通知又做何解释?”詹妮弗问。

“我没有送什么字条。人世间我最不在意的东西就是钱财了。我要的是小特米。”

“但是有人给那孩子家里送去了索取赎金的通知。”

“警察局一再说是我送的,可我没有干。”

詹妮弗端坐着,想理出个头绪来。“报上登载有关绑架的报道是你被警察抓住之前还是以后?”

“以前。记得当时我巴望他们不要继续报道这事。我想带着特米逃走,老担心被人截住。”

“这么说来,什么人都可能在看了报纸之后设法索取赎金啦?”

杰克·斯更伦不知所措地摆弄着两只手。“我也闹不清,反正我只知道自己现在但愿一死。”

一眼就可看出,他悲痛欲绝,詹妮弗不由得深受感动。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从他的眼神来看,没有半句掺假——那么他就不该为他的愆尤去死。他应该受惩戒,但是不该被处以死刑。

詹妮弗做出了决定。“我将设法帮你的忙。”

他轻声说:“谢谢你。我对自己的前途已经不在乎了。”

“可我在乎。”

杰克·斯更伦说:“恐怕……恐怕我付不起请你担任律师的费用。”

“这你不必操心。我希望你能谈谈自己。”

“你要我谈什么呢?”

“从头开始。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三十五年前我出生在北达科他州的一个农庄里。我想是可以把它称做农庄的,只是土地贫瘠,几乎什么庄稼也长不好。由于家境贫寒,我十五岁那年便离开了家。我爱我的母亲,但恨我的父亲。我知道,《圣经》上说过,对自己的父母说长道短是不对的。可是,我父亲的确心狠手辣。他常常用皮鞭抽打我。”

詹妮弗察觉到,他讲着讲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我是说,他以揍我取乐。我稍有一点过失——在他看来是过失——他便用带有铜扣的皮带死命地抽我,然后叫我跪在地上,乞求上帝饶恕。长期以来我恨我的父亲,也恨上帝。”他停住了,记忆像潮水似地涌来,他竟无法继续往下讲。

“所以你从家里跑了出来?”

“是的。我搭便车到了芝加哥。我没有上过多少学,可在家时,我读了不少书。每一回父亲撞见我在看书,便又是一顿好揍。到了芝加哥,我在一家工厂找到了一个工作,后来就遇到了伊夫琳。一回,我的手在铣床上给轧破了,他们把我抬进了门诊部,在那儿我遇上了她,她是一个有经验的护士。”他冲着詹妮弗笑了。“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我的手过了两个星期才愈合,这段时间里我每天上她那儿去换药,以后我们便经常在一起。我俩正合计要结婚,刚好公司的一家主顾退了一大批订货,我那个部门的人全被解雇了。伊夫琳对此并不在意,我们结了婚,由她来养活我。我们两人只为这一件事争执过。我自幼一直笃信该由男人养活女人。后来我为一家公司开卡车,收入颇为可观,可是我们经常不在一起,有时要分开整整一个星期,这使我们很不称心。除了这件事以外,我一切都心满意足。我们两人都很幸福,后来伊夫琳怀了孕。”

一阵战栗掠过他的全身,双手微微颤抖着。

“伊夫琳和我们刚出世的女儿都死了,”说着他潸然泪下。“不知道上帝干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上帝总有他的理由的,可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坐在那儿,由于悲痛,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着,双手紧紧握着放在胸前,面容异常悲戚。“‘我要教导你,指示你当行的路。我要定睛在你身上劝戒你。’《圣经》上是这么说的吧?”

詹妮弗想:决不能让这个人去坐电椅!

“我明天再来看你。”詹妮弗许了愿。

保释金定为二十万美元。杰克·斯更伦拿不出这么多保释金,詹妮弗设法替他筹到了这笔款。于是斯更伦从教养院释放出来,詹妮弗把他安顿在西区的一家不大的汽车旅馆里,还给他一百美元暂时打发日子。

“我日后会把这笔钱还给你的,”杰克·斯更伦说,“眼下我还不知道怎么个还法。我要着手找工作,不论什么工作都行,什么我都愿意干。”

詹妮弗告辞时,他已经在招牌的广告栏上找开了。

联邦公诉人厄尔·奥斯本是个身材结实的高个子。一张光洁平滑的圆脸,给人以和蔼可亲的假象。詹妮弗去找他的那天,罗伯特·迪·西尔瓦在他的办公室,这使詹妮弗吃了一惊。

“我听说你要办这个案子,”迪·西尔瓦说,“不管案子多么肮脏,你都愿意搭手,是不是?”

詹妮弗转身问奥斯本:“他上这儿来干什么?这是属于联邦办的案子。”

奥斯本答道:“杰克·斯更伦是将那女孩连同她家的汽车一起拐走的。”

“偷窃汽车,一宗大偷窃案。”迪·西尔瓦说。

詹妮弗暗自寻思:如果自己不介入的话,迪·西尔瓦是否会插手呢?她重又转身对着奥斯本。

“我想来和你达成一项协议,”詹妮弗说,“我的当事人……”

奥斯本举起一只手,说:“没门。这一回我们要强硬到底了。”

“此案有一些情况……”

“你到预审时对我们讲吧。”

迪·西尔瓦对着她露齿一笑。

“好吧,”詹妮弗说,“我们法庭上见。”

杰克·斯更伦在西区他寄宿的汽车旅馆附近一家汽车加油站找到了工作。那天詹妮弗顺路去看望他。

“预审后天开庭,”詹妮弗告诉他,“我将设法使政府同意对你从轻发落。你得去坐些天牢,不过我会尽量让你早点出来的。”

他脸上的感激神情就是对詹妮弗最好的报答。

杰克·斯更伦听从詹妮弗的吩咐,专门为预审听证会买了一套像样的西服,理了发,修了胡子,面目焕然一新。詹妮弗很高兴。

他们按照惯例办了法庭上的各种手续。地区检查官迪·西尔瓦也出席了。在厄尔·奥斯本陈述了他的证词,要求起诉之后,巴纳德法官转身问詹妮弗:

“你有什么话要讲吗,帕克小姐?”

“是的,法官先生。我想让政府省去一笔开庭的费用。有一些可以导致减刑的情况尚未交代清楚。我要求对我的当事人罪减一等。”

“没门,”厄尔·奥斯本说,“政府不接受这一要求。”

詹妮弗对巴纳德法官说:“我们可以在你的议事室里讨论这件事吗?”

“很好。我听完律师的申诉之后再来决定开庭日期。”

詹妮弗转身对站在那儿发怔的杰克·斯更伦说:“你回去干活好了。我会告诉你事情的结局的。”

他点点头,轻轻地说:“谢谢你,帕克小姐。”

詹妮弗望着他转身走出法庭。

詹妮弗、厄尔·奥斯本、罗伯特·迪·西尔瓦和巴纳德法官在法官议事室坐定。

奥斯本对詹妮弗说:“我不懂你为什么竟会要我减刑。绑架索取赎金是死罪。你的当事人既然犯了罪,就得为之付出代价。”

“请不要相信报纸上的每一句话,厄尔。杰克·斯更伦跟那张索取赎金的字条毫无关联。”

“你想糊弄谁呀?如果不是为了赎金,又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吧。”詹妮弗说。

接着她就讲开了。她讲到他出生的农庄,讲到惨遭他父亲的鞭打,讲到他和伊夫琳恋爱后结了婚,最后母女双双在产床上断了气。

几个人静静地听着她讲述,詹妮弗讲完以后,罗伯特·迪·西尔瓦说:“这么说来,杰克·斯更伦是因为那个女孩使他想起了他那夭折的女儿,才把她拐走的啰?他的妻子则是死于分娩的啰?”

“正是这样。”詹妮弗对巴纳德说,“法官先生,我认为你是不会处决他那样的人的。”

迪·西尔瓦出人意料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詹妮弗惊讶地打量着他。

迪·西尔瓦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我来问问你,”他说,“处决这样的人,你认为怎么样?”他开始照着一份档案材料念起来:“弗朗克·杰克逊,现年三十八岁,出生于旧金山市诺布山。父亲是医生,母亲是社会名流。十四岁时,杰克逊开始吸毒,从家里逃出来,后在海特-艾希布利被人抓住送回家中。三个月之后,杰克逊破门潜入他父亲的药房,偷了全部毒品逃走。因为拥有毒品和贩卖毒品在西雅图被抓,送进了教养院,直到十八岁那一年才被放出来,不出一个月,又因武装抢劫,企图杀人而被逮捕……”

詹妮弗听着,心里感到十分难受,问道:“这跟杰克·斯更伦有什么相干?”

厄尔·奥斯本对她冷冷一笑:“杰克·斯更伦便是弗朗克·杰克逊。”

“我不相信!”

迪·西尔瓦说:“这一张黄纸一个小时之前刚由联邦调查局送来,杰克逊是个巧言令色的演员,是个伪善的心理变态者。近十年来,他放火,武装抢劫,为妓女拉客,几乎样样干过,曾多次被捕,曾在约利艾特监狱服过刑。他从来没有固定职业,从未结过婚。五年前他因绑架罪被联邦调查局抓获过。他绑架了一个三岁的幼女,并发出了索取赎金的通知。这女孩的尸体两个月后在一片丛林里找到了。根据法医的验尸报告,当时尸体已部分腐烂,但是全身有明显的累累刀痕,还被奸污过。”

詹妮弗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可是有些野心勃勃的律师却以技术问题为理由,宣布杰克逊无罪。”迪·西尔瓦停了一下,然后以轻蔑的口吻问:“难道要把这样一个人保出来,放在社会上吗?”

“让我看一下材料,行吗?”

迪·西尔瓦不做声,把材料递给了詹妮弗。她打开材料看了起来。此人就是杰克·斯更伦。肯定没错,黄纸上贴着一张警察局备用的嫌疑犯照片。照片上的人没蓄胡子,当时的模样显得年轻些,但是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杰克·斯更伦,即弗朗克·杰克逊,对她讲的没有一句真话。他杜撰了自己的经历,而詹妮弗则信以为真,不抱丝毫怀疑。他把事情说得煞有介事,詹妮弗居然懒得请肯·贝利去核实一下。

巴纳德法官问:“我看一看,行吗?”

詹妮弗把材料递给他。法官浏览了一下,抬起头来问詹妮弗:“怎么样?”

“我不替他辩护了。”

迪·西尔瓦眉毛往上一挑,佯装吃惊。“你使我大吃一惊,帕克小姐。你不是常说,每人都有权聘请律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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