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续看比赛,我去看看晚饭。”
詹妮弗轻松地走进厨房。她决定做块香蕉蛋糕,这是乔舒亚最喜欢吃的甜点心。
半小时后,当詹妮弗再次走进书房时,乔舒亚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去布林德曼纪念医院的路程仿佛没个尽头似的。詹妮弗坐在救护车的后座上,紧紧地抓着乔舒亚的手,乔舒亚脸上罩着氧气罩,一个护士手端着氧气罩坐在旁边。乔舒亚仍昏迷不醒。尽管救护车一路警铃啸鸣,但由于交通十分拥挤,车子不得不减速行驶。好奇的行人不时地回过头,透过车窗朝里张望这脸色苍白的女人和不省人事的孩子。在詹妮弗看来,这实在是对私事的粗暴干涉。
“干吗不在救护车上装单面透明玻璃?”詹妮弗问道。
护士惊奇地抬起头来,“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终于在医院后面的急诊室门口停了下来。两位实习生正等在那里。詹妮弗一筹莫展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乔舒亚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然后抬上一副装有轮子的担架。
一个护士问:“您是孩子的母亲吗?”
“嗯。”
“请这边来。”
接着只听见一阵纷至沓来的响声,眼前灯光闪烁,人影摇曳,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只模糊不清的万花筒。詹妮弗目送乔舒亚被小车推进了一条狭长的走廊,去X光透视室。
她刚想跟着一起去,护士说:“您应该先为他办理住院手续。”
总服务台的一个瘦女人对詹妮弗说:“您准备怎么付款?您参加了蓝十字会或其他形式的保险吗?”
詹妮弗真想冲着她大嚷一番,此刻,她只想快些赶到乔舒亚身边。她勉强回答了她的问题,接着又填了好几份表格,瘦女人才让她离开。
她心急慌忙地奔向X光透视室,冲进屋去。屋里空无一人,乔舒亚已不知哪里去了。詹妮弗奔回走廊,发疯般地四处寻找。一个护士正巧从她身旁走过。
詹妮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的儿子在哪儿?”
护士说:“不知道啊。他叫什么名字?”
“乔舒亚。乔舒亚·帕克。”
“您刚才在哪儿离开他的?”
“他,他在做X光透视,他……”詹妮弗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你们把他怎么啦?告诉我!”
那护士细细地打量了詹妮弗一下,说:“请在这里等一会儿,帕克太太。我替您找找。”
几分钟后,那护士回来了。她告诉詹妮弗说:“莫里斯医生想见您,这边来。”
詹妮弗两腿打颤,连步于都迈不开了。
“您怎么啦?”护士看着她说。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詹妮弗只感到唇焦口燥。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要我的儿子。”
她们来到一间摆满仪器的屋子,这些仪器詹妮弗从未见过。
“请在这儿等一下。”
几分钟后,莫里斯医生来了。他身体肥胖,脸膛赤红,手指被卷烟熏得焦黄。“您是帕克太太?”
“乔舒亚在哪儿?”
“请到这儿来一下。”他引詹妮弗穿过那满是仪器的屋子,走进一间小办公室。“请坐。”
詹妮弗坐了下来。“乔舒亚,是……是不是……不怎么要紧,医生?”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柔和,像他这样的大卜儿居然说话会这么细声细气,实在令人吃惊。“有些情况我需要了解一下。您孩子多大年纪啦?”
“他还只有七岁。”
“只有”两字脱口而出,简直是对上帝的谴责。
“他最近出过什么事故吗?”
詹妮弗脑海里突然闪过乔舒亚转过身来招手,失去平衡,栽倒在木桩上的情景。“他……他在玩水橇时出了事,头上撞起了肿包。”
医生做着记录,“有多久啦?”
“我……几……几天以前。在阿卡普尔科。”此刻想要思路清晰实在太难了。
“刚出事时他看上去一切都正常吗?”
“是的。他后脑勺上起了个大肿包,别的……似乎没事儿。”
“您发现他记忆力下降了吗?”
“没有。”
“脾性变化了没有?”
“没有。”
“也没有发生痉挛、脖子僵直或头痛的现象吗?”
“没有。”
医生停下笔,抬头看着詹妮弗。“我已经给他做了X光透视。但还不解决问题。我想做一下CAT检查。”
“你说什么?”
“这是一种从英国进口的新型电脑控制的机器,可以拍摄下大脑内部组织的照片。可能还得做一些补充检查。您觉得怎么样?”
“如,如,如果……”她结结巴巴地说,“需要的话。那,那不会对他有什么害处吧?”
“不会的。很可能还需要做脊椎穿刺。”
他着实把她吓坏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问题从嘴里挤了出来。“您觉得究竟是什么病?我儿子怎么啦?”她声音都变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我不愿胡乱猜测,帕克太太。过一两个小时我们就可以知道了。他现在已经醒来了。您想去看看他吗?”
“啊,好。”
一个护士领她到了乔舒亚的病房。乔舒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子显得异常瘦小。当詹妮弗走进病房时,他眼睛朝上看着她。
“您好,妈。”
“你好。”她坐在他床沿上,“你觉得好些吗?”
“真有点儿滑稽,我好像不是自己啦。”
詹妮弗伸出手抓住乔舒亚的手。“你不是好好的吗?乖乖,我在你身边。”
“我看到的每个人、每件东西都是成对的。”
“你,你告诉医生了吗?”
“嗯,告诉啦。我看他也是两个。我希望他没给您送两份帐单。”
詹妮弗双手轻轻地搂住乔舒亚,随后又紧紧地拥抱他。她感到他的身子又小又弱。
“妈!”
“什么事,乖乖?”
“您不会让我死吧,妈妈?”
詹妮弗一阵心酸,双眼噙满泪花。“不,我不会让你去死的。医生们会医好你的病,然后我就带你回家。”
“好的。您答应我们下次再去阿卡普尔科。”
“答应……等到……”
他又睡着了。
莫里斯医生和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进来了。
“我们现在开始做检查,帕克太太,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请您在这儿等着,别太紧张了,好吗?”
詹妮弗看着他们把乔舒亚带出病房。她坐在床沿上,感到自己好像挨过一顿打。她精疲力竭,似痴如呆,直眉瞪眼地盯着病房四周白色的墙壁。
好像没过多久,一个声音在她耳际响起:“帕克太太……”
詹妮弗抬起头来,看见莫里斯医生站在面前。
“你们去做检查吧,”詹妮弗说。
医生奇怪地看了看她:“我们已经做完了。”
詹妮弗看看墙上的钟,才知道自己已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了。时间都流逝到哪里去了呢?她直盯着医生的脸细看,想从中找到是凶是吉的答案。往常,她曾多少次这样地从陪审员的脸部表情上事先预料他们所要做的裁决。一百次?五百次?可现在,詹妮弗心慌意乱,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莫里斯医生说:“您儿子的病是脑膜下血肿。用外行人的话说是大脑严重损伤。”
她突然感到喉咙干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她咽了口唾沫,想讲下去。“那是什么……?”她又说不下去了。
“我们打算立即给他动手术,需要您的同意。”
他是在跟我开一个残酷的玩笑,她心里想。再过一会儿,他会笑着告诉她:“乔舒亚很好,我只不过是在惩罚您,帕克太太,因为您浪费了我们宝贵的时间。您儿子除需要睡觉以外,一切正常。他正在长身体呢。需要照顾的真正病人有的是,您不该占用我们的时问。”又好像就要对她说:“您现在可以带您的儿子回家去啦。”
而事实上,莫里斯医生继续说着:“他年纪小,身体又结实,完全有理由指望手术成功。”
呵,他将打开乔舒亚的头颅,把那锋利的手术刀探进去。也许,那会毁坏乔舒亚的中枢神经,也许……会弄死他。
“不!”她一声怒吼。
“您不同意我们动手术?”
“我……”她五内俱焚,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动手术的话,那会怎……怎么样?”
“那您的儿子就活不成了。他的父亲在吗?”
亚当!啊,她此刻多么需要亚当,多么需要亚当的安慰!她多么希望他能告诉她: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乔舒亚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不。”詹妮弗最后回答说,“他不在这儿。我,我同意。你们动手术吧。”
莫里斯填了一张表,递给詹妮弗:“请签个字。”
詹妮弗连看也没看就在表上签了字。“手术要多久?”
“直到我打开……”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直到我开始动手术才能知道。您愿意在这儿等着吗?”
“不!”她感到四壁向她挤压过来,使她无法透气。“有地方可以作祷告吗?”
这是一所小小的教堂,圣坛上挂着耶稣的画像。教堂里空空的,只有詹妮弗一个人。她跪了下来,但她无法祈祷。她不信教,上帝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听她的祈祷呢?她竭力使自己定下神来,以便好好地跟上帝谈一谈。但恐惧感太强烈了,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灵。她不停地埋怨自己,无情地责怪自己。要是我当时不把乔舒亚带到阿卡普尔科多好,她想……;要是我不让他去玩水橇……;要是我当初不听信那位墨西哥医生;……要是,要是,要是……。她开始同上帝讨价还价起来,让孩子恢复健康吧,那样的话,你吩咐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不一会,她又否定了上帝的存在。要是真有上帝的话,他会这样对待一个从未伤害过他人的孩子吗?什么样的上帝会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去死呢?
最后,詹妮弗精疲力竭,思想活动终于慢了下来。她想起了莫里斯医生的话:“他年纪小,身体又结实,完全有理由指望手术成功。”
詹妮弗心中不停地念叨着:“一切都会好的,当然会好的。当这一切过去后,我要把乔舒亚带到一个他能好好休养的地方去。对了,如果他喜欢的话,就去阿卡普尔科。我们可以在那里一起看书,一起玩耍,一起闲谈……”
最后,詹妮弗终于在极度疲乏中,思绪渐渐安宁下来,她累得无法思维了,颓然倒在一张椅子上。恍惚间她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她睁开眼睛,只见莫里斯医生脸色阴郁地站在面前。
什么也不需要问了,她顿时失去了知觉。
五十 乔舒亚静静地躺在一张狭窄的金属台上,永远地睡着了。看上去,他很安详,他那漂亮而带有几分稚气的脸上充满了神秘而邈远的梦幻。曾有多少回,詹妮弗轻轻地打量过他的这种神情。那时,她总是坐在他的床沿上,看着蜷伏在温暖小床上的儿子,心里充满了对他的爱——这种感情是多么的强烈,使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又有多少回,她为他轻轻地盖好毯子,为的是不让夜寒侵沁他的身子?
而如今,寒气已经深深地侵入了他的躯体,他再也暖不过来了。他那晶莹的双眼再也无法睁开,再也不能看她一眼了。詹妮弗再也看不到他唇际的微笑,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那有力的小手臂再也不会搂着她的脖子啦。乔舒亚赤条条地躺着,身上只盖了条被单。
詹妮弗对医生说:“我想请您给他盖条毯子,他这样会着凉的。”
“他不可能……,”莫里斯医生看了看詹妮弗的眼神,忙改口道:“是,当然需要,帕克太太。”然后他转身对护士说:“去拿一条毯子来。”
房间里有六七个人,多数人都穿着白大褂,他们都在对詹妮弗说着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到。她似乎关在一只广口瓶里,与大家都隔开了。她只见他们的嘴唇在翕动,可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很想对他们大声喊叫,让他们走开,可她又担心吓坏了乔舒亚。有人摇着她的手臂,寂静遭到了破坏,房间里顿时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好像同时在说话。
莫里斯医生在说:“得进行尸体解剖。”
詹妮弗平静而坚决地说:“如果你再碰一下我的儿子,我就杀了你。”
接着,她对周围的人笑了笑,因为她不希望他们因此迁怒于乔舒亚。
一个护士劝她离开这间房,但她使劲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儿。人家会关掉电灯的,乔舒亚怕黑。”
有人捏紧了她的手臂,她只感到有一枚针刺了进去。不一会儿,她感到一股巨大的热流,便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当她醒来时,已经近黄昏了。她躺在医院的一间小屋里。有人脱去了她的衣服,给她换上了医院的病号衣。她急忙起身,穿好衣服,走出门去找莫里斯医生。此刻,她变得不可思议地冷静。
莫里斯医生说:“我们将替您安排好您儿子的后事,您不必……”
“我自己会料理的。”
“那好。”他犹豫了一阵,为难地说,“至于尸体解剖,我想您上午说的话并不算数。我……”
“你错了。”
在此后的两天里,詹妮弗一直在忙孩子的后事。她到本地一个殡葬服务员那里联系好了安葬事宜,又去挑了一只有缎子衬垫的白色棺材。她沉着冷静,一滴眼泪都不流。这一切,事后竟什么也想不出来。她的灵魂似乎游离于体外,她的行动完全由一种神奇的外力所支配;而受到沉重打击的她的身心,则龟缩在无形的保护壳内,以防神经失常。
当詹妮弗准备离开那个殡葬服务员的办公室时,那人说:“如果您想让您的儿子下葬时穿他最喜欢穿的衣服,帕克太太,您可以将它们送来,由我们替他穿上。”
“我自己会给他穿的。”
那人吃惊地望着她:“如果您愿意,那当然可以。不过……”他目送她离去,心想,不知道她懂不懂给死人穿衣服是什么滋味。
詹妮弗驱车飞快回家。她将车停在车道上,走进屋里。麦琪太太正在厨房内,两眼通红,脸都痛苦得扭曲了。“呵,帕克太太。我简直不敢相信……”
詹妮弗根本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的话。她从麦琪太太身边走过,径直上了楼。她走进乔舒亚的房间,一切都同先前毫无二致。什么都没变,只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乔舒亚的图书、玩具、垒球、水橇板什么的都原封不动地在老地方放着,像是在等待小主人似的。詹妮弗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房间,竭力思索自己干什么上这儿来。呵,对了,给乔舒亚拿衣服。她向壁橱走去,那儿有套深蓝色的衣服,是她在乔舒亚上次生日时买给他的。那天晚上,乔舒亚就是穿着这套衣服去卢特斯旅馆的。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那时,乔舒亚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了。詹妮弗曾痛苦地想:某一天,他会同他准备娶的姑娘一起坐在这儿。可现在,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他再也不会长大了。没有姑娘。没有生活。
在蓝色服装的旁边有好几条蓝色的长裤和便裤;还有几件短袖圆领汗衫,其中一件汗衫上印着乔舒亚所在的垒球队队名。詹妮弗站在那里,无目的地抚摩着这些衣裤。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麦琪太太出现在她身旁。“您还好吗,帕克太太?”
詹妮弗彬彬有礼地说:“我很好,谢谢,麦琪太太。”
“我能帮您干些什么呢?”
“不,谢谢。我准备给乔舒亚穿戴一下。您觉得他最喜欢穿什么?”她声音清脆响亮,但眼神却呆滞得可怕。
麦琪太太看到了她的眼神,吓了一大跳。“您为什么不稍稍躺一会儿,亲爱的?我去请医生。”
詹妮弗只顾上下抚摩着壁橱中挂着的衣服。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垒球衣。“我想乔舒亚会喜欢这一件的。你看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吗?”
麦琪太太无可奈何地望着詹妮弗。只见她走到衣橱旁,拿出内衣、内裤、袜子和一件衬衣。詹妮弗相信,乔舒亚一定非常需要这些,因为他就要去遥远的地方度假,那可是一个漫长的假期啊!
“您觉得他穿上这些够暖和吗?”
麦琪太太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请别这样,”她恳求道,“把东西放着吧,这些我会安排妥帖的。”可是,詹妮弗招呼也不打,带着衣物走下楼去了。
尸体停放在殡仪馆的停尸室里。乔舒亚被放在一张长长的桌子上,相形之下,他的身材显得又短又小。
当詹妮弗带着衣物返回时,殡葬服务员还想再做一次努力。“我已经同莫里斯医生商量过了,帕克太太。我俩一致认为,这里的事您最好让我们来处理。我们已经习惯了。”
詹妮弗冲他笑了笑。“出去。”
他咽了口唾沫,说:“好吧,帕克太太。”
詹妮弗待他离开停尸室后才转向她的儿子。
她看着他那熟睡的脸,说:“你母亲来照顾你了,我的乖乖。我要给你穿上垒球衣,你一定会喜欢这衣服的,对吗?”
她轻轻掀开被单,看了看他赤裸的、蜷缩的身子,开始给他穿衣。她决定先给他套上短裤衩;当她的手碰到他冰冷冰冷的肉体时,不由得缩了回来。他的躯体又僵又硬,像大理石似的。詹妮弗竭力告诉自己:这冷冰冰,没有活气的躯体并不是她的儿子;此刻,乔舒亚正在别的什么地方,身体暖融融的,过得很幸福。可她又无法使自己相信这种臆造的乐境。躺在桌上的正是乔舒亚。詹妮弗开始颤抖起来,就好像孩子身上的寒气也侵入了她的骨髓。她努力对自己说:别抖!别抖!别抖!别抖!别抖!
但她还是战栗着,大口大口地喘息。当最后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时,她又开始给儿子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还唠唠叨叨地对他说些什么。她先给他穿上短裤衩,然后穿上长裤,当她抱起他给他穿衬衣时,他头一歪,撞在桌子上。詹妮弗喊了起来:“啊,对不起,乔舒亚,原谅我。”她开始哭泣起来。
詹妮弗差不多花了三个小时才给乔舒亚穿戴完毕。他上身着垒球衣和他所喜欢的短袖圆领衫,脚上穿着一双白袜子和一双轻便运动鞋。由于垒球帽会遮住他的脸,詹妮弗最后将它放在他胸上。“你自己带着它,乖乖。”
殡葬服务员走来,看见詹妮弗正凑在乔舒亚身旁,拉着他的手与他谈些什么。
殡葬服务员走到她身边,轻轻地说:“现在由我们来照料吧。”
詹妮弗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请当心一点。你知道,他的头碰伤了。”
葬礼很简单。当小小的白色棺材放进新挖的墓穴时,只有詹妮弗和麦琪太太两人在一旁。詹妮弗本想告诉肯·贝利,因为他是乔舒亚的好朋友。但肯已经离开他们了。
当第一铲土撒到棺木上时,麦琪太太对詹妮弗说:“走吧,亲爱的,我带您回去。”
詹妮弗挺有礼貌地说:“我很好。麦琪太太,乔舒亚和我再也不需要您了。我将给您一年工资,还要开张品行证明书。乔舒亚和我永远感谢您。”
麦琪太太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詹妮弗转过身,走了。她小心翼翼地走着,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走在一条狭长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走廊上。这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屋里静悄悄的,十分安宁。她走上楼,进了乔舒亚的房间,关上门,躺倒在他的床上。她的目光巡视着所有属于他的东西,所有他喜爱的东西。他的整个世界就在这间屋子里。她现在无事可做,也没地方可去。乔舒亚是她心中的一切!往事一一涌上心头……
乔舒亚蹒跚着迈出了他最初的几步;……乔舒亚说,车车,妈妈,去玩你的玩具吧;……勇敢的小乔舒亚第一次单独去上学;……乔舒亚躺在床上出麻疹,浑身难受;……乔舒亚击中了球,为他的球队在比赛中取得胜利;……乔舒亚学习驾船;……乔舒亚在动物园里喂大象;……乔舒亚在母亲节唱《照耀吧,丰收的圆月》……。记忆如流水,在她眼前缓缓淌过;记忆如电影,一幕幕在她心中映出。记忆在詹妮弗和乔舒亚准备动身去阿卡普尔科那天中断了。
阿卡普尔科……在那里她曾见到过亚当,与他欢度良宵。她所以受到这样的惩罚,或许就是因为她只顾自己纵情作乐的缘故。当然,詹妮弗想,这是对我的惩罚,是我的地狱。
她的记忆又重新开始,从乔舒亚出生那天想起。……乔舒亚蹒跚学步……乔舒亚说,车车,妈妈,去玩你的玩具吧……
时光在悄悄地流逝。詹妮弗有时听见屋子远处的电话丁零作响,有时又听见有人在砰砰地打门。但她对那些声响完全不加理会。她不能让任何东西打扰自己,她要和儿子在一块。她呆在屋里,不吃也不喝,好像这世界只有她和乔舒亚两人,她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
五天以后,詹妮弗又一次听到前门的门铃在响,还有人在拼命打着门,但她不予理会。任他是谁,都该走远些,别来打扰。她隐隐约约听见玻璃被击碎的声音。不一会儿,乔舒亚的房门砰地被打开,迈克尔·莫雷蒂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这躺在床上的女人。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呆呆地望着他。“上帝啊!”他不禁失声喊道。
迈克尔·莫雷蒂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詹妮弗抱出房问。她歇斯底里地反抗着,捶他,抓他的眼睛。尼克·维多在楼下等着。他俩一起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詹妮弗塞进了汽车。詹妮弗不知道他俩是谁,为什么来这儿。她只知道他们要把她从她儿子身边拖开。她想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那样对她,她宁愿去死。但她毕竟疲惫已极,再也反抗不动了。她终于昏睡过去了。
当詹妮弗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窗外风景如画,可以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湛蓝的湖泊。一位穿白褂子的护士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阅读杂志。当詹妮弗慢慢睁开眼睛时,她抬起头来。
“我在哪儿?”詹妮弗说话时喉咙很痛。
“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帕克小姐。是莫雷蒂先生把你送来的。他一直很关心你。知道你醒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护士匆匆地走出屋子,詹妮弗躺在那里,头脑空空,也不愿去想什么,但记忆如不速之客,不请而至,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脱。詹妮弗意识到自己曾有自杀的念头,但实际上又没有勇气那么做。她只是想死,希望死神把她召去,但迈克尔救了她。真滑稽!不是亚当,而是迈克尔!她想,责备亚当是不公平的。她自己一直没把真情告诉亚当,他当然不知道现在已经夭折的乔舒亚就是他的儿子。乔舒亚已经死了,詹妮弗现在能够正视这一点了。她痛苦不堪。她知道,只要她活一天,这种痛苦就存在一天。但她能够忍受;也只得忍受。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詹妮弗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迈克尔走进屋子。他站在那里惊奇地望着她。詹妮弗失踪以后,他像个野人似的,差不多都快要疯了。他生怕她遭到什么不测。
他走到她床边,低头望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迈克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我很难过。”
她抓住他的手,“谢谢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我,我想我有点儿疯了。”
“是有那么点儿。”
“我来这儿多久了。”
“四天了。医生一直在给你做静脉输液。”
詹妮弗点点头,但即使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花了她很大的劲。她感到异常虚弱。
“早饭就要送来了。医生命令我把你养胖。”
“我不饿。我想我再也不会想吃东西了。”
“你会想吃的。”
詹妮弗吃惊的是迈克尔果然说中了。当护士用盘子给她端来溏心蛋、烤面包和茶时,詹妮弗感到自己饿极了。
迈克尔留在病房里看着她吃。詹妮弗吃完后,他说:“我得回纽约去处理一些事儿。过几天再回来。”
他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星期五见。”他的手指慢慢地抚摩着她的脸庞,“我希望你快点儿康复,听见了吗?”
詹妮弗看着他。“嗯。”
五十一 美国海军陆战队基地的会议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大厅外,一队荷枪实弹的卫兵警惕地站着岗;大厅内,一次不寻常的集会即将开始。特别大陪审团的成员靠墙坐在椅子上。长桌的一头,坐着亚当·沃纳、罗伯特·迪·西尔瓦以及联邦调查局的副局长。那头坐着托马斯·柯尔法克斯。
把大陪审团带到基地来是亚当出的主意。
“这是我们保护柯尔法克斯的唯一办法。”
大陪审团同意了亚当的建议。秘密审讯即将开始。
亚当对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说:“请你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托马斯·柯尔法克斯。”
“你的职业?柯尔法克斯先生。”
“我是律师,持有在纽约州以及国内其他州开业的执照。”
“你从事律师工作多久了?”
“三十五年多。”
“你接受一般当事人的业务吗?”
“不,先生,我只有一个当事人。”
“谁是你的当事人?”
“这三十五年来,我绝大多数时间给安东尼奥·格拉纳利当律师,他死后,又为迈克尔·莫雷蒂服务。我现在代表迈克尔·莫雷蒂和他的组织。”
“你是指有组织的犯罪吗?”
“是的,先生。”
“由于你多年担任这一职务,人们可以设想,你处于一个独特的地位,能够了解我们称之为黑手党的内部活动情况,是这样吗?”
“那里发生的事我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包括犯罪活动吗?”
“是的,参议员。”
“你能不能详细谈谈某些活动的实质?”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接下去谈了两个小时。他从容不迫,说得有板有眼,很有把握。他列举了人名、地名和日期。有时,他把细节描绘得有声有色,引人入胜,以至于在场的人都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完全被他的恐怖故事吸引住了。
他谈到了制订杀人合同;杀害证人,使他们不能作证;谈到了纵火,残害人的肢体、器官;谈到了白奴——就像是一份海朗尼姆斯·鲍什①的作品目录。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的内部情况破天荒地被彻底揭露了出来,第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①海朗尼姆斯·鲍什:佛兰德(在比利时和法国的部分地区)画家。
亚当·沃纳和罗伯特·迪·西尔瓦不时地提出一两个问题,帮助托马斯·柯尔法克斯回忆往事,什么地方说漏了就让他补上。
审讯比亚当所预期的要顺利得多。然而,在临近结束的几分钟里,灾难突然降临了。
大陪审团中有个人提出了有关供赃的问题。
“这是大约两年以前的事。迈克尔不让我插手近来的事务,那事是詹妮弗·帕克负责的。”
亚当愣住了。
罗伯特·迪·西尔瓦急切地追问:“是詹妮弗·帕克?”
“是的,先生。”托马斯·柯尔法克斯的话中充满报复的口气,“她现在是黑手党总部的律师。”
亚当真想让柯尔法克斯立即住口,希望他刚才所说的没有载入记录。但已经来不及了。迪·西尔瓦抓住这个要害,紧追不放,怎么也无法阻止他。
“请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她的情况。”迪·西尔瓦紧逼一步。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说了下去:“詹妮弗·帕克插手建立了虚构的公司,负责供赃……”
亚当想打断他的话:“我不……”
“……谋杀。”
“谋杀”二字在大厅里久久回响。
亚当打破沉默。“我们,我们必须根据事实。柯尔法克斯先生,你总不会告诉我们詹妮弗·帕克同实际的谋杀有关吧?”
“这正是我所要告诉你们的,她命令袭击一个劫持了她儿子的人。那人叫弗朗克·杰克逊,她叫莫雷蒂杀死他,莫雷蒂便真的杀了那个人。”
会场上一片激动的议论声。
她的儿子!亚当想:这一定有误。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为……我认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用不着道听途说。我们……”
“这不是道听途说,”托马斯·柯尔法克斯保证说,“她打电话来时,我正好和莫雷蒂一起在屋里。”
亚当伸在桌下的双手绞得紧紧的,连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证人显得疲惫,我想这次审讯到此该结束了。”
罗伯特·迪·西尔瓦对特别大陪审团说:“我想就审讯议程提个建议。”
亚当根本就没听他提了什么建议,只是一心在想詹妮弗此刻究竟在哪里。她又失踪了。亚当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寻过她,现在她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必须找到她,而且要快。
五十二 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秘密执法行动开始了。
配合联邦政府打击有组织犯罪及诈骗活动委员会采取行动的单位,包括联邦调查局、邮政及海关总局、全国税务总署、联邦反毒品局以及其他六七个机构。
调查的范围包括杀人,阴谋杀人,诈骗,敲诈勒索,偷税漏税,合伙欺诈,纵火,侵吞贷款以及吸毒等罪行。
托马斯·柯尔法克斯提供了打开潘朵拉盒子①的钥匙,这盒子里装有黑手党犯罪活动的全部情况。这对于扫除主要的有组织的犯罪活动极为有用。
①潘朵拉盒子:希腊神话,潘朵拉私自打开宙斯的盒子,盒子里的疾病、罪恶、疯狂等全跑出来,散布在世上。这里指黑手党的全部罪恶。
迈克尔·莫雷蒂家族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而全国其他几十个类似的家族也难逃法网。
美国国内国外,政府人员悄悄地对列入名单的人的朋友或业务上有联系的人进行打听和了解。美国政府驻土耳其、墨西哥、圣萨尔瓦多、马赛和洪都拉斯的全权代表,同当地政府的有关人士进行联系,向他们提供黑手党在他们国家进行的非法活动的情况。黑手党的虾兵蟹将纷纷落网。这些人只要招供了有关头面人物的情况,就被悄悄地释放了。所有这一切都干得十分谨慎,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惊动上层。
亚当·沃纳作为参议院调查委员会主席,每天都在乔治敦的家里接待络绎不绝的来客。会见是在他的书房里进行的,常常要到半夜一两点钟客人才散去。毫无疑问,这次行动结束后,迈克尔·莫雷蒂的黑手党将被彻底地摧毁,亚当则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总统竞选。
按理,亚当这时的心情应该十分舒畅,然而事实上他内心却异常悲苦。他正面临一生中最严重的精神危机。詹妮弗·帕克已深深地陷在黑手党的泥潭中,亚当必须提醒她,让她抓紧时机尽快脱身。但是,他负有另一种职责,这就是对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委员会承担的职责,对美国参议院承担的职责。他作为詹妮弗的起诉人,又怎么能同时担任她的保护人?如果他向詹妮弗通风报信而被人发现的话,他的调查委员会便将信誉扫地,迄今所做的卓有成效的工作将前功尽弃。那也将毁了他自己的前途,毁了他全家。
柯尔法克斯在审讯中曾提到詹妮弗有个儿子,这一直使亚当吃惊不小。
他知道他应该同詹妮弗谈谈。
亚当拨了她事务所的电话号码,只听得一个秘书说:“对不起,亚当斯先生。帕克小姐不在。”
“这,这事儿很重要。你知道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她吗?”
“不,先生。您是不是去问问别人?”
没有人能告诉他詹妮弗在哪儿。
在后来的一周里,亚当一天几次地给詹妮弗拨电话,但她的秘书只是说:“对不起,亚当斯先生。帕克小姐不在事务所。”
一天,正当亚当坐在书房里准备第三次给詹妮弗拨电话时,玛丽·贝思走了进来。亚当漫不经心地放回了电话。
玛丽·贝思走到他跟前,用手指理着他的头发。“你看上去很累,亲爱的。”
“我很好。”
她走到亚当书桌对面一张羊皮靠椅前坐了下来。“事情都凑在一块儿了,是吗,亚当?”
“像是这么回事。”
“但愿一切都快点儿过去。这对你有好处。老这样紧张真受不了。”
“我受得了,玛丽·贝思。别为我担心。”
“可我真担心。詹妮弗·帕克的名字也在名单上,是吗?”
亚当直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天使,你都把这屋子变成公共会议室啦。我不想听什么,可耳朵里还是听到了一些事。每个人似乎一看到逮捕迈克尔·莫雷蒂和他的女朋友就情绪激昂。”她看了看亚当的脸色,他毫无反应。
玛丽·贝思温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心想:男人是多么地幼稚啊!她比亚当更了解詹妮弗其人。她一直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一个在事业上或政治上如此精明强干的男人,碰到女人就会变得这样愚不可及!看当今世上,又有多少真正的英雄豪杰娶了可鄙的小荡妇。玛丽·贝思知道自己的丈夫同詹妮弗私通过,但她认为那也难怪,他毕竟是个漂亮的男子,很中女人的意。而且,他同所有男人一样,不可能不为美色所打动。玛丽·贝思的哲学是:“宽恕,但决不忘却。”
玛丽·贝思懂得怎样才对自己的丈夫最为有利。她做的每件事都替亚当着想。嗯,等这一切结束后,她将把亚当带到另一个天地去。他看上去的确疲惫不堪。他们将把萨曼莎留给管家照顾,去某个富于浪漫色彩的地方,也许就去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
玛丽·贝思朝窗外瞥了一眼,看见两个秘密警察在那里闲谈。她对这些秘密警察怀有复杂的情感。她不喜欢别人闯入她的小天地来,但是,他们在她小天地里出现又可以使她想到自己的丈夫是美国的总统候选人。不!她多傻!她的丈夫即将出任美国的下一届总统,每个人都这样说。她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感到暖洋洋的。到那时,当亚当忙于各种会议时,她最大的乐趣将是重新布置和装饰白宫。她会一连几个小时独坐在屋子里,筹划着更换白宫的家具,以及在当上第一夫人后所要做的一切激动人心的事。
她已经在白宫参观过大多数游客不得入内的房间——白宫图书室,瓷器室,外交人员接待室以及二楼的家庭住房和留宿贵宾的七个卧室。
她和亚当将住进白宫,成为白宫历史的一部分。但是,一想到亚当差一点因为那个叫帕克的女人而断送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玛丽·贝思便不寒而栗。好在这一切都已过去,谢谢上帝。
此刻,她注视着亚当。亚当坐在书桌旁,他的脸色多么憔悴啊!
“我给你煮一杯咖啡好吗,亲爱的?”
亚当想说不要,但一转念,说:“那太好了。”
“咖啡一会儿就好。”
玛丽·贝思一离开书房,亚当立即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时间已到晚间,他知道詹妮弗的事务所已停止办公,但那儿的总机总该有人的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回话了。
“我有急事,”亚当说,“我是亚当·沃纳。”
“请你等一下,”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对不起,沃纳先生,我并不了解帕克小姐的下落。你要留个口信吗?”
“不必了。”亚当啪的一下搁回话筒,心里十分沮丧,他知道即使自己留了口信,詹妮弗也不会回话。
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呆呆地望着窗外茫茫的夜色。他想起了那几十张即将草拟的逮捕证,其中一张是针对谋杀案的。
詹妮弗的名字一定写在那张逮捕证上头。
五天后,迈克尔·莫雷蒂回到了詹妮弗住的山间小屋,这五天来,詹妮弗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吃喝,休息,去山间小径散步。听见迈克尔的车驶来,她便走出屋去迎接他。
迈克尔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说:“你看起来好多了。”
“我是感到好一些了,谢谢你。”
迈克尔说:“我有点事要你做。”
“什么事?”
“我要你明天出发去新加坡。”
“新加坡?”
“那里有个航空公司的职员由于携带一批可卡因①被捕了。他叫斯蒂芬·比乔克。现在在押。我要你在他招供前将他保释出来。”
①可卡因:一种毒品。
“好吧。”
“尽快回来。我会想念你的。”
他把她拉到自己身旁,轻轻地在她双唇上吻了一下,耳语道:“我爱你,詹妮弗。”
她知道他以前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说过这样的话。
但这已经太晚了。希望已经泯灭,她心中的热情已经永远消失了,留下来的唯有内疚和孤独。她已下定决心要告诉迈克尔,她打算离他而去了。对她来说,这世上已不存在什么亚当或迈克尔,她必须远走高飞,独自到一个什么地方,重新生活。但是,她还欠着他的一份情,她决定为迈克尔最后干一次,待回来后马上告诉他自己的打算。