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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西德尼·谢尔顿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3:52

亚当终于开口了:“我,我想我们最好去喝点什么。”

“不喝更好些。”她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亚当摇摇头:“予以驳回。”

他挽起她的手臂,带她走进熙熙攘攘的酒吧问。他们在远处找了张桌子坐下。

“我给你打过电话,写过信,”亚当说,“可你从没给我回过电话,把我的信也退了回来。”

他望着她,眼神里满是疑问。“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你为什么失踪了呢?”

“这是我玩的一点儿魔术。”她轻松地说。

一个侍者过来问他们要些什么。亚当转身对詹妮弗说:“想要些什么?”

“什么也不想,我真的必须走了,亚当。”

“你现在不能走。这是庆祝典礼,革命的周年纪念日。”

“他们的还是我们的?”

“那又有什么区别?”他转身对侍者说:“来两杯玛格丽脱酒吧。”

“不,我……”也罢,她想,就来它一杯,“给我一杯双料的。”

侍者点点头,走了。

“我老在报刊上读到你,”詹妮弗说,“我为你感到非常骄傲,亚当。”

“谢谢,”亚当犹豫了一阵说,“我也在报刊上读到过你。”

她注意到他讲话的声调,立即做出了相应的回答:“可你并不为我感到骄傲。”

“你似乎有不少辛迪加①当事人。”

①辛迪加:此处指犯罪集团组织。

詹妮弗感到自己的戒备心理在加剧,“我原以为你的说教已经完了呢。”

“这不是说教,詹妮弗。我是在关心你。我的委员会正在追查迈克尔·莫雷蒂。我们准备逮捕他。”

詹妮弗环视了一下这挤满律师的酒吧间,“看在上帝的面上,亚当。我们不该讨论这个问题,尤其是在这里。”

“那么哪儿可以谈呢?”

“哪儿都不行。迈克尔·莫雷蒂是我的当事人,我不能和你就他的问题讨论。”

“可我想和你谈谈。你看在什么地方好?”

她摇摇头,“我早就告诉你,我……”

“我必须和你谈一下我们两个人的事。”

“根本不存在什么我们两个人的事。”詹妮弗准备站起身来。

亚当用手按住她的手臂:“请不要走。我不能让你走,现在还不能。”

詹妮弗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

亚当的眼睛直盯着詹妮弗的脸说:“这么长时间你就从未想到过我吗?”

詹妮弗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还问她想到他没有!他就住在她的屋里,每天早上她吻他,向他道早安,为他做早饭,和他一起去航行,爱他①。“不。”詹妮弗最后说,“我想你。”

①他:此处指乔舒亚。

“我很高兴。你过得幸福吗?”

“当然。”她意识到自己这话脱口太快,便用若无其事的声调接着说,“我工作顺利,手头宽裕,还经常周游各地,见过不少迷人的男子。嗯,你的妻子怎么样?”

“还好。”他低声说道。

“你女儿呢”?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很不错,只是长得太快了些。”

她一定和乔舒亚一般年纪,詹妮弗心里想。

“你还没结婚?”

“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詹妮弗想继续谈下去,但她犹豫了很久。太晚了,亚当已看到了她的眼神,马上知道了一切。

他握着她的手说:“啊,詹妮弗。啊,我亲爱的。”

詹妮弗感到热血冲上了脸,她一直知道这次会面将是一个招来可怕结局的错误。

“我该走了,亚当。我有约会。”

“违约吧,”他劝道。

“对不起,我不能失约。”她只想离开这儿,带上儿子离开这儿,逃回家去。

亚当对她说:“我本该乘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华盛顿。但如果你今晚愿意跟我叙谈,我还是可以设法留下。”

“不,不要这样。”

“詹妮弗,我不能再让你走了。至少不能就这样分手。我们必须谈谈。和我吃顿晚饭吧。”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注视着他,想尽力抗拒,但最终还是软了下来。

“请别这样,亚当,”她恳求道,“我们本不该见面。如果你在追查迈克尔·莫雷蒂的话……”

“这同莫雷蒂毫无关系。詹妮弗,我的一位朋友把他的船借给我使用,那船名叫巴洛马·布兰卡,停泊在游艇俱乐部。晚上八点钟见。”

“我不会去那儿的。”

“我要去的。我将在那儿等你。”

此刻,尼克·维多正同两个墨西哥妓女一起坐在大厅对面的酒吧间里,这两个姑娘尚未成年,举止粗俗,却长得很标致,这正是尼克所喜欢的。她们是尼克的一位朋友给他介绍的,那人向尼克保证这两人有不同于一般女子的魅力,事实果然不假。两人紧挨着他,不时在他耳边轻轻说些动听的话。但尼克·维多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掠过大厅,直盯着詹妮弗·帕克和亚当·沃纳坐着的小问。

“我们干吗现在不去你的卧室?”一个女孩子娇滴滴地说。

尼克·维多真想走到詹妮弗和那位陌生男人那里去打个招呼,无奈那两个女孩子缠着他,使他不得分身。

“好吧,上楼去吧。”尼克说。

四十五  巴洛马·布兰卡号是条机动帆船,月光下,它神气地闪着白光。詹妮弗慢慢地朝它走去,不时偷眼向四周望望,生怕让别人看见了自己。亚当曾说他将避开秘密警察,很明显,他办到了。詹妮弗在安排乔舒亚和麦琪太太去剧院坐定后,要了一辆出租汽车,在离码头两个街区的地方下了车。

詹妮弗好几次拿起电话筒,想告诉亚当自己不准备会见他。她还写了张便条,但没写几个字又撕得粉碎。从她在酒吧间离开亚当的那一刻起,她就陷入了犹豫不决的烦恼之中。她逐一考虑了她不能见亚当的理由:见面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可能造成许多麻烦。亚当的事业可能会因此而毁于一旦。眼下,他颇得人心,成了这玩世不恭的时代中的理想人物、国家未来的希望。他目前是新闻界的宠儿。但是,她很清楚,如果他稍稍背离了某些人所塑造的形象的话,那些目前为他大吹特吹的记者,随时都可能将他推入无底的深渊。

所以,詹妮弗曾经决定不去会见亚当。她已经成为另外一种女子,过的生活与先前大不相同了。她已经属于迈克尔了……

亚当在跳板上等着她。

“我真怕你不来了呢。”他说。

拥抱,接吻。

“水手呢,亚当?”詹妮弗最后问。

“我把他们打发走了。还记得怎样驾船吗?”

“记得。”

他们扬起帆,顶风向右行驶。十分钟后,巴洛马·布兰卡号穿过港湾,驶向茫茫大海。开头半小时,他俩一直忙着操纵帆船。但尽管如此,两人无时无刻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两人的心情越来越兴奋,都知道不可避免地将发生什么。

当他们最终驶离港湾,航行在月光照耀下的太平洋上时,亚当挨近詹妮弗,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过去和将来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唯有眼前他俩结合在一块。而眼前又极短暂。詹妮弗心里明白,今晚是她最后一次偎依在亚当的怀抱里。他俩早已分道扬镳,不能再返回到旧日的道路了。现在不可能,将来也永远不可能。她只能在乔舒亚身上找到亚当的影子。对她来说,那已经足够了。她也只能满足于这一点了。

要是今晚能永远持续下去,直到自己生命结束,该有多好!

他俩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海水轻轻撞击船舷发出的沙沙声。

亚当说:“明天……”

“别说话。”詹妮弗轻轻地说。

四十六   尼克·维多、萨尔瓦多·费奥雷和约瑟夫·柯勒拉三人又相聚在农庄的厨房里。尼克一边等待起居室的会议开完,一边津津有味地和两位同事叙谈往日的经历。这矮子和大个子是他的挚友。他们三人多年来赴汤蹈火,同舟共济。尼克·维多望着他俩,心里高兴地想:他俩多像我的兄弟。

“你的表弟彼特近来可好?”尼克问大个子柯勒拉。

“他得了癌症,正在治疗,问题不会太严重。”

“他长得真漂亮。”

“是啊。彼特人也挺好,只是最近运气有点不佳。他跟人合伙抢劫一家银行。主犯并不是他,可是那些混蛋警察逮住了他,把他送进了监狱。他日子很不好过。监狱的看守想使他回心转意,但那是白搭。”

“太棒了。彼特干得漂亮。”

“是啊。他要么不干,要干就是大的,大银行、大赌场、大轿车。”

起居室里传来了愤懑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他们侧耳听了一会。

“听起来柯尔法克斯正在大发雷霆呢。”

屋里只有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和迈克尔·莫雷蒂两人坐着,讨论即将在巴哈马群岛进行的一次大规模赌博活动。这一活动是莫雷蒂家族组织的,迈克尔·莫雷蒂已经决定让詹妮弗负责安排有关事务。

“你不能这样做,麦克。”柯尔法克斯抗议说,“我认识那里的全部伙伴,而她却一个也不认识。应该由我安排这项活动。”他知道自己声音太响,却又无法控制自己。

“太晚了,”迈克尔说。

“我不相信那个女人。托尼也不相信。”

“托尼已经不在人世了。”迈克尔声调异乎寻常地平静,使人听了心中发毛。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知道自己该退却了。可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真的,麦克。我是说我觉得用那女人是个错误。不错,她很精明,这我承认,不过我得提醒你,在把事情办妥之前,她就可能把我们全部出卖的。”

迈克尔担心的倒是这个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由沃纳负责的犯罪情况调查委员会正在全面开展工作,要是他们搞到柯尔法克斯头上,他能坚持多久呢?他比詹妮弗更清楚家族的内幕,能使家族毁于一旦的正是他,迈克尔怎能信任他呢?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继续说:“暂时将她派到别处去,等这次调查的风头过去再说。她是个女人,如果他们对她施加压力,肯定会露馅的。”

迈克尔仔细打量着他,心里暗暗做出了决定。“好吧,汤姆,也许你有你的道理。詹妮弗不一定是个危险分子,但既然她不是百分之百地属于我们,我们何必冒这个险呢?”

“这正是我所要说的,麦克。”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站了起来,松了一口气,“你真明智。”

“我心里有数。”迈克尔转身面向厨房,喊道:“尼克!”

尼克·维多不一会儿就来了。

“你开车把军师送回纽约去,好吗,尼克?”

“是,头儿。”

“噢,我想让你在路上替我送件包裹。”他转身对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说,“不介意吧?”

“当然不啰,麦克。”柯尔法克斯由于自己的胜利,兴奋得满面通红。

迈克尔对尼克·维多说:“来,包裹在楼上。”

尼克跟着迈克尔上了楼,来到他的卧室。一进屋,迈克尔就关上了门。

“你在把车子开出新泽西州之前停一下。”

“行,头儿。”

“我要你处理一块废料。”尼克·维多迷惑不解。“干掉军师。”迈克尔解释说。

“啊,好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把他弄到垃圾堆去。晚上那地方附近不会有人的。”

十五分钟后,他们乘坐的轿车朝纽约方向驶去。尼克·维多驾驶着车子,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坐在他身边。

“我很高兴迈克尔决定把那条母狗抛在一边。”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说。

尼克瞥了一眼坐在身旁毫不生疑的律师。“嗯,嗯。”

柯尔法克斯看了看手腕上的巴美-墨西埃牌金表,时间是凌晨三点钟——早过了他的就寝时问。这一天也真够长的。他感到困倦了。“我老了,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他暗自思忖着。

“我们驶出多远了?”

“不远,”尼克含含糊糊地答道。

此刻,尼克心乱如麻,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杀人是他职业的一部分,也是他最喜爱的行当,因为杀人能给他一种权力感。每逢杀人时,他感到自己俨然像个上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是今晚他心里却不那么踏实了。他无法理解迈克尔为什么要命令他干掉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要知道,柯尔法克斯是才智过人的军师,谁有难都得求他相助。在黑手党组织中,军师是仅次于教父的人物。柯尔法克斯曾有十几次使尼克免于入狱。

“胡扯,”尼克想,“柯尔法克斯是对的,麦克本不该让一个女人来插手家族事务。男人善于用头脑思考问题,而女人则惯于感情用事。”唉!……尼克自己也真想把这女人搞到手……

“当心,你都快驶出道了。”

“对不起。”尼克很快地将车子驶回到原来的车道。

离垃圾堆不远了。尼克感到自己腋下直冒汗。他又偷偷地瞥了柯尔法克斯一眼。

干掉他实在太容易了。就像哄婴儿入睡那么容易。但是,见鬼!不该是这个婴儿!准是有谁给麦克出了这个鬼点子。杀死他是种罪恶,就像谋杀自己的亲老子一样。

他希望能把这事儿同萨尔瓦多和乔商量一下,他们一定会告诉他怎么办的。

垃圾堆就在公路的右前方,尼克已经能看到了。他神经开始紧张起来,就像他每次杀人前一样。他用左手按了按口袋,那支口径为0.38英寸的史密斯-韦森短柄手枪还在那儿。放心了。

“我可以利用这时间好好睡一觉,”柯尔法克斯打着呵欠说。

“嗯。”尼克一边随口答应着,一边想,他就要长眠了。

这时,车子已驶到了垃圾堆旁。尼克看了看车上的反光镜,又仔细察看了前面的道路,路上见不到一辆车。

他突然将脚踩在刹车上,说:“见鬼,好像车胎炸了。”

他刹住车,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将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握在手中,然后绕到乘客座那边:“能帮个忙吗?”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打开车门,走了出来。“我修车可并不在行……”他突然看见了尼克手里握着的手枪,惊住了。“怎,怎么回事,尼克?”他声音嘶哑,“我干了什么呀?”

这正是整个晚上尼克困惑不解的问题。看来是有人在和迈克尔过不去,而柯尔法克斯是那伙人一边的。尼克想起,当自己的弟弟出了事,受到联邦调查局的审讯时,是柯尔法克斯站出来救了他的命,后来还给他找了个工作。“我还欠他的情呢,真见鬼!”尼克心里不由得骂道。

他拿枪的手垂了下去。“坦白地说吧,连我也不明白,柯尔法克斯先生,一定是弄错了。”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看了他一会,叹口气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尼克。”

“上帝啊,我可不能这样做,你是我们的好军师。”

“如果你放我走,麦克会杀了你的。”

尼克知道柯尔法克斯说的是实话。对那些违抗自己命令的人,迈克尔·莫雷蒂决不会宽恕的。尼克想起了汤米·安吉洛。安吉洛曾经为一次抢劫皮货活动开过车。迈克尔命令他将一辆用过的车开到新泽西州,在本家族堆放废品的院子里,用夯土机毁掉。正好那天安吉洛要赶去赴幽会,所以他便将车丢弃在东区的一条街上。结果侦察人员在那儿找到了那辆车,安吉洛次日就失踪了。据说他被塞进一辆契维牌旧车的车尾行李箱里,身子都给压扁了。总之,没有一个违背迈克尔意志的人能幸存。但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尼克想。

“麦克不会知道的,”尼克说。他头脑向来迟钝,这回却挺开窍,并且异常地清醒。“听着,”他说,“你赶快离开美国。我会告诉麦克,说已经把你埋在垃圾底下了。这样他们就再也没法找到你。你可以去南美或别的什么地方躲一躲。你平时一定积了点钱吧?”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不想使自己的声音过于急切。“我有很多钱,尼克,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尼克使劲地摇头,说:“我不是为了钱才放你走的。我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怎么说好呢?——“我尊敬你。现在要紧的是你不要连累我。你上午能搭飞机去南美吗?”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说:“没问题,尼克。请把我送回家去,我的护照在那儿。”

两小时后,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坐上伊斯顿航空公司的喷气客机,直飞华盛顿。

四十七   这是他们在阿卡普尔科最后的一天。早晨,海边风和日丽,暖融融的海风轻轻地拨弄着棕榈树叶,窸窸窣窣,仿佛是在弹奏迷人的乐曲。康查海滩上挤满了游客,人们在返回各自的日常工作之前,贪婪地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乔舒亚穿着游泳裤,朝早饭桌跑来。他体形健美、皮肤黝黑,像个小运动员。麦琪太太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乔舒亚说:“妈,早饭早已下肚了,这会儿一定都消化了。我现在能去玩水橇了吗?”

“乔舒亚,你刚吃完饭。”

“我新陈代谢特别旺盛,消化食物特别快,”他认真地解释道。

詹妮弗笑了。“好吧,去痛痛快快地玩吧。”

“我一定会玩得很痛快的。您看着我玩,好吗?”

詹妮弗目送他沿码头奔向等在那里的快艇。只见他同快艇驾驶员认真地谈了一阵,然后。两人回头看了看她。她打了个手势,表示同意乔舒亚去玩。那驾驶员点点头,乔舒亚开始系上水橇板。

马达轰鸣地发动起来。詹妮弗抬起头,只见乔舒亚正准备滑水。

麦琪太太自豪地说:“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不是吗?”

正在这时,乔舒亚转过身来向詹妮弗招手。他突然失去了平衡,栽倒在木桩上。詹妮弗跳起来朝码头飞奔。不一会儿,乔舒亚的头又露出水面,朝她看了看,一边咧开嘴笑着。

詹妮弗站在那里,心怦怦直跳。她看着乔舒亚重新系上水橇板。快艇转了个圈,又开始向前飞驶,乔舒亚乘势站直了身子。他又一次转身向詹妮弗招招手,一边乘风破浪,朝远处滑去。她站在那里望着,心还吓得直跳,要是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其他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深,不过那似乎不大可能。她可以为乔舒亚去死,可以为他去杀人。我已借迈克尔·莫雷蒂的手为他杀了人,她心里这样想着。

麦琪太太担心地说:“刚才那一下一定摔得很厉害。”

“谢天谢地,总算不怎么厉害。”

乔舒亚在海上玩了一个小时,快艇将他带回到滑台。他放开引索,轻松敏捷地跳上沙滩。

他非常激动地跑向詹妮弗:“妈,您要在场的话,就能亲眼看到那事故啦。实在不可思议!一只大帆船翻了,我们停下来救了船上人的命。”

“干得好,孩子,你们救了多少人?”

“六个人。”

“是你们把他们拖出水来的吗?”

乔舒亚怔了一下:“噢,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将他们拉出水,他们像是坐在船舷上。不过,假如我们不过去的话,他们都会饿死的。”

詹妮弗抿着嘴忍住笑:“我懂了。他们很幸运能碰上你们过去,对吗?”

“我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栽倒时伤着了没有,乖乖?”詹妮弗问。

“当然没有,”他摸了摸后脑勺,“鼓起了个小肿包。”

“让我摸摸。”

“干吗?你难道不知道肿块摸上去像什么?”

詹妮弗弯腰用手轻轻地摸摸乔舒亚的后脑。

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大肿包。“像鸡蛋那么大呢,乔舒亚。”

“没关系。”

詹妮弗站起身来。“我想我们该回旅馆去啦。”

“不能多呆一会儿吗?”

“恐怕不能。我们得去收拾行李。你不想错过星期六的球赛吧?”

他叹了口气。“是的。老特里·沃特斯正等着接替我的位子呢。”

“那可不行。他投球像女孩子似的。”

乔舒亚得意地点点头:“可不是吗。”

回到拉斯布里塞斯旅馆后,詹妮弗立即给旅馆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个医生到房间来了。半小时后,医生来了。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墨西哥人,穿了一身老式的白西装。詹妮弗引他进了平房。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劳·曼多沙医生问。

“我儿子今天上午摔了一交,头上起了个大肿包。我想请您给他检查一下,希望没什么问题。”

詹妮弗带他进了乔舒亚的卧室,乔舒亚正在整理手提箱。

“乔舒亚,这是曼多沙医生。”

乔舒亚抬起头问道:“谁病了?”

“没有谁病了,孩子。我只是想请医生看一下你的头。”

“啊,上帝。我的头怎么啦,妈?”

“没怎么。检查一下我就放心了。听我的话,好吗?”

“女人!”乔舒亚气鼓鼓地说,他满心狐疑地看了看医生。“你不会给我打针什么的,是吗?”

“不会的,先生。我给人看病一点也不痛的。”

“这倒是我喜欢的。”

“请坐下。”

乔舒亚坐在床沿上,曼多沙医生用手指摸着他的后脑勺。乔舒亚痛得直向后缩,但没有喊出声来。医生打开药箱,拿出检眼镜。“请把眼睛睁大。”

乔舒亚照着办了。曼多沙医生盯着仪器瞧了一阵。

“你在里面见到了裸体的舞女吗?”

“乔舒亚!”

“我不过随便问问。”

曼多沙医生检查了乔舒亚的另一只眼睛。“你健康得像只小提琴——这是美国俚语吧?”他站起身来,盖好药箱。“我在肿包上放点碎冰,”他对詹妮弗说,“这孩子明天就会好的。”

詹妮弗心头像卸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谢谢。”

“我将把帐单交给旅馆出纳,太太。再见啦,小伙子。”

“再见,曼多沙医生。”

医生走后,乔舒亚转身对母亲说:“妈,您就是爱浪费钱。”

“我知道,在食物和你的健康上多花点钱我心甘情愿……”

“我可是全队最健康的人。”

“你应该保持下去。”

他咧嘴笑了。“我一定做到。”

他们登上六点钟飞往纽约的飞机,深夜回到了桑兹点。一路上,乔舒亚睡得很熟。

四十八   屋里像是挤满了鬼魂。亚当·沃纳坐在书房里,准备一篇重要的竞选电视演说,但他的思想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满脑子都是詹妮弗。自从离开阿卡普尔科以来,萦回在他脑际的除了她还是她。这次两人在墨西哥邂逅,使他进一步相信他当初的想法没有错:他当时的确做了错误的选择,他本不该抛弃詹妮弗。这次重逢使他想起了自己曾拥有的一切,想起了自己又怎么丢弃了那一切。每念及此,他就心烦意乱,无法忍受。

他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用布莱尔·罗门的话来说,叫做“无法取胜”状况。

有人敲门。亚当的第一助手丘克·莫里逊拿着一盒磁带走了进来。“亚当,我能同你谈会儿吗?”

“不能等等吗,丘克?我正忙着……”

“我想不能拖延。”丘克·莫里逊的声音很激动。

“好吧。什么事这么紧急?”

莫里逊走近书桌说:“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相当奇怪的电话。假如这电话内容属实,那么今年我们可以提前过圣诞节了。听听这个。”

他将磁带放入亚当桌上的录音机内,按下开关,磁带开始放音: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关系不大。我想同沃纳参议员谈谈。别人一律不谈。

沃纳参议员现在很忙。你能不能给他留个条子,由我来……。

不。听我说,这事十分重要。告诉沃纳参议员,我能把迈克尔·莫雷蒂送到他手里。我是提着自己的脑袋打这个电话的。请把这情况告诉沃纳参议员。

行。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第三十二街国会大厦汽车旅社第十四号房问。请告诉他,天黑之前别上我这儿来;来时注意别让人盯梢。我知道你正把电话录下来。如果你把磁带让别人听见的话,我就没命了。

咔嗒一声,录音放完了。

丘克·莫里逊问:“你看怎样?”

亚当皱皱眉。“这城里尽是怪人。不过,我们的朋友可知道怎么引我们上钩,不是吗?迈克尔……上帝啊……莫雷蒂!”

那天晚上十点,亚当·沃纳由四名特工人员陪着,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国会大厦汽车旅社第十四号房间的门。只见门开了条缝。

亚当看清了屋里人的脸,立即转身对身边的特工人员说:“站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地方。”

门开得大了些,亚当走进屋去。

“晚上好,沃纳参议员。”

“晚上好,柯尔法克斯先生。”

两人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自从亚当上次见到他以后,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显得更加苍老了。他身上另有一个变化,一个难以名状的变化。亚当很快就明白了这变化是什么,害怕。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满脸惊慌失措的神色。他过去一直很自信,差不多有点儿狂妄自大,但如今那种气质已经荡然无存。

“谢谢你来这儿,参议员。”柯尔法克斯的声音十分紧张。

“我知道你是想同我谈谈有关迈克尔·莫雷蒂的事。”

“我可以使你抓到他。”

“你是莫雷蒂的律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自有道理。”

“如果我决定照你说的去办,你希望得到什么报酬?”

“首先,完全不追究我的责任;其次,我想离开美国,我需要一张护照和身份证——新的身份证。”

这么看来,迈克尔·莫雷蒂和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已经闹翻了。这是对目前所发生的一切的唯一解释。亚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这是他可能取得的最大突破。

“如果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亚当说,“——我还没答应你什么——你知道,我会要你出庭作证的。我要得到你所掌握的一切情况。”

“你会得到的。”

“莫雷蒂知道你现在在这儿吗?”

“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神经质地笑了笑,“如果他找到我,我可就完了。”

“他不会找到你的。只要我们达成协议,他是找不到你的。”

“我可是把性命交给你了,参议员。”

“坦率地说吧,”亚当对他说,“我对你并不感兴趣。我想得到的是莫雷蒂。我们先把基本条件确定下来。如果我们能达成协议的话,你将得到政府所能给予你的一切保护。如果我对你的作证感到满意,我们将给你足够的钱,让你去你选定的任何国家,以假名定居。但你必须同意做以下几件事:你应该就有关莫雷蒂的活动充分作证,必须在大陪审团面前出庭作证。当我们对莫雷蒂进行审讯时,你必须担任政府方面的证人。同意吗?”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眼睛望着远处,想了想,说:“托尼·格拉纳利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了,他会想:这些人怎么啦?道义到哪儿去了?”

亚当没有回答。这个人是个欺骗法律达数百次之多的人,一个使职业杀人犯逍遥法外的人,一个替文明社会最凶恶的犯罪组织出谋划策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竟也侈谈起“道义到哪儿去了”!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转向亚当,说:“我们达成协议啦。我希望用书面写下来,由司法部长签字。”

“可以。”亚当环视了一下这简陋的汽车旅社房问。“让我们离开这地方吧。”

“我不想进旅馆,莫雷蒂的探子遍地都是。”

“你去的地方就不会有。”

零点十分,一辆军用卡车和两辆吉普车,载着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直驶到国会大厦汽车旅社。第十四号房门被敲开后,四个武装警察走进屋子,不一会儿又走出来,护送柯尔法克斯登上了卡车后部,车队驶离旅社,一辆吉普车在前,中间是卡车,另一辆吉普车殿后,飞快地驶向华盛顿以南三十五英里弗吉尼亚州的匡蒂科。四十分钟后,车队到达了匡蒂科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基地。

基地司令罗伊·华莱士少将和一支武装的陆战队分遣队士兵在门口等着。当车队停下后,华莱士少将对分遣队队长说:“直接将犯人押送到拘留营。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

华莱士少将看着车队驶向大院。如果谁肯告诉他车上那人的身分,那他就是付出一个月的工资也愿意。他负责管辖的范围包括占地三百一十英亩的海军陆战队的机场以及联邦调查局所属的一所军事学院的分院。这儿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的主要训练中心。以前,从来没有人让他关押过一个非军人犯人,这完全是不符合规定的。

两小时以前,他接到海军陆战队司令亲自打来的电话。“有个人正上你的基地去,罗伊。我希望你把拘留营腾出来,把他关押在那里。下一步行动请听候我的命令。”

华莱士少将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把拘留营腾出来吗,先生?”

“是的。我要让那人单独关在那里,谁也不许接近他。还要你给拘留营加双岗。清楚了吗?”

“清楚了,将军。”

“还有件事,罗伊。假如那人在你那儿关押时出了什么事,我可要你的命。”

司令搁下了电话。

华莱士少将看着卡车隆隆地驶向拘留营,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给助手阿尔文·贾尔斯上尉打电话。

“关于那个关押在我们拘留营的人……”华莱士少将说。

“什么事,少将?”

“我们的主要目的是保证他的安全。我想让你亲自挑选警卫人员。除警卫人员以外,不得让任何人接近他。不许接见来访者,禁止一切书信、包裹的来往,清楚了吗?”

“清楚了,先生。”

“伙房给他做的饭你要亲自过目。”

“是,少将。”

“谁对那个人表露出任何特殊的兴趣,立即向我报告。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没有了,先生。”

“好,你要保持高度警惕,出了岔子,我找你算帐!”

四十九   清晨,詹妮弗被轻轻的雨声惊醒,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的滴答声。

她看了一眼闹钟,是该起床的时间了。

半小时后,詹妮弗走下楼,步进餐室,准备同乔舒亚一起吃早饭。可他不在那儿。

麦琪太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早上好,帕克太太。”

“早上好,乔舒亚哪儿去了?”

“他看起来很累,我想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明天再去上课。”

詹妮弗点点头。“好主意。”

她吃完早饭,上楼去和乔舒亚道别。他躺在自己床上,睡得死死的。

詹妮弗在床沿上坐下,轻轻地说:“喂,懒鬼,你不想跟我说声再见吗?”

乔舒亚慢慢地睁开一只眼,“当然想,朋友,再见。”他睡意正浓,“我得起床了吗?”

“不。我说你干吗今天不在家呆着?你不用出去照样可以玩得挺痛快。外面雨下得很大,出不去。”

他睡眼惺忪地点点头。“好的,妈。”

他的眼皮重新合上,很快又睡着了。

整个下午,詹妮弗都在法庭上忙碌,当她忙完公事回到家时,已经是七点多钟了。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毛毛雨,此时已经变成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当詹妮弗驱车来到车道上时,只见房子像一座被围困的城堡,一道灰黄色的泥水像一条壕沟将它团团围住。

麦琪太太打开前门,帮詹妮弗脱下湿漉漉的雨衣。

詹妮弗甩掉了头发上的雨水,急忙问:“乔舒亚呢?”

“他在睡觉。”

詹妮弗不安地看看麦琪太太。“他整天都在睡吗?”

“天啊,不!他起来过,还满屋子地跑。我给他做了午饭。可当我上楼去喊他时,他又打起瞌睡来。所以我想还是让他睡吧。”

“噢。”

詹妮弗上了楼,轻轻走进乔舒亚的房问。孩子熟睡着。詹妮弗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前额,没有热度,脸色也正常。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除了她的猜想以外,一切正常。她准是想得太多了。也许乔舒亚整天玩得太猛了,那自然会疲倦不堪的。詹妮弗悄悄地走出房间,回到楼下。

“你干吗不给他做些三明治,麦琪太太?可以放一些在他的床边,这样他醒来就能吃了。”

詹妮弗在办公桌上吃了晚饭,一边吃,一边还看了几份辩护状,之后又准备了第二天的一份审判做证书。她想打个电话给迈克尔,告诉他自己已经回来。但她犹豫了一阵,因为她不愿在跟亚当在一起不久就和迈克尔说话……迈克尔这个人太敏感了。午夜后她才读完了文件。她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想舒展一下背脊和脖子。她将文件放进公文包,关了灯,走上楼。她经过乔舒亚房间时朝里看了看,乔舒亚还睡着。

床边台子上的三明治没有动过。

第二天早上,詹妮弗下楼去吃早饭时,乔舒亚已经在餐室里了。他穿戴得周周正正的,准备上学去了。

“早上好,妈。”

“早上好,乖乖。你感觉好吗?”

“很好,我真是太累了。一定是那墨西哥的太阳的缘故。”

“对,一定是。”

“阿卡普尔科真整洁,下回放假我们还可以到那儿去吗?”

“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这次回学校你总该高兴吧?”

“我拒绝回答,因为你听了我的话又会责怪我的。”

下午三四点钟,詹妮弗正在准备做证词,辛茜娅匆匆走了进来。

“对不起,打扰你了。斯托特太太来电话……”那是乔舒亚的班主任。

“我就来。”

詹妮弗拿起话筒。“喂,斯托特太太,出了什么事啦?”

“啊,没什么。一切很好,帕克太太。我不想吓您,我只是想,我该向您建议,最好让乔舒亚多睡会儿。”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今天上课差不多都在睡觉,威廉小姐和托柏科太太都跟我讲这件事。也许您应该让他早点儿睡觉。”

詹妮弗呆呆地望着电话听筒。“我……是的,我会让他早点儿睡的。”

她慢慢地放下话筒,转身对着屋里看着她的人。

“对,对不起,”她说,“请原谅。”

她匆匆地朝接待室走去。“辛茜娅,把坦找来,让他替我写完证词。出了一点儿事。”

“一切……”话没说完,詹妮弗已经跨出门了。

她像疯子似地驱车回家,车快得超过了速度限制,她全然不顾,碰到红灯也不停车。她满脑子幻觉,仿佛看见乔舒亚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回家的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当她的房子终于在远处出现时,她满以为自己会看到救护车和警车塞满车道。可事实上车道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詹妮弗在前门边停了车,匆匆走进屋子。

“乔舒亚!”

他正在书房里观看电视里的垒球比赛。

“嗨,妈。您回来这么早,被解雇了吗?”

詹妮弗站在门口端详着儿子,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似的。

“您要看到刚才那一局比赛就好了。克雷格·斯旺真太棒了。”

“你感觉怎样,孩子。”

“很好。”

詹妮弗把手按在他额头上,没有热度。

“你当真感到很好吗?”

“还会假?您怎么看上去这么滑稽?有什么担心的事?您是不是想跟我认真地交谈交谈?”

她笑了起来。“不,乖乖。我只是……有什么事使你不高兴吗?”

他叹了口气,说:“我说,现在的比分是六比五,梅茨队快要输了。您知道第一局的情况吗?”

他开始激动地叙述起他所喜爱的垒球队的战绩来。詹妮弗满心欢喜地望着他。她想:该死,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当然,他一切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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